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孔子》中的孔子形象

孔子是怎么出家的？根據(jù)《史記》的引用，司馬遷說，孔子的頭腦看起來像一個傾斜的屋頂，中間低，周圍高。司馬遷的《孔子世家》里則稱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赘畽n案則把孔子形容得相當(dāng)離奇：“張面、河目、?？?、牛唇、龍形、龜脊、虎掌……”，“胸部矩形，且有文字”。在北京大學(xué)教授李零看來，孔子大概是“螃蟹臉、摳摳眼、水桶腰、大腦門”。這些外貌特征，只有一點和周潤發(fā)比較像——個子高，是“長人”。2010年1月22日，由周潤發(fā)擔(dān)當(dāng)主演的胡玫版電影《孔子》公映。與此同時，多部與孔子有關(guān)的影視作品也將陸續(xù)亮相：韓剛導(dǎo)演的電視劇《孔子》剛剛殺青，湖南衛(wèi)視投資的電視劇《孔子春秋》即將開拍，紀錄片《孔子》正在籌備，“百集動畫”《孔子》繼在央視首播后，將在更多衛(wèi)視臺播出。電影《孔子》電影的理論與戲劇滂沱大雨中，孔子走出家門。他被魯國國君疏遠，負氣出走。悲憤莫名的他從馬上摔下，躺在地上仰天長笑。這是胡玫在電影《孔子》中設(shè)計的一場雨戲，她想以此讓人們找到理解孔子的途徑：他是一名“失敗者”——任代理相國職務(wù)的孔子54歲時為削弱季孫、叔孫、孟孫三家世卿的勢力，向魯公提出拆毀三家自建的城堡。由此與三家產(chǎn)生矛盾，墮三都的行動因種種阻撓半途而廢。隨后魯公開始沉湎于歌舞淫樂之中不問政事，一身抱負的孔子無人賞識，無奈之下他離開魯國，開始顛沛流離的生活。胡玫說：“孔子從馬上摔落，坐于泥濘之中，不悲反笑。這一笑，充滿辛酸與自嘲。我拍《孔子》最重要的是呼喚大家關(guān)注他，關(guān)注他的思想和學(xué)說，更關(guān)注他的心靈?！痹谥袊鴥汕灏俣嗄甑臍v史長河中，孔子不是被尊為神明至圣就是被貶為鄉(xiāng)愿惡魔，他的言論、他的生平，被不斷分析解讀，使其成為一種標(biāo)桿、一種象征，為人所用，為時代所用。然而，卻很少有人真正關(guān)注孔子的心靈。因為神明、惡魔都是不講“心”的，他們不會有掙扎搖擺，更不會困惑無奈。然而，胡玫拍孔子，只想把他還原成一個溫良、平實、謙遜、追求政治抱負而不得的學(xué)者，電影從孔子51歲出仕一直演到73歲病逝。有些情節(jié)確屬演繹，如電影中有這樣一場戲：一向倡導(dǎo)仁者愛人的孔子卻采用“火燒”這種“殘忍”的作戰(zhàn)手段擊退叛軍。影片中勝利后的孔子也會慶祝、也會開懷，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卻是頹敗。為人臣者的使命與自己的道德觀產(chǎn)生沖突，選哪方都是無奈，這是一個“人”該會有的無奈。相比較，電視劇《孔子》全部取材于正史如《論語》、《史記》，無戲說演繹，但它同樣也沒有把孔子塑造成一個不可企及的圣人。該劇劇本改編自作家錢寧（錢學(xué)森之子）的小說《圣人》。文學(xué)批評家白燁這樣評價錢寧筆下的孔子：“這個孔子是志在報國又無人重用的閑人，又是一個周游列國、苦尋門路的忙人，更是一個到處碰壁、從不回頭的強人?！逼唠娪啊犊鬃印罚骸叭嘶钡碾娪鞍芽鬃幼鳛樗囆g(shù)創(chuàng)作的對象倒也不是近幾年才有的事，早在七十年前，費穆先生就拍過一部反映孔子心路歷程的電影《孔夫子》。1938年，導(dǎo)演費穆因戰(zhàn)事被困香港，產(chǎn)生了拍攝《孔夫子》的想法，最終于1940年在上海完成。費穆鏡頭下的孔子一臉正氣，他站在高山上，分別向畢恭畢敬的子路、顏回、子貢訓(xùn)示教義。故鄉(xiāng)魯國被入侵，君王迂腐，賊人當(dāng)?shù)?，心懷天下的孔子教?dǎo)弟子六藝，在救國不成后，孔夫子開始周游列國。最后，73歲的孔子回到滿目瘡痍的家鄉(xiāng)。對比昔日滿庭弟子的盛況，到頭來卻落得孤獨終老。對于影片的主題，費穆曾說：“孔子只有道，沒有術(shù)，自己是一個大教育家、大思想家、大哲學(xué)家，卻做了一個時代政治的犧牲。我想把幾千年的封塵除掉，還他一個本來面目。時至今日，如果沒有外來學(xué)術(shù)的啟發(fā)，我們還將抱殘守缺到幾時？對于孔子的重新認識，是必要的?！庇霸u人黃愛玲認為，這是一部把圣人“人化”的電影。把圣人往下拉，展示孔子平凡的一面。圣人也是人而不是神，也有倒霉和軟弱的時候，這是“人化”的向度。與2010年的電影《孔子》不同，攝制于七十年前的費穆版《孔夫子》沒有千軍萬馬，沒有情感糾葛，但其粗糙的質(zhì)感底下透出的詩意情感和對歷史的敬重，令人動容。片尾，費穆打出字幕：“本片對于孔子的一生事跡、學(xué)說和人格，愧不能表現(xiàn)萬一，倘有若干真實處，倒是觀眾自己的感情和印象之真實。”