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4回娘家回娘家零至十八歲，在成長、在求學(xué)，家是呵護我的搖籃；十九到四十歲，在奮斗、在拼搏，家是供我休憩的港灣；四十歲以后，父母老了，家是我不變的牽掛；六十歲以后，家將是我靈魂的歸宿地。對于女人，自從成了人家的人，一個記憶猶新的概念會始終縈繞在心里——回娘家！

（一）牽掛

有近一個月沒有回家了，一閑下來就覺得心里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

打回去電話，爹說這一段他和媽都鐵石著呢，吃飯香，有精神！但，總覺得心里有一份放不下的牽掛。想給媽說說話，媽的耳朵又不好使，盡管用了最大的聲，她仍舊聽不見，只好由爹來轉(zhuǎn)述。這樣的過了幾日，真有些歸而形諸夢了。

于是確定——回娘家。

（二）包餃子

每次回家前總是先問問爹須要些啥，可爹是不讓帶東西的。一來，怕東西重，累壞了我；二來，城里的東西，他們總是嫌貴。想來想去，確定打些餡兒，回家包餃子。

爹把我的意思說給媽，媽自然興奮得沒法說——她原來就愛吃餃子，何況是她最愛的小女兒要包給她吃！

一路在盼望中度過。到家時，媽已把蘿卜、蒜苗、葁等剁碎拌勻了！我問：媽，沒有買什么好吃的，只包餃子，你興奮嗎？包的臉上菊花盛開，眼睛瞇成了縫：“只要你們回來，吃紅薯我都興奮！”

我知道這是真話，媽盼的其實不是美食，而是兒女繞膝的快樂，是美的心情！于是，不再休息，系上圍裙，叮囑媽坐下，看著我來操作，來享受她的貼心小棉襖帶給她的親昵和愛意！

（三）大姐也想家！

我喜愛一邊干著活兒，一邊聽著媽媽講些她的故事。這次的故事，讓我們娘兒倆都哭了！

媽告知我，前兩天大姐回來了。

那天泥深水大的，大姐到家時，已經(jīng)快做好午飯了。

那天，恰好三姐的女兒也來看她的外婆。媽聽到有狗的叫聲就叫她的小外孫女出去看。小外孫女沒有看出來是誰，只說：是走路的?？墒牵肥冀K地叫，而且叫著往院兒里跑了，媽就讓她再看。這次小外孫女就大聲地喊：婆，是我大姨回來了。媽丟下手里的活兒出來，卻看到大姐一頭的短發(fā)吹得亂蓬蓬地，臉上紅紅的，汗珠兒在往下淌。再看看腳上、腿上都是泥。大姐累得直喘氣，所以，顧不得說話，只是看著媽笑。媽就先開口：咋這時候回來了？等大姐姐找個凳子坐下來，才說：想你了，這一段兒老睡不好覺！媽的眼窩兒就起先潮了！

大姐六十一歲了！長得瘦弱，背有些駝，看上去身材是那么小，頸項卻很長，耳朵根子下面的兩道筋特殊明顯！

我的大姐夫在外打工，外甥和外甥媳婦只是在莊稼季上回來收收，賣掉了糧食就再出去掙錢。平常，她一個人在家守著幾畝地，不停地操勞！前些時間，她撿了些花生，自己賣了一百塊錢，這次想送回來五十給媽花。所以，雨剛停踩著泥巴，回來了——大姐不會騎車子，她家離我家有十六里地，她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我不想要她的錢，可是看她氣得很，要哭的樣子，我就拿住了。她回來幾回就只穿著那一件衣服，看來是沒有新的，你拿這五十塊錢給你大姐買一件外套，再出門也好換換。她自己沒有錢，有了錢也舍不得花，又不會趕集。孩子們都只顧忙自己的，誰能顧得上管她……唉，你大哥小時候，嬌得跟珍寶蛋子樣，現(xiàn)在也沒有想過我；她小時候，跟頭流水地跟著大人忙，還每天想著我。該想的不想，不該想的你想個啥呢……”媽的語速越來越慢，后來就哽住了，說不下去。我靜默地聽著，淚水也在打轉(zhuǎn)。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在心疼什么，在埋怨什么，但卻不知道從何勸起，只有跟著傷感！

究竟誰是該想的，誰是不該想的？照大嫂的話說，媽心里只裝著她的小兒子，對她們一家沒有一點是處！或許，大哥一次也不往家打電話，是媽的“罪有應(yīng)得”呢?？墒牵瑡尳衲臧耸龤q了！她的罪孽何時能到頭呢？

（四）接接我爹

餃子已經(jīng)包了一半，我想起了我爹。“這都十二點多了，我爹怎么還不回來？”我打斷了媽的話。媽說：你爹上地里看莊稼了。今年天不作美，總是不停地下。地是讓你姐他們回來種的，回來著就難，種了又不出。你爹去撒了兩遍，今兒再去看看，要是又淹死了，還得撒。

