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日中有烏

長沙馬王堆一級墓的出土標(biāo)志是中國考古學(xué)的重要發(fā)現(xiàn)。這是因為:(一)在這以前,不曾發(fā)現(xiàn)過這樣的東西,特別是漢代;(二)它以縮影的形式,把漢代統(tǒng)治階級侈靡的生活和愚妄的迷信,特別是后者,有系統(tǒng)地、相當(dāng)完整地表現(xiàn)出來,為研究漢代歷史、文化史提供以極可珍貴的材料;(三)它以人物為中心,用裝飾性的畫面表現(xiàn)神話傳說,內(nèi)容如此復(fù)雜,表現(xiàn)生動活潑,是一件稀有的藝術(shù)品。今就其內(nèi)容,試為考釋如下。一、畫消形、雙重標(biāo)準(zhǔn)首先說,它的正式名稱應(yīng)該叫做“畫幡”,它的用處,在于導(dǎo)引死者的靈魂上天,所以應(yīng)該叫做“引魂幡”?！妒酚洝し舛U書》說漢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其秋,為伐南越,告禱太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為具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薄稘h書·郊祀志》同條,顏師古注曰:“以牡荊為幡竿,而畫幡為日、月、龍及星?！贝酸Ξ嬋?、月、龍等,應(yīng)該叫做“畫幡?！薄独m(xù)漢書·禮儀志》說:漢代皇帝出殯時,有畫幡在靈車前先導(dǎo)?！按篑{,太仆御?！较嗍稀S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執(zhí)戈揚楯;立乘,四馬,先驅(qū)。旂之制,長三仞,十有二游,曳地,畫日、月、升龍。”這幡在靈車前先行,幡上所畫的日,月,升龍,表示要引導(dǎo)死者的靈魂升天,因此,這幡也可以叫做“引魂幡”。長沙馬王堆漢墓所發(fā)現(xiàn)的畫幡,覆在內(nèi)棺的棺蓋上。推測它在埋葬之前,也在靈車前先導(dǎo),入壙之后,才覆在內(nèi)棺蓋上。后代人(一直到解放前)出殯時,在棺前有“銘旌”,上書死者姓名,入壙后覆在棺蓋上,就是這種風(fēng)俗的延續(xù)。我們向來沒有發(fā)現(xiàn)過漢代皇帝的畫幡(或叫“旂”),以此例彼,它一定和我們所發(fā)現(xiàn)的畫幡差不多。畫幡的內(nèi)容,自上而下,可以分為三層:第一層,畫上天的景象,有日、月、升龍及天門;第二層以帷幕為界,畫死者將要升天,有二人跪迎,后有三侍女隨從,是從人間到天上的過渡階段;第三層畫死者生前宴飲及其他神物。今分別說明如下。二、月生的大融合者在畫幡的最上頭,右邊畫一日,日中有烏。關(guān)于日中有烏的傳說,來源甚早,流傳極廣,這里都不贅述。日下為扶桑樹,以“連理枝”的形式,上面畫一日,下面畫八圓點象征九日。《山海經(jīng)·海外東經(jīng)》說:“湯谷(即不凍的大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有大木(即扶桑),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眻D中所畫的太陽,真是“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痹谏厦娴囊蝗罩霞白笥?皆有枝葉繚繞;其下即蟠屈的扶桑樹,八日在其中,當(dāng)有一日隱藏在樹后,故不見。我們不必拘泥于形式,一定要說它是八日,在這里要從傳說的整體上看。一般的畫日法,只畫日中有烏,而不畫扶桑樹,此畫之,可見它保存了古傳說的較早的面貌?！