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第144篇：柳宗元《桐葉封弟辨》（逐句詳解＋鑒賞＋匯評）目錄01原文02逐句詳解03孔燕妮：《桐葉封弟辯》鑒賞04尚永亮：奇正相生，無堅不破05匯評01原文1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于唐2吾意不然王之弟當(dāng)封邪周公宜以時言于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dāng)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為之主其得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從而成之邪？設(shè)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shè)未得其當(dāng)雖十易之不為病要于其當(dāng)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3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yōu)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dāng)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02逐句詳解《桐葉封弟辨》是唐代文學(xué)家柳宗元的經(jīng)典議論文，創(chuàng)作于古文運動興起的背景之下。柳宗元秉持“文以明道”的主張，借“桐葉封弟”這一流傳甚廣的典故展開辨析，打破“君無戲言”的傳統(tǒng)桎梏，提出帝王言行應(yīng)以實際效果為準則、輔政者應(yīng)秉持中正之道的核心觀點。本文以“辨”為核心，邏輯嚴密、層層遞進：先引述傳統(tǒng)典故，再直接亮明“吾意不然”的反對態(tài)度，隨后從“周公輔政的合理性”“君王言行的評價標(biāo)準”“君臣關(guān)系的恰當(dāng)模式”三個層面駁斥典故的可信度，最后以“史佚成之”的異說佐證觀點，形成完整的論證閉環(huán)。其思辨性強、針對性明確，既體現(xiàn)了柳宗元尖銳的批判精神，也彰顯了古文運動“文以載道、簡潔有力”的文風(fēng)，對后世議論文的寫作范式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第1段原文：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敝芄唬骸疤熳硬豢蓱??！蹦朔庑∪醯苡谔啤Ｖ鹁湓斀?.古之傳者有言：字詞解析：“古之”：“古代的”，限定時間范圍，為典故的流傳背景定位；“傳者”：“記載歷史、傳播典故的人”，此處指《呂氏春秋·重言》《史記·晉世家》等典籍的記載者，暗含柳宗元對“傳者所言未必可信”的潛在質(zhì)疑；“有言”：“有這樣的說法”，以客觀引述的語氣開篇，不直接評判，為后文的辨析預(yù)留空間。整句意思：古代記載歷史、傳播典故的人有這樣的說法：賞析：開篇以客觀引述的方式拋出核心典故的來源，“古之傳者”既明確了典故的歷史背景，也為后文“辨”的展開鋪墊了對象——柳宗元的批判并非針對歷史人物本身，而是針對傳者記載的“故事合理性”。語氣平和卻暗藏思辨伏筆，符合議論文“先立靶再射箭”的邏輯起點。2.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弊衷~解析：“成王”：周成王，西周武王之子，繼位時年幼，由周公輔政，此處點明核心人物身份，為后文“周公輔政的職責(zé)”辨析埋下伏筆；“以”：介詞，“拿、用”，精準寫出動作的工具（桐葉）；“桐葉”：梧桐樹的葉子，非貴重之物，凸顯“戲言”的隨意性，與后文“封國”的嚴肅性形成強烈反差；“與”：“給予、遞給”，動作輕緩，進一步強化“戲?！钡姆諊?；“小弱弟”：“小”指年齡小，“弱”指年幼體弱，合指成王的弟弟叔虞，強調(diào)其年幼無治國能力，為后文“以地以人與小弱弟為之主”的批判鋪墊；“戲曰”：“開玩笑說”，直接點明話語的性質(zhì)，是后文辨析的核心切入點——“戲言是否應(yīng)被當(dāng)真”；“以封汝”：“以（此）封汝”，省略介詞賓語“此”（指代桐葉），“封”指分封諸侯，是古代重要的政治制度，“汝”為第二人稱“你”，語氣隨意。整句意思：周成王拿一片梧桐葉遞給年幼的弟弟，開玩笑說：“用這個封你為諸侯。”