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詩歌的心靈性靈與向度_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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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詩歌的心靈性靈與向度

在學術(shù)界和公眾的認識印象中,朱夫子詩歌基本上是一種67.1的詩意,集中論述的高度抽象的道教和理學精神,缺乏藝術(shù)。其實,這種認識是以偏概全的。全面考察朱熹一生的詩歌創(chuàng)作就會發(fā)現(xiàn),除了少數(shù)如《齋居感興》和《訓蒙絕句》等純粹意義上的道學詩,其大量詩作藝術(shù)地抒寫了朱熹的心靈、性靈和志向。束景南先生認為朱子的“最生動反映他的生平交游、道學性格與文化心態(tài)的十卷一千余首詩詞,至今還幾乎是一片未開墾的荒地”。(P1057)因此,研究朱熹心態(tài)在其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既可填補朱熹詩歌整體研究的空白,重新審視朱熹詩歌的藝術(shù)價值,并給予恰當?shù)亩ㄎ?又可加深我們對朱子精神的理解。一、文心趣味的民生心情朱熹是理學家。理學家認為人生的第一要義便是以天下圣賢為榜樣,做有德行的仁人志士。以仁人之心憂思于天下的興亡是朱熹終其一生的主體心態(tài)。這種心態(tài)在其詩作中典型地呈現(xiàn)為慷慨激昂的愛國之音和痛苦憂勞的憂民之苦。紹興三十一年冬,金主完顏亮提兵四萬越過淮南,進逼長江,南宋面臨嚴峻的亡國形勢。朱熹對此戰(zhàn)情可謂憂心如焚,如坐針氈,奮筆寫下《感事》一詩:聞說淮南路,胡塵滿眼黃。棄軀慚國士,嘗膽念君王。卻敵非干櫓,信威藉紀綱。丹心危欲折,佇立但彷徨。詩人不僅抒寫了自己對國事?lián)鷳n的坐立不安的彷徨之態(tài),委婉地傳達出對上陣將士未能“捐軀赴國難”的失望之情,更于詩中以拳拳赤子之心感念君王應整頓綱紀,嘗膽復仇。這種對國家命運前途的憂患在朱熹的詩歌中一再詠嘆,“感此節(jié)物好,嘆息今何時當念長江北,鐵馬紛交馳”(《次韻劉彥采觀雪之句》),詩人時時刻刻都不忘收復北地;又云“從今花木夢,無復在雕欄”(《次韻彥采病中口占》),因為心念國事,故而詩人已無心憑欄賞花;面對國家大難,自己卻無所作為,詩人內(nèi)心深感慚愧,憂愁萬分——“偷安慚暇食,萬灶起愁煙”,“腐儒空感慨,無策靜狼煙”(《感事再用回壁間舊韻二首》)??墒?當完顏亮被其部下所殺,宋金戰(zhàn)況發(fā)生逆轉(zhuǎn),宋軍連捷之時,詩人唱道“渡淮諸將已爭馳,兔脫鷹揚不會期。殺盡兇殘方反旆,里閭元未有人知”(《聞二十八日之報喜而成詩七首》);“殺氣先歸江林上,貔貅百萬想同心。明朝滅盡天驕子,南北東西盡好音”(《次子有聞捷韻四首》)。兩詩都盛贊宋軍將士同仇敵愾、奮勇殺敵的氣勢,詩人狂喜之情可謂溢于言表,堪與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相媲美。即使在宋軍形勢大好時,詩人所關(guān)切、憂慮的依然是國家與民族生死存亡的問題:胡虜何年盛神州遂陸沉。翠華棲浙右,紫塞僅淮陰。志士憂虞切,朝家預備深。一朝頒細札,三捷便聞音。授鉞無遺算,沉機識圣心。東西兵合勢,南北怨重尋。小卻奇還勝,窮兇禍所臨。旃裘方舞雪,血刃已披襟。殘奕隨煨盡,遺黎脫斧碪。戴商仍夙昔,思漢劇謳吟。共惜山河固,同嗟歲月侵。