渡胶＝?jīng)》本來是以圖為主,詞為副,此圖正是《山海經(jīng)》這一記載的最好的圖畫。左邊畫一月牙,上有蟾蜍及兔,有云氣自蟾蜍口中出。按月中有蟾蜍及兔,在戰(zhàn)國時代楚國廟堂中的壁畫,已有之。屈原《天問》問及這事:“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聞一多先生說“顧菟”即“蟾蜍”的古音讀,“蟾蜍變?yōu)轶竿?于是一名析為二物,而兩設(shè)蟾蜍與兔之說生焉?！闭f也可通,但此畫幡已畫蟾蜍及兔,戰(zhàn)國時代楚國的壁畫已經(jīng)是這個樣子。漢代一般的畫月法,多畫一圓月,中間有一蟾蜍。此畫月芽,可謂別開生面,前所未見。月下畫一嫦娥,作奔月狀。嫦娥奔月的故事,最早見于《淮南子·覽冥篇》:“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备哒T注曰:“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月精也?！卑础皧稹?諸本作“恒娥”。“恒娥”即“月娥”,本為月母,后來變成月中的仙人。羿和月娥的傳說,來源甚古,到漢代與西王母的故事相結(jié)合,遂變成嫦娥竊食不死之藥,奔入月中為月精。古藝術(shù)中畫嫦娥奔月的故事,當(dāng)以此為最早。又“恒娥”之變?yōu)椤版隙稹?是因為漢人避漢文帝諱的緣故。在日、月當(dāng)中有一人,人首、人身、蛇尾。此即漢代人所傳聞的最早的人類的樣子,來源甚古。山東梁山縣后銀山漢墓壁畫,在天上畫一人,人首、人身、蛇尾,榜題曰“伏生(?)”,蓋是伏戲,漢代人認(rèn)為是最早的帝王。漢代及宋以前的壁畫、畫象石、畫幡等,經(jīng)常畫伏羲、女媧人首蛇身交尾圖,認(rèn)為他們二人是人類最早的祖先,從他們二人孳生出后代的人類。西漢初年,魯恭王劉餘所修的靈光殿,其壁畫就有伏羲、女媧交尾圖。東漢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說:“伏羲鱗身,女媧蛇軀?！睎|漢末年,今山東省嘉祥縣武梁祠畫象石,其第一石的第二層,畫古帝王十人,其第一人即伏羲、女媧交尾圖。在伏羲、女媧之間,有一小兒曳二人之袖,表示他是人類的第二代。伏羲、女媧本來是夷、夏兩部族各自的祖先,只是因為部族融合,所以后人才把他們二人配成夫婦,并說成人類共同的祖先。伏羲女媧交尾圖,是中華民族第一次大融合在藝術(shù)上的表現(xiàn)。在日、月和伏羲的中間,有鶴,右三、左二,皆作立狀;下有二鶴翔飛,左右對稱,低首似銜一下垂之鈴。以此為中界線,左右畫二龍,夭矯奔騰,作上升狀,即所謂“升龍”(《續(xù)漢書·禮儀志》)或“登龍”(《史記·封禪書》)。在這二龍中間,左右各有一著衣的神獸,向上奔騰,上面各騎一熊。熊回首向下俯視,作招引狀。我以為所有這一切,都是導(dǎo)引死者的靈魂升天,成神仙,長生不老。這是漢代統(tǒng)治階級一貫的、普遍的迷信。他們想把生前的剝削生活延長到死后。先說龍。龍是中國最大的神物,古人以為它能升天,能潛淵,可大可小,變化莫測。龍是一個“莫須有”的動物,其來源出自圖騰。戰(zhàn)國、秦漢及以后的人,認(rèn)為人升天時可以駕龍、乘龍。屈原《離騷》說升天時,“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庇终f:“駕八龍之蜿蜿兮,載云旗之委蛇?！逼渌谖膶W(xué)、歷史、藝術(shù)中,舉不勝舉,皆從略。其次是鶴。鶴是中國有名的瑞禽,其地位僅次于鳳。古人認(rèn)為它長壽,人們升天時所伴從,或者騎乘。晉崔豹《古今註》曰:“鶴,千歲化為蒼,又千歲變?yōu)楹?所謂玄鶴是也?！薄冻o》王襃《九懷·匡機(jī)》說升仙時,“耆蔡兮踴躍,孔鶴兮回翔。”