湖北江陵縣望山一號墓出土的越王勾踐劍

(一)漢晉陳之“九嬰”1966年1月3日，湖北省江陵縣馬山區(qū)鐵店社區(qū)望山大隊內(nèi)的望山1號墓的清理工作完成。出土文物六百多件,其中銅器二百四十五件,陶器六十九件,漆木竹器二百十一件,玉石骨角皮革絲麻等近一百多件。這個墓中出土的文物,不僅數(shù)量和種類都很豐富,而且器物形制也很精彩,為過去江陵已經(jīng)發(fā)掘的一百四十多座楚墓所不及。這次出土的重要文物中,有越王勾踐自作用劍一具和鑄有“王”字銘文的匕首二具。越王勾踐劍通長55.67,莖長8.4,身寬4.6,莖寬1.5厘米。莖身纏扎絲線,隔上嵌15顆綠松石,劍身飾斜格紋暗花,色澤紫黃鮮潤,金光閃閃,明如澂鑒,鋒鍔凜凜,極為銳利,稍一不慎,即被刺破皮膚?？拷鼊Ω籼幙逃邪俗著B篆銘文為“王九淺自作用”,九淺二字也可以看成(鳩)淺,和越王句踐之子劍(見容庚《鳥書考》,《中山大學(xué)學(xué)報》)的句踐二字作九戔者極相似。按句與九兩字的聲母都是韻母,古韻句在侯部,九在幽部,韻部相近,是雙聲準(zhǔn)疊韻字,照例可以通假?！痘茨献印嬓斡?xùn)》:“句嬰民”,注謂“九嬰”,是句九二字古可通假之證。今廣東福建方言,九猶讀如(茍、狗、坸)，(夠、夠、)(勾、鉤、拘),亦其證。至于踐與淺及戔,可以通假更不待說了。越王勾踐自作用劍何以會流落到楚國來?這是和楚國滅越問題分不開的。因此,這個墓葬的上限必然在楚國滅越以后,它的下限必然在楚頃襄王徙都于陳以前。因為楚國滅越以前,越國正在強盛時期,勾踐寶劍不可能流落在國外;楚國徙陳以后,勾踐劍也不可能埋葬在江陵。這個墓主是何人?目前推測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可能是楚國貴族對于滅越有功,因而能得到這種重要戰(zhàn)利品的嘗賜;另一種可能是越國王子投棄楚國,客死郢都的隨葬品?，F(xiàn)在看來,前一種可能性比較大些。關(guān)于楚滅越國的年代問題,比較復(fù)雜,各種記載頗不一致,擬另撰專文討論,這里只能說一點輪廓。我們認(rèn)為楚國滅越的過程,似乎不是一次完成的?！妒酚洝ぴ绞兰摇份d楚威王七年伐越,殺越王無彊,“諸族子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浜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吨駮o(jì)年》載魏今王七年四四月“越王使公師隅來(魏)獻乘船始綱及舟三百,箭五萬,犀角象齒”,見《水經(jīng)·河水注》?！秴窃酱呵铩泛汀对浇^書》都載越王無彊之后還有三世:即越王玉(《越絕書》作三侯)越王尊及越親?！吨駮o(jì)年》的魏今王七年即魏襄王七年,公元前311年,周赦王四年,楚懷王十八年,其時越國尚未完全滅亡,故和鄰國(如魏)仍有外交關(guān)系。楚國最后滅越,當(dāng)在懷王十八年以后。而懷王滅越的主要手段,似乎不是以軍事打擊,而是以昭滑為主要人物的政治滲透?！俄n非子·內(nèi)儲說下》引干象對楚王說:“前時王使邵滑之越,五年而能亡越,所以然者,越亂而楚治也”?！稇?zhàn)國策·楚策一》載范環(huán)(一作或蝝)對楚王說:“且嘗用召滑于越,而納句章,昧之難,越亂,故楚南察漱湖,而野江東,計王功之所以能如此者,越亂而楚治也”?！妒酚洝じ拭袀鳌芬锻泴Τ跽f:“且王前嘗用召滑于越,而內(nèi)行章義之難,越國亂,故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計王之所以能如此者,越亂而楚治也”。以上三書同記一事,可見楚國最后滅越的主要方法是政治滲透,而昭滑對于楚國滅越起了巨大的作用。