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幸福七年時光淌過去，婚姻也難免成了磨光的石頭，光滑，靜默，失卻了早年那種帶著棱角又生脆的聲音。妻子慣常的晚歸似乎已經(jīng)融化進了傍晚的燈影里，而我守著電視里變換的光影，眼神也早被磨得有些滯澀。偶爾廚房里那套婚初買的白瓷杯具發(fā)出一聲輕微的碰撞，才驀地勾回一絲飄遠的意識。那個周末午后，我埋頭整理書房，她忽然踱了進來，在我身后停住?？諝馊缤郎艘话悖路鹉撤N遲疑的重量在醞釀。最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打破了沉默——她探出手臂，輕輕攏了一下我肩頭因埋頭堆積的褶皺?！昂筇欤彼穆曇粝袷菑暮茌p薄的紙上飄出來，“是我們結(jié)婚七年?！睕]有更多言語，她攏完褶皺，便輕輕移步離開了，留下書房門縫外的廳堂光暈，空氣里漾起一點點微弱到幾乎難以捕捉的、來自她指尖的余溫。我停下整理檔案的手，背脊的布料仿佛還殘存著那抹似有若無的按壓——那近乎笨拙的觸碰，像是隔了許多重厚厚的簾幕才勉強抵達。七年光陰竟如同砂紙，已將許多本應銘刻的紀念撫平磨損。這遲來的提醒，像是投向深潭的一枚石子，激起的波紋微弱而含混，一圈未散盡，另一圈已悄然消失。我甚至無從分辨那究竟是提醒，還是僅僅是一絲被生活鈍化了敏感的心，偶然撞上的一下沉悶回聲。抽屜角落里擠著一個褪色的紅絲絨小盒，蒙了細細一層薄灰。我想起七年前挑選它們時的晨光——新開的百貨商場里水晶燈輝煌奪目，絲絨質(zhì)地溫柔貼合在指尖。最終我選定了兩條：一條暖棕底子上跳動著碎星般鵝黃的圓點；另一條則是靜謐濃郁的墨藍，其間流淌著星月細碎銀輝的暗紋。她的脖頸修長，皮膚也白皙，我想象著它們圍攏上去，便該是一幅絕好的畫框。彼時心中是滿漲的情緒，似乎只要將這點閃亮的禮物遞給她，滿腹的歡喜和笨拙的愛意便能隨之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亟煌械剿掷?。后來時光磨人，它們終究沉寂在抽屜角落，如同當年沉入我心底的、未能及時交出的兩片微光。妻子不知它們的存在。那點羞赧于表露的窘迫，在忙碌的日常里沉淀得更加深沉。我并非忘記了，那盒子一直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像個被遺棄的念頭，偶爾被翻找舊物的手掃過，便會輕輕地磕碰一聲。結(jié)婚紀念日當天，晨光淡白，我早早起來。七年前的清晨也是這樣，空氣里漂浮著某種清甜而令人微微暈眩的氣息?？Х榷乖跈C子里低沉地翻滾著，粗礪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室內(nèi)格外清晰。她昨夜特意晚歸的疲憊仿佛還掛在臉上，聽到聲音便揉著惺忪睡眼，趿拉著拖鞋從臥室挪出來，腳步在清晨靜謐的客廳里顯得遲滯拖沓?？Х葯C終于完成它漫長的醞釀工作，一聲低沉的結(jié)束鳴叫打破靜默。我端起一杯，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用的是我們剛結(jié)婚那會兒買的唯一一只，僅剩的完好無損的白瓷杯子?！霸纾彼龖?，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神色在晨光里顯得有些復雜。她的手指在桌面摸索了幾下，然后輕輕推過一個素白的長方形檔案袋到我面前。袋子是辦公室慣用的那種，棱角分明，毫無修飾?！敖o我的？”我將信將疑拆開。袋口滑出的竟是一片輕薄的絲料——正是鵝黃斑點那條絲巾，像一只輕盈受驚的蝶，滑落在我指間，又垂順地落在木桌面上。它亮眼的鵝黃斑點一下點亮了灰蒙蒙的晨色。她似乎屏住了呼吸，垂下的眼睫遮蔽了所有可能的眼神。桌面上光潔的絲料微微閃著細光，那份亮黃刺痛了我的眼?！笆裁磿r候買的？”她問，聲音低而飄忽。我有些愣神，下意識回應：“不是買的……七年前我就買了。”話一出口，才驚覺這七年的沉默是如此不可思議。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還帶著困意的眼里先是驚愕，繼而有什么東西微微震顫著碎裂了，流露出一種猝不及防的脆弱。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在杯子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肩胛骨在睡衣下無聲地隆起一個細微而警覺的弧線——仿佛這遲到了太久的禮物，竟化作滾燙的烙印，不是落在掌心，而是猝然燙傷了她心口一處經(jīng)年結(jié)痂的舊地方。我起身走進書房，從抽屜最深處摸出那個褪色的紅絲絨小盒。絲絨表面的光澤暗淡了，像蒙著一層沉睡的灰塵。我輕輕拂去，掀開盒蓋——墨藍色絲巾上星月的暗紋靜靜沉睡著，疊得整齊如新。盒子里還有一個小物什滑進我手中。攤開掌心——竟是一只潔白得發(fā)亮的杯子。式樣尺寸正和我剛才為她沖咖啡用的那只一模一樣。這杯子在杯具打碎那回便被我小心藏起，原想留著備用，時日久了竟將它遺忘在禮盒里。我握緊這只冰涼的白瓷杯子走回客廳。她依舊捧著那只舊杯子，目光像被絲巾釘在那里一動不動。我將手中的白瓷杯子輕輕放在她面前那只舊杯旁邊。新舊兩只杯子輕輕碰撞，發(fā)出一聲極細微卻異常清晰的“?！?，猶如兩塊沉睡多年的、終于再度相逢的玉璧。鵝黃色的絲巾在她手邊微微顫動，如同一個鮮活的生命在呼吸。她像是終于被這聲音驚回神，目光緩緩轉(zhuǎn)過來，落在那只嶄新的杯子上。杯子邊緣薄潤，在窗外初生的晨光里泛著一小圈極柔和的光暈，像一個純凈的微笑。時間仿佛在那一刻稍稍停頓了一下?？諝庵袎m埃浮游，她的目光長久地、專注地停在杯子上，似乎那新杯子溫潤的白釉里藏著我們失落的許多個暖意融融的清晨片段。過了許久，她才伸出手，指尖極其緩慢地碰觸到了杯口光滑的弧度。然后那緊繃的肩胛骨一點點柔和下來，如同春冰融化。她的手終于離開那只她捧了許久的舊杯，轉(zhuǎn)而輕輕握住了面前的新杯柄。杯子在她手中穩(wěn)穩(wěn)立住，像是承接住了什么飄蕩許久終于落下的東西。她抬起眼簾望向了我。那里面并非瞬間溢出的笑意，而是一種長久干涸的土地被溫熱的泉水悄然浸潤時才有的微亮與濕潤——暖意與釋然如同被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