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的抒情意象

張若旭的《江春花月夜》可以說是贊美之詞。也有人說“圓的美像炸彈”，“孤立的文章破壞了所有唐代”。其中一些人對這句話充滿了贊美。他評論說，這首詩是“宮殿風格的自我毀滅、詩意中的詩意和頂峰”?？梢?聞一多把這首詩當作最好的詩。張若虛流傳下來的作品只有兩首詩即《春江花月夜》與《代答閨夢還》,與前者相比,后一首詩則黯然失色太多了。張若虛因為這首《春江花月夜》,被譽為“孤篇橫絕,竟為大家”。置身天才詩人大作多如繁星的唐朝,張若虛被評為大家,而且甚少人對此有異議,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張若虛寫下了“壓倒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呢?筆者認為運用榮格的原型理論可以對這首詩進行另一種解讀。榮格是弗洛伊德的學生,但后來他對弗洛伊德的理論卻提出了質(zhì)疑,致使兩人在學術(shù)上分道揚鑣。但不可否認的是,榮格確實是站在弗洛伊德這個“巨人”的肩膀上提出了他個人最重要的理論———原型理論。而這個理論對于20世紀的文學批評的影響是巨大的,可以說這個理論對于全人類,對于宇宙和物質(zhì)的認識都是具有顛覆性的。誠然,榮格從弗洛伊德那里繼承了無意識理論,這是原型理論的基礎(chǔ)。但榮格后來提出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im-conscious)說則是弗洛伊德人無意識(personaluneonseious)論的發(fā)展,榮格進一步地接近了人本身。榮格在《集體無意識的概念》(1936)一文中這樣說,集體無意識和個人無意識然不同,“集體無意識是心靈的一部分,它有別于個人無意識,就是由于它的存在不像后者那樣來自個人的經(jīng)驗,因此不是個人習得的東西,個人無意識主要是這樣一些內(nèi)容,它們曾經(jīng)一度是有意識的,但因被遺忘或壓抑,從意識中消失了;至于集體無意識的內(nèi)容從來沒有在意識里出現(xiàn)過,因而不是由個體習得的,是完全通過遺傳而存在的。個人無意識的內(nèi)容大部分是情節(jié),集體無意識的內(nèi)容則主要是原型。”③由此可見榮格以為無意識不僅僅表現(xiàn)為個人“里比多”的沖動,所以他通過分析比較提出了自己的學說,即集體無意識理論。可以說,理解集體無意識是理解原型批評的關(guān)鍵。在集體無意識基礎(chǔ)上,榮格有提出原型這一重要概念,是指集體無意識的內(nèi)容,“原型概念對集體無意識觀點是不可缺少的,它指出了精神中各種確定形式的存在,這些形式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普遍地存在著。在神話研究中它們被稱為‘母題’;在原始人類心理中,它們與列維一布留爾的‘集體表象’概念相契合;在宗教學中的領(lǐng)域里,休伯特與毛斯又將它們稱為‘想象范疇’;阿道夫·巴斯蒂安在很早以前則稱它們?yōu)椤亍颉妓季S’”。可見,原型批評可以作為一種更為接近文學作品本身的一種方法,榮格意識到了,“無意識”這個概念不是個人的性沖動,它是一個民族甚至全人類的靈魂的共同“記憶”。如此看來,用集體無意識這個理論就可以從另一角度去解讀《春江花月夜》。首先,這首詩的名字就承載了中華文化的太多“記憶”了。“春”“江”“花”“月”“夜”這是五個在我國文化中使用極其頻繁的意象,已經(jīng)夠我們浮想聯(lián)翩了。所謂意象,簡單地說就是“意”與“象”的結(jié)合,情景交融,在我國文化中,王國維對意象已經(jīng)進行了淋漓盡致的闡釋,那么外國對意象又是如何理解的呢?韋勒克、沃倫在《文學理論》一書中這樣解釋:“意象是一個既屬于心理學又屬于文學研究的題目。在心理學中,‘意象’一詞表示有關(guān)過去的感受上、知覺上的經(jīng)驗在心中的重新和回味未必一定是視覺上的……”可見,意象是人們復雜心理情感的投射和反應。而榮格是這樣闡述意象的:“原始意象是同一類型的無數(shù)經(jīng)驗的心理殘疾?！笨梢娫家庀笫侨祟悷o數(shù)次經(jīng)歷與沉淀的結(jié)果,這與貝爾《藝術(shù)》一書中提出的“有意味的形式”有著相同之處,意象是有意味的形式?！洞航ㄔ乱埂奉}目中的五個意象都是原始意象,也都是我國古代詩詞的永恒創(chuàng)作主題:“春”點出了季節(jié),但同時也是一個時間的范疇,“夜”則把這個大范疇縮小到了一個“春夜”這個具體的時間小范疇里了,可見,詩人是有意識地把時間范疇定在“春夜”。那“夜”也就引出了“月”,“春”包含了“花”,但“花”在全詩只起了烘托氛圍的作用,所以詩人只用了兩次。這樣下來,重要意象只有“江”“月”了,而二者也在全詩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明月當空,江水流淌,一上一下,在春夜這個時間范疇里,可見詩人營造了一個相對密閉的心靈空間,一個暫時的屬于自己的空間。詩人要干什么呢?前四句詩從海寫起,詩人似乎覺得江并不能滿足自己心中由春夜明月當空江水奔流所引起的心中莫名的洶涌情緒,索性就把這種情緒比喻成了大海,大海是遼闊無邊的,也是虛無縹緲的,在中國傳統(tǒng)神話中,一般神仙都住在海的盡頭?！昂Ｉ厦髟鹿渤鄙?海與月相結(jié)合,“潮生”象征著詩人心中被這時間空間所引起的莫名情緒,呼之欲出。后四句,詩人的感情有所收斂趨于平淡安靜,似乎詩人想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馬上噴薄而出的情緒平靜一下。