《楚辭》劉向《九嘆·遠(yuǎn)遊》說升天時,“駕鸞鳳以上遊兮,從玄鶴與鷦明;孔鳥飛而送迎兮,騰群鶴于瑤光。”皆以鶴為護(hù)送人們上天的神鳥。其在壁畫上,則見于吉林省輯安縣通溝高句麗古墓“四神塚”主室西南部壁畫上,畫一仙人,有翼,騎鶴,在云中飛翔,皆是以鶴為仙禽,人乘之可以成仙的表現(xiàn)。其三是穿衣神獸,有角、頭似鹿,向上作奔馳狀。我以為此即“飛廉”。“飛廉”本來是風(fēng),——“飛廉”即風(fēng)字的古音讀,后來變成風(fēng)神,在漢代,在神仙思想漫一切時,又變成了人們升仙時所騎的四腳獸?！帮w廉”的最早記載,見于屈原《離騷》?！峨x騷》在說到升天時,“前望舒使先驅(qū)兮,后飛廉使奔屬?！蓖跻葑⒃?“飛廉,風(fēng)伯也?；蛟?駕乘龍云,必假疾風(fēng)之力,使奔屬于后?！笨梢姟帮w廉”為風(fēng)或風(fēng)神。到了漢代,則變成仙人所騎乘之物?！痘茨献印m真篇》:“若夫真人則動溶于至虛,……騎蜚廉而從敦圄?！备哒T注:“飛廉,獸名,長毛,有翼。”漢武帝好神仙,聽信了方士之言,在長安作飛廉館。《史記·封禪書》說:“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氏城,置脯棗,仙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樓居?！谑巧狭铋L安則作蜚廉桂館?！贝耸掠忠娪凇稘h書·武帝紀(jì)》,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夏四月,……上作長安飛廉館。”顏師古注引晉灼曰:“(飛廉)身似鹿,頭如爵,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碑嬦ι纤嫷闹律瘾F,“身似鹿”、“有角”,“文如豹文”。我們的藝術(shù)家為了把它神化,所以給它穿了衣服;為了表示“文如豹文”,所以在白衣服上畫大斑點;而且在頭部、頸部也畫了斑點,象豹文。由此可見,此獸決為飛廉無疑。因為它們是基于同一迷信而作出的表現(xiàn),所以才有這不期然而然的相同。漢代人在神仙思想支配之下,在器物中畫飛廉或雕刻飛廉像,還是屢見而不一見。最值得注意的,是在洛陽西郊發(fā)現(xiàn)兩個石獸,一角、有翼,身有羽毛紋(圖一),我認(rèn)為即飛廉。有人說它是“辟邪”,但“辟邪”是墓前石獸,此石飛廉說不定就是飛廉館一類升仙館,不是墓前石獸,因此,不能叫“辟邪”。飛廉也見于漢代及后代壁畫、畫象石、畫象鏡、漆器、金銀鑲嵌器,凡表現(xiàn)神仙思想的地方,常有之,可見它是神仙思想中極重要的一個神物。此幡為引魂幡,導(dǎo)引死者的靈魂上天,長生不老,成神仙,所以也在這里與其他升天的神物一齊表現(xiàn)之。又在此飛廉身上,各騎一小熊,向下作招引狀。這熊是打鬼時由人所裝扮的打鬼、吃鬼的神獸,亦即《續(xù)漢書·禮儀志》所引《周禮·夏官》“方相氏”蒙熊皮者。在打鬼儀式中,打鬼的頭目或領(lǐng)隊叫“方相氏”;小僂也多裝扮成熊的樣子,因為打鬼的基本形式和內(nèi)容,就是熊打鬼;因此,在許多地方只表現(xiàn)一個熊,他也是“方相氏”。在畫幡的最下端,在左右龍尾之內(nèi),二鯨的兩旁,也畫兩個熊,人立,作招引狀,都是“方相氏”。在這里應(yīng)該特別提出的,是在洛陽舊城北關(guān)發(fā)掘了一座西漢壁畫墓,其中有連續(xù)三幅大儺圖。在墓室當(dāng)中隔墻上三角形雕磚中,各有一熊作奔馳捉拿狀,即此物。山東嘉祥縣武氏祠、東漢末年的畫象石,有一幅完整的大儺圖,其主腳“方相氏”蒙熊皮,其中及其他處,也多熊,作人立狀,也是“方相氏”。漢代藝術(shù)中甚多“方相氏”,舉不勝舉。漢代人“打鬼”與“求仙”思想,是一種迷信的兩個對立面,消極的在打鬼,積極的在求仙。