泉蓍久憔悴,陵柏幸蕭槮。正爾資群策,何妨試盍簮。折沖須舊袞,出牧仗南金。眾志非難狥,天休詎可諶。故人司獻納,早晚奉良箴。(《感事書懷十六韻》)這首詩以深沉豪邁的筆調(diào)傳達了詩人內(nèi)心復雜的情感:一方面痛恨胡虜入侵,導致“神州陸沉”,國土淪喪;另一方面因聞戰(zhàn)事捷報而內(nèi)心燃起宋王朝抗敵復國的希望;再一方面仍然擔憂朝廷和上陣將士不能堅持抗戰(zhàn),因而在篇末警示眾人不要依賴僥幸,而應重新啟用舊臣,內(nèi)修外攘。此詩真可謂“沉郁之中雜有雄豪,歡欣之中織有憂虞”,(P43)詩人的憂國之情躍然紙上。中國古人素有強烈的厚生愛民的文化傳統(tǒng),這一文化傳統(tǒng)不僅體現(xiàn)為下層平民自我愛憐的詩作,更多地體現(xiàn)為超越自身苦難而體現(xiàn)出來的深沉而博愛的厚生愛民精神的文人詩作。前者如《詩經(jīng)·豳風·七月》就是下層勞動者自述其終年勞碌而過著悲慘生活的不幸遭遇;后者則在歷代文人詩作中一再詠嘆,從屈原的“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到曹操的“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從杜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到白居易的“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等等,無不浸潤著古代文人對黎民蒼生疾苦的無限同情與哀憐。朱熹一生仕途蹭蹬,曾做過主簿一類的小吏,大部分時間在山村過著隱居、講學的生活,這使得他對民生疾苦有著深刻的認識和體會:輸盡王租生理微,野僧行乞暮還歸。山空日落無鐘鼓,只有禪堂蝙蝠飛。(《題梵天方丈壁》)此詩以如掾大筆通過苦行僧行乞無所的畫面,寫盡下層勞動人民在苛捐雜稅重壓之下的悲慘生活,詩人對民生疾苦的認識和體會可謂“入木三分”。宋乾道三年(1167)七月,崇安山洪暴發(fā)。朱熹受官府委托巡視災情。在《杉木長澗四首》中,他以白描式的筆法寫了洪災之后百姓的慘狀:“傷哉半菽子,復此巨浸功!沙石半川原,阡陌無遺蹤。室廬或僅存,釜甑久已空。壓溺余鰥孤,悲號走哀恫?!薄摆淠翱v橫不可尋,死傷狼籍正悲吟。”如果說百姓的悲慘處境讓朱熹產(chǎn)生了悲天憫人的情懷,那么官府不關(guān)心百姓生死苦痛的行徑自然會激起朱熹的無比憤怒:“賻恤豈不勤,喪養(yǎng)何能供”詩人于冷嘲熱諷中傳達他對官府賑濟救災的不滿。正因為對百姓民生的深切關(guān)懷,朱熹對自己身居閑職、不能為百姓排憂解難而深感痛苦:“朅來一徑行,吁欷涕無從”。朱熹是個古道熱腸之人,就是在游山玩水之時也會觸景生情,感慨民生疾苦,如:《西閣》中:“借此云窗眠,靜夜心獨苦。安得枕下泉,去作人間雨?!痹凇妒瘡[峰次敬夫韻》中有:“七十二峰都插天,一峰石廩舊名傳。家家有廩高如許,大好人間快活年。”表達詩人希望人間廩實糧豐,百姓過上安樂生活。朱熹曾說:“詩者志之所之,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P3)朱熹詩中體現(xiàn)出來的濃重的憂國憂民的濟世懷抱正是詩人心靈現(xiàn)實的外化。詩人的這種愛國情懷與憂民之思,與屈原、杜甫、陸游等大詩人在精神上是息息相通的。羅靖說:“以憂國憂民為特征的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思想感情始終是中國文學憂患情結(jié)的精神內(nèi)核?!敝祆涞脑姼鑴?chuàng)作顯然與中國文學憂患情結(jié)的精神內(nèi)核是一脈相承的。