賞析：細節(jié)描寫精準，通過“桐葉”（隨意之物）、“小弱弟”（無能力者）、“戲曰”（隨意語氣）三個關(guān)鍵要素，勾勒出“戲言”的核心特征，同時以“封汝”（嚴肅政治行為）形成強烈反差，為后文的邏輯批判制造張力。敘事簡潔明了，完整呈現(xiàn)典故的核心情節(jié)，讓讀者清晰把握辨析的起點。3.周公入賀。字詞解析：“周公”：姬旦，西周初期重要政治家，武王之弟，成王之叔，以賢能輔政聞名，是后世公認的“圣人”，此處點明人物身份，為后文“為周公圣人形象辯護”的核心論證鋪墊；“入賀”：“進入宮廷祝賀”，“入”點明動作場景（宮廷），“賀”是關(guān)鍵動作，直接將“戲言”向“實事”推進，是后文批判的重要節(jié)點——周公的“賀”是否合理。整句意思：周公進入宮廷祝賀（成王分封弟弟）。賞析：極簡的敘事句，卻暗藏關(guān)鍵邏輯鏈：周公的“賀”默認了“桐葉封弟”的合理性，將成王的“戲言”推向了“政治承諾”的層面。這一動作是典故的核心矛盾點，也是柳宗元后文展開批判的重要靶心，以簡潔的表述完成了情節(jié)的關(guān)鍵推進。4.王曰：“戲也。”字詞解析：“王”：指周成王，承接前文，簡潔指代；“戲也”：判斷句，“也”為句末判斷語氣詞，意為“這是玩笑啊”，直接重申話語的性質(zhì)，與前文“戲曰”呼應(yīng)，形成“成王明確表態(tài)—周公忽視表態(tài)”的矛盾。整句意思：成王說：“這是玩笑啊?！辟p析：簡短的回應(yīng)，清晰地展現(xiàn)了成王的初衷，進一步強化了“戲言”的屬性。與前文周公的“入賀”形成鮮明對比，凸顯出雙方對“話語性質(zhì)”的認知差異，為后文“周公是否應(yīng)促成此事”的辨析提供了明確的矛盾沖突點。5.周公曰：“天子不可戲?！弊衷~解析：“天子”：指帝王（此處即成王），強調(diào)其身份的特殊性與權(quán)威性，是“不可戲”的核心依據(jù)；“不可戲”：“不可以開玩笑”，“戲”與前文“戲曰”“戲也”呼應(yīng)，直接否定了成王“戲言”的合理性，提出“君無戲言”的傳統(tǒng)觀點，這正是柳宗元后文要駁斥的核心論調(diào)。整句意思：周公說：“天子不可以開玩笑?！辟p析：直接拋出傳統(tǒng)觀點“君無戲言”，簡潔有力，是典故的核心思想支撐。周公以“天子”的特殊身份為依據(jù)，將“個人戲言”上升到“政治信譽”的高度，這一觀點既是流傳甚廣的認知，也是柳宗元展開批判的核心靶標(biāo)。此句為后文的“辨”確立了明確的批判對象，推動論證進入核心層面。6.乃封小弱弟于唐。字詞解析：“乃”：副詞，“于是、就”，表承接關(guān)系，明確了“周公勸說”與“分封行為”的因果關(guān)聯(lián)，凸顯周公在其中的推動作用；“封”：“分封諸侯”，正式的政治行為，與前文“戲言”的隨意性形成最終反差；“于唐”：“在唐地”，“于”為介詞“在”，“唐”指古國名（今山西翼城西），點明分封的地點，使典故的情節(jié)完整閉環(huán)。整句意思：于是就把年幼的弟弟分封在唐地。賞析：作為典故的收尾句，以“乃”字明確了周公對分封行為的推動作用，完成了“戲言—勸說—成真”的情節(jié)鏈。分封這一嚴肅的政治行為，最終因一片隨意的桐葉和一句玩笑話促成，這種“輕因重果”的反差，正是柳宗元認為典故“不可信”的核心依據(jù)，為后文的辨析提供了最直接的批判素材。第2段原文：吾意不然。王之弟當(dāng)封邪，周公宜以時言于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dāng)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為之主，其得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從而成之邪？設(shè)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shè)未得其當(dāng)，雖十易之不為病，要于其當(dāng)，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逐句詳解1.吾意不然。字詞解析：“吾”：柳宗元自稱，直接亮明主體立場；“意”：“認為、想法”，明確表達主觀判斷；“不然”：“不是這樣的”，“然”指代前文典故中“周公促成桐葉封弟”的做法及“君無戲言”的觀點，直接否定，開門見山。整句意思：我認為事情不是這樣的。賞析：極簡的表態(tài)句，直接打破前文引述典故的客觀語氣，亮明核心觀點，形成強烈的轉(zhuǎn)折效果。作為全文的“立論起點”，既回應(yīng)了前文的典故，又為后文的層層批判確立了中心立場，體現(xiàn)了柳宗元議論文“直截了當(dāng)、針對性強”的文風(fēng)。2.