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紅樓夢（節(jié)選）曹雪芹一、教學目標（一）知識目標1.理解課文的主要思想內(nèi)容。2.概括并分析寶玉、黛玉的主要性格特征。（二）能力目標1.結(jié)合課文，了解整個小說塑造人物的藝術(shù)方法和特點。2.學習本文圍繞中心事件運用多種方法介紹人物的寫法。（三）德育目標1.通過對《紅樓夢》的閱讀和分析，認識《紅樓夢》的反封建意義，在對比中發(fā)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yōu)勢和人民民主的重要意義。二、教學時數(shù)2課時教學重點、難點教學重點1.了解文中主要人物的性格特點以及刻畫這些人物所運用的主要描寫方法。2.學習本文圍繞中心事件運用多種方法介紹人物的寫法。教學難點1.理解本文中環(huán)境描寫的特點和作用。。教學過程（一）相關(guān)知識補充1.曹雪芹曹雪芹（約1715—約1764），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中國古典名著《\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出身清代\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內(nèi)務(wù)府\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正白旗包衣世家，\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江寧織造\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曹寅之孫。曹雪芹早年在南京\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江寧織造府親歷了一段錦衣玉食的生活

，\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雍正六年（1728年），曹家因虧空獲罪被抄家，曹雪芹隨家人遷回北京老宅。后又移居北京西郊，靠賣字畫和朋友救濟為生

。曹家從此一蹶不振，日漸衰微。經(jīng)歷了生活中的重大轉(zhuǎn)折，曹雪芹深感世態(tài)炎涼，對\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封建社會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認識。他蔑視權(quán)貴，遠離官場，過著貧困如洗的艱難日子。曹雪芹素性放達，愛好廣泛，對\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金石、詩書、\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繪畫、\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園林、\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中醫(yī)、\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織補、\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工藝、\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飲食等均有所研究。他以堅韌不拔的毅力，歷經(jīng)多年艱辛，終于創(chuàng)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shù)性的偉大作品——《\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紅樓夢》。曹雪芹最偉大的貢獻在于文學創(chuàng)作。他創(chuàng)作的《紅樓夢》規(guī)模宏大、結(jié)構(gòu)嚴謹、情節(jié)復雜、描寫生動，塑造了眾多具有典型性格的藝術(shù)形象，堪稱中國古代長篇小說的高峰，在世界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曹雪芹為中華民族、為世界人民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chǎn)和精神財富，不僅對后世作家的創(chuàng)作影響深遠，而且在繪畫、影視、動漫、網(wǎng)游等領(lǐng)域產(chǎn)生了大量優(yōu)秀衍生作品，學術(shù)界、社會上圍繞《紅樓夢》作者、版本、文本、本事等方面的研究與談?wù)撋踔列纬闪艘环N專門的學問——\t"/item/%E6%9B%B9%E9%9B%AA%E8%8A%B9/_blank"紅學。