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賦役制度研究引言賦役制度是古代國家財政體系的核心支柱，如同一條隱秘的血脈，將國家機器的運轉與黎民百姓的生計緊密相連。在中華文明的長河中，唐代以其開放包容的氣象和繁榮強盛的國力著稱，而支撐這一盛世的經濟根基，正是其不斷調整、獨具特色的賦役制度。從初唐租庸調制的初創(chuàng)到中晚唐兩稅法的變革，唐代賦役制度不僅見證了一個王朝從上升到轉折的歷史軌跡，更在中國古代賦役史上寫下了承前啟后的關鍵篇章。本文將沿著時間脈絡，深入剖析唐代賦役制度的演變邏輯、具體內容與歷史影響，試圖還原這一制度背后的民生溫度與時代烙印。一、唐代賦役制度的演變脈絡任何制度的形成都非一蹴而就，唐代賦役制度的發(fā)展與唐代社會的整體變遷深度綁定。若將其置于中國古代賦役制度的長時段視野中觀察，可見其經歷了從“以丁為本”到“以資產為本”的根本性轉型，這一過程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一）初唐：租庸調制的奠基與完善（618-713年）唐高祖李淵初定天下時，面對的是隋末戰(zhàn)亂后“率土之眾，百不存一”的殘破局面。人口銳減、土地荒蕪、財政枯竭，如何快速恢復生產、穩(wěn)定社會成為首要任務。此時，北魏以來的均田制殘余為新制度的設計提供了基礎——既然土地名義上由國家分配，那么以“人丁”為征稅基準便具備了邏輯合理性。武德七年（624年），唐廷正式頒布《租庸調法》，標志著這一制度的成型。所謂“租”，即田租，每丁每年繳納粟二石；“調”為戶調，隨鄉(xiāng)土所產，或納綾、絹、絁各二丈，或納布二丈五尺，另加綿三兩或麻三斤；“庸”則是代役稅，每丁每年應服徭役二十日，若不愿服役，可按每日三尺絹（或三尺七寸五分布）折納，稱為“輸庸代役”。這一制度的精妙之處在于“租調以丁身為本，庸則以力役折納”，既保證了國家的糧食與布帛收入，又通過“庸”的靈活設計減輕了農民的勞役負擔，尤其在均田制能夠有效執(zhí)行的情況下，“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的原則基本實現(xiàn)了“輕徭薄賦”的初衷。至唐太宗貞觀年間，租庸調制進一步細化：規(guī)定“凡丁，歲役二旬，若不役，則收其庸，每日三尺”；遇水旱蟲霜等災害，根據損失程度減免租調——“損四以上免租，損六以上免調，損七以上課役俱免”。這些補充條款體現(xiàn)了初唐統(tǒng)治者“以民為本”的治理理念，也為“貞觀之治”的經濟繁榮奠定了制度基礎。（二）盛唐：制度矛盾的積累與顯露（713-755年）開元盛世是唐代的巔峰，卻也是租庸調制由盛轉衰的起點。隨著社會穩(wěn)定、人口增長（據《通典》記載，天寶年間全國戶數(shù)達891萬，口數(shù)5288萬），均田制的內在缺陷逐漸暴露：國家掌握的可授土地日益減少，“丁壯受田，罕能足額”成為普遍現(xiàn)象。例如敦煌出土的《開元二十九年（741年）沙州敦煌縣龍勒鄉(xiāng)戶籍》顯示，當?shù)囟∧袘谔?00畝，實際僅授28畝，其中20畝還是永業(yè)田（可繼承），8畝口分田（死后歸還）。土地分配不均直接導致“租庸調”的征收基礎動搖——農民無足夠土地卻要承擔足額賦役，被迫逃亡成為“逃戶”。史載“開元以后，天下戶籍久不更造，丁口轉死，田畝賣易，貧富升降不實”，地方官府為完成賦稅任務，竟將逃戶的賦役攤派給未逃戶，形成“攤逃”惡性循環(huán)，進一步激化社會矛盾。此時的租庸調制雖仍在運行，卻如同一座根基松動的大廈，只待一場風暴便會崩塌。（三）中晚唐：兩稅法的改革與轉型（755-907年）安史之亂（755-763年）成為壓垮租庸調制的最后一根稻草。戰(zhàn)亂導致“東至鄭、汴，達于徐方，北自覃懷，經于相土，人煙斷絕，千里蕭條”，戶籍散佚、土地兼并失控，國家財政瀕臨崩潰。據《舊唐書·楊炎傳》記載，代宗時期“科斂之名凡數(shù)百，廢者不削，重者不去，新舊仍積，不知其涯”，百姓“旬輸月送，無有休息”。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在宰相楊炎的推動下，唐廷正式推行“兩稅法”，核心內容為：“凡百役之費，一錢之斂，先度其數(shù)而賦于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焙喲灾皇恰傲砍鲋迫搿?，根據財政支出確定總稅額；二是“以資產為宗”，不分主戶客戶、丁男中男，按土地和資產多少征稅；三是“分夏秋兩征”，夏稅六月納畢，秋稅十一月納畢。兩稅法的出臺，標志著中國古代賦役制度從“以丁為本”向“以資產為本”的歷史性轉折。它打破了“按丁征發(fā)”的傳統(tǒng)，將征稅對象擴大到所有有產者，既增加了財政收入，又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無地少地農民的負擔，適應了中唐以后土地私有制發(fā)展的現(xiàn)實。二、唐代賦役制度的核心內容解析要理解唐代賦役制度的運行邏輯，需深入其核心條款，既要看到制度設計的精妙之處，也要關注執(zhí)行過程中的“潛規(guī)則”與變通。（一）租庸調制：均田制下的“理想模型”租庸調制的核心是“人丁”與“土地”的綁定，其正常運轉依賴三個前提：

