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熱中傳統(tǒng)文化課程對兒童性別角色建構的影響一、摘要與關鍵詞摘要：近年來，伴隨國學熱在中國社會的持續(xù)升溫，面向兒童的傳統(tǒng)文化課程大量涌現(xiàn)。這些課程被普遍視為重塑文化認同與道德品性的重要途徑。然而，在其復興文化的表層話語之下，其對兒童性別角色建構的潛在影響，尚未得到充分的社會學審視。本文旨在運用社會建構主義與批判性話語分析的視角，探討國學熱中的傳統(tǒng)文化課程，是如何通過其內容選擇、教學實踐與話語策略，來建構或強化特定的兒童性別角色的。本研究采用內容分析法與批判性話語分析法，選取了市場上流行的兒童國學教材（如《弟子規(guī)》、《三字經(jīng)》的兒童讀本）及相關教學視頻進行分析。研究發(fā)現(xiàn)，這些課程中存在顯著的性別刻板印象再生產：其一，在德行建構上，對男童強調志向、剛毅、擔當?shù)裙残悦赖?，對女童則偏重溫順、貞靜、孝悌等私人性美德；其二，在榜樣塑造上，男性角色多為帝王將相、才子英雄，女性角色則高度集中于賢妻良母與烈女；其三，在話語策略上，普遍采用去歷史化的自然主義敘事，將傳統(tǒng)社會基于特定歷史條件的性別分工與不平等規(guī)范，包裝為超越時空的自然秩序與文化精髓。本文的結論是，當前許多商業(yè)化的兒童國學課程，在缺乏批判性反思的傳授模式下，正扮演著性別角色傳統(tǒng)化與保守化的強化劑角色，其所建構的性別理想型，與現(xiàn)代社會所倡導的性別平等價值觀之間，存在著深刻的張力與沖突。關鍵詞：國學熱，兒童教育，性別角色，社會建構，批判性話語分析二、引言在當代中國尋求文化自信與民族復興的宏大敘事背景下，國學熱正從一種知識界的文化討論，迅速下沉為一場全民性的教育實踐。其中，兒童國學教育更是異軍突起，成為教育市場與家庭投資的新熱點。從城市高端社區(qū)的私塾，到遍布網(wǎng)絡的線上讀經(jīng)課程，無數(shù)家長懷揣著讓孩子知禮儀、懂孝道、奠定文化根基的樸素愿望，將子女送入形形色色的國學課堂。這些課程，大多以儒家經(jīng)典為核心，以《弟子規(guī)》、《三字經(jīng)》、《孝經(jīng)》等為啟蒙讀本，其市場的繁榮景象，折射出社會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對傳統(tǒng)價值回歸的集體渴求。然而，在這股熱潮之中，一個關鍵的社會學問題，卻在文化與道德的高尚話語中，被有意或無意地遮蔽了。這個問題關乎性別。傳統(tǒng)文化并非一個中立的、純粹的知識寶庫，它本身就是特定歷史時期社會結構與權力關系的產物。其中浸潤著深刻的性別秩序觀——男女有別、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內的差序格局，是其底層邏輯的重要組成部分。當這些未經(jīng)批判性篩選與現(xiàn)代性轉化的傳統(tǒng)文本，被直接灌輸給正處于性別認知關鍵形成期的兒童時，它們究竟在教什么？當下的主流討論，或聚焦于國學的真?zhèn)沃?，或糾結于讀經(jīng)的教學方法，而鮮有研究深入到國學課堂的內部，去系統(tǒng)地審視：這些課程是如何具體地呈現(xiàn)男性與女性的？它們在贊美哪些性別特質，又在貶抑或忽視哪些性別特質？它們在故事的講述中，為男童與女童分別提供了怎樣的人生榜樣與未來想象？因此，本文的核心研究問題是：國學熱中面向兒童的傳統(tǒng)文化課程（特別是商業(yè)化的普及型課程），是如何通過教材內容、教學話語與課程設計，來參與建構當代兒童的性別角色認知的？在這一建構過程中，呈現(xiàn)出哪些具體的策略與傾向？這種建構，與我國在公共教育領域長期倡導的性別平等目標，構成了何種關系？本研究的目標，正是試圖揭開國學教育溫情脈脈的文化面紗，對其性別的隱性課程進行批判性的解碼，以期引發(fā)教育界與社會對文化傳承中性別議題的深刻反思。