二、孤獨孤獨,不受束縛,以孤皇孤皇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士不遇”一直是中國文人吟詠的主旋律。朱熹自幼聰慧,喜讀書,善思考。十八歲舉建州鄉(xiāng)貢,十九歲中進士。自年輕就懷有壯志,如作于紹興十八年的《遠游》篇是詩人志在四方、一往無前的慷慨陳詞:“愿子乘堅車,躐險摧其剛。峨峨既不支,瑣瑣誰能當!朝登南極道,暮宿臨太行。睥睨即萬里,超忽凌八荒?!比滑F(xiàn)實的情形是,朱熹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未曾任實際的職務去施展他的才華與抱負,即或偶有有所作為的職務所任,如淳熙十五年入對、紹熙元年知漳州、紹熙五年任侍講等,也大多是失意而歸。中國古代文人素有“兼濟天下”的理想抱負,朱熹也不例外。當理想與現(xiàn)實矛盾沖突之時,那種用世不能的憤恨情緒、那種孤高自傲、蘇世獨立的幽獨情懷就會自然而然地泉涌于文人的詩文創(chuàng)作中。淳熙九年,朱熹在浙東提舉任上連章彈劾貪官唐仲友,由于宰相王淮的庇護,彈劾失敗。朱熹覺臉面無光,辭官而歸,心中卻一直對此事憤懣不已,寫下了《次季通韻贈范康侯》:朝霜逼凋梅,夕露忽圃菊。百年風雨過,宜笑不宜哭??诖ㄊё苑?心兵幾回觸。年來身老大,甘此胯下辱。永謝五鼎烹,聊寄一瓢足。雖慚龍蟠泥,肯羨鶯出谷適意超混茫,放情遺結(jié)束。俯仰天壤間,靜勝惟我獨。蒼蒼有心栢,落落無暇玉。年紀尚無聞,頭顱豈須卜!朱熹詩歷來以“怨而不怒、樂而不淫”的清淡詩風著稱,然這首詩卻以激烈的言辭抒寫內(nèi)心的怨恨憤懣。詩中以韓信受胯下辱之典言自己所受奇恥大辱,并因此發(fā)誓要“永謝五鼎烹”,寧可過著“一簞食,一瓢飲”的清貧生活,也要拒絕高官厚祿及奢侈生活。詩的后半節(jié)則更言自己要超越世俗紛爭,不受拘束,以靜取勝。全詩在表現(xiàn)詩人絕不向流俗低頭的決心的同時流露出詩人心中用世不能的憤然之慨。先知是孤獨的,因為當他洞見未來的時候,世人往往還處蒙昧之中。既然如此,其痛苦是命中注定的:他因超越世俗、警示沉醉中的眾人而被誤解、被排斥,他是孤獨者。朱熹的學術(shù)思想,在中國元明清三代被奉為封建統(tǒng)治階級的官方哲學,而在他所處的時代卻被一度斥為“偽學”;朱熹是與孔子比肩的圣哲,才華橫溢,然仕途坎坷,抑郁不得志,這些歷史事實似乎都在說明朱熹無疑是一位獨孤式的先知者。這位思想文化的先知一再地在詩文中傾吐其孤高自傲、蘇世獨立的幽獨情懷。我行宜春野,四顧多奇山。攢巒不可數(shù),峭絕誰能攀上有青蔥木,下有清泠灣。更憐灣頭石,一一神所剜。眾目共遺棄,千秋保堅頑。我獨抱孤賞,喟然起長嘆!”(《同林擇之范伯崇歸自湖南袁州道中多奇峰秀木怪石清泉請人賦一篇》)孤鶴悲秋晚,凌風絕太清。一為棲苑客,空有叫群聲。矢矯千年質(zhì),飄搖萬里情。九皋無枉路,從遣碧云生。(《孤鶴思太清》)前一詩中,詩人依次寫奇峰、秀木、清泉、頑石等自然物象,于詩末以獨抱孤賞的頑石自比,是詩人孤高自傲的人格寫照,而一句“喟然起長嘆”卻又分明雜有失落惆悵之感。后一詩中,詩人自比孤鶴,以孤鶴漂游萬里的雄心喻施展自己抱負的情懷,以孤鶴不能展翅飛翔喻自己在現(xiàn)實中無法實現(xiàn)理想的悲哀。詩中的“空”字寫出了孤鶴徒然為失群呼鳴,以孤鶴孤獨凄涼之態(tài)言自己橫而不流的孤寂情懷。宋代詩壇自隱士詩人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稱譽詩壇以來,詠梅成為宋代文人的一個傳統(tǒng),而梅花也就成為潔身自好的精神象征。