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2苦惱苦惱選自《契訶夫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年版）。汝龍譯。契訶夫（1860—1904），俄國作家、戲劇家?！拔夷梦业目鄲老蛘l去訴說？……”出自《舊約全書》的《詩篇》。──我拿我的苦惱向誰去訴說？……契訶夫暮色晦暗。大片的濕雪圍著剛點亮的街燈懶洋洋地飄飛，落在房頂、馬背、肩膀、帽子上，積成又軟又薄的一層。車夫姚納?波達波夫周身白色，像個幽靈。他坐在車座上一動也不動，身子往前傴著，傴到了活人的身子所能傴到的最大限度。哪怕有一大堆雪落在他身上，仿佛他也會覺得用不著抖掉似的……他的小母馬也一身白，也紋絲不動。它那呆呆不動的姿態(tài)、它那瘦骨嶙峋的身架、它那棍子一樣筆直的四條腿，使得它活像拿一個小錢就可以買到的馬形蜜糖餅。它也許在想心事吧。不管是誰，只要被人從犁頭上硬拉開，從熟識的灰色景致里硬拉開，硬給丟到這個充溢怪異的亮光、不斷的喧嘩、熙攘的行人的漩渦里，那他就不會不想心事……姚納和他的小馬有好久沒動了。還是在午飯以前，他倆就走出了院子，至今還沒拉到一趟生意。可是現(xiàn)在黃昏的暗影覆蓋全城了。街燈的黯淡的光已經(jīng)變得光明生動，街上的雜亂也喧鬧多了?！败嚪?，到維堡①〔維堡〕彼得堡的一個區(qū)的名字。區(qū)去！”姚納聽見有人喊車?！败嚪?！”姚納猛地哆嗦一下，從粘著雪的睫毛望出去，望見一個軍人，穿一件軍外套，頭戴一頂兜囊?！暗骄S堡區(qū)去！”軍人又說一遍，“你是睡著了還是怎么的？拉到維堡區(qū)去！”為了表示同意，姚納抖了抖韁繩；這樣一來，一片片的雪就從馬背上和他的肩膀上紛紛掉下來……軍人坐上了雪橇。車夫嘬起嘴唇，對那匹馬發(fā)出嘖的一響〔對那匹馬發(fā)出嘖的一響〕這是叫馬往前走的表示。，跟天鵝那樣伸出頸項，在車座上微微挺起身子，與其說是由于須要還不如說是出于習慣地揚起鞭子。那小母馬也伸出頸項，彎一彎像棍子一樣筆直的腿，遲遲疑疑地走動了……“你往哪兒闖啊，鬼東西？”姚納立即聽見黑暗里有人嚷起來，一團團黑影在他眼前游過來游過去，“你究竟是往哪兒走啊？靠右！”“你不會趕車！靠右走！”軍人生氣地說。一個趕四輪轎車的車夫朝他咒罵；一個行人穿過公路，肩膀剛好擦著馬鼻子，就狠狠地瞪他一眼，抖掉袖子上的雪。姚納坐在車座上局促擔憂，仿佛坐在針尖上似的，他向兩旁撐開胳臂肘兒，眼珠亂轉(zhuǎn)，就跟有鬼附了體一樣，仿佛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為什么在那兒似的?！斑@些家伙真是混蛋！”軍人打趣地說，“他們簡直是極力跑來撞你，或者撲到馬蹄底下去。他們這是預先商議好的。”姚納回頭瞧著他的乘客，張開嘴唇……他分明想要說話，可是喉嚨里沒吐出一個字來，只是哼了一聲?！笆裁?？”軍人問。姚納咧開苦笑的嘴，嗓子里用一下勁，這才能啞地說出來：“老爺，我的……嗯……我的兒子在這個星期死了?！薄芭?！……他害什么病死的？”姚納掉轉(zhuǎn)整個身子朝著乘客說：“誰說得清呢？多半是熱病吧……他在醫(yī)院里躺了三天就死了……上帝的意旨喲?！薄肮諒澭?，鬼東西！”黑暗里有人喊，“瞎了眼還是怎么的，老狗？用眼睛瞧著！”“趕車吧，趕車吧……”乘客說，“照這樣走下去，明天也到不了啦?？