“他什么時間去的？”“給你打了電話就去了。”

天啊，我是剛起床就打的電話呀，那是才剛八點。四個小時還會看不夠遍么？我這么一問，媽也有些擔(dān)憂了?！安粫惺掳桑壳皟商焖€大呢，就沒有摔倒？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蔽覔芰穗娫挘f，他撿了些紅薯，背不動了。還在五十畝地呢！我沒有再遲疑，解了圍裙就往地里跑。

五十畝地在東崗坡上，因一整片的地足有五十畝而得名，那里離家有將近二里地。我知道我們那里的路是什么樣子，爹八十五歲了，走著是什么感覺！

實際狀況比我想象得還要糟！在通往五十畝地的這一段土路整個被農(nóng)用車壓毀了！路中間只是高高隆起的土帶和夾于中間的水溝——我們這里叫夾轍窩兒。走在溝底吧，水深沒腳；走在高處吧，稀泥會把你的腳陷進去。沒法子只好走在土路與莊稼地之間的梗上，可是一踩一滑差點把腳頸項崴斷。最終，懊惱半天，只好揀著耕地里有莊稼根兒的地方輕輕地放下腳去，一步一步往前邁出。這樣地，一邊艱難地行著，一邊就在腦海里又映現(xiàn)出老父親那弱小而佝僂的身材來，心里的酸楚起先漸漸地往上溢……

爹還在地頭蹲著，在整理他的勞動果實：一小堆兒撿來的紅薯，大都是在犁地、耙地時漏下的，或者是塊塊兒或者是微小的薯根壯的。還有幾個被燒得發(fā)黑的玉米棒子——農(nóng)夫在地里干脆把玉米掰回去，剩下的桿兒順勢在地頭燒了。然而，啥里有啥，爹在里面淘出了金子?？粗@些東西我不由得想埋怨：爹，你撿這些東西干啥？還能吃嗎？“不吃呀，回家打碎了好喂雞子?！笨粗鶟M臉都是收獲的喜悅，我不再說什么，把紅薯裝進肥料袋子。爹怕我背不動，就脫下外衣，包著玉米，自己背。那么臟，可是爹不嫌，他說，這是灰又不是臟東西，等干了，一拍就掉了。我就背起走，只幾步，就把爹甩在了后面。就站在那里等。爹說：你快走吧，我走得慢，回家晚了，你媽該焦急哩。我就再走，最終是一步幾回頭，想看看步履蹣跚的走在泥地里的爹！

回到家，媽嘟囔：平常還歇著呢，閨女一回來，又撿紅薯去了，有意叫你看！我不知道媽的這句話是什么用意，是怕我心疼有意掩飾，還是……我只是覺得心里有東西堵得慌——爹八十多歲了，他們養(yǎng)了七個兒女，如今最小的也四十多了，他還須要在兒女跟前表現(xiàn)？還須要得到認(rèn)可？還……

（五）捎包

十三點鐘的時候，我們最終吃上了餃子。爹和媽都連湯帶水地吃了一碗，吃得很香的樣子。我始終聽他們說吃飯很香，知道餓，但，要讓多吃，我知道是不能了，他們真的是老年人了！

剛剛丟下碗，媽站起來就要去堂屋里忙。我拉住了她：“干什么呢？也讓飯消消勁兒不？”媽說：“我怕遺忘了，給你們曬的棗，東藏西藏地，這次得記著拿走?！?/p>

我牽強摁著媽坐了一小會兒，她還是去張羅了。

媽曬的棗裝一個小布袋里，掛在東屋的墻上。我?guī)退∠聛恚兔γΦ卮蜷_讓我看，以證明這些棗子的純正。聽爸爹媽說，今年樹上結(jié)的棗很稠，但是雨水也多得很。棗子還沒有熟透，就浸水，爛掉了。這些是他們在棗子剛紅了一半時，一個一個敲下來的。今日晾屋里，明天晾外面，來回地端，才保存下來這么些好點兒的。

媽說，她想讓我把這些棗子捎給娟一些，作為她的心愿。

娟是我初中時的同學(xué)，上班后始終聯(lián)系。來小城上班，是娟為我操的心。娟的父母都在這個小城，我沒事的時候，就去那里坐坐，逢年過節(jié)叔和嬸也叫我去吃飯，于是，那里就成了我真正的娘家。媽始終囑咐我：什么時候都要記得人家的好，感念人家的好。你和娟給親姊妹一樣，你叔和嬸兒又對你好，你在那里有了伴兒、有個依靠，媽心里就踏實了。所以，媽總是想著表示她的這個心情?？墒乾F(xiàn)在她老了，沒有實力。