在朱熹詩詞中吟詠梅花的的詩詞篇目大約四十多首,其中許多詩作是其孤寂高潔之幽獨情懷的抒懷之作。其《與諸人用東坡韻共賦梅花適得元履書有懷其人因復賦此以寄意焉》詩中稱梅花“卻憐冰質(zhì)不自暖,雖有布障難為溫。羞同桃李媚春色,敢與葵藿爭朝暾”其實是詩人借寫梅明其高潔之志;而“歸來只有修竹伴,寂歷自掩疏離門”,則是詩人自憐幽獨之慨?!皯z”在古代詩歌中有雙重含義:愛慕、贊賞與憐憫、愛惜之意。詩人既借寫梅明其高潔之志,自是有愛慕、贊賞之意,然言其唯修竹相伴的孤寂之景則蘊含憐憫、愛惜之情,此種情懷或可謂詩人“獨立自美與獨窮自悲”復雜而矛盾心態(tài)的藝術(shù)傳達吧。(P51)而此種心態(tài)在《梅》、《丘子服來訪道間得古梅折以為贈劉叔通江文卿俱來各有佳句因各次韻為答三首》、《見梅用攀字韻》等詠梅詩中是俯首即拾。三、詩人的自然意境中國古代文人從來就有深愛自然之心,他們游歷山川、吟賞煙霞的過程往往也是自然之道與我元氣交流的過程。山清水秀的自然之景不僅令他們賞心悅目,更重要的是他們欲在主觀精神的自我超越中與自然風物獲得不期而遇的偶然契合。因此,很多中國文人不僅探訪名川大山,甚至結(jié)廬而居。在朱熹詩文中,有不少是反映詩人無意為宦的心跡的,如:“失志墮塵網(wǎng),浩思屬滄州”(《讀道書作六首》);“人生亦已勞,世路方崎嶇。且詠招隱作,無為名跡侵(《即事偶賦》);“端居適自慰,世事復有期??v然心所向,農(nóng)畝當還歸”(《春日言懷》)。在《將理西齋》中一句“欲理西齋居,厭茲塵境擾”可謂道盡詩人厭煩公文政務的心事。也許正因為這樣,詩人改變了他一度認為的“至樂在襟懷,山水非所娛”的觀點(《讀道書作六首》),發(fā)出“今朝行役是登臨,極目郊園快賞心。卻笑從前嫌俗事,一春牢落閉門深”的反省之辭吧(《小盈道中》)。翻開朱熹詩集,我們很容易感受到其創(chuàng)作的大量的歌詠名山大川的篇章,即使是紀行敘事的詩作也包含著對山水景觀的描寫。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訓》中說:“君子之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園養(yǎng)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漁樵隱逸,所常適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塵囂韁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見也。”正像中國大多數(shù)文人君子熱愛自然山水一樣,朱熹吟風弄月、寄情山水與其遠離俗物,追求超脫物外的情趣是分不開的。兩岸蒼壁對,直下成斗絕。一水從中來,涌潏知幾折石梁據(jù)其會,近望遠明滅。倏至走長蛟,捷來翻素雪。聲雄萬霹靂,勢倒千嵽嵲。足掉不自持,魂驚詎堪說。老仙有妙句,千古擅奇崛。尚想化鶴來,乘流弄明月。(《棲賢院三峽橋》)朱熹的這首《棲賢院三峽橋》與蘇軾的《棲賢三峽橋》雖然在藝術(shù)上還有一定的差距,但二者注重從自然景物中追求超然物外的審美情懷是一樣的。詩人飽覽廬山之崖陡流急、瀑布之雷霆萬鈞之勢,全然忘卻了塵世俗擾,沉浸在自然造化之中。武夷山是朱熹鐘愛的自然山水之一,詩人留下了許多關(guān)乎此地的抒懷言情之作,如《武夷七詠》流露出詩人對道家精神旨趣的津津樂道,《武夷精舍雜詠》則通過記述吟詠武夷精舍的諸景諸況,表現(xiàn)作者的隱居求志的高懷雅趣。而其中最具寫景抒情意味的莫過于膾炙人口、流傳海內(nèi)外的《淳熙甲辰春精舍閑居戲作武夷棹歌十首呈諸同游相與一笑》。