禳c趕車吧！”車夫又伸出頸項，微微挺起身子，笨重而優(yōu)雅地揮動他的鞭子。他有好幾回轉(zhuǎn)過身去看軍官，可是軍官閉著眼睛，分明不情愿再聽了。姚納把車趕到維堡區(qū)，讓乘客下車，再把車子趕到一個飯館的左近停下來，坐在車座上傴下腰，又不動了……濕雪又把他和他的馬涂得挺白。一個鐘頭過去了，又一個鐘頭過去了……三個青年沿著人行道走過來，兩個又高又瘦，一個挺矮，駝背；他們相互謾罵，他們的雨鞋踩出一片響聲?！败嚪颍涎簿瘶蛉?！”駝背用破鑼似的聲音喊道，“我們?nèi)齻€人……二十個戈比！”姚納抖動韁繩，把嘴唇嘬得嘖嘖的響。二十個戈比是不公道的，可是他顧不得講價了。現(xiàn)在，一個盧布也好，五個戈比也好，在他全是一樣，只要有人坐車就行……青年們相互推擠著，罵著下流話，擁上雪橇，三個人想一齊坐下來。這就有了須要解決的問題：該哪兩個坐著？該哪一個站著呢？經(jīng)過很久的吵罵、變卦、責難，他們終于得出了結(jié)論：該駝背站著，因為他頂矮?！昂美?，趕車吧！”駝背站穩(wěn)，用破鑼樣的聲音說，他的呼吸吹著姚納的后腦殼，“快走！你戴的這是什么帽子呀，老兄！走遍彼得堡，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糟的了……”“嘻嘻！……嘻嘻！……”姚納笑，“這帽子原來不行啦！”“得了，原來不行了，你啊，趕車吧！你就準備一路上都照這樣子趕車嗎？啊？要我給你一個脖兒拐嗎？……”“我的腦袋要炸開了……”一個高個子說，“昨天在杜科瑪索夫家里，華斯卡和我兩個人一共喝了四瓶白蘭地。”“我真不懂你為什么要胡說！”另一個高個子生氣地說，“你跟下流人似的胡言亂語?！薄耙俏液f，讓上帝懲處我！我說的是實在的情形嘛！……”“要是這實在，跳蚤咳嗽就也實在。”“嘻嘻！”姚納笑了，“好有興致的幾位老爺！”“呸！滾你的！……”駝背憤憤地喊叫，“你究竟肯不愿快點走啊，你這老不死的？莫非就這樣趕車？給它一鞭子！他媽的！快走！結(jié)牢固實地抽它一鞭子！”姚納感到了背后那駝背的扭動的身子和顫抖的聲音。他聽著罵他的話，看著這幾個人，孤寂的感覺就慢慢從他的胸中消散了。駝背一股勁兒地罵他，謅出一長串稀奇怪異的罵人話，直說得透不過氣來，連連咳嗽。那兩個高個子起先講到一個名叫娜節(jié)日達?彼得羅芙娜的女人。姚納不住地回頭看他們。等到他們的談話有了一個短短的停頓，他又回過頭去，嘰嘰咕咕地說：“這個星期我……嗯……我的兒子死了！”“大家都要死的……”駝背咳了一陣，擦擦嘴唇，嘆口氣說，“算了，趕車吧！趕車吧！諸位先生啊，車子照這么爬，我簡直受不得啦！什么時候他才會把我們拉到??？”“那么，你給他一點小小的激勵也好……給他一個脖兒拐！”“你聽見沒有，你這老不死的？我要給你一個脖兒拐啦！要是跟你們這班人講客氣，那還不如爽性走路的好！……聽見沒有，你這條老龍①〔老龍〕原文是“高里尼奇龍”，神話中的一條怪龍的名字，住在深山里。這里用做罵人的話。？莫非我們說的話你不在心上嗎？”于是姚納，與其說是覺得，不如說是聽見頸項后面拍的一響?！拔　彼?，“好有興致的幾位老爺……求上帝保佑你們！”“趕車的，你結(jié)過婚沒有？”一個高個子問?！拔?？嘻嘻！……好有興致的老爺！現(xiàn)在我那個老婆成了爛泥地……嘻嘻嘻！……那就是，在墳里頭啦！