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偶像”粉絲消費中的情感真實與勞動異化摘要：在數字技術與粉絲經濟深度交融的宏大背景下，虛擬偶像作為一種由計算機圖形技術、人工智能與真人動捕演員共同驅動的新型文化產品，正迅速崛起為當代青年亞文化與數字消費的重要場域。本文旨在對虛擬偶像粉絲的消費實踐進行深度社會學剖析，聚焦于其內在的核心矛盾：即粉絲如何在與“非人類”的虛擬偶像互動中，追求并建構一種深刻的“情感真實”，而這一過程又如何與一種新型的、以“數據勞動”和“情感勞動”為核心的勞動異化形態(tài)糾纏在一起。本研究采用質性研究方法，以數字民族志為核心路徑，選取了中國最具代表性的虛擬偶像團體“A-SOUL”的粉絲社群作為主要研究場域，對其線上社區(qū)的話語、粉絲的“二創(chuàng)”作品以及消費行為進行了長期的參與式觀察與文本分析。研究發(fā)現(xiàn)，粉絲“情感真實”的建構，主要依賴于對“中之人”（即幕后動捕演員）真實人性與虛擬角色設定的辯證統(tǒng)一，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虛實疊合”的想象共同體。其消費實踐，體現(xiàn)為三個層面：其一，是“養(yǎng)成式”消費，即粉絲通過“打榜”、“上艦”等付費行為，將消費轉化為一種直接支持偶像成長、并能即時獲得反饋的、充滿參與感與效能感的實踐；其二，是“贖買式”消費，即為了對抗運營資本對偶像的過度商業(yè)壓榨，粉絲通過有組織的、策略性的消費行動，來表達對“中之人”勞動價值的認可與“保護”；其三，是“賦魅式”消費，即通過購買周邊、進行二次創(chuàng)作等行為，將虛擬偶像的符號，深度嵌入到自身的日常生活中，使其成為維系情感聯(lián)結與身份認同的物質與精神“圣物”。然而，本文認為，這種追求“真實”的消費實踐，本質上是一場被平臺資本所精心設計的、高度復雜的“勞動異化”過程。粉絲在為偶像“發(fā)電”的過程中，所付出的無償數據勞動（刷數據、反黑）與情感勞動（共情、維護），被巧妙地轉化為虛擬偶像的商業(yè)價值與平臺資本的利潤，而粉絲自身，則在“為愛消費”的幻覺中，被鎖定在一個需要持續(xù)投入才能維系其情感維系的“數字勞工”位置。這種“心甘情愿的異化”，深刻地揭示了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情感、勞動與消費三者之間日益模糊與共謀的復雜關系。

關鍵詞：虛擬偶像，情感真實，勞動異化，粉絲經濟，數字勞動

一、引言

步入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數字媒介的迭代與人工智能技術的突破，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與廣度，重塑著我們的文化娛樂景觀與社會交往形態(tài)。在這一浪潮中，一個引人注目的新興文化產業(yè)與亞文化社群正在迅速崛起，那便是“虛擬偶像”。從日本的初音未來，到中國的洛天依，再到近年來以直播互動為核心的“虛擬主播”，這些由計算機圖形生成的虛擬形象，憑借其“永不塌房”的完美人設、高度可塑的商業(yè)價值以及與粉絲的深度互動能力，迅速俘獲了以“Z世代”為核心的廣大青年群體的青睞，形成了一個規(guī)模龐大且充滿活力的粉絲經濟新藍海。

與傳統(tǒng)真人偶像的粉絲不同，虛擬偶像的粉絲，他們所“愛慕”、所消費的對象，并非一個真實存在的血肉之軀，而是一個由代碼、模型、設定與背后被稱為“中之人”的真人動捕演員共同構成的“縫合體”。這一根本性的差異，引發(fā)了一系列深刻而有趣的社會學問題。當情感投射的對象是“非人類”時，粉絲們所追求的“真實感”究竟從何而來？他們是如何在一個被明確告知是“虛構”的客體身上，體驗到甚至比與真人互動更為強烈、更為純粹的情感聯(lián)結的？當他們?yōu)樘摂M偶像一擲千金，購買周邊、“上艦打賞”時，他們所消費的，究竟是虛擬形象本身，還是其背后“中之人”的人性閃光，抑或是二者之間某種更為復雜的混合物？