2.《紅樓夢》《紅樓夢》，中國古代\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章回體\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長篇小說，中國古典\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四大名著之一，通行本共120回，一般認為前80回是清代作家\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曹雪芹所著，后40回作者為無名氏，整理者為\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程偉元、\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高鶚。小說以賈、史、王、薛\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四大家族的興衰為背景，以富貴公子\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賈寶玉為視角，以賈寶玉與\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林黛玉、\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薛寶釵的愛情婚姻悲劇為主線，描繪了一些舉止見識出于須眉之上的閨閣佳人的人生百態(tài)，展現(xiàn)了真正的人性美和悲劇美，可以說是一部從各個角度展現(xiàn)女性美以及中國古代社會世態(tài)百相的史詩性著作?！都t樓夢》版本有120回“\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程本”和80回“\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脂本”兩大系統(tǒng)。程本為程偉元排印的印刷本，脂本為\t"/item/%E7%BA%A2%E6%A5%BC%E6%A2%A6/_blank"脂硯齋在不同時期抄評的早期手抄本。脂本是程本的底本。（二）教案設(shè)計1.導入——《枉凝眉》先播放樂曲《枉凝眉》，其中的歌詞“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在百姓中的傳唱度還是很高的，學生對此歌詞相對比較熟悉?！八性隆薄扮R中花”這兩個形象的比喻對造成愛情悲劇的現(xiàn)實提出了質(zhì)問。導引出本節(jié)內(nèi)容《紅樓夢》第二十九回、三十回。2.學生自讀文章，整體感知引導學生自己閱讀文章，初步理解文章中心思想。3.小說解讀與賞析（1）內(nèi)容賞析《紅樓夢》通過家族的興衰描繪人情世態(tài)，展現(xiàn)我國封建社會末期的廣闊歷史畫面，而寶、黛愛情則是貫穿其中的主線，也是最能打動人心、描寫最為精彩的部分。本文選取“摔玉”一段，主要寫寶玉與黛玉因誤解而發(fā)生口角之爭的經(jīng)過。從清虛觀打醮回來的寶玉，因張道士提親之事心情煩悶，在看望生病的黛玉時將其關(guān)切之語誤為奚落，大動肝火，黛玉冷言相對，矛盾進一步激化，于是寶玉摔玉砸玉，黛玉剪掉玉穗，彼此互不相讓，沖突達到高潮。事后，二人暗自后悔，很快便又主動和好。（2）課文的藝術(shù)特色賈寶玉和林黛玉是兩個具有叛逆性格的典型形象。鄙棄世俗功名、追求個性與愛情自由的共同特點，使他們在從小一起長大的過程中成為心靈相通的知己，并逐漸萌生愛情。但在當時社會的禮教束縛下，感情不能直接表露，導致彼此之間的猜疑、試探，以至言語相激、誤會頓生。表面上的口角之爭，實則透露出寶、黛二人內(nèi)心的深情。本文情節(jié)生動，跌宕起伏，富有戲劇性和生活真實性，雖為截取長篇小說的一個片斷，但又可相對獨立地來欣賞。以口角寫情，構(gòu)思巧妙，不落俗套。作者尤其善于運用個性化的語言和情態(tài)、動作描寫揭示人物的復雜心理，寶玉和黛玉心里有意卻口里不說，“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二人在沖突中不肯妥協(xié)，見對方氣惱后卻又后悔不已，這些描寫使得人物形象栩栩如生，逼真?zhèn)魃?，充分體現(xiàn)出《紅樓夢》人物塑造的高超藝術(shù)表現(xiàn)力。五、思辨感悟1.結(jié)合本文，試分析《紅樓夢》的語言特色。答：一方面，《紅樓夢》的敘述語言接近口語、通俗淺顯的北方官話，讀來平實自然，通俗生動、新鮮傳神、富有立體感。另一方面，人物語言又高度個性化，既能準確顯示其身份地位，又能形神兼?zhèn)涞乇憩F(xiàn)其個性特征。（可列舉文中林黛玉、王熙鳳、賈寶玉等人物的語言作為例證）六、名家點評《紅樓夢》與一切喜劇相反，徹頭徹尾之悲劇也。