王之弟當(dāng)封邪，周公宜以時言于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字詞解析：“王之弟”：“王的弟弟”，指叔虞，承接前文，簡潔指代；“當(dāng)封邪”：“應(yīng)當(dāng)受封嗎”，“當(dāng)”為“應(yīng)當(dāng)、理應(yīng)”，“邪”為句末疑問語氣詞，表選擇疑問，引出第一種假設(shè)情境；“宜以時言于王”：“宜”為“應(yīng)該、應(yīng)當(dāng)”，“以時”為“及時、適時”，“言于王”為“向王進言”（狀語后置，正常語序為“于王言”），明確了周公作為輔政者的正確職責(zé)——及時進言；“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待”為“等待”，“其”代指成王，“戲”為“玩笑”，“賀以成之”為“通過祝賀來促成這件事”（“以”表方式，“成之”指促成分封之事），“也”為句末語氣詞，強化判斷，否定了周公“待戲而賀”的做法。整句意思：成王的弟弟理應(yīng)受封的話，周公應(yīng)該及時向成王進言，不必等他開了玩笑再通過祝賀來促成這件事；賞析：以假設(shè)論證的方式，從“當(dāng)封”的情境切入，明確了周公作為輔政者的核心職責(zé)——“以時言于王”。通過對比“正確做法”（及時進言）與“周公實際做法”（待戲而賀），初步駁斥了周公行為的合理性，為后文“周公為圣”的辯護埋下伏筆（圣人行事應(yīng)符合職責(zé)）。句式上采用選擇疑問的前半部分，邏輯清晰，針對性強。3.不當(dāng)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為之主，其得為圣乎？字詞解析：“不當(dāng)封邪”：“不應(yīng)當(dāng)受封嗎”，與前文“當(dāng)封邪”呼應(yīng)，構(gòu)成完整的選擇疑問，引出第二種假設(shè)情境；“乃”：副詞，“竟然、居然”，表轉(zhuǎn)折，帶有強烈的批判語氣，凸顯周公做法的荒謬；“成其不中之戲”：“成”為“促成、實現(xiàn)”，“其中”為“恰當(dāng)、合適”（“中”讀zhòng），“不中之戲”即“不合適、不恰當(dāng)?shù)耐嫘Α?，直接否定了戲言的合理性；“以地以人”：“把土地、把人民”，“以”為“拿、把”，并列結(jié)構(gòu)，凸顯分封的核心內(nèi)容——土地與人民，強調(diào)其嚴肅性與重要性；“與小弱弟者為之主”：“與”為“交給、給予”，“小弱弟者”即“年幼的弟弟”，“為之主”為“讓他成為（一國的）君主”，“之”代指土地與人民；“其得為圣乎”：“其”代指周公，“得”為“能夠、稱得上”，“圣”為“圣人”，“乎”為句末反問語氣詞，強化批判語氣，意為“難道還能稱得上圣人嗎”。整句意思：如果不該受封，周公竟然促成這句不合適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給年幼的弟弟，讓他成為一國之主，還能稱得上圣人嗎？賞析：承接前文的選擇疑問，從“不當(dāng)封”的情境展開深化批判。以“乃”字強化語氣，通過“不中之戲”與“土地人民”“一國之主”的強烈反差，凸顯周公做法的荒謬性；結(jié)尾以反問句收尾，直接關(guān)聯(lián)“周公為圣”的傳統(tǒng)認知，既駁斥了周公行為的合理性，又為后文“為周公圣人形象辯護”的核心論點鋪墊——圣人絕不會做出如此荒謬之事，因此典故不可信。邏輯層層遞進，批判力度十足。4.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從而成之邪？字詞解析：“且”：連詞，“再說、況且”，表遞進關(guān)系，從“周公行為的合理性”進一步延伸到“周公觀點的邏輯漏洞”，拓展批判維度；“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以”為“認為”，“王之言”為“君王的話”，“不可茍”為“不可以隨便、不可以馬虎”，“焉而已”為語氣詞組合，表“罷了、而已”，意為周公只是認為君王的話不能隨便罷了；“必從而成之邪”：“必”為“一定、必須”，“從”為“聽從、依從”，“而成之”為“進而促成它”，“邪”為句末反問語氣詞，意為“難道一定要聽從并促成它嗎”。整句意思：再說周公只是認為君王的話不能隨便罷了，難道一定要聽從并促成它嗎？賞析：進一步拆解周公的核心觀點“君無戲言”，指出其邏輯漏洞——“不可茍”不等于“必從之”。以遞進連詞“且”拓展論證維度，從“行為批判”轉(zhuǎn)向“觀點批判”，弱化了周公觀點的合理性；反問句的使用，既強化了批判語氣，又引導(dǎo)讀者思考“君王言行的評價標(biāo)準”，為后文提出“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的核心觀點鋪墊。