我知道，這一切，只是為了我的華蜜，只是為了對我的牽掛。不管我長到多大，媽始終都在牽掛著！媽不停地囑咐，肯定要送過去，告知人家，媽老了，別嫌?xùn)|西少，這只是個心愿。我不停地應(yīng)答：媽，你放心，只要是你的囑咐，女兒肯定記得最牢！

（回到城里后，我干脆去了娟家，把意思留下。娟說：家里的棗好，沒有農(nóng)藥，純自然，無污染，有養(yǎng)分……邊說，邊拿起一個就放嘴里嚼。我知道，娟是有些潔癖的，平常的東西是洗了又洗還怕不干凈?？墒牵丝?，她的舉動讓我感動得要流淚了。我知道，媽的意思娟接受了；媽的心愿，娟真的懂……）

（六）爹媽的保險

支配好“捎包”的事，媽的心里算踏實了。這才坐下來，起先我每次回來必做的事：給媽洗腳、剪指甲、攝眼。（媽的眼皮松弛，睫毛長出后直掃眼珠兒，苦痛異樣。所以，隔幾天必需拔一次，久了，就磨眼、流淚、不敢睜眼。）

一邊做著這些，，我們就閑聊著，問及爹和媽這一段兒的身體狀況，順便也就提到了醫(yī)療保險的事。爹說：“我身體好，沒有不得勁過。給你媽交了一份兒。”“這怎么行？每個人都得交。這是國家的惠民政呀。你們都這么大年紀(jì)了，有個什么毛病，也好放心地看病呀?！薄拔乙矝]有什么，只是這幾天又想暈。”媽說。“嗯，過幾天，我把你接過去再檢查一下?！薄斑€檢查它干啥呀，這么大年紀(jì)了。”“看你說的。檢查出來有病，一治就好了，為什么不檢查呀。”媽不再說什么。

“一個人得五十呢，太貴了。”爹有些憤憤地說。“五十算什么？你忘了，去年我媽生病住院，共花了三千多，報銷一兩千呢！要不是有這個保險，不是我們自己全出嗎？”我這么一生氣，媽慌了，起先埋怨起爹來：“人家小雪就說，不交不中?！保ㄑ┦俏亦従拥囊粋€弟弟的媳婦）

看這情勢，我只好勸慰：讓爹去看看，還能不能交上。不行的話，我打電話讓在鎮(zhèn)上上班的一個摯友替咱辦，現(xiàn)在離元旦遠(yuǎn)著呢，不晚。知道了這，爹媽才放心些。

爹又拿出他們的養(yǎng)老保險本兒讓我看，說：“沒想到老了老了，國家給發(fā)工資了。”“好好兒活，年齡越大，發(fā)的錢越多。”媽也在一旁來了一個幽默，我們娘兒幾個都笑了。

給媽整理好的時候，媽站起身拉著我到她的床前，神奇地說：“你來看看，我攢的體己，都在這兒呢。萬一哪一天，我有事了，你好拿出來花。不讓你們太作難?！蔽易钃趿藡尩膭幼鳎骸澳愫偷眢w都這么好，亂想啥呢？”“這能是說了算的事兒？你看前后院兒走了多少了。我都這么大年紀(jì)了……”媽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是那么的安靜，甚至還帶著微笑！我的心卻沉得要把我墜倒了。我好像看到一個老人滿腹的心事，殷殷地囑托，忽然感覺到了肩上的擔(dān)子。

我根據(jù)媽的指引，找到了那個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硬硬的包——那是平常兒孫們回來給她的零花錢，舍不得花攢下的，加上政府的補貼，足足有好幾百塊呢！看好了她的小“金庫”，我?guī)缀跏潜е鴭層肿搅送饷?。我仔?xì)地，一字一句地給她說：你放心！你養(yǎng)了七個兒女，你的小女兒是公家的人，每個月兩千多塊呢！你和爹該吃吃，該喝喝。什么時間須要花錢，有我在，不會有一點作難的！說著，我拉開了自己的錢包，讓爹媽看，那里面有我來時裝好的嶄新的五十元鈔票一厚沓！我要拿出些給他們，爹媽說什么也不要：“就那點錢放屋里，我還不放心呢，還要？只有你們有花的，我就放心了。我們是舍不得亂花一分的?！?/p>

就這樣嘮叨著，已經(jīng)快四點了。媽催著我快走。爹也要去地里撿紅薯，順便想送我一節(jié)兒。我沒讓：“這點兒東西算什么，我比你們有力氣?！蔽姨崞鹉茄b好的棗子，站起就走。我要證明給爹媽看：我是多么的牢固，是他們可以依靠的小山了！

“要是忙了，就別總想著回來了。等到陽歷年放假再說?！眿屵€在不住地吩咐。我一邊答應(yīng)著，一邊往路上走，心里卻在一遍遍地告誡自己：別再為懶散找理由了，多擠時間回來看看吧。她們太須要你！

是的，?；丶铱纯矗瑒诼岛拓毨Ф疾皇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