（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紅樓夢》……誰是作者和續(xù)者姑且勿論，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jīng)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魯迅《集外集拾遺補編?<絳洞花主>小引》）……大觀園只容許一群小兒女親密的一起生活，并不容許他們戀愛。即使戴金鎖的是林黛玉，她和寶玉也只可以在結(jié)婚之后，享“閨房之樂”。戀愛在當時說來是“私情”，是“心病，甚至是下流癡病”?！皠e的事”盡管沒有，“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女孩子大了，懂得人事，如果“心里有別的想頭，成了什么人了呢”！在這種氛里，寶玉和黛玉斷斷不能戀愛。作者要“談情”，而又不像過去的小說或戲劇里用私情幽會的方式來反抗禮教的壓力，他就得別出心裁，另覓途徑。正因此，《紅樓夢》里寫的戀愛，和我國過去的小說戲劇里不同，也是西洋小說里所沒有的。假如寶玉和黛玉能像傳奇里的才子佳人那樣幽期密約、私訂終身，假如他們能像西洋小說或電影里的男女主角，問答一聲：“你愛我不？”“我愛你”；那么，“大旨談情”的《紅樓夢》，就把“情”干干脆脆的一下子談完了。但是寶玉和黛玉的戀愛始終只好是暗流，非但不敢明說，對自己都不敢承認。寶玉只在失神落魄的時候才大膽向黛玉說出“心病”。黛玉也只在迷失本性的時候才把心里的問題直截痛快地問出來。他們的情感平時都埋在心里，只在微瑣的小事上流露，彼此只好暗暗領(lǐng)會，心上總覺得懸懸不定；寶玉惟恐黛玉不知他的心，要表白而不能。黛玉還愁寶玉的心未必盡屬于她，卻又不能問。她既然心中意中只纏綿著一個寶玉，不免時時要問，處處要問；寶玉心中意中也只有一個她嗎？沒別的姊妹嗎？跟她的交情究竟與眾不同嗎？還是差不多？也許他跟別人更要好些？人家有“金”來配他的“玉”，寶玉對“金玉”之說果真不理會嗎？還是哄她呢？這許多問題黛玉既不能用嘴來問，只好用她的心隨時隨地去摸索。我們只看見她心眼兒細、疑心重，好像她生性就是如此，其實委屈了黛玉，那不過是她“心病”的表現(xiàn)罷了。（楊絳《藝術(shù)與克服困難》）七、教學參考資料《紅樓夢》與百年中國劉夢溪《紅樓夢》是個個案，它可以把整個中國學術(shù)史和文化史聯(lián)系起來。我的演講題為“《紅樓夢》與百年中國”，分為三個問題來講：第一，《紅樓夢》與“紅學”；第二，清末至今一百多年來《紅樓夢》研究的大體情形；第三，對當前及今后《紅樓夢》研究前景的展望。一、《紅樓夢》與“紅學”《紅樓夢》是一部很大的書，它是作家個人的著述，是文人的創(chuàng)作。中國古典小說很少有文人的獨自創(chuàng)造，像《三國演義》、《水滸傳》和《西游記》都有民間創(chuàng)作的基礎(chǔ)。只有《紅樓夢》是一個人的獨家創(chuàng)造，是一個作家的作品。這部書寫了一個很大的家庭或者說是最大的家庭──賈家。我們說《紅樓夢》具有典范性，最主要的標志就是因為它寫了一個龐大的家族，而家族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支柱。中國傳統(tǒng)杜會的基本因素，諸如政治、倫理等方面在家族中都有體現(xiàn)。特別是在明清以后，一些家族特別大，大到一個鄉(xiāng)只有一個姓，如張家莊、李家村，甚至五鄉(xiāng)一姓的情況都有。這樣的家族很完整，有祭祀活動，有保安人員夜里巡邏，對于有過失的家族成員可以處罰甚至是處死。這樣的家族相當于一個準國家?！都t樓夢》作為一個文化典范，首先就在于寫了一個有四百多人口的家族，每天大事小事不勝枚舉。這本書還寫了各種各樣纏綿悱惻、驚心動魄、死去活來的愛情故事。例如，賈寶玉和林黛玉之間的純真愛情，純情到兩個人幾乎沒有碰過對方。賈寶玉即便稍微碰一下林黛玉，林黛玉就要推開，“你不要這樣”。又如，賈寶玉和薛寶釵這樣的只要婚姻不要愛情的“愛情”。薛寶釵所追求的不是愛情，是賈府未來當家人──寶玉的太太這個位置。她媽媽薛姨媽跟她一起努力，婚姻成功了，但是賈寶玉出家了，愛情也跑掉了。《紅樓夢》還寫到了像司棋和潘佑安這樣的“殉情”，他們有真正意義上的愛情，而且在大觀園中幽會，還有像“繡春囊”那樣的浪漫故事?！都t樓夢》當中也不乏形形色色亂倫和錯位的愛情。像公公和兒媳婦──賈珍和秦可卿，他們之間也有愛情。所以秦可卿死的時候，賈珍“哭的淚人一般”，路都走不動了，也就是說完全失態(tài)，甚至不顧影響，別人想怎么說就怎么說了。像嬸嬸和侄子──王熙鳳和賈蓉，他們之間是否有私情還需要考證?？偠灾?，這部書主要寫了女性的悲劇，作者的同情心似乎是站在女性的一邊的。文學批評的一個方法是探討作者的視角，就是看他站在什么樣的角度來寫他的作品和人物。我認為《紅樓夢》的作者大體上是站在女性的視角來看待這個社會和一切人的，他對女性評價很高，對男性沒有什么好感。賈寶玉有一句名言：“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就覺得清爽，見了男人就感到濁臭逼人?！彼麑ε畠旱馁濏炓彩怯蟹秶薅ǖ?，沒有出閣的清純少女是珍珠，出閣嫁人后，身上沾染了男人氣，就變成“魚眼珠子”了。