整組詩清新活潑,是詩人完全融入自然美景之中的天籟之作。詩歌不僅模山范水,而且融入神話傳說、歷史人文景觀,充分流露出詩人對自然山水的喜愛之情。而蘊含其中的詩人對自然的感受和思考又傳達出詩人獨特的自然情趣。如:三曲君看駕壑船,不知停棹幾何年桑田海水今如許,泡沫風燈敢自憐。詩中通過巖船之古老抒發(fā)詩人對時光飛逝的慨嘆。而后一句言生死是自然之事,即或是滄桑巨變也不必嘆人生苦短,顯出詩人“齊生死”的豁達胸襟。又如:五曲山高云氣深,長時煙雨暗平林。林間有客無人識,欸乃聲中萬古心。此詩被看成是朱熹借寫五曲勝景作自我人生的寫照。前兩句描繪出山高云深、煙雨繚繞、鎖暗平林的神秘而僻靜之景,后兩句則是詩人借景抒懷之語。詩人在這里緬懷古人,不僅一吐胸中之塊壘,而且以悟得萬古寂寞之心獲得精神的共鳴與解脫。九曲將窮眼豁然,桑麻雨露見平川。漁郎更覓桃源路,除是人間別有天。此詩用陶淵明《桃花源記》之典,盛贊武夷美景為世外桃源,詩人深愛武夷、親近自然之心自不必說,然似亦含委婉傳達其對現(xiàn)實社會的不滿之意。在經(jīng)歷了仕途宦海的風波之后,詩人于九曲桃源之地結(jié)廬而居,棲身于山水之中,抑或是詩人于在清新而安靜的環(huán)境中尋求心理平衡的詩意選擇吧。錢穆先生在《朱子格物游藝之學》中指出:“綜觀朱子一生,出仕則志在邦國,著述則意存千古,而其徜徉山水,俯仰溪云,則儼如一隱士?!?P410)在山水清暉、林泉清音中構(gòu)筑精神家園的屏障,避開種種現(xiàn)實世界的困擾,與無形的自然之道相融合,游心于物之初而達到精神超脫的彼岸,這或許就是詩人平生酷嗜自然山水之意趣所在。四、詩人之“未發(fā)”“已發(fā)”詩程顥在《識仁篇》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指的是仁者的境界,即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朱熹也說:“仁者,天地生物之心”,(P1298)它強調(diào)的依然是天人合一之境??梢?理學家所向往的人生境界是把精神生活的從容自得與對天地的領(lǐng)悟結(jié)合起來。顯然,這是“帶有情感體驗的主觀精神的自我超越。這種精神活動既通向道德人格的樹立,也可以在吟詠性情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體現(xiàn)出來?!?P247)比如,程顥的《秋日偶成》是作者在靜觀萬物時天人合一的情感體驗中,寫出“富貴不淫貧賤樂”的道德人格之美。朱熹詩反映這種在吟風弄月的日常情感體驗里寫出具有性理之正的窮理精深之作不僅不為鮮見,而且具有妙不可言的悟理之趣。如《殘臘》:殘臘生春序,愁霖遙歲昏。小紅敷艷萼,眾綠披陳根。陰壑泉方注,原田水欲渾。農(nóng)家向東作,百事集柴門。此詩作于紹興二十一年,時朱熹22歲,是其入臨安銓試中等后,被授左迪功郎、泉州同安縣主簿,在家侯任之作。此時詩人心情輕松愜意,故而詩題為“殘臘”,喻冬將去春即來,具有禪宗之“花未全開月未圓”的復歸自然而又有所期待之意。全詩構(gòu)造的卻是一幅呼之欲出、春意躁動的寫春圖景:殘臘生春,愁霖歲昏,綠萼敷紅,綠葉披根,壑泉方注,田水欲渾,農(nóng)家東作,百事待興。這是詩人“與萬物為一,無所窒礙。胸中泰然,豈不可樂”的詩性描繪,(P796)它以四時春序百事待新喻四時更替之道,以春之勃勃傳詩人對美好前景的憧憬和向往,可謂寓天然之理于“我”之情意。再如《新竹》:春雷殷巖際,幽草齊發(fā)生。我種南窗竹,戢戢已發(fā)萌。坐獲幽林賞,端居無俗情。此詩同樣以詩畫境界示人的境界,所不同的是它更傾向于道德人格的藝術(shù)抒寫。