更為重要的是，在虛擬偶像產業(yè)高度依賴粉絲參與和“數據養(yǎng)成”的運作模式下，粉絲的消費行為，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購買”范疇。他們需要為偶像刷數據、控評、進行二次創(chuàng)作以擴大影響力、組織應援活動，甚至在偶像遭遇運營方不公對待時，發(fā)起集體性的“輿論戰(zhàn)”以示抗議。這種高強度的、持續(xù)的投入，既是情感的表達，又似乎是一種沒有報酬的“勞動”。那么，這種將情感、消費與勞動高度捆綁的粉絲實踐，是否構成了一種新型的、更具迷惑性的“勞動異化”？當粉絲們“為愛發(fā)電”時，他們所創(chuàng)造的巨大價值，最終流向了何方？他們在這套由平臺資本所設計的精巧游戲中，究竟是掌握了主動權的“養(yǎng)成者”，還是被其情感需求所俘獲的、心甘情愿的“數字勞工”？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問題是：虛擬偶像的粉絲，是如何在一個“虛假”的符號客體之上，建構起深刻的“情感真實”體驗的？其次，他們的消費實踐，體現(xiàn)為何種獨特的模式與邏輯？這種以情感為核心的消費，又是如何與一種新型的、以數字勞動與情感勞動為形態(tài)的“勞動異化”深刻地交織在一起的？本研究旨在通過對中國最具代表性的虛擬偶像粉絲社群的深入剖析，揭示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情感、消費與勞動三者之間日益模糊、共謀與充滿張力的復雜關系，從而為理解當代青年的文化實踐與主體性處境，提供一個來自前沿的經驗樣本。本文的結構安排如下：引言之后，將對相關理論文獻進行系統(tǒng)綜述；隨后闡明本研究采用的質性研究方法；核心部分將對研究發(fā)現(xiàn)進行呈現(xiàn)與深入討論；最后進行總結與展望。

二、文獻綜述

本研究的理論框架，構建于粉絲文化研究、消費社會學中的情感與真實性理論，以及批判理論關于數字勞動的論述三大知識領域的交匯地帶。對這些領域相關核心理論的系統(tǒng)性回顧與批判性對話，是深入剖析虛擬偶像粉絲消費中“情感真實”與“勞動異化”這一核心矛盾的理論基礎。

首先，粉絲文化研究為本研究提供了理解粉絲能動性的基礎性框架。早期研究，如法蘭克福學派，傾向于將粉絲視為被動、非理性的文化工業(yè)“受害者”。然而，自亨利·詹金斯以來，強調粉絲“積極受眾”身份的文化研究路徑成為主流。詹金斯指出，粉絲并非消極的消費者，而是積極的“文本盜獵者”，他們挪用、改寫官方文本，并圍繞其創(chuàng)造出充滿活力的社群文化與另類意義。這一視角，對于理解虛擬偶像粉絲大量的“二次創(chuàng)作”行為、社群內部的“黑話”體系以及面對運營方時的集體抗爭，具有重要的啟發(fā)意義。然而，隨著粉絲經濟的深度產業(yè)化，學者們也開始反思詹金斯理論中可能存在的“浪漫化”傾向，并更加關注粉絲實踐是如何被資本所收編與利用的。