他的這種看法也可能有更深層的原因，很可能是作者對清朝入關(guān)以后很多知識分子投靠清朝、沒有氣節(jié)表示不滿。《紅樓夢》的文筆非常好，這一點沒有其他作品可以與之媲美。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說：“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后，傳統(tǒng)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蔽矣X得魯迅先生概括得很好?！都t樓夢》的作者寫人物真是寫活了，每個人都是一個典范。王熙鳳美貌、聰明、有才干，心狠手辣、活靈活現(xiàn)，但是她懂“禮”。王熙鳳手上的人命不少，她對此毫不在意，滿不在乎。這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她不在乎因果報應(yīng)一說。但是王熙鳳也是非常美麗、聰明的，只要書中有王熙鳳出現(xiàn)，整個場面都活躍起來，不僅老祖宗高興，丫鬟也高興。如果王熙鳳不到場，連讀者都感到幾分寂寞。林黛玉和薛寶釵則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林黛玉是個詩意、詩性人物的典型，她生活在詩意和愛情當中，沒有愛情和詩這個人物就不能成立；而薛寶釵時時生活在理性和禮法的秩序之中，禮教和道理是她的精神支柱，她不為愛情而活著，她為“禮”和“理”而活著，因此別人在她的身上挑不出錯。相反，林黛玉看起來錯誤頗多，她任情任性，經(jīng)常和別人吵架，吵得整個賈府人人皆知。另外，史湘云和探春也是重要的人物。探春很有才干，曾經(jīng)有專回表現(xiàn)她很會理家，她的特點是脫俗，一點沒有俗氣。史湘云既沒有探春的才能，也不像薛寶釵被“理”和“禮”束縛，但她非常開朗、豁達，還有一點大舌頭，比較可愛、非常自然。像林黛玉、薛寶釵、史湘云、賈探春這些在地位上比較相似的人物，在作者筆下卻各有特色，人人出彩。至于一些丫鬢，作者也寫出了不同的特色。像晴雯、襲人、鴛鴦、紫鵑、平兒這些人物，她們才狀況大體相同，所處地位也相似，但在作者筆下異中有同、同中有異，卻各不相范。晴雯、襲人是寶玉的丫鬟，鴛鴦是賈母的丫鬟，紫鵲是林黛玉的丫鬟，平兒是王熙鳳的丫鬟。她們在大觀園中的身份差不多，都很有臉面，長得都很美麗，可是她們的性格大相徑庭：襲人很陰柔，晴雯很潑辣，鴛鴦很剛烈，紫鵑則很講義氣，她對待黛玉是一種終生的義。平兒是個很特殊的人，她同情弱者，她非常講究“禮”，有能力保護很多人。《紅樓夢》的寫法使人感到驚嘆，寫的大多都是日常生活中的細節(jié)，比如說如何吃飯、睡覺，還有一些祭祀活動、婚喪嫁娶等等，可以說細致入微，并且這些細節(jié)之間密不可分，在結(jié)構(gòu)安排上可謂“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例如，第二十九回中寫到賈母帶著全家去清虛觀“打醮”（一種祭祀活動），清虛觀的張道士送給賈寶玉一盤子禮物。賈寶玉叫個小丫頭捧著盤子，自己在里面翻弄尋撥，一件一件挑給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戴著這么一個的?！辟Z母對哪個女孩子戴什么飾物很是關(guān)心，因為她的寶貝孫子賈寶玉脖子上有一塊通靈玉，因此誰戴什么她的確很關(guān)注。但是因為年紀大，沒有記清楚是誰戴的，所以她說“好像誰家的孩子也戴著一個”。她的話音剛落，薛寶釵接過去說：“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略小些。”薛寶釵自己有金鎖，而且造成一種輿論，說金鎖要找有玉的才嫁。這個輿論是誰造出來的不知道，但是業(yè)已故去的吳世昌教授對薛寶釵沒有好感，他說：“金鎖一說全是薛姨媽造的謠。”他甚至說薛寶釵的金鎖是上京之前薛姨媽特意給她打造的?？傊?，薛寶釵對什么人戴什么東西也非常在意，由于過分注意，她說“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略小些”，連大小她都記得。薛寶釵的話一下子提醒了賈母。賈母道：“是云兒有這個?！睂氂衤爩氣O、賈母這么說非常詫異。他道：“她這么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边@是很實在的話，因為他痛恨金玉之說，誰戴什么他根本不在意，當然不會看見?？墒沁@時候探春接過去說：“寶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記得?！边@話很有意思，她對薛寶釵的觀察一點沒錯，薛寶釵當然有心，什么事她都會記得清清楚楚?？墒橇主煊窳⒖谭瘩g她，而且冷笑著說：“她在別的上頭還有限，惟有這些人戴的東西上越發(fā)留心?！边@一百多個字，唇槍舌劍，好緊張啊！每個人的性格全都顯現(xiàn)出來了?！都t樓夢》里像這樣的細節(jié)和心理沖突的描寫比比皆是，真是了不起的書?！