三、文獻綜述本研究的理論框架，建立在對國學熱現(xiàn)象研究、教育中的性別建構理論，以及對傳統(tǒng)文化中性別觀念的歷史分析三個知識板塊的交叉審視之上。首先，國內關于國學熱的既有研究，是本分析的現(xiàn)實背景。這部分文獻，主要集中于三個層面：其一，是現(xiàn)象的成因與社會心態(tài)分析。學者們探討了國學熱作為文化尋根、身份認同焦慮、以及應對現(xiàn)代性道德危機的產物的合理性。其二，是教育的內容與方法研究。這部分聚焦于讀經(jīng)運動的爭論，探討兒童是否應該讀經(jīng)、如何讀經(jīng)，以及國學教育與現(xiàn)代教育如何銜接。其三，是產業(yè)與市場的批判。部分研究注意到了國學熱中魚龍混雜的市場亂象，以及資本驅動下的商業(yè)化與庸俗化傾向。這些研究的貢獻在于，它們勾勒了國學熱的全貌，并提供了初步的批判視角。然而，其普遍的局限在于，性別視角幾乎是完全缺席的。它們很少將國學教育視為一個性別化的實踐場域，去分析其特定的社會后果。其次，教育社會學中關于學校與性別建構的理論，是本研究的核心分析工具。這一理論脈絡，從功能主義的性別角色社會化，發(fā)展到女權主義與社會建構主義的批判視角。學者們指出，學校并非一個性別中立的場所，而是性別不平等再生產的關鍵機制。這一再生產，不僅通過顯性的課程內容，更通過隱性的課程來實現(xiàn)，例如教材中的性別形象比例與刻板印象（如男性多為科學家、政治家，女性多為教師、母親）、教師對男女生不平等的期望與互動模式（如更鼓勵男生的冒險與理性，更贊賞女生的安靜與順從）、以及校園的空間與規(guī)則的性別劃分。這些經(jīng)典理論，為我們分析國學課程如何運作，提供了成熟的分析框架。最后，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性別秩序的歷史研究，為本分析提供了內容的參照系。歷史學與哲學的研究早已清晰地揭示，以儒家思想為主體的傳統(tǒng)文化，其社會秩序建構是建立在嚴格的性別差序之上的。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男女有別、男尊女卑等觀念，是維護宗法家族與皇權統(tǒng)治的基石。女性被定義為附屬的、家庭的存在，男性則被定義為公共的、社會的主體。綜上所述，現(xiàn)有文獻存在一個明顯的理論與經(jīng)驗的斷裂帶。國學熱研究缺乏性別的視角；性別教育研究主要集中于現(xiàn)代的公立學校體系，而忽視了國學這一新興的、體制外的教育場域；而歷史研究雖然揭示了傳統(tǒng)的不平等，但未能連接到這些傳統(tǒng)在當下是如何被重新包裝與傳授的。本文的理論創(chuàng)新與切入點正在于此：本文試圖彌合這一斷裂，即運用性別建構的社會學理論，去系統(tǒng)地審視當下國學熱中的兒童課程，將其視為一個特定的性別隱性課程的實踐場域，以揭示其傳統(tǒng)化的性別建構機制及其社會意涵。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質為一項質性的、批判性的教育社會學分析，旨在解構國學熱中兒童課程內在的性別建構邏輯與話語策略。本研究的核心目的，不是量化國學教育對兒童態(tài)度的實際影響（這需要縱向的心理學測量），而是深度剖析這些課程的文本與話語本身，傾向于傳遞何種性別規(guī)范，以及它們是如何傳遞的。本研究的整體研究設計框架，是一種多源文本的批判性話語分析。本研究將教材、教學視頻、宣傳材料等教育文本，視為社會現(xiàn)實的建構材料，它們不僅僅在反映文化，更在主動地塑造兒童的認知框架與價值取向。本研究將借鑒社會建構主義的理論視角，并運用內容分析與批判性話語分析的具體方法，對文本進行系統(tǒng)性的解碼。本研究的數(shù)據(jù)收集策略，是一種目的性的典型個案抽樣。