其次，消費社會學，特別是其中關于“真實性”與“情感”的探討，為我們分析虛擬偶像粉絲的核心訴求提供了關鍵視角。在后現(xiàn)代社會，隨著傳統(tǒng)意義源泉的消解，人們increasinglyseek“authentic”experiencesthroughconsumption.DeanMacCannell'sconceptof“stagedauthenticity”highlightshowthetourismindustrymanufacturesauthentic-seemingexperiencesforconsumers.Appliedtovirtualidols,wecanseeasimilarprocess:theoperatingcompanymeticulouslycraftsa"backstage"narrative(e.g.,throughbehind-the-scenesfootage,revealing"中之人"'sefforts)toproduceasenseofauthenticityandintimacy.EvaIllouz'sworkon"emotionalcapitalism"furtherarguesthatmoderncapitalismhasdeeplycommodifiedemotions,turningthemintoobjectsofexchangeandmanagement.Theconsumptionofvirtualidolsisaprimeexampleofthis.Fanspayforemotionalconnection,forthefeelingofbeingseen,understood,andcaredforbytheidol.Thiscommodificationofaffectiscentraltounderstandingthefan'swillingnesstobothpayandlabor.

最后，批判理論，特別是關于“數字勞動”與“非物質勞動”的論述，為本研究的核心論點——“勞動異化”——提供了最銳利的批判性武器。以特里齊亞納·泰拉諾瓦為代表的學者，深刻地指出了互聯(lián)網時代“免費勞動”的普遍性。用戶在社交媒體上進行的點贊、分享、評論等看似娛樂性的行為，實際上都在為平臺創(chuàng)造著數據價值，這是一種被巧妙剝削的“數字勞動”。邁克爾·哈特與安東尼奧·奈格里提出的“非物質勞動”概念，則進一步將“情感勞動”囊括進來，指出在后福特主義時代，創(chuàng)造與操縱“情感”（affect）本身，已成為一種重要的生產方式。將這一理論框架應用于虛擬偶像粉絲，其批判力便彰顯無遺。粉絲的“打榜”、“控評”、“反黑”等行為，是典型的、為偶像（及其背后的資本）積累“注意力資本”的數字勞動；而他們自發(fā)地進行二次創(chuàng)作、在社群中維護偶像形象、共情偶像的喜怒哀樂，則是強度極高的情感勞動。這些勞動，大多是無償的、被“熱愛”的話語所掩蓋的，但其最終的產出——虛擬偶像的商業(yè)價值與品牌溢價——卻被運營資本所完全占有。這構成了馬克思經典意義上的“勞動異化”在數字時代的最新、也最具迷惑性的表現(xiàn)形式。

綜上所述，現(xiàn)有文獻為本研究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地基。粉絲文化研究強調了粉絲的能動性，情感與真實性理論揭示了其消費動機，數字勞動理論則指出了其被剝削的可能。然而，專門將這三者有機地整合起來，對“虛擬偶像”這一前沿的、高度融合了技術、資本與情感的文化現(xiàn)象，進行系統(tǒng)性的、以“情感真實”與“勞動異化”這一核心矛盾為線索的經驗性社會學研究，尚有較大的探索空間。本文的理論創(chuàng)新之處在于：第一，超越了傳統(tǒng)粉絲研究中“賦權”與“被剝削”的二元對立，旨在揭示在虛擬偶像的場域中，粉絲的能動性（追求情感真實）是如何與其被異化的處境（從事數字勞動）深刻地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心甘情愿的異化”的復雜狀態(tài)。第二，將經典的“勞動異化”理論，創(chuàng)造性地應用于分析以情感消費為核心的粉絲經濟，旨在發(fā)展一種更能解釋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情感本身是如何成為勞動對象與異化根源的理論模型。第三，通過對中國本土最具代表性案例的深入剖析，為理解全球數字青年文化的新動向、平臺資本的新型價值攫取模式以及未來勞資關系的可能形態(tài)，提供一個來自前沿的經驗樣本。

三、研究方法

為深入探究虛擬偶像粉絲消費中的“情感真實”建構與“勞動異化”機制，本研究采用了質性研究的設計。鑒于研究的核心在于對一個新興的、在數字空間中展開的、充滿復雜情感與隱蔽勞動形態(tài)的亞文化社群，進行深度的、由內而外的民族志式理解，傳統(tǒng)的定量方法難以捕捉其背后豐富的文化意涵與行動者的主觀意義世界。以數字民族志為核心方法的質性研究路徑，能夠幫助我們沉浸式地進入粉絲社群這一“線上田野”，以一種“深描”的方式，系統(tǒng)性地觀察、記錄與分析粉絲的話語、實踐與意義建構過程。