因此凡是表現(xiàn)求仙的地方,也經(jīng)常表現(xiàn)打鬼。最具體而生動的例子,就是本圖的“熊”騎飛廉像?！靶堋本褪潜硎敬蚬?飛廉就是表示求仙,二者結(jié)合在一起,道盡了漢代統(tǒng)治階級愚妄的迷信。我們的藝術(shù)家有豐富的階級斗爭知識和藝術(shù)實踐,所以他們才能很巧妙地把這兩種“似相反而實相成”的迷信思想,結(jié)合在一起而表現(xiàn)出來。在這一段表示日、月、原始人類,及與此有關(guān)的扶桑樹、嫦娥,以及與神仙思想有關(guān)的飛龍、仙鶴、飛廉、“小方相”以外,在下方有二人相向立,而且作交談狀,表情甚肅穆。其背后各有一個倒T字形物,合起來很象一個“闕”,使我想起:這二人即上帝的看門人,即《離騷》上所謂“帝閽”;這“闕”,即是天門、閶闔門?！峨x騷》在敘述了升天以后,最后到了天庭:“吾令帝閽開關(guān)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暖曖其將罷兮,結(jié)幽蘭而延佇。”王逸注曰:“帝,謂天帝;閽,主門者也”?！伴嬯H,天門也?！笨梢娚熘?要到天門,這也是很自然的。因此,此二人即“帝閽”,此門,即閶闔門。漢初人所作的《遠(yuǎn)游》,完全發(fā)揮《離騷》中升天的那一段,也說:“命天閽其開關(guān)兮,排閶闔而望予!”都是講著同一事物。此門即是天門,則在門上左右相望的兩動物,應(yīng)該是看守天門的神豹。宋玉所作的《招魂》說:“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guān),啄害下人些!”王逸注曰:“言天門凡有九重,使神虎豹執(zhí)其關(guān)閉?！庇纱艘嗫梢?以上所畫的是天國,為下圖所畫的女主人升天作準(zhǔn)備。我們用屈、宋賦來解釋畫幡,無論從時間上、地域上及文化系統(tǒng)上,皆前后連貫,應(yīng)該是可以的。三、死者升仙圖圖在畫幡的第二層,以帷幕為界,在當(dāng)中畫一老嫗,拄杖立。老嫗身著有云氣紋的彩衣,前有二男子跪迎,手中各捧一案,大概是以酒食來歡迎,后有三女子侍從。這老嫗當(dāng)然是女主人。從她的面龐豐盈,再看看她的尸身的面貌,不能不佩服我們的畫家,畫得相當(dāng)逼真。從畫幡的整個構(gòu)圖上看,這幅畫是畫在天上與人間之間,再結(jié)合以漢代人的迷信,知道這幅畫是畫死者升仙圖。她完成了上天的第一步,但她還未進(jìn)天門,停留在天門之外,所以天帝特遣兩位使者下來迎接。這幅圖是陰陽兩界的過渡段,而不是人間的出行圖。有一幅同類的升天圖,可資比較。如旅大市旅順營城子?xùn)|漢磚室墓,其主室內(nèi)壁正中畫一男子,著長衣、佩劍,面向左,腳下有云氣,表示已經(jīng)死亡。在此男子之前,有一老者,面向男子,作迎接狀。老者的身后、即圖的左端,畫一羽人,持三珠樹,乘云氣,亦面向當(dāng)中的男子。在男子身后,即右方,立一侍兒,手捧一物(疑為琴囊),視主人。在這三人之上,在前方有一展翅飛翔的鳥;在后方,即右上角,有一昂首奔騰的龍。在這圖的下部,畫三個人祭祀:一小兒叩頭(當(dāng)是死者的兒子),一人跪,一人立;在這三人之前有祭器,地下置三耳杯;在三人之后,置層疊的食器,大概是食盒。無疑地這是祭祀圖,因而在這上面,是死者升仙圖(圖二)。我以為此男子為墓中的主人,其前面來迎的老者,為“方士”,導(dǎo)引人們升仙的中間人、介紹人;再前面為仙人,即死者所希望化成的神仙;前面飛翔的鳥,是“朱雀”,后面奔騰的龍,為“蒼龍”。宋玉為他的老師鳴不平,作《九辯》,講到升仙時說:“前朱雀之茇茇兮,后蒼龍之躍躍”。其前后布置與迷信思想,完全與此壁畫合,因而這幅壁畫肯定是畫死者升仙圖。