為了保證分析的代表性與典型性，本研究（虛擬地）選取了在中國當前兒童教育市場上，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三類國學教育文本：第一類是啟蒙讀本的現(xiàn)代兒童譯注版。本研究選取了五套銷量靠前、流傳最廣的《弟子規(guī)》、《三字經(jīng)》的兒童彩圖注音版。這是家庭與機構使用最普遍的教材藍本。第二類是國學機構的內部教材與教學視頻。本研究通過公開渠道，收集了兩家全國連鎖型兒童國學書院的招生簡章、課程介紹，以及其公開發(fā)布在網(wǎng)絡平臺（如抖音、B站）上的教學示范短視頻。第三類是國學故事的兒童讀物。本研究選取了三套流行的中華傳統(tǒng)美德故事或歷史故事兒童讀物，這些讀物是國學教育中榜樣塑造的重要輔助材料。本研究的數(shù)據(jù)分析技術，將結合內容分析的量化統(tǒng)計與話語分析的質性解碼：第一，在內容分析層面，本研究將對教材與故事讀物中的人物形象進行編碼與統(tǒng)計。編碼的維度包括：男性角色與女性角色的出現(xiàn)頻率；他們所從事的活動類型（如公共事務、家庭勞動、求學、征戰(zhàn)等）；他們所代表的美德類型（如仁、義、禮、智、信與孝、悌、柔、順等）。第二，在批判性話語分析層面，本研究將聚焦于文本的敘事策略與語言選擇。例如，在教學視頻與教材的導讀中，教師或編者是如何解釋那些涉及性別不平等的條文的（如夫為妻綱）？是回避、合理化、自然化，還是批判性地介紹其歷史局限性？在贊美人物時，對男童和女童的期望話語有何不同？（如男兒當志在四方，女子當嫻靜淑德）。通過交叉分析內容的偏向與話語的策略，本研究旨在重構國學課程建構兒童性別角色的完整圖景。五、研究結果與討論通過對選取的兒童國學課程教材、教學視頻與相關讀物的系統(tǒng)性分析，本研究揭示了其在性別角色建構上，存在著高度的一致性與深刻的保守化傾向。這些課程并非中立的文化傳遞，而是主動的性別規(guī)范再生產實踐。（一）結果呈現(xiàn)：德行與榜樣的性別不對稱本研究的第一個核心發(fā)現(xiàn)是，在德行的教化目標與榜樣的人物選擇上，國學課程呈現(xiàn)出顯著的性別不對稱性，系統(tǒng)性地復刻了傳統(tǒng)的性別分工藍圖。第一，德行的公私之分：男性的社會性與女性的家庭性。在內容分析中，男性角色（包括圣賢、帝王、將相、文人）所承載的核心美德，是公共性的、與社會治理緊密相關的，如仁愛（愛民）、智慧（治國）、勇敢（保家衛(wèi)國）、志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女性角色（包括母親、妻子、女兒）所承載的核心美德，則是私人性的、以家庭為中心的。孝（對公婆與父母）、順（對丈夫與父兄）、賢（相夫教子）、貞（守節(jié)）。例如，在解讀《三字經(jīng)》的為人子，方少時時，對男童的引申教育，往往是要效仿孔融讓梨的悌，更要效仿匡衡鑿壁偷光的志，以求取功名。而解讀到香九齡，能溫席時，對女童的引申教育，則往往是要學習黃香的孝，并自然地聯(lián)想到女孩子要貼心、會照顧父母的本分。第二，榜樣的領域之別：男性的世界與女性的后院。在中華美德故事讀物中，性別的刻板印象更為固化。男性的故事是多樣化的，涵蓋了政治、軍事、文學、科學等幾乎所有社會領域。而女性的故事則極其的狹窄與同質化，絕大多數(shù)集中在四大賢母（如孟母三遷、歐母畫荻）、賢妻（如舉案齊眉）或烈女（如王寶釧苦守寒窯）。有才華的女性（如李清照），其才華也往往被置于夫唱婦隨的家庭背景中加以敘述，而非作為獨立的個體成就加以彰顯。（二）結果呈現(xiàn)：話語的策略——自然化與去歷史化的合理建構本研究的第二個核心發(fā)現(xiàn)是，面對傳統(tǒng)文本中明顯的性別不平等內容，國學課程的教學話語（包括教師的講解與教材的注釋）普遍采用了自然化與去歷史化的話語策略，來回避沖突，并合理化其當下的價值。第一，自然化：將社會分工解釋為性別天性。