《孔夫子》創(chuàng)作的年代正值儒家思想被顛覆時期，也是中國抗日戰(zhàn)爭“孤島”時代，上海電影業(yè)陷入混亂，無人關(guān)注文化題材，片商攝制的多是粗制濫造的低級趣味電影，但費穆卻堅持完成充滿人文氣息的《孔夫子》，以自己的作品還了孔子一個公道。“孔子”與“圣先師”不同年代的藝術(shù)作品對孔子的解讀，雖立場不同、視角不同，但這些影片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一場歷史學(xué)家們至今都難解的會面：子見南子。孔子周游列國期間曾經(jīng)到過衛(wèi)國，在這里發(fā)生了“子見南子”事件。在電影《孔子》中，導(dǎo)演胡玫將南子設(shè)置為孔子的“紅顏知己”。胡玫認為，孔子與南子之間發(fā)生的是真正的精神溝通。所以南子最后對孔子說：“世人可以感受夫子的痛苦，但不能理解夫子在痛苦中所體會到的境界?！焙碗娪啊犊鬃印废啾龋耸嗄昵?，作家林語堂對“子見南子”這一事件的想象顯然更為大膽，并借此寫出了他一生中唯一一部話劇劇本《子見南子》，發(fā)表于魯迅、郁達夫合編的《奔流》雜志上。表面看，該劇本對孔夫子難逃“冷嘲熱諷”之嫌，也正因如此才引發(fā)了著名的“1929孔子名譽權(quán)官司”。其實，早在1921年就已經(jīng)有一種“倒孔”傾向——胡適在給《吳虞文錄》作序中首次提出“打孔店”。此后，這一口號在新文化運動中廣泛流傳使用，衍生成“打倒孔家店”。其實際含義是要打倒孔子、儒學(xué)、后儒和禮教。正是受此思潮影響，話劇劇本《子見南子》刊出后大受歡迎，各地學(xué)校競相排演。1929年，山東省曲阜第二師范學(xué)院的學(xué)生排演了新編歷史劇《子見南子》：帷幕徐起，樂鼓聲中，孔丘登場。此時，婀娜多姿的南子在歌舞聲中出場，孔子上前深施一禮，“至圣先師”的光環(huán)頓時化為烏有。隨后，孔子與南子攀談“禮”之含義，南子對“周公之禮”并不感興趣，而是主張實踐“男女交際之禮、唯情之禮”。而主張“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的孔子，此時面對南子竟唯唯諾諾。接著，南子翩翩起舞將孔子圍住。舞畢，孔子發(fā)出贊嘆：“這才是真正的詩，真正的禮，真正的樂?！钡恰拔ㄇ橹Y”與“周公之禮”是矛盾的，孔子不得不離開衛(wèi)國。對于弟子“夫子不救天下百姓了嗎”的追問亦無暇顧及，坦言：“我不知道，我先要救我自己?！蹦菚r的“二師”是山東省攻擊儒家和“反孔”的大本營。這場在校內(nèi)公演的歷史劇，試圖將孔子從“圣人”還原成“有情有欲，有血有肉的人”，卻成為“倒孔”與“尊孔”兩派交鋒的舞臺，進而成為全國輿論的焦點，并將蔣介石、孔祥熙、魯迅等政界、文化界名人，拉進這場爭論之中。視孔子為“千秋仁義之師，萬世人倫之表”的蔣介石和孔子后裔孔祥熙主張嚴懲“二師”學(xué)生及校長宋還吾；時任監(jiān)察院長蔡元培、教育部長蔣夢麟和作家魯迅等人明確表示支持“二師”，主張打擊封建勢力。反而是林語堂對于自己作品引起的軒然大波“大感滑稽”，對校長宋還吾被撤職、學(xué)生們被開除的最終結(jié)果表示“十分抱歉”?？鬃优c孔子：法律至上的社會原因其實，林語堂倒也并非是個“反孔派”，在當(dāng)年，他只是有獨特的“孔子觀”：“須知孔子是最近人情的，他恭而安，威而不猛，并不道貌岸然?！彼隙鬃蛹叭寮宜枷氲囊饬x，反對神化的孔子，提出要認識“活潑潑的孔丘”，堅持認為孔子是“人”而不是“神”，且并非“完人”，并且預(yù)言“儒家思想，在中國人生活上仍然是一股活的力量，還會影響我們民族的立身處世之道?！薄翱鬃拥囊簧芸啵?0歲之前主要是讀書教書，之后投身政治?？鬃邮她R，無功而返；孔子仕魯，遭人排擠；周游列國，一無所獲。他的一生精神無所托，理想無所遇。我不覺得顛沛流離的悲劇人物孔子，就比死后被冠以各種頭銜的孔子更少光輝?？鬃邮莻€可愛可憐的‘喪家狗’，不是圣人?！北本┐髮W(xué)教授李零在《去圣乃得真孔子》中認為，當(dāng)下社會的尊孔有三副面孔：第一是立教，拿孔子當(dāng)儒教教主；第二是立憲，拿孔子當(dāng)國家象征；還有一種是道德重建，拿孔子當(dāng)中國的道德源泉。“三種都是意識形態(tài)，說是愛孔子，其實是害孔子。對于孔子，我認為應(yīng)該去政治化、去宗教化、去道德化?！弊晕鳚h伊始，孔夫子在歷史上受過七次洗禮：圣化、矮化、正統(tǒng)化、神化、僵化、維新化、丑化。在中國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孔子這樣不停地受到崇拜和追捧，也不間斷地被扭曲和利用。在歷史上的關(guān)鍵時刻，當(dāng)人們想革命改良、除舊布新或沖破束縛，孔老夫子總是被抬出，“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