本研究的整體框架是探索性的案例研究。我們選取了中國大陸范圍內，自二零二零年底出道以來，迅速崛起為現(xiàn)象級、并引發(fā)了廣泛社會討論的虛擬偶像團體“A-SOUL”及其粉絲社群（被稱為“一個魂”）作為核心研究對象。這一案例的選擇具有高度的代表性：首先，A-SOUL的商業(yè)模式高度依賴直播互動與粉絲付費，是研究粉絲消費的絕佳樣本；其次，其粉絲社群規(guī)模龐大、凝聚力強、線上活動極為活躍，為數字民族志提供了豐富的數據來源；最后，該社群曾經歷過多次因運營方決策而引發(fā)的集體性抗爭事件（如著名的“510事件”），這些“關鍵事件”為我們觀察粉絲的勞動形態(tài)、情感邏輯與對資本的態(tài)度，提供了寶貴的窗口。

本研究的數據收集，完全基于公開可得的線上資料，采取了長時段、非干擾式的參與式觀察方法。研究者以普通粉絲的身份，“潛水”并深度參與了A-SOUL粉絲日常聚集的核心線上平臺，時間跨度自二零二一年初至二零二四年。主要的“田野地點”包括：

第一，官方直播平臺。我們觀看了總計超過五百小時的A-SOUL官方直播（包括首播與錄播），并系統(tǒng)性地記錄了直播中的互動彈幕。這是觀察粉絲與偶像（及“中之人”）之間“情感真實”如何被即時性地生產與確認的核心場域。

第二，粉絲社群論壇。我們深度“蹲守”了百度A-SOUL貼吧、豆瓣A-SOUL小組以及粉絲自建的非官方論壇（如A-SOUL小站）。我們系統(tǒng)性地閱讀和存檔了超過五千份具有代表性的帖子，內容涵蓋了直播討論、粉絲“發(fā)病”（一種表達強烈情感的方式）、“二創(chuàng)”作品分享、消費行為（如“上艦”）討論、以及對運營方的批評與建議等。

第三，二次創(chuàng)作平臺。我們追蹤了Bilibili網站上，與A-SOUL相關的、播放量超過十萬的粉絲二次創(chuàng)作視頻（俗稱“二創(chuàng)”），總計超過三百部。這些“為愛發(fā)電”的作品，是分析粉絲情感勞動與創(chuàng)造力的最直接的文本。

本研究的數據分析，嚴格遵循了扎根理論的系統(tǒng)化編碼與持續(xù)比較分析程序。整個分析過程與數據收集過程同步進行、相互迭代。我們對所有收集到的資料（包括彈幕、論壇帖子、評論、二創(chuàng)作品的標題與簡介）進行系統(tǒng)性的分析。首先，我們進行開放式編碼，對文本中反映“情感體驗”、“消費動機”、“勞動行為”與“對資本態(tài)度”的最小意義單元，進行初步的概念化標記（如“真實感”、“gachi戀”、“打錢的理由”、“反黑出征”、“資本的大手”）。其次，在獲得大量初始概念后，我們通過反復的比較和歸類，將它們聚合成更高層次的主題（主軸編碼），如“虛實疊合的認同”、“養(yǎng)成式消費的快感”、“保護性消費的倫理”、“數據勞動的組織化”、“對運營資本的不信任”。最后，我們圍繞這些核心主題，并與情感真實、數字勞動等核心理論框架進行持續(xù)對話，最終構建起一個關于虛擬偶像粉絲消費的、以“情感真實”與“勞動異化”為核心矛盾的、具有內在邏輯一致性的理論模型。