都t樓夢》里有生動的文學語言，我的看法是中國文化的一整套東西都裝在《紅樓夢》里了，所以要想了解中國文化、中國藝術(shù)、中國文學，其實應(yīng)該好好地念這本書，不讀就可惜了，戀愛都談不好。特別使我們感興趣的是，《紅樓夢》不僅寫了很多悲劇，像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同時也有很多悲喜劇、鬧劇。例如，第六十八四“酸鳳姐大鬧寧國府”寫得熱鬧極了。第九回“起嫌疑頑童鬧學堂”也是高潮迭起、活靈活現(xiàn)。愛讀《紅樓夢》的人很多，它曾經(jīng)是晚清第一暢銷書。研究這部書的人也很多，后來還成為一門專門的學問──“紅學”。在學術(shù)史上，對于一本書的研究能夠構(gòu)成專門學問的寥寥無幾。在英國，對莎士比亞的研究叫“莎學”，每年出一本《莎士比亞年鑒》，但是還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對于莎士比亞是否真有其人，學者們也爭論不休。與此相似，《紅樓夢》的作者是誰也搞不清楚，所以在中國能夠一書以名“學”的，《紅樓夢》真是一個特例、一個鮮例，別的書不好與之相比。二、清末至今一百多年來《紅樓夢》研究的大體情形“紅學”這個詞誕生之初帶有玩笑性質(zhì)。從前的讀書人認為研究經(jīng)學是本分，所以常常問您治的是什么經(jīng)。有筆記記載，光緒初年北京的知識分子喜歡讀《紅樓夢》，互相玩笑地說：“我治的是紅學。”光緒初年（1875―1880）正是清朝末年，那時候《紅樓夢》研究的確很熱門，在知識分子的家中，書房里、枕邊，尤其是女孩子的枕邊經(jīng)常放一本《紅樓夢》，甚至有人說：“開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對《紅樓夢》的研究后來主要形成三個派別：“紅學”的索隱派、考證派和小說批評派。早期的《紅樓夢》研究主要是點評，而沒有什么專業(yè)的文學性研究。中國小說批評的傳統(tǒng)一開始就是點評，即把意見寫在書邊上。我們可以考證一下一百多年的《紅樓夢》評點有哪些特點，有哪些特異之處。在《紅樓夢》第六回中，作者自己說書的結(jié)構(gòu)很難：“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雖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并無個頭緒可作綱領(lǐng)?！碑斎?，講百年紅學的事情比榮府的家政還要復雜得多，舉例說明。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發(fā)端于《紅樓夢》，所以《紅樓夢》是學術(shù)史的一個范例。中國是個學術(shù)大國，傳統(tǒng)學術(shù)經(jīng)歷了先秦子學、兩漢經(jīng)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清代樸學和晚清新學等不同的階段。以本人的觀點，在清代中葉的樸學時期，現(xiàn)代學術(shù)已經(jīng)開始萌芽。傳統(tǒng)學術(shù)和現(xiàn)代學術(shù)的分野我們固然可以從幾個方面發(fā)現(xiàn)，但是學者是否把學術(shù)本身當成目的、學術(shù)研究中是不是有知識論的成分，往往就是區(qū)分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學術(shù)的入手之處。因為中國傳統(tǒng)學術(shù)是不重視知識論的，也可以說重道德傳統(tǒng)、輕知性傳統(tǒng)。但是到了清中葉，中國傳統(tǒng)學術(shù)的道德傳統(tǒng)有了向知性傳統(tǒng)轉(zhuǎn)變的跡象。所以我們可以說，中國學術(shù)到了清中葉已經(jīng)有了一定的現(xiàn)代學術(shù)的萌芽。當然，真正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的開端還是在晚清。歐風美雨襲來，學人產(chǎn)生追求學術(shù)獨立的自覺要求，并且試圖用新的學術(shù)觀念和方法來反思中國固有的學術(shù)傳統(tǒng)，尋求對傳統(tǒng)典范作新解，這時候才出現(xiàn)了現(xiàn)代學術(shù)的真正開端。這個轉(zhuǎn)變大概發(fā)生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嚴復發(fā)表于1898年的《論治學與治世應(yīng)該分兩種途徑》、王國維發(fā)表于1904年的《﹤紅樓夢﹥評論》，是中國學術(shù)史上最早用西方哲學美學思想闡釋中國文化的典范?！都t樓夢》的現(xiàn)代研究從王國維開始，王國維發(fā)表《﹤紅樓夢﹥評論》在時間上比蔡元培發(fā)表《﹤石頭記﹥索隱》早十三年，比胡適之發(fā)表《﹤紅樓夢﹥考證》早十七年。這三位學者恰好代表了《紅樓夢》研究的三個派別：王國維是小說批評派的開端和代表，蔡元培是索隱派的代表，胡適之是考證派的代表?