昭滑或作召滑,或作邵滑,《戰(zhàn)國策·楚策四》又作卓滑,云:“齊明說卓滑以伐秦,滑不聽也。齊明謂卓滑曰:云‘明之來也,為樗里疾卜交子。……’卓滑因重之”。(沈欽韓曰:齊明說卓滑以伐秦,則卓滑為楚相)?！稇?zhàn)國策·趙策三》又作淖滑,“齊破燕,趙欲存之。樂毅謂趙王曰:……,王曰善,乃以河?xùn)|易齊。楚魏憎之,令淖滑惠施之趙,請伐齊而存燕”。賈誼《過秦論》上云:“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于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由此可見昭滑是戰(zhàn)國后期楚國的政治活動家,和樂毅、陳軫、蘇厲等并稱。由于他對楚國滅越作出了巨大的貢獻,故能得到象越王勾踐自作用劍這樣重要器物的賞賜。望山一號和二號墓距離很近。這兩座楚墓的周圍還有一系列的大型墓葬。如果第一號墓是昭魚墓的推測可以成立,則望山這個地區(qū)的楚墓群有可能是昭姓(即昭閭)的墓葬區(qū)也未可知。(二)昭魚后死望山二號楚墓的清理工作,已于1966年1月15日完成。此墓出土文物六百多件,其中銅器203件,陶器117件,漆木器144件，玉石器75件,骨角皮革絲麻等數(shù)十件,此外還有大量的果核、板栗、紅棗、生姜、等都保存良好。此墓曾被盜掘,外槨板中有一塊被砍成兩截,中間有一個兩尺多寬的盜洞,槨內(nèi)頭箱中的銅器被盜竊了不少。此墓是一座有大封土堆的土坑木槨墓,棺槨四重,外槨長5.02,寬2.82,高2.49米;內(nèi)槨長2.82,寬1.66,高1.58米;外棺長2.46,寬1.28,高1.28米;內(nèi)棺長1.95,寬0.56,高0.54米。內(nèi)棺內(nèi)壁上髭朱漆,笭床上雕花,髹朱漆，并畫有幾何紋花紋,還很鮮麗。內(nèi)槨與內(nèi)棺之間,四周各蓋一木板,南邊一塊蓋板上刻有陰文印章,文為“邵呂竽”,同樣的印章在同一塊槨板上刻了六顆。三塊內(nèi)槨底板的東端和兩塊內(nèi)槨東板的外面也都刻有同樣的印章,文為“佐王即正”，同樣的印章刻在三處。邵呂竽疑系墓主的姓名,即邵竽。呂字可能是閭字的省寫,《離騷》序稱屈原曾為三閭大夫,掌屈昭景三姓。可見三閭就是屈閭、景閭和昭閭。《史記·項羽本紀(jì)》載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韋昭注為三戶即屈昭景三大姓。因疑“三戶”,可能是“三呂”的譌字,因呂與戶二字的篆文形近而誤。邵竽疑即楚相昭魚。《史記·魏世家》載韓哀王九年魏相田需死,楚相昭魚謂蘇代曰;“田需死,吾恐張代、犀首、薛公(田文)有一人相魏者也”。昭魚一作昭?！妒酚洝ろn世家》載韓襄王十二年楚圍雍氏,“司馬庚三反于郢,甘茂與照魚遇于商于”,徐廣注曰:昭魚“楚相國”?！稇?zhàn)國策·韓策三》載楚圍雍氏,“司馬康三反之郢矣,甘茂與昭,遇于境?！笨底帜烁?字則訛作獻字,因形近而誤。古代人名無定字,其例極多,昭竽一作昭魚,又作昭，不足怪也。《戰(zhàn)國策·楚策》載:“楚王后死,未立后也,謂昭魚曰:‘公何以不請立后也?’昭魚曰:‘王不聽,是知困而交絕于后也’,‘然則不買五雙珥,令其一善而獻之王,明日視善珥所在,因請立之”,《戰(zhàn)國策卷十七、楚四》這一段文字有脫誤,文意不夠清楚,《戰(zhàn)國策·齊三》載有一個同樣的故事,而文字較為簡明:“齊王夫人死,有七孺子皆近,薛公(田文)欲知王意所欲立,乃獻七珥,美其一,明日視美珥所在,勸王立為夫人”。楚王立后的問題昭魚也可以干預(yù),可見昭魚在當(dāng)時的地位和齊國的孟嘗君田文是相當(dāng)?shù)?。