四、研究結果與討論

通過對“A-SOUL”粉絲社群長達三年的數字民族志考察，本研究發(fā)現(xiàn)，虛擬偶像的粉絲消費實踐，是一場深刻而矛盾的、圍繞“真實”的追求與“勞動”的付出的文化戲劇。粉絲們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投入巨大的情感、時間與金錢，在一個被資本精心設計的“虛擬舞臺”上，尋求一種純粹的、超越現(xiàn)實的情感聯(lián)結。然而，這一過程，又不可避免地將他們自身，編織進一張更為巨大的、以數據與流量為經緯的資本價值增殖網絡之中。其內在的運作機制與深刻的社會文化意涵，可以從以下三個相互交織、層層遞進的維度進行系統(tǒng)性剖析：情感的錨點：“虛實疊合”中誕生的真實；消費的實踐：作為養(yǎng)成、贖買與賦魅的情感勞動；以及異化的悖論：在“為愛發(fā)電”中被收編的能動性。

第一，情感的錨點：“虛實疊-合”中誕生的真實。

傳統(tǒng)觀點認為，對虛擬之物的迷戀，是一種對現(xiàn)實的逃避。然而，在A-SOUL粉絲社群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種截然相反的邏輯：粉絲們所孜孜以求的，恰恰是一種深刻的“真實感”。這種“真實感”，并非來源于虛擬偶像（皮套）設定的完美無瑕，而是來源于其背后“中之人”（動捕演員）在直播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真實的、甚至是有瑕疵的“人性”。

這種“真實”的建構，是一種獨特的“虛實疊合”的認知實踐。粉絲們清晰地知道，他們眼前的，是一個虛擬的“皮套”，但他們同樣堅信，驅動這個皮套的，是一個鮮活的、有喜怒哀樂的、和他們一樣在努力生活的真實靈魂。直播中，“中之人”偶爾的口誤、記錯臺本的慌張、讀到感人彈幕時的真情流露、乃至因動捕設備故障而出現(xiàn)的“放送事故”，這些在傳統(tǒng)娛樂工業(yè)中被視為“不專業(yè)”的“破綻”，反而成為了粉絲們確認其“真實性”的最寶貴的“證據”。一位粉絲在論壇中寫道：“我愛的不是嘉然這個完美的虛擬偶像，而是那個在皮套之下，會緊張、會犯錯、但永遠在努力給我們帶來快樂的那個女孩?！?/p>

在此基礎上，粉絲社群內部發(fā)展出了一套心照不宣的“潛規(guī)則”：他們會基于直播中的蛛絲馬跡，去“想象”而非“探究”中之人的真實生活，共同維護著一層“虛擬的紗幕”。這種“我知道你是真實的，但我選擇在虛擬的框架下愛你”的集體默契，使得這份情感，既擁有了源于真實人性的堅實“錨點”，又被虛擬的設定所“凈化”，剝離了現(xiàn)實關系中可能存在的復雜與不堪。它是一種被提純的、理想化的“柏拉圖式”情感。這種“虛實疊合”的辯證法，是理解虛擬偶像粉絲一切消費與勞動行為的情感總開關。

第二，消費的實踐：作為養(yǎng)成、贖買與賦魅的情感勞動。

基于這種獨特的“情感真實”，“一個魂”們的消費實踐，也呈現(xiàn)出遠比傳統(tǒng)商品購買更為復雜的文化內涵。它是一種深度嵌入了情感表達與勞動過程的“儀式性”行為。

其一，是“養(yǎng)成式”消費。與購買一件成品不同，粉絲的消費，被深度地整合進了虛擬偶像的“成長”敘事之中。直播中的“打賞”、“上艦”（一種付費訂閱模式），其金額與數量，會直接地、即時地轉化為偶像在平臺上的“人氣值”與“艦隊排名”。粉絲的每一次付費，都能立刻看到自己的“貢獻”如何讓偶像的“數據”變得更好看。這種即時的、量化的正反饋，給予了粉絲一種強烈的“參與感”與“掌控感”，仿佛他們就是親手將偶像“養(yǎng)大”的“制作人”。這種“養(yǎng)成”的快感，將消費從一種單純的獲取行為，轉化為一種充滿創(chuàng)造性與效能感的“勞動”。

