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魏晉人物的事跡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一日突然對司馬昭說道：“余早年曾游歷東平，頗喜其人情風(fēng)土。”司馬昭一聽，立馬任其為東平太守。阮籍走馬上任，先查看了府宅官衙，當(dāng)即下令，拆除府邸內(nèi)重重疊疊的墻壁。使原本在各自房內(nèi)辦公的官員，一下子處在可相互監(jiān)視、內(nèi)外溝通，而阮籍又能一覽無余的大庭廣眾之下。他們不敢再有小動作、不敢再有懈怠，生怕被別人抓住什么把柄。東平的辦公效率得到了顯著提高。隨后他又精簡法令、督促生產(chǎn)，鼓勵農(nóng)耕。等到他覺得東平的事已經(jīng)辦完，就又騎著毛驢逍遙自在去了。屈指一算，其在東平為官不過短短十余天，就留下了一個官衙暢達(dá)，政通人和的清平世界。而這對于阮籍不過玩玩而已。讓那些挖空心思、老于宦海而毫無作為的官僚們立刻顯得狼狽不堪。難怪李白有詩曰：“阮籍為太守，騎驢上東平。判竹十余日，一朝化風(fēng)清。”不久阮籍又提出要去北軍步兵營擔(dān)任校尉，到任后卻整天泡在兵營的酒窖里，喝的爛醉。原來阮籍一生好酒，肯擔(dān)當(dāng)校尉，只因北軍步兵營的廚師善于釀酒。阮籍以青白眼看人,如若世俗凡胎就以青眼視之.還有謝靈運(yùn)的狂妄：天下才一石，子建居八斗，我占一斗，古今名士自爭一斗。玄學(xué)家嵇康鑄鐵深山，而不理會權(quán)貴鐘會的拜訪，后被鐘會誣陷，斷頭臺上，一曲《廣陵散》終成絕響。三千太學(xué)生跪地為其請命。魏晉人物閑談魏晉人物晚唐詩。

說起魏晉人，人們自然想起“鄴下放歌”“竹林酣暢”“蘭亭流觴”“南山采菊”之類的風(fēng)流故事。不錯，魏晉是“人的覺醒”的時代。魏晉人有特立獨行的人格，有狂放不羈的個性，有對清虛寂寥的“無何有之鄉(xiāng)”的向往。然而，魏晉仍然是一個專制的時代。若細(xì)讀《三國志》《晉書》和魏晉作家的詩文,便不難發(fā)現(xiàn)“魏晉風(fēng)流”的背后深藏著太多的悲苦。

一

兩百多年的魏晉史，出現(xiàn)頻率最多的一個字應(yīng)該是“殺”，慘烈的屠戮，不僅發(fā)生在敵對雙方。也發(fā)生在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間。

亂世多禍。生命無常。身處亂世的門閥士族，或主動或被動地卷進(jìn)殘酷的政治殺奪、常常是正當(dāng)盛年便死于非命。正始十年，司馬氏發(fā)動政變，將曹爽集團(tuán)一網(wǎng)打盡。名士何晏。丁謐、李勝、畢軌皆被夷三族，史稱天下名士去其半，改元嘉平。此后，司馬氏為進(jìn)一步鞏固政權(quán)，在軍事上鏟除敵對勢力，政治上則大殺名士。嵇康、潘岳、張華、陸機(jī)、陸云、劉琨、郭璞……這些當(dāng)時一流的詩人、作家、哲學(xué)家先后慘遭殺戮。