兩節(jié)八句,把“春”“江”“花”“月”一一點出,但可看出,詩人的重點意象是月?！爸袊铝潦敲褡迩楦械妮d體”④,月亮對于中國文學實在是太重要了。從我國上古文化中就有關(guān)于嫦娥奔月的傳說,月亮一開始就伴隨著古老神話出現(xiàn)在我國的文化中。榮格對神話是這樣定義的:“神話史詩是揭示靈魂現(xiàn)象的最早和最突出的心理現(xiàn)象。”可見,在某些方面,神話可能是最真實地記錄了原始人類的基本生活狀態(tài)和心理活動,而這種心理活動榮格認為可分為“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顯然,中國文化中對“月”這個意象的不斷反復記述追求,是一種集體無意識的表現(xiàn),而這也是站在今天這個時代去回顧文學史才發(fā)現(xiàn)的,當時的詩人是沒有察覺自己這種無意識創(chuàng)作所流露出的心理痕跡。從古代神話開始,月亮一直是古代詩詞中最經(jīng)典的意象之一,它象征相思、象征理想,有時候詩人更自喻為月亮,可見月亮是文學永恒的主題。我們知道,意象是一個將某一作品的內(nèi)容意義引向更深遠甚至連詩人都沒有意識到的靈魂深處的載體,它是與作者的意識和無意識緊密相關(guān)的。那么,回到《春江花月夜》中,月,象征著代表著詩人的什么情感呢?要解答這個問題就必須找到這首詩最重要的詩句:從這句起,詩人進入了自己的時間空間中,把讀者引入了永恒的境界?！敖煲簧?“皎皎空中”只有一個“孤月”,在大自然的極凈空間中,海天一色,只有一輪孤寂的月亮垂掛空中,在這水天一碧上下無垠的時空之中,只有那輪孤月映照古今,默默無言。這兩句詩看似寫景,實則是在探討宇宙時空的問題。《禮記·樂本篇》說:“凡音之起,由人心聲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這里的月亮被賦予了詩人的無意識的情感,這是種超越了詩人個人情感可以負荷的東西,就像榮格在《論分析心理學與詩歌的關(guān)系》一文中說的那樣:“這種東西超越了我們理解的能力,在同樣的程度上,它也中斷了作者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自覺意識。我們將期待形式內(nèi)容的奇特,期待那只能憑直覺去領(lǐng)悟的思想和富有含蓄意義的語言,期待這樣一些意象,這些意象由于最可能表現(xiàn)某種未知的東西而成為真正的象征———那通向遙遠彼岸的橋梁?！痹娙吮桓趦?nèi)心的原始意象月亮所影響,集體無意識被激起———對宇宙發(fā)問:“月照人”是從何年開始的?這時的詩人具有了“宇宙意識”,這種意識從何未來,按照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這種意識來自遠古,來自祖先。下面詩人繼續(xù)思考: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顯然,這里的月已不再是時間的范疇,它是一種超時空的意象,進而為詩人構(gòu)建了一個超然的時空境界,詩人在這樣的境界里由對江月與人、永恒與短暫的哲理思辨引申到對歷史的反思,對人生的領(lǐng)悟和對宇宙的無窮探索。此時,天、地、人的原型模式形成了。天、地、人之間的關(guān)系,在中國文化中有很多對此的思考:從屈原對宇宙發(fā)出《天問》;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天副人數(shù)》第五十六中說:“天合上,地合下,人氣在其間”,“天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于人,人受命于天地?！边@也是在探討天、地、人之間的關(guān)系。在張若虛所在的時代,這種探討也是有的:初唐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與《春江花月夜》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談?wù)撚篮?人、人生、宇宙作為對比,最后卻只能“愴然涕下”,而不知這情緒從何而來。還有王昌齡的《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碑敋v史照進現(xiàn)實,人們將如何自處。李白的《把酒問月》:“今人不見古人月,今月何曾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鼻叭撕笕丝吹氖峭惠喢髟?可見人生是如此短暫,而宇宙則是永恒的。最后,蘇軾在《赤壁賦》中也發(fā)出:“哀吾生住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嘆息,算是給出了一個答案。月亮作為一個原始意象,承載了千年人類文化心理積淀,形成了一種思維模式?！霸褪遣粩喾磸统霈F(xiàn)的意象”,而“人———天———地”模式或“人———人生———宇宙”模式都是一種原型:是人站在人生與宇宙的對立面時,所感受到的宇宙意識和永恒概念。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正是這樣一首詩,他意識到自己被一股內(nèi)心的潛流所席卷,而自己則成了正在發(fā)生的心理事件束手無策的旁觀者。張若虛被當時的那個時間空間所刺激,激起了他心中的集體無意識———宇宙意識和永恒觀念。詩人的作品以這種方式,迎合了他生活在其中的社會的精神需要。正因為如此,他的作品就比他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