從“佐王即正”的印章看?這個墓主昭竽是佐命功臣。這個楚王為何人?根據(jù)史記和戰(zhàn)國策所載昭魚的事跡看來,應(yīng)該是楚頃襄王。頃襄王的即位問題,在楚國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曾經(jīng)有過一番矛盾斗爭?！妒酚洝こ兰摇份d,頃襄王熊橫是楚懷王的嫡長子,曾被立為太子,懷王二十九年秦復(fù)攻楚,懷王使太子橫為質(zhì)于齊以求平,懷王三十年入秦被留不得還,楚大臣中有謀立懷王庶子在國內(nèi)者,昭睢首先起來反對,他說:“王與太子俱困于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于齊(胡三省曰:詐言楚王薨,而請?zhí)舆€王楚)。齊湣王謂其相曰:“不若留太子,而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zhì)而行不義于天下也”,齊王從其相計,而歸楚太子。太子橫立,是為頃襄王。由此可見頃襄王即王位的佐命功臣首為昭睢?！稇?zhàn)國策·楚策》載昭常和昭蓋也都是對頃襄王即位有勳勞的。楚遣上柱國子良讓地于齊,而立昭常為大司馬,使守東地。子良至齊,齊使人以甲受東地。昭常謂齊使曰:“我典守東地,且守死生”。齊伐之不克,東地以全?！俺訖M因與韓魏之兵,隨而攻東國。太子懼。昭蓋曰:‘不若令屈署以新東國為和于齊以動秦。秦恐齊之?dāng)|國,而會行于天下也,必將救我’”(《戰(zhàn)國策·楚策四》)。太子從之。“秦王懼,使告楚,毋齊與東國,吾與子出兵矣”(《戰(zhàn)國策·楚策四》。)這一個故事,(楚策)在另一章又記在景鯉的身上?？赡苁钦焉w和景鯉都曾提出過同樣的主張。昭魚的佐命事跡,雖不見《戰(zhàn)國策》和《史記》,但他既是頃襄王的相國,其為佐命功臣之一,也是可以理解的。從望山二號楚墓的隨葬器物的風(fēng)格以及銘刻文字的風(fēng)格觀察,都具有戰(zhàn)國晚期的特征(兩個印章的字體界于篆隸之間)。這些都和屈原的年代是相當(dāng)?shù)?。屈原的文學(xué),代表當(dāng)時世界文學(xué)的最高水平。此墓出土的隨器葬物似可作為研究屈原文字的物質(zhì)基礎(chǔ)和社會基礎(chǔ)的一部分。以上只是一些初步設(shè)想,是否妥當(dāng)?還有待于進一步的探討。1966年2月中旬于武昌小洪山方壯猷同志,字心安,號欣庵。1901年生,湖南省湘潭縣人。1926年畢業(yè)于清華大學(xué)研究院。1926年至1928年任上海南洋、復(fù)旦、暨南、交通等大學(xué)講師、教授。1928年蓄資赴日,在東京帝國大學(xué)研究院進修三年。1930年返國,執(zhí)教于北京、師范、輔仁、燕京等大學(xué),1933年蓄資赴法,在巴黎大學(xué)研究院進修三年。1936年返國,歷任武漢大學(xué)教授、歷史系主任達十五年之久,其間曾赴東北大學(xué)和湖南、蘭州、西北等師范學(xué)院講學(xué)。1950年3月由武漢大學(xué)調(diào)任中南文化部文物處副處長。1954年兼任中南圖書館館長。1957年以后歷任湖北省文化局局長、武漢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研究所歷史組研究員、湖北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并曾當(dāng)選全國人大代表、湖北省人大代表、省政協(xié)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