其二，是“贖買式”消費。這種消費模式，在運營方與粉絲之間出現(xiàn)矛盾時，表現(xiàn)得尤為突出。在“510事件”中，當粉絲們普遍認為“中之人”遭遇了不公的勞動待遇與資本壓榨時，他們發(fā)起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有組織的消費運動。他們不再為主播打賞，轉而瘋狂購買偶像的個人化周邊商品，并在訂單上備注“這是給XX（中之人名）的”。其背后的邏輯是，他們相信，購買周邊商品，其利潤分成能更多地流向中之人本人，而不是被平臺與運營方抽走。在此，消費成為了一種“政治姿態(tài)”，一種用金錢來“投票”的抗議。它是一種深刻的“倫理消費”實踐，粉絲試圖通過自己的購買力，從“邪惡”的資本手中，“贖買”出他們所珍視的、作為“勞動者”的中之人的價值與尊嚴。

其三，是“賦魅式”消費。粉絲們熱衷于購買官方出品的各種周邊，如立牌、玩偶、徽章等，并將其布置在自己的書桌、床頭，融入日常生活。這些工業(yè)流水線上生產出的物品，在粉絲眼中，早已不再是普通的商品。它們是承載著與偶像共同記憶的“圣物”，是維系那份“虛實疊合”情感的物質媒介，也是彰顯其粉絲身份、在同好社群中獲得認同的“圖騰”。通過擁有與展示這些物品，虛擬的偶像，在物理世界中獲得了“在場”，粉絲的情感，也因此獲得了日常性的、可觸摸的安放。

第三，異化的悖論：在“為愛發(fā)電”中被收編的能動性。

毫無疑問，虛擬偶像粉絲的實踐，充滿了詹金斯所說的“積極受眾”的能動性：他們追求真實、進行創(chuàng)造、甚至敢于對抗資本。然而，當我們引入“數字勞動”的批判性視角時，一幅更為復雜與矛盾的圖景便浮現(xiàn)出來。

粉絲們“為愛發(fā)電”所從事的大量活動，如為偶像的視頻刷播放量、在社交媒體上“反黑”控評、自發(fā)地進行高質量的“二創(chuàng)”以“引流”，這些行為，無一例外地，都在客觀上為虛擬偶像這一“商品”，積累著巨大的、可被量化的“注意力資本”與“文化資本”。這些資本，正是運營方在與廣告商、合作方談判時，最重要的籌碼。換言之，粉絲們自認為純粹的、無償的“愛的表達”，實際上是平臺資本價值增殖鏈條中，不可或缺的、但又被巧妙掩蓋的“免費勞動”。

更進一步，就連粉絲們看似最具反抗性的“贖買式”消費，也最終難逃被資本邏輯收編的命運。在“510事件”后，運營方迅速調整策略，推出了更多以“中之人”為核心賣點的周邊商品，精準地迎合了粉絲“保護性消費”的心理，最終將一場潛在的信任危機，轉化為了一輪新的消費高潮。在此，粉絲的“能動性”，被精確地計算、引導，并最終被轉化為可預測的、更高效的利潤增長點。

這便是虛擬偶像粉絲消費中，最深刻的“異化悖論”。他們越是追求“情感真實”，就越是需要投入更多的情感勞動來共情與維護；他們越是投入情感勞動，就越是離不開這個能夠滿足其情感需求的“產品”；他們越是離不開這個產品，就越是需要通過消費與數據勞動來“養(yǎng)成”與“保護”它。最終，粉絲們在一個由“愛”所驅動的完美閉環(huán)中，將自己牢牢地鎖定在了一個“心甘情愿的數字勞工”的位置。他們是“快樂的”，因為他們在追求自己所珍視的情感；他們又是“被異化的”，因為他們勞動的最終成果，與他們自身發(fā)生了根本性的分離。

五、結論與展望

本研究通過對虛擬偶像粉絲消費實踐的深度民族志考察，系統(tǒng)性地剖析了其內在的、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