1.均田制的有效執(zhí)行：國家需掌握足夠的土地用于授田，確?！岸〗杂刑铩?。據《唐律疏議》，均田制規(guī)定丁男（21-59歲）授田100畝（80畝口分田+20畝永業(yè)田），老男、殘疾授田40畝，寡妻妾授田30畝，工商業(yè)者減半。但實際授田常不足額，如前文所述敦煌戶籍中的例子，這為制度崩潰埋下伏筆。

2.戶籍制度的嚴密性：唐代實行“手實-計帳-戶籍”三級登記制度。每年正月，民戶自報年齡、田地（“手實”）；縣州匯總后編制“計帳”預測次年賦役；每三年一造戶籍，作為征稅依據。這種嚴密的戶籍管理是租庸調“按丁征發(fā)”的基礎，但隨著人口流動加劇，“脫籍”“偽籍”現(xiàn)象頻發(fā)，戶籍逐漸與實際脫節(jié)。

3.輕徭薄賦的政策底線：唐初規(guī)定“租庸調”之外不得額外征發(fā)，《唐律》更明確“諸差科賦役違法及不均平，杖六十”。但到玄宗時期，“和糴”（官府強制征購糧食）、“和市”（強制購買布帛）等變相加稅手段增多，農民負擔悄然加重。以具體案例看，一名均田制下的普通丁男：若授田足額，每年需繳粟2石（約合今160公斤）、絹2丈（約合今4米），或布2.5丈（約合今5米）；若服役20天，或納絹6丈（20天×3尺/天）代役。這些負擔在均田制下尚可承受，但一旦授田不足，農民需從市場購糧繳稅，生活便舉步維艱。（二）兩稅法：土地私有化下的“現(xiàn)實選擇”兩稅法的創(chuàng)新之處在于“破”與“立”的平衡：

-“破”的是舊框架：不再區(qū)分“課戶”與“不課戶”（唐代前期官僚、僧尼等免課），所有民戶（除極少數(shù)特權階層）均需按資產納稅；不再以“丁”為單位，而是“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承認流動人口的合法地位。