然而，僥幸存活下來的還得活下去，不管“奚為哉？”“奚樂哉”？

于是，便有了對悲苦的消釋，對搖蕩之心的安頓?；蚴蔷粕蚴撬幨?，或是山水，或是藝術(shù)，或是宗教，這些都是他們靈魂安頓的所在。

于是，一種獨特的人生風(fēng)范飄然而出。這就是后人所謂的：魏晉風(fēng)度。

二

人生境地窄而宇徒廣大，人生年命促而宙空悠久。錢鐘書先生在《管錐編》中的這兩句話，蘊(yùn)涵了深刻的宇宙與人生之哲理。人生無常，節(jié)序如流，生命短促而時空永恒。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阮籍），個體生命面對這種“永恒”既珍貴又渺小?！八念櫤蚊Ｃ?，東風(fēng)搖百草”（《古詩十九首》），既然，在外在的時空中找不到個體的位置，那么就將尋覓轉(zhuǎn)向內(nèi)心，對老莊的重新發(fā)現(xiàn)，不僅啟迪了魏晉文人的玄思，也使他們力求超越舊有的價值觀念，對個體的生存價值作出新的選擇。魏晉是“人的覺醒”的時代，他們從兩漢以來個人的“活動和觀念完全曲從于神學(xué)目的論和讖緯宿命論”（李澤厚《美的歷程》）的支配中解放出來，發(fā)現(xiàn)自我的存在與價值，這便是“覺醒”的含義。

這種生命意識的覺醒，使魏晉名士從整體的桎梏中解放出來，執(zhí)著于對個體人格獨立的追求和生命的張揚(yáng)。

桓公少與殷侯齊名，常有競心?；竼栆螅骸扒浜稳缥?？”殷云：“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保ā妒勒f新語·品藻》）

好一個“寧做我”！魏晉名士對生命的感悟，對人生的體驗，對傳統(tǒng)的反叛，對新價值觀的認(rèn)取，盡顯于這三個字中。亂世魏晉人，他們的瀟灑風(fēng)流，他們的雅量高才，他們的喜怒哀樂。乃至他們的病態(tài)與瘋狂全都是在執(zhí)著甚至張揚(yáng)“寧做我”的個性。

桓溫與劉道真同品東晉名士，桓曰：“第一流復(fù)是誰？”劉曰：“正是我輩耳！”（《世說新語·品藻》）當(dāng)仁不讓。

魏晉人的自我意識與獨立人格植被于生活各個領(lǐng)域。審美創(chuàng)造是展示個性的極好手段。

孫興公與范榮期討論辭賦的創(chuàng)作。認(rèn)為寫賦“要作金石聲”，“應(yīng)是我輩語”（《世說新語·文學(xué)》）。

王羲之有二子：徽之與獻(xiàn)之。二子的書法師承其父有獨具特色，識鑒者只見父子之同，不見父子之異，故徽之嘆曰：“外人哪得知”（《世說新語·品藻》）！

顧愷之作畫，“畫謝幼輿，在巖石里”，“畫裴叔則，頰上益三毛”（《世說新語·巧世》），則是為了凸顯人物的個性。

魏晉人鑒賞藝術(shù)，品評作家，也往往能用寥寥數(shù)語捕捉到對象的個性特征：“潘（岳）才淺而凈，陸（機(jī)）才深而蕪”（《世說新語·文學(xué)》）。

三

魏晉人有情。

打開《世說新語》一書，我們會沐浴在“鐘情我輩”的“一往而有深情”之中：朋友之情，骨肉親情，男女愛情，對大自然的眷愛之情，對藝術(shù)鑒賞與創(chuàng)造的癡情……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保ā妒勒f新語·傷逝》）“王長史登山，大慟哭曰：‘瑯琊王伯輿，終當(dāng)為情死！’”

（《世說新語·任誕》）

王戎重親情：失愛子，“過傷痛”，“悲不自勝”（《世說新語·傷逝》）；丁母憂，“容貌毀悴，杖而后起”（《世說新語·傷逝》）；亦重友情：年輕時有竹林之游，垂暮之年常憶竹林之友。夫妻之間的情感也很深洽，妻子總以“卿”稱呼他，所謂“親卿愛卿，是以卿卿”（《世說新語·惑溺》）。