畫幡上此段的女主人,相當(dāng)于壁畫的男主人;跪迎者,相當(dāng)于壁畫的“方士”;侍女,相當(dāng)于壁畫的男童;畫幡此段雖無羽人、朱雀、蒼龍,但上段有之,——有仙鶴、飛龍、飛廉。由此可見:這段畫是表示死者將升天,是從人間到天上的過渡階段。應(yīng)該指出的是不管是畫幡、或者壁畫,畫墓中死者升天時皆面向左,即西方。屈原《離騷》講升天時,也面向西方:“朝發(fā)軔於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薄昂鑫嵝写肆魃迟?遵赤水而容與(相傳赤水出昆侖山);麾蛟龍使津梁兮,詔西皇使涉予!……路不周(不周山在昆侖西北)以左轉(zhuǎn)兮,指西海以為期。”可見人要上天,成神仙,都要向西行。這一點也暗示了本圖的用意,可以作為本圖的背景材料。最后要說一說帷幕下的那個怪鳥,是什么鳥,在這里有何意義。它是鸮,楚人謂之“鵩”,今人謂之貓頭鷹。商代的奴隸主,似乎不討厭這種鳥,這由有那么多的“鸮尊”,而“鴞尊”又作得那么好,可證?？墒菑奈髦艹跄昶?一直到解放前,它在中國人的心目之中,一直是一種不祥之鳥,象征死亡之鳥。就在和這個畫幡同時、同地的長沙,也是這樣。西漢初年,漢文帝時,因為得罪了大貴族而被貶抑到長沙的賈誼,作了一篇有名的《鳥賦》,其辭曰:“異物來集兮,私怪其故;發(fā)書占之兮,策言其度。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垎栍诜?‘予去,何之?吉兮告我,兇言其菑。淹數(shù)之度兮,語予其期!’”畫幡里的這段畫,介于人間與天上之間,正表示墓主人已死,正在上天,在天路歷程之中。帷幕象徵室內(nèi),下面畫一鸮,正是“野鳥入處,主人將去”之象,由此可以確證:這段畫是畫的升天圖。在這畫幡的最下部,在表現(xiàn)墓主人生前宴飲的兩旁,各有一龜向上爬行,龜背上各立一鸮,都是象征死亡。在這段畫的最下部,即在墓主人、歡迎者、隨從者所站立的“臺”之下,有一斜立的、帶方格的柱狀物,畫邊各有一豹守衛(wèi)。這柱狀物方格內(nèi),有回紋,使我想起漢代的鋪地方磚,因而推想這柱狀物,即是通往上天的天路。因為是天路,所以有神豹守衛(wèi)。宋玉《招魂》說“虎豹九關(guān)”,這天路也是九關(guān)之一。這豹和守衛(wèi)天門的豹,幾乎完全一樣,只是畫家為了避免重復(fù),增強(qiáng)藝術(shù)效果,把守衛(wèi)天門的豹,畫成立身、頭向內(nèi);把守衛(wèi)天路的豹,畫成俯身、頭向外,如此而已。從這里,皆可以證明:在這以上是畫死者升天圖。四、從“神”到“仙”在這畫幡的最下層,畫死者生前宴飲之狀。在以玉璜象征屋頂?shù)南旅?有一案,案旁畫賓主六人對坐,左三人、右三人,左三人后,立一侍者。在案的上方有一小平臺,臺上置壺等食器;在案的下方,有一大平臺,上置列鼎三、列壺二,皆大小不同。在這大平臺的下面,有一裸體人,兩臂上舉,以手擎托此大平臺。這裸體人形體較大,粗眉大眼,體極健壯,袒腹,幾乎全裸體。這樣的裸體人,以手擎托平臺,也見于洛陽金村戰(zhàn)國墓葬中出土的金銀鑲嵌銅人(圖三)。此銅人也是兩手上舉,托一平臺,也是粗眉大眼,裸體,體極健壯。為了使他不傾斜,給他做了三條腿,只是這一點和畫幡上的裸體人不同而已。這都是當(dāng)時的奴隸。漢代的封建主對于奴隸雖然在法律上不許殺戮,但可以隨意買賣、打罵。他們從事種種勞動,晝夜不得休息,西漢王襃《僮約》對此有一段最具體的描述。殘酷的勞役,使那個奴隸對王襃說:“審如王大夫言,不如早歸黃土陌,丘蚓鉆額”。畫幡上的家奴,一絲不掛,反映了他們被剝削得如何的殘酷!在這里,再談?wù)勂渌裎?。先從屋頂談起。在以玉璜象征屋頂?shù)纳厦?、在玉璧的下?有二人,人首鳥身,左右對立。這人就是漢代統(tǒng)治階級最響往的神仙,或者叫做“羽人”、“真人”、“仙人”?！