-“立”的是新規(guī)則：以“資產”為征稅標準，理論上更符合“能力納稅”原則。資產包括土地、房屋、牲畜、糧食等，但實際操作中主要以土地為主（因其他資產難以估值），故兩稅法本質上是以“地稅”為核心的稅制。兩稅法的具體執(zhí)行流程大致為：中央確定全國總稅額（如建中元年定稅約3000萬貫），分攤至各州縣；州縣按戶等（分九等）和土地面積征收，夏稅征錢或折納綾絹，秋稅征糧。例如，敦煌文書《貞元四年（788年）沙州敦煌縣懸泉鄉(xiāng)宜禾里手實》中，某戶“田五畝”，被定為下下戶，需納夏稅錢50文、秋稅粟2斗。但兩稅法在執(zhí)行中也暴露了問題：一是“量出制入”易演變?yōu)椤傲砍隹琳鳌?，地方為完成任務層層加碼；二是“折錢納物”導致農民受困于物價波動——當錢貴物賤時，農民需賣更多糧食換錢繳稅，負擔加重；三是“資產評估”缺乏統(tǒng)一標準，官吏與豪強勾結，“富者稅輕，貧者稅重”的現(xiàn)象屢見不鮮。三、唐代賦役制度的歷史影響與啟示唐代賦役制度的變遷，不僅是財政政策的調整，更是社會結構、經濟形態(tài)演變的縮影，其影響深遠且多維。（一）對唐代社會的直接影響經濟層面：租庸調制在初唐推動了農業(yè)恢復，“商旅野次，無復盜賊，囹圄?？眨R牛布野，外戶不閉”（《貞觀政要》）的盛景與之密不可分；兩稅法則適應了土地私有化趨勢，刺激了商品經濟發(fā)展——農民為繳稅需出售糧食、布帛，促進了市場流通。

社會層面：租庸調的崩潰與逃戶增多，加速了“部曲制”（依附性強的農奴制）的瓦解，農民人身自由度提高；兩稅法承認客戶（流動人口）的合法地位，推動了人口流動與城市發(fā)展（如揚州、益州因商稅增加而繁榮）。

政治層面：賦役制度的調整始終是中央與地方博弈的焦點。租庸調制依賴中央對地方的強控制（如戶籍、土地管理），安史之亂后中央權威下降，兩稅法賦予地方更多征稅自主權，雖解燃眉之急，卻也埋下“藩鎮(zhèn)割據”的隱患。（二）對后世制度的深遠啟示唐代賦役制度的轉型為后世提供了重要借鑒：

-制度需與經濟基礎適配：租庸調制的崩潰本質是均田制瓦解（土地國有制向私有制過渡）的必然結果，兩稅法的成功在于順應了“土地私有、人口流動”的經濟現(xiàn)實。這啟示我們，任何財政制度都不能脫離生產力發(fā)展水平。

-公平與效率的平衡是關鍵：租庸調強調“丁口公平”，但忽視了“資產差異”；兩稅法追求“資產公平”，卻因執(zhí)行不公淪為“新不公”。這提醒我們，制度設計需兼顧形式公平與實質公平，避免“理論完美，實踐扭曲”。

-民生是制度的終極關懷：無論是租庸調的“輸庸代役”還是兩稅法的“量出制入”，其初衷都是減輕百姓負擔，但在執(zhí)行中常因吏治腐敗、政策變形背離初衷。這警示后人，制度的生命力在于“以民為本”的落實，而非單純的條文設計。結語站在千年后的今天回望，唐代賦役制度的變遷猶如一面鏡子，映照出古代中國經濟社會的復雜圖景。從租庸調制的“理想主義”到兩稅法的“現(xiàn)實主義”，從“以丁為本”到“以資產為本”，這一過程不僅是財政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