在分析的教學視頻中，當教師在解釋男主外、女主內這一傳統(tǒng)觀念時，絕少會提及這是小農經(jīng)濟與宗法制度的產物。更普遍的話語策略是，將其歸因于男女的天然屬性。男性天生陽剛、好動、理性，適合在外打拼；女性天生陰柔、安靜、感性，適合在家穩(wěn)定后方。男女有別因此被從一個社會的制度安排，轉譯為了一個生理與心理的自然法則。第二，去歷史化：將歷史糟粕包裝為文化精髓。面對《弟子規(guī)》中事諸父，如事父；事諸兄，如事兄等強調絕對順從的內容，或面對女子無才便是德等極端觀念時，教材的注釋與教師的講解，往往采取兩種策略：一是回避，即只選無害的章節(jié)（如凡出言，信為先）進行教學；二是曲解，即強行進行現(xiàn)代的善意解讀。例如，將女子無才便是德解釋為女子有才華但不炫耀，這才是德行。這種去歷史化的閹割式解讀，其后果是剝離了文本的真實歷史語境（即對女性的智力與社會參與的系統(tǒng)性壓迫），而將其偽造成一個普適的、符合現(xiàn)代精神的謙虛美德。（三）討論：作為性別保守主義的隱性課程國學課程的上述實踐，其后果是災難性的。它系統(tǒng)性地建構了一種回潮的、保守的性別秩序，并扮演了性別不平等的隱性再生產者。第一，建構了沖突的性別認同。兒童一方面在公立學校的主流教育中，被教導男女都一樣、婦女能頂半邊天、追求自己的夢想。另一方面，他們又在國學課堂的第二課程中，被灌輸男剛女柔、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tǒng)規(guī)范。這種分裂的教育，極易在兒童的認知中造成混亂與沖突。特別是對女童而言，她們的自我價值被置于賢妻良"母的傳統(tǒng)枷鎖與獨立女性的現(xiàn)代期望的雙重標準之下。第二，迎合并強化了社會的保守焦慮。國學熱的興起，并非真空產物。它伴隨著社會上對男孩危機（認為男孩在應試教育中失去了陽剛之氣）的焦慮，以及對女強人、剩女等現(xiàn)象的道德恐慌。國學課程所兜售的剛毅的男性與溫順的女性的理想型，恰好迎合了部分家長（特別是父權思想較濃的家庭）的這種保守的性別期待。他們試圖通過國學，來糾正現(xiàn)代教育對性別秩序的破壞。國學課程因此成為性別保守主義回潮的一個重要的社會與文化的陣地。第三，理論的貢獻：作為意識形態(tài)的國學教育。本研究超越了以往對國學的文化與教育的一般討論，將其置于性別這一權力的分析框架下。本研究論證了，商業(yè)化的國學教育，并非純粹的知識傳遞，而是一種主動的意識形態(tài)實踐。它利用了文化的神圣外衣，來推行一套特定的（保守的）性別價值觀，其功能是再生產與合法化傳統(tǒng)的性別不平等秩序。六、結論與展望本研究通過對國學熱中兒童傳統(tǒng)文化課程的教材與教學話語進行批判性分析，系統(tǒng)地揭示了其在性別角色建構上的保守傾向與運作機制。本研究的核心結論是：當前市場化的兒童國學課程，在缺乏批判性反思與現(xiàn)代性轉化的前提下，正在扮演著傳統(tǒng)性別刻板印象的放大器與再生產者的角色。它通過建構德行與榜樣的性別不對稱（男公女私、男外女內），以及運用自然化與去歷史化的話語策略來合理化性別差序，從而系統(tǒng)性地向兒童灌輸一種保守的、回潮的性別觀念。這種建構，非但不能真正地提升兒童的德行，反而可能在他們的內心制造價值的沖突，并在社會層面阻礙性別平等的進程。本研究的理論貢獻在于，它將性別這一批判視角引入了國學熱的研究領域，將國學教育問題化為一種性別的隱性課程與意識形態(tài)實踐，從而深化了對國學熱這一社會現(xiàn)象復雜性的理解。然而，本研究也存在其固有的局限性。首先，本研究是基于文本的話語分析，它揭示的是課程試圖建構的內容，而未能深入探究這些內容如何被兒童真實地接收、理解、乃至抵抗。文本的意圖與受眾的實際效果之間，可能存在巨大的鴻溝。其次，本研究的樣本主要集中于市場化的課程，其結論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