竹在中國文化史上與梅、蘭、菊并稱為“四君子”,是立身正直的精神節(jié)操的象征,而作者此處寫新竹,除欲抒春回大地、欣欣向榮的喜悅之情外,當還有以竹自喻之意。此外,竹為空心,以竹為意象,指向一種空無的精神境界,此為老子《道德經(jīng)》所云“虛其心”之境,即滌除內(nèi)心雜念私欲,詩人種竹、賞竹、寫竹均為詩人懷抱抒寫。朱熹詩歌創(chuàng)作的情況與其思想發(fā)展的歷程有密切的關(guān)系。在30歲以前,朱熹是“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兵法,事事要學,出入時無數(shù)文字,事事有兩冊。”(P2620)可見,青年朱熹致力于禪、道之學,曾想當詩人和文章家。但在人生實踐與詩歌創(chuàng)作的實踐中,產(chǎn)生了理想與現(xiàn)實的矛盾,于是他認識到成為詩人或文章家無法根本改變世道淡薄與人心向背,放棄了當詩人的念頭——“頃以多言害道,絕不作詩”、“往年誤欲作文,近年頗覺非力所及,遂已罷去,不復留情其間,頗覺省事”,(P487)決定“逃禪歸儒”、“棄文崇道”,《困學》二首就體現(xiàn)了他這一思想的轉(zhuǎn)變:舊喜安心苦覓心,捐書絕學費追尋。困衡此日安無地,始覺從前枉寸陰。困學功夫豈易成斯名獨恐是虛稱。傍人莫笑標題誤,庸行庸言實未能。在確立了終身業(yè)儒的治學方向后,儒家“中和”之美的審美理想和人格道德修養(yǎng)成為詩人追求的理想境界?!吨杏埂吩?“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币虼?默坐澄心,悟中和之“未發(fā)”、“已發(fā)”之狀是詩人“修齊治平”的心靈之鏡,從這面鏡子我們讀解到詩人那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充滿詩情與理趣的精神世界。如其《觀書有感二首》和《春日》記錄了詩人第一次“中和”之悟的心路歷程。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昨夜江頭春水生,蒙沖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觀書有感二首》)這首詩描繪了兩幅生動有趣的圖像:前一首描繪了源源不斷的活水注入不大的方塘之中,塘水清如明鏡,映照在藍天白云之下;后一首描繪了擱于江邊的蒙沖巨劍在江頭春水的推動下,如一根鴻毛飄于水上,順流而行。兩詩都于文字圖像中蘊含了深刻的悟理哲思,程千帆先生對此作了精辟的解析:前者以池塘要不斷地有活水注入才能清澈,比喻思想要不斷有所發(fā)展提高才能活躍,免得停滯和僵化;后者寫人的修養(yǎng)往往有一個由量變到質(zhì)變的階段。一旦水到渠成,自然表里清澈,無拘無束,自由自在。(P266)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春日》)這是一首典型的理趣詩。關(guān)于這首詩傳統(tǒng)的解讀認為是詩人將圣人之道比作催發(fā)生機、點染萬物的春風;“泗水”、“尋芳”、“東風”、“春”、“萬紫千紅”分別喻孔門、求圣人之道、教化、孔子倡導的“仁”、孔學的豐富多彩,全詩將抽象枯燥的說理融于形象的描繪之中。還可以認為此詩是詩人外出河邊尋春踏青悟理之作。莫礪鋒先生認為全詩寓理于描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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