魏晉人，有摯愛真情，有對真情的任性而發(fā)，更有“終當(dāng)為情死”人生理想。

王子猷，王子敬兄弟，情深誼厚，特相和睦，泰元中，二人俱病，有法師飄然而至。子猷泣求法師曰：“吾才不如弟，位亦通塞，請以余年代弟”（《世說新語·傷逝》），請求以自己的“死”換取弟弟的“生”，此情何其深切真誠！可惜法師無回天之術(shù)，子敬終于先于兄而亡。弟亡時，兄并不知，

子猷問左右：“何以都不聞消息？此以喪矣?！闭Z時了不悲。便索輿奔喪，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徑入坐靈床上，取子敬琴彈，弦既不調(diào)，擲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慟絕良久，月余亦卒。（《世說新語·傷逝》）

子猷、子敬兄弟于哀情、悲情中辭世，叔夜則是在豪情。高情中永生。嵇康“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世說新語·雅量》）。一句“廣陵散于今絕矣”蘊(yùn)涵

了何等沉重的情感。他是以琴奏廣陵散，更是以“情”奏生命之悲歌！

叔夜之情并非一般意義上的友情、親情。愛情、而是追求精神自由與人格獨立，不向黑暗現(xiàn)實妥協(xié)之高情、至情。臨刑東市。顧日影而彈琴，在生命逝去的同時，個體的人格、精神卻得到了永恒。“為情死”的嵇康成了“情之所鐘”的魏晉人的精神領(lǐng)袖，成了魏晉人心中不朽的豐碑。

多情的魏晉人，以自己的淚水與熱血，向后人展示了一種獨特而永恒的人生風(fēng)范。

四

魏晉人好酒。

何謂名士？

王孝伯言：“名士不須奇才，但使長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保ā妒勒f新語·任誕》）

王佛大嘆言：“三日不飲酒，覺形神不復(fù)相親?！保ā妒勒f新語·任誕》）

畢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便足了一生?！保ā妒勒f新語·任誕》）

痛飲酒方可算得上名士，名士不可一日無酒。《世說新語》之“任誕”篇乃任達(dá)者的專篇。全篇54則，幾乎篇篇有酒。

醉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魏晉人在在心理上安頓自我，多半靠了酒的力量。現(xiàn)實世界充滿了偽善、丑陋，于是在酒中釀造了一個醉里乾坤。酒，于內(nèi)營造一片心靈的天宇，超越塵世紛爭；對外，則為肆意酣暢的行為，抗?fàn)幮缘娘@示著對名教、禮法的不恭乃至反叛。

司馬氏以名教治天下，將儒家的宗法倫理觀念，演變?yōu)橥庠诘?、具有政治色彩的戒律，?qiáng)制性的禁錮人的個性，規(guī)范人的行為。這是用虛偽包裹著的殘忍，一把裝飾著禮教紋章的屠刀。任達(dá)之士以“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旗幟，以自然之性的真誠、熱情、放達(dá)，對比出名教的矜假、冷酷。

阮籍遭母喪，仍然飲酒食肉，禮法之士何曾對此不滿，在司馬昭面前狀告阮籍：“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之身顯于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fēng)教?！比罴嫵圆惠z，神色自若。（《世說新語·任誕》）任達(dá)者要酒不要禮，以酒作武器來對抗禮教。裴楷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禮制?！?/p>

禮教的設(shè)防上，有諸如“男女授受不親”、“叔嫂不相問”等等，阮籍卻無視這些戒律：其嫂歸寧時，“籍相與見別”；“鄰家少婦有美色，當(dāng)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cè)”（《晉書·阮籍傳》），諸如此類不崇禮制的舉動。自然要遭到名教中人的非議，而阮籍卻回答的十分干脆：禮豈為我輩設(shè)也！