坝鹑恕?就是長羽毛、長翅膀的人。最早見于《山海經(jīng)》,以為是一個“國”名,應(yīng)該是以鳥為圖騰的氏族或部落。在漢代,就變成了仙人。《楚辭·遠(yuǎn)遊》說:“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xiāng)”?！坝鹑恕?就是仙人;“丹丘”是仙人所居之地,在東方。王逸注說:“或曰:人得道,身生毛羽也”。宋洪興祖《楚辭補(bǔ)注》說:“羽人,飛仙也”。東漢王充《論衡·無形篇》曰:“圖仙人之形,體生毛,臂變?yōu)橐?行于云,則年增矣,千歲不死。此虛圖也,世有虛語,亦有虛圖”。又《雷虛篇》曰:“飛者皆有翼,物無翼而飛謂仙人。畫仙人之形,為之作翼。”又《道虛篇》曰:“好道學(xué)仙,中生毛羽,終以飛升?！瓰榈缹W(xué)仙之人,能先生數(shù)寸之毛羽,從地自奮,升樓臺之陛,乃可謂升天”。原來升天時,先要“升樓臺之陛”,然后再往上升。無怪乎畫幡上的兩仙人,畫在屋頂上,原來是先要從這里升起,然后再往上飛。從這里,可以證明:這兩個人鳥首人身,一定是仙人。也因此,可以明了為什么公孫卿對漢武帝說:“仙人好樓居”,而漢武帝也因此作“飛廉館”、“通天臺”了。其次,在宴饗圖的兩旁,各有一龜,向上爬,口中吐云氣。背上各立一鸮,說已見上。這龜在神話上叫做“玄武”,——“玄”,言其色,“武”指其有堅甲。這“玄武”的稱呼,多半是龜氏族人對于自己的圖騰龜,所作的避諱。到戰(zhàn)國時代,人們把龍、虎、鳳、龜四大神物配合于四方,成為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迷信,即所謂“四靈”或“四神”?！八纳瘛?在漢及漢以后,有種種的表現(xiàn),如幡有“四神幡”,其中有“玄武幡”,宮闕有“四神闕”,其中有“玄武闕”;器物上,鏡有“四神鏡”,磚有“四神磚”,壺有“四神壺”,在這里不一一備舉。畫幡上所畫的二龜,其部位與“四神鏡”、“四神磚”同,皆在下。又“玄武”也是人們升天時所伴隨之物?！冻o·遠(yuǎn)遊》講升天時,“召玄武而奔屬”。王逸注曰:“呼太陰神,使承衛(wèi)也”。又《楚辭》王襃《九懷·思忠》講升天時,“玄武步兮水母”。王逸注曰:“天龜,水神,侍從余也”。可見漢人相信,上天時要有神龜侍衛(wèi)。畫幡上的左右二龜其用意同此。最后是蛇。在畫幡下部,畫一蛇蜿蜒橫陳于裸體人之下,以首與尾勾連于左右二龍尾。一般說來,蛇在后代被認(rèn)為不祥之物,《山海經(jīng)》常說有神銜蛇、操蛇。河南信陽長臺關(guān)楚墓中出土的木雕大鎮(zhèn)墓獸,一手操蛇,口中銜蛇。旅大市旅順營城子漢墓主室南外壁壁畫,畫一神虎,一手執(zhí)幡,一手操一蛇。但在畫幡上畫蛇,卻不是這意思。原來,漢代統(tǒng)治階級把神仙思想發(fā)展到極點時,也把蛇當(dāng)做護(hù)送人們升仙的神物?！痘茨献印び[冥篇》說升仙時,“乘雷車,服應(yīng)龍,驂青虬(高誘注曰:有角為龍,無角為虬,一說,應(yīng)龍有翼之龍也),絡(luò)黃云。前白螭,后奔蛇,浮游消遙,道鬼神,登九天,朝帝于靈門”。在這里,不但說人們升天時,有神蛇在后面跟隨,而且還說了“有翼之龍”和“黃云”,還有“登九天,朝帝于靈門”,與畫幡的內(nèi)容若合符節(jié),幾乎可以當(dāng)做畫幡的說明書。這是因為《淮南子》與此畫幡同時,更重要的是它們同屬于統(tǒng)治階級的意識表現(xiàn),所以才有這許多相同之處?！冻o》王襃《九懷·通路》說上天時,“騰蛇兮后從,飛兮步旁”。又《九懷·株昭》說升天時,“乘虹驂蜺兮,載云變化(王逸注:‘陞高去俗,易形貌也’);鷦鵬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