；仡櫚賮砟甑摹凹t學”，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一個特異的現(xiàn)象，那就是現(xiàn)代中國思想文化舞臺上的許多第一流人物都曾經(jīng)程度不同地卷入過“紅學”，有的是自覺卷入，有的是被迫卷入，有的是不知不覺地“誤入”。王國維之外，蔡元培、胡適之、陳獨秀、顧頡剛、俞平伯、吳宓等都寫過研究《紅樓夢》的專著和專篇論文。例如，現(xiàn)代文化史上著名的詩人、學衡派的代表人物吳宓，曾經(jīng)是1925年開辦的清華國學研究院的辦公室主任，五四前期他經(jīng)常在中國學生聚集地講《紅樓夢》。吳宓在哈佛留學的時候，在一次學術(shù)聚會上做了《﹤紅樓夢﹥新談》的演講，時間是1919年3月2日。同年3月26日，陳寅恪為這次演講寫了4首詩。吳宓和陳寅恪發(fā)表對《紅樓夢》的見解，都在1921年胡適發(fā)表《﹤紅樓夢﹥考證》之前。到1945年，吳宓在成都又寫了關(guān)于《紅樓夢》的系列論文，連載于當時的《流星》和《成都周刊》雜志。直到晚年，吳先生還非常滿意他自己對《紅樓夢》的獨特見解。吳先生的晚年是個很大的悲劇，他在運動中受到的打擊很多，幾乎是餓死的。陳寅恪在著作中也經(jīng)常以《紅樓夢》作為比喻增加其學術(shù)理趣。我曾寫過一篇文章《陳寅恪與﹤紅樓夢﹥》，專門探討陳先生對《紅樓夢》的獨特見解。他的考證很有趣，是其他學者不容易發(fā)現(xiàn)的。比如，大家舉出很多證據(jù)證明《紅樓夢》的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不是一個人寫的，但是陳寅恪的證據(jù)很有意思。他說，根據(jù)清代考試的特點是從哪一年開始做八股文增加詩帖詩，而《紅樓夢》后四十回多次講到詩帖詩，可見后四十回寫作的時間不會早于八股文增加詩帖詩的時間。他這個考證很有道理，不好反駁。還有更有趣的考證。《紅樓夢》中薛寶釵吃一種奇怪的藥叫“冷香丸”，研究者諷刺說因為她是冷美人所以吃“冷香丸”。但是陳寅恪有一部書叫《柳如是別傳》，寫明末清初“秦淮八艷”之一的柳如是，他認為柳如是是民族英雄，說她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可以傳之萬代。陳先生說柳如是絕對美麗而且精巧，冬天穿得也很少，而且絕對耐寒，因此懷疑她是不是吃一種什么藥。陳先生在歐洲留學時間很長，他發(fā)現(xiàn)歐洲的貴婦為保持身材的美麗而少穿衣服，同時服一點毗霜以御寒。所以他說薛寶釵服的“冷香丸”很可能是類似砒霜的東西?？梢姟都t樓夢》對陳先生這樣的國學大師都有很大的吸引力。陳獨秀也寫過研究《紅樓夢》的長篇文章，發(fā)表在1920年出版的《小說月報》上，題目叫“《紅樓夢》新評”。還有蔡元培先生，大家知道蔡先生在中國近現(xiàn)代學術(shù)史和文化史上的地位，他是北京大學校長、中國現(xiàn)代教育的祖師?？墒钦l也想不到他會寫這么一本書一一《<石頭記﹥索隱》。他覺得《紅樓夢》寫的東西不僅是講乾隆時期的事情，而且好像是影射清朝入關(guān)后最早投降清軍的那些知識分子。胡適先生不贊成蔡元培的意見，所以在1921年發(fā)表了《<紅樓夢﹥考證》，其中說到蔡先生的《索隱》是牽強附會地“猜笨謎”，是站不住腳的。蔡先生回復說“胡先生所謂‘猜笨謎’是中國文人的習慣，因為《紅樓夢》的內(nèi)容值得猜所以我才猜，這個猜謎有什么不好的呢？”胡適先生繼續(xù)批評他的朋友，他說“朋友和真理既然都是我們心愛的東西，我們就不得不愛真理而過于朋友了。”你看，他們的論戰(zhàn)多么可愛呀！措辭雖然尖銳，但是態(tài)度溫婉、忠厚，不失學者風度，不像現(xiàn)在學術(shù)一討論就打架。王國維、蔡元培、胡適之都是當時的學術(shù)重鎮(zhèn)，他們出面大談“紅學”，影響是很大的。俞平伯先生在1978年寫的《索隱與自傳閑評》中指出，近百年來“紅學”之所以影響這么大，跟王、蔡、胡三人以“師儒”的身份大談《紅樓夢》直接有關(guān)系。小說本來是小道，經(jīng)他們一談就可以登大雅之堂了。實際上，在王、蔡、胡三位大師的影響下參與或者卷入“紅學”的中國現(xiàn)代人文學者還有很多。例如，后來成為新儒家代表人物的牟宗三先生在20世紀30年代也寫過一篇專業(yè)性很強的《<紅樓夢﹥悲劇之演成》，連載于1935年到1936年出版的《文哲月刊》。此外，像古文字學家容庚、敦煌學家姜亮夫、中西交通史專家方豪、唐史研究專家唐長孺、文化研究專家王昆侖、文學史家鄭振鐸、文藝批評家阿英、文學史家李長之、劉大杰等都寫過《紅樓夢》的專文和專書，這些人都是學問極好的人。王國維先生40年代寫的《<紅樓夢﹥?nèi)宋镎摗芬埠苡杏绊懀?962年重寫后出版。進入50年代以后，涉及“紅學”領(lǐng)域的著名人物就更多了：葡伯贊（歷史學家）、郭沫若（甲骨專家、歷史學家）、王力（古文字學家）、郭紹虞（文學批評史專家）、韓國磐（文學思想史專家）、鄭朝宗（古典文學專家）等。在百年“紅學”研究的歷史上，中國第一流的學者和知識分子幾乎全都卷入了。