不守禮制，并非不要禮，阮籍所追求的是發(fā)乎內(nèi)心，發(fā)乎自然的禮。誠如魯迅所言：“

魏晉的破壞禮教者，實在是相信禮教到固執(zhí)之極的。”阮籍不拘俗禮，不崇禮制，但內(nèi)心深處又如何呢？居母喪，飲酒二斗之后是“舉聲一號，吐血數(shù)升”；為母送葬，食豚飲酒之后，“舉聲一號，因又吐血數(shù)升”（《晉書·阮籍傳》）如此兩號兩嘔，以至于“毀瘠骨立，殆至滅性”（同上）；阮籍醉在酒店老板娘身旁，“夫始疑之，伺察，終無他意”（《世說新語·任誕》）。

正可謂：從心所欲不逾矩。酒是魏晉狂士反抗司馬氏禮法的一種手段，是要越名教而任自然，是要追求心靈與精神的自由，是要獲取人生最大的快樂。

五

魏晉人多狂狷之氣象。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jìn)取，狷者有所不為也?！保ā墩撜Z·子路》）

狂者，志在兼濟(jì)，銳意進(jìn)??；狷者，獨善其身，有所不為。

魏晉名士的狂狷氣象，在“竹林”之中有淋漓盡致的展現(xiàn)?！胺菧涠≈芸住?，“越名教而任自然”，何等狂放的氣概。

阮籍少年時便狂俠自任，《詠懷詩》其五云：“平生少年時，輕薄好弦歌。西游咸陽中，

趙李相經(jīng)過”。他渴望建功立業(yè)，名垂身后，“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垂謝身后事，氣節(jié)故有長”（同上，其三十九）?！稌x書·阮籍傳》載：

（籍）嘗登廣武，，觀楚漢戰(zhàn)場處，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歌，于是賦《豪杰》詩。

聞嗣宗這傲視千古的“狂言”，我們自然想起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如欲治平天下，當(dāng)今之世舍我其誰”的狂者自白。但亂世多禍。殺奪無常，功名之志難遂，阮籍于是由孟子式的進(jìn)取之狂轉(zhuǎn)向莊周式的超然之狷?！稌x書·阮籍傳》稱：籍容貌瑰杰，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于顏色?；蜷]戶視書，累月不出；或登山臨水，經(jīng)日忘歸。博覽群籍。猶好老莊。嗜酒能嘯。善彈琴。當(dāng)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癡。

阮籍，以老子的自然無為，莊子的游心于道為宗旨，在《大人先生傳》中，塑造了“大人先生”這一“逍遙浮世，與道俱成”的人格理想。

“大人先生”是阮籍，也是嵇康的人格寫照。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既坦陳了作者“輕肆直言，剛腸疾惡，遇事便發(fā)”之狂，亦書寫了“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無為貴”之狷。

“淡淡流水，淪胥而逝。泛泛柏舟，載浮載滯。

微嘯清風(fēng)，鼓楫容裔。放棹投竿，悠游卒歲?！保怠毒茣姟罚?/p>

自然與自由，是個體人格的最高價值，也是魏晉風(fēng)度的人格魅力所在。阮籍和嵇康，作為名士的代表人物，他們的狂狷氣象，在亂世之中被壓制，甚至絞殺，便更具有一種悲劇性的力量。

嵇康“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阮籍“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fēng)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嵇志峻切，阮旨遙深，二人同以生命與熱血，奏出狂狷人格與悲歌。

六

從王粲到陸機(jī)、張翰，再到陶淵明，魏晉人一直在覓歸，魏晉名士的“思?xì)w”，既是對地理意義上的家園的尋覓，也是對個人精神家園的尋覓。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陶淵明之前，魏晉文人的賦“歸”，更多的是對一種人生理想的抒寫；而陶淵明的賦“歸”，既是抒寫人生理想，又是敘述人生事實。

熱愛自然，順其自然，委運(yùn)于自然造化，這是陶淵明“躬耕南山”的人生真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