這會兒，我兒子也死了，我卻活著……真是怪事，死神認錯了門啦……它沒來找我，卻去找了我的兒子……”姚納回轉(zhuǎn)身去，想說一說他兒子是怎么死的，可是這當兒駝背輕松地吁一口氣，說是謝天謝地，他們終于到了。姚納收下二十個戈比，對著那幾個玩樂的客人的后影瞧了好半天，他們走進一個漆黑的門口，不見了。他又孤寂了，寧靜又向他侵襲過來……苦惱，剛漸忘了不久，現(xiàn)在又回來了，更為有力地撕扯他的胸膛。姚納的眼睛焦灼而苦痛地端詳大街兩邊絡(luò)繹不絕的人群：莫非在那成千上萬的人當中，連一個情愿聽他講話的人都找不到嗎？人群匆忙地來去，沒人理睬他和他的苦惱……那苦惱是浩大的，無窮無盡。要是姚納的胸裂開，苦惱滾滾地流出來的話，那苦惱仿佛會沉沒全世界似的，可是話雖如此，那苦惱偏偏沒人望見。那份苦惱竟包藏在這么一個渺小的軀殼里，哪怕在大白天舉著火把去找也找不到……姚納望見一個看門人提著一個袋子，就下決心跟他攀談一下?！艾F(xiàn)在什么時候啦，摯友？”他問。“快到十點了……你停在這兒做什么？把車子趕開！”姚納把雪橇趕到幾步以外，傴下腰，任憑苦惱來熬煎他……他覺得向別人訴說也沒有用了?？墒沁€沒過上五分鐘，他就挺起腰板，搖著頭，仿佛感到一陣猛烈的難受似的；他拉了拉韁繩……他受不住了?！盎卦鹤永锶ィ　彼?，“回院子里去！”他那小母馬仿佛領(lǐng)悟了他的想頭似的，踩著小快步跑起來。過了一個半鐘頭，姚納已經(jīng)坐在一個又大又臟的火爐旁邊了。爐臺上、地板上、凳子上，全睡得有人，正在打鼾?？諝庥殖粲謵灐{看一看那些睡熟的人，搔一搔自己的身子，懊悔回來得太早了……“其實我連買燕麥的錢還沒掙到呢，”他想，“這就是為什么我會這么苦惱的原因了。一個人，要是會料理自己的事……讓自己吃得飽飽的，自己的馬也吃得飽飽的，那他就會恒久心平氣和……”墻角上，有一個年輕的車夫爬起來，睡意朦朧地嗽了嗽喉嚨，走到水桶那兒去?！跋牒人?？”姚納問他。“是啊，想喝水！”“那就喝吧?！赛c水，身體好……可是，老弟，我的兒子死啦……聽見沒有？這個星期在醫(yī)院里死的……真是怪事！”姚納看一看他的話生了什么影響，可是什么影響也沒望見。那年輕小伙子已經(jīng)蓋上被子蒙著頭，睡著了。老頭兒嘆口氣，搔搔自己的身子……猶如那青年想喝水似的，他想說話。他兒子去世快滿一個星期了，他卻至今還沒跟別人好好地談過這件事……應當有條有理、繪聲繪色地講一講……應當講一講他兒子怎樣得的病，怎樣受苦，臨死以前說過些什么話，怎樣去世的……他要描摹一下兒子怎樣下葬，后來他怎樣上醫(yī)院里去取死人的衣服。他還有個女兒阿尼霞住在鄉(xiāng)下……他也想談一談她……他現(xiàn)在可以講的話還會少嗎？聽講的人應當哀傷，嘆息，惋惜……倒還是跟娘們兒談一談的好。她們雖是些蠢東西，不過聽不上兩句話就會嗚嗚地哭起來?！俺鋈タ纯瘩R吧，”姚納想，“有的是工夫睡覺……總歸睡得夠的，不用擔憂……”他穿上外套，走進馬棚，他的馬在那兒站著。他想到燕麥，想到干草，想到天氣……他孤寂單一個人的時候，不敢想兒子……對別人談一談兒子倒還可以，至于想他，描出他的模樣，那是會可怕得叫人受不了的……“你在嚼草嗎？”姚納問他的馬，望見它亮晶晶的眼睛，“好的，嚼吧，嚼吧……我們掙的錢既然不夠吃燕麥，那就吃干草吧……對了……我呢，歲數(shù)大了，趕車不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