甚至像旅居海外的學者，如經(jīng)濟學家趙岡教授夫婦也喜歡《紅樓夢》考證，寫了《<紅樓夢﹥新談》；像史學家和思想史學者余英時先生寫了《<紅樓夢﹥的兩個世界》；道教研究學者柳存仁先生同時也是《紅樓夢》研究專家；研究五四運動的專家周策縱先生同時也是詩人和《紅樓夢》研究專家。還有臺灣的潘重規(guī)先生，他以敦煌學和文字學取勝，但畢生鐘情于“紅學”，而且認為《紅樓夢》是一部明清定格時期的血淚史，是“紅學”的索隱一派。旅美歷史學家、美國科學院院士何炳棣教授專長是對中國經(jīng)濟史的研究，但他寫了一篇上萬字的關(guān)于《紅樓夢》的文章，主要對“意淫”這個《紅樓夢》的關(guān)鍵詞作了解釋。這篇文章在《中國文化》上發(fā)表以后反響很強，發(fā)表之前還曾受到了錢鍾書先生和夏志清先生的贊揚。還有許多知名作家也卷入了“紅學”，為百年紅學研究增添了色彩。中國現(xiàn)代作家沒有誰不熟悉《紅樓夢》，也沒有誰的創(chuàng)作不受《紅樓夢》影響。例如，沈從文對《紅樓夢》就有很精湛的研究。魯迅對《紅樓夢》的研究自成一家言，不光是《中國小說史略》里有關(guān)于《紅樓夢》的專章，在其他的文章中也有很多關(guān)于《紅樓夢》的獨到見解。巴金寫過《紅樓夢》的專門文章，茅盾的“紅學”造詣之深也是驚人的。在1962年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的時候，茅盾寫了一篇文章《關(guān)于曹雪芹》，正文八千字，注釋兩萬字。中國最杰出的老一輩女作家冰心對《紅樓夢》的藝術(shù)技巧的研究非常精到。吳組緗先生也是《紅樓夢》研究專家，周立波也喜歡研究《紅樓夢》，端木蕻良寫過小說《曹雪芹》。詩人何其芳20世紀50年代寫過《論<紅樓夢﹥》，是當時學術(shù)水準最高的一部“紅學”專著。詩人徐遲寫過關(guān)于《紅樓夢》的專著，林語堂寫過《平心論高鶚》，女作家張愛玲寫過《紅樓夢魔》，還有清宮小說家高陽的《紅樓一家言》，寫得真是棒。錢鍾書夫人楊絳有一篇《藝術(shù)是克服困難》寫于1962年紀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時。楊先生精通中外文學，她選擇文學的淵源研究、比較研究的角度，這篇文章很重要，可以看做比較文學研究的范文。錢鍾書沒有作專門的《紅樓夢》研究，但是他也經(jīng)常引證《紅樓夢》的故事。詩人、作家介入“紅學”打開了《紅樓夢》研究的另外一個世界，也就是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世界，給本來容易流于枯燥的理論研究插上了藝術(shù)創(chuàng)造和藝術(shù)感悟的翅膀。近些年來在中國內(nèi)地，出現(xiàn)了兩位研究《紅樓夢》的新星一一王蒙和劉心武。1991年北京三聯(lián)書店出版了王蒙的專著《紅樓啟示錄》，女作家宗濮在序中說到：“王蒙的《紅樓夢》文字有炎炎日午遙琴一曲來熏風之感，說他是新星是因為他的文章講到了別人沒有講過的東西?！蓖趺蓪Α都t樓夢》的熟悉程度是驚人的。劉心武對趙姨娘比較感興趣，后來又研究秦可卿的出身，認為她并不寒微。作家誤入“紅學”、進入“紅學”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樂趣，使這個領(lǐng)域不像其他學術(shù)那樣枯燥。百年來的“紅學”研究表明“紅學”的盛衰似乎和社會的變端有一定的關(guān)系。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以后，慈禧太后發(fā)動政變，知識分子都很消極，所以《紅樓夢》又流行了。1921年也是一個社會文化比較激蕩的變革時期，所以顧頡剛在給俞平伯的信中談?wù)摗都t樓夢》。他說：“今世一切沉悶（新華門軍警打傷教職員），更無可道者，可以具談《紅樓》以作為消夏神方?！彼麑Ξ敃r政治對學術(shù)的干預很不高興，可見《紅樓夢》研究經(jīng)常被作為學者的寄托。今天的《紅樓夢》研究和社會變端是否仍然有什么關(guān)系？我不敢斷言。百年“紅學”大故迭起、波譎云詭、爭吵不休，是學者們卷入最多的領(lǐng)域，也是打架打得最多的領(lǐng)域。多年以來，論證之多、公案之多成為“紅學”學科的特點。我曾經(jīng)寫過一本書就叫《紅學》，舉出其中的十七次論證、九樁公案，還不免有漏，因此有一章的題目叫“擁擠的‘紅學’世界”。而且“紅學”的論爭格外牽動人們的情感。據(jù)清末的一些資料記載，喜歡“紅學”的人由于對林黛玉和薛寶釵有不同的評價，各抒己見，互不相讓。后來的爭論一點也沒有減少，特別是以“紅學”為本業(yè)的人。比如說在北京研究《紅樓夢》的大家，周汝昌和吳世昌兩位先生在學術(shù)界勢不兩立，因為他們發(fā)生了一個有趣的爭論。在動亂時期發(fā)現(xiàn)了一首詩，吳世昌先生說是曹雪芹寫的，不久以后周汝昌說是他自己寫的。吳恩裕先生和周汝昌也談不到一起來。周汝昌先生的學問了不起，吳恩裕先生對古典詩詞的研究也很好，但直到現(xiàn)在還有爭論?，F(xiàn)在馮其庸先生和周先生也是決不說話的。“紅學”的研究不以地域為限，哪里有中國人，哪里就有人讀《紅樓夢》，哪里就有論爭。大陸固不必說，臺灣、香港地區(qū)以及北美的論爭即使沒有更勝一籌，也不會相形見絀。在美國就曾經(jīng)發(fā)生過趙岡和余英時的爭論。趙岡、成中英寫過《<紅樓夢﹥新探》，他們對《紅樓夢》研究很入迷。余英時先生在香港中文大學新亞學院時恰好也研究過《紅樓夢》，爭論文章的標題很有意思。趙岡認為《紅樓夢》里有兩個世界，曹雪芹本人隱去的那個世界并不一定那么重要，打開的那個世界才是重要的。他覺得余先生誤讀了《紅樓夢》。趙先生的標題叫“假作真時真亦假”，余先生回應(yīng)的題目是“眼前無路想回頭”。余先生說《紅樓夢》是一塊做好的面包，你吃面包管它是什么面粉做的呢。趙先生說面包是面粉做的，不分析好面粉怎么知道面包的來源。后來在美國又發(fā)生了唐德剛先生和夏志清先生的爭論，這個爭論很大，爭論到兩個人決不說話，后來經(jīng)人斡旋才和好。如此激烈的“紅學”論爭使得很多研究者望而止步，擔心一旦陷進去，無法自拔。余英時先生說《紅樓夢》是“碰不得的釘子”，李田意先生說“‘剪不斷，理還亂’是‘紅學’”，詩人邵燕祥寫過一篇文章《怕談紅樓》。我本人也曾多次聲明洗手不干了。我喜歡《紅樓夢》，可是不談“紅學”。我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90年代以來主要轉(zhuǎn)入學術(shù)史的研究，可是在劫難逃，有時候朋友還是要叫我談一談《紅樓夢》。百年來的“紅學”研究之所以為人們所關(guān)注，始終保持學術(shù)的吸引力，是因為不斷地有新材料發(fā)現(xiàn)。胡適之先生站起來和“索隱派”論戰(zhàn)，憑借的就是新發(fā)現(xiàn)《紅樓夢》的早期抄本一一甲戌本（十六回）和庚辰本（七十八回），這些書的抄本上面有署名“脂硯齋”的一些批注。這些批語看來對作者的經(jīng)歷很熟悉，透露了曹雪芹寫作《紅樓夢》時的家事、遭遇和一些背景。隨后又有大量的清宮檔案出世，對曹雪芹的家族和世系了解更多了，這時候《紅樓夢》的考證成為熱門。還有就是關(guān)于曹雪芹朋友的材料的發(fā)現(xiàn)，主要是敦敏、敦誠兄弟和張宜泉。幾位老紅學家有不自覺的分工：吳恩裕研究曹雪芹的個人情況，周汝昌主要是發(fā)掘曹雪芹家族的材料，吳世昌則主攻《紅樓夢》的幾個版本的情況。因此，《紅樓夢》的研究很熱鬧，研究脂硯齋叫“脂學”，專門研究曹雪芹的學問叫“曹學”。實際上到后來對《紅樓夢》的研究已經(jīng)擴大到整個明清史和文化史，所以這個學問確實具有超學科的特點，任何一個研究中國學問的人都沒有辦法繞開《紅樓夢》。但是這里出現(xiàn)一個問題，結(jié)合一百年的《紅樓夢》研究，我們發(fā)現(xiàn)研究《紅樓夢》的文本被忽略了，對他的家事發(fā)掘反而比對《紅樓夢》文本的研究更熱烈。另一方面，新材料的發(fā)現(xiàn)總是非常偶然的，對已有材料的詮釋到了一定時期就會達到極限。所以，雖然研究了一百多年，索隱派和考證派成為20世紀“紅學”的主流，可是在研究中還是出現(xiàn)了許多死結(jié)。比如說，三個不解之謎：第一，曹雪芹是誰的兒子？第二，脂硯齋是誰？第三，續(xù)書的作者是誰？盡管有人寫了許多書，但是你如果老老實實地以材料為依據(jù)，就會發(fā)現(xiàn)這三個問題直到現(xiàn)在還沒有得到很好的解答。最早說曹雪芹是曹頫的兒子，胡適之先生是這樣提的。后來有人說曹雪芹可能是曹颙的遺腹子，也沒有直接的證據(jù)。而脂硯齋是誰就更不容易知道了，是男是女也不容易分清楚。周汝昌說脂硯齋是女的?？墒撬呐Z當中有各種打拳的姿勢，甚至有“騎馬蹲襠式”，女的批評者恐怕也沒那么豪爽吧？第三個問題，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四作者不是一個人，是肯定的。續(xù)書的作者到底是誰呢？很多人說是高鶚，可是也沒有什么直接依據(jù)。所以我開玩笑說，對于《紅樓夢》來說，“真理越辯越明”不適用。倒是俞平伯先生說的俏皮話很有道理：“《紅樓夢》這部書越研究越糊涂?！比Ξ斍凹敖窈蟆都t樓夢》研究前景的展塑我覺得作為學術(shù)思潮的《紅樓夢》研究，其高潮已經(jīng)過去。考證派和索隱派因為材料的局限都發(fā)生了危機，不大容易有新的結(jié)論提出，而且研究者的學問也沒有以前那么大了，所以這兩派很難前進了?！扒蓩D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材料，不大容易寫出有道理的文章。但是，“紅學”的小說批評派不存在“無米”的問題。小說批評從文本出發(fā)，只要《紅樓夢》在就可以做出各種各樣的“飯”來。何況《紅樓夢》本身在文本當中就潛伏著許多未解之謎，足以讓那些睿智之士猜上幾個世紀了。前些年，北京民俗專家鄧云鄉(xiāng)去看望俞平伯先生?！都t樓夢》第五十四回寫到賈寶玉在屋外要解手：“走過山石之后去站著撩衣，麝月秋紋皆站住背過臉去，口內(nèi)笑說：‘蹲下再解小衣，仔細風吹了肚子?！庇崂舷壬浅烂C地問鄧云鄉(xiāng)：“賈寶玉是男孩啊，為什么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