5.設(shè)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字詞解析：“設(shè)有不幸”：“設(shè)”為“假設(shè)、假如”，“不幸”為“不幸運、偶然的壞情況”，引出極端假設(shè)情境，強化批判的力度；“婦、寺”：“婦”指帝王身邊的妃嬪，“寺”指宮中的太監(jiān)（“寺人”的簡稱），二者在古代均非分封的合適對象，凸顯假設(shè)情境的荒謬性；“亦將舉而從之乎”：“亦”為“也、同樣”，“舉”為“全、完全”，“從之”為“聽從他、照他的話做”，“乎”為句末反問語氣詞，強化極端情境下周公觀點的荒謬性。整句意思：萬一碰得不巧，成王拿桐葉跟妃嬪、太監(jiān)開玩笑，難道也要完全照他的話做嗎？賞析：采用“歸謬法”，通過設(shè)定極端荒謬的情境（封妃嬪、太監(jiān)），推導(dǎo)周公“君無戲言、必從之”觀點的不合理性。這種論證方式極具說服力，將抽象的邏輯漏洞轉(zhuǎn)化為具體的荒謬場景，讓讀者直觀感受到“盲目遵從君言”的弊端，進一步駁斥了“必從而成之”的錯誤性，為后文提出“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的正確標(biāo)準做鋪墊。6.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字詞解析：“凡”：副詞，“凡是、大抵”，用于引出普遍規(guī)律，覆蓋所有帝王，確立觀點的普遍性；“王者之德”：“帝王的德性、德行”，明確論證的核心對象——帝王德行的評價標(biāo)準；“在行之何若”：“在”為“在于”，“行之”為“（帝王）施行政事”，“何若”為“怎么樣、如何”，即帝王的德行在于他施行政事的效果如何，而非是否固守言語。整句意思：大凡帝王的德性，在于他施行政事的效果怎么樣。賞析：提出全文的核心觀點之一，打破“君無戲言”的傳統(tǒng)桎梏，確立“以行事效果評價帝王德行”的新標(biāo)準。此句為前文的批判提供了理論支撐，也為后文的進一步論證確立了核心邏輯——帝王的言行不應(yīng)以“是否固守”為標(biāo)準，而應(yīng)以“是否得當(dāng)”為核心，體現(xiàn)了柳宗元“文以明道”的思想，將論證提升到“治國理念”的層面。7.設(shè)未得其當(dāng)，雖十易之不為病，要于其當(dāng)，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字詞解析：“設(shè)未得其當(dāng)”：“設(shè)”為“假如、如果”，“得其當(dāng)”為“處理得當(dāng)、符合情理”，引出“行事不當(dāng)”的情境；“雖十易之不為病”：“雖”為“即使”，“十易之”為“更改十次”（“十”表多次，虛指），“不為病”為“不算過錯、不為害”，強調(diào)“更改不當(dāng)言行”的合理性；“要于其當(dāng)”：“要”為“關(guān)鍵、總之”，表總結(jié)，“其當(dāng)”為“行事得當(dāng)”，明確核心準則——關(guān)鍵在于最終行事得當(dāng)；“不可使易也”：“使易也”為“讓它（得當(dāng)?shù)男惺拢└摹?，即一旦行事得?dāng)，就不應(yīng)再更改；“而況以其戲乎”：“而況”為“更何況、何況”，表遞進，“以其戲”為“對于那些玩笑話”，“乎”為句末語氣詞，強化遞進語氣。整句意思：如果處理不當(dāng)，即使更改十次也不算過錯，總之關(guān)鍵在于處理得當(dāng)，一旦得當(dāng)就不應(yīng)再更改，又何況是對于那些玩笑話呢！賞析：圍繞“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的核心觀點展開具體闡釋，通過“不當(dāng)則易、得當(dāng)則不易”的對比，明確了帝王言行的調(diào)整準則。以“十易之不為病”強化“更改不當(dāng)言行”的合理性，再以“而況以其戲乎”遞進，回歸“戲言”的核心話題，指出玩笑話更不應(yīng)被固守，進一步駁斥了“君無戲言、必從之”的錯誤觀點。邏輯嚴密，層層遞進，為前文的批判提供了充分的理論支撐。8.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字詞解析：“若戲而必行之”：“若”為“假如、倘若”，“戲”為“玩笑話”，“必行之”為“一定要付諸實施”，承接前文，總結(jié)“固守戲言”的做法；“是”：代詞，“這、這就”，指代前文“戲而必行之”的做法；“教王遂過也”：“教”為“教唆、教導(dǎo)”，“王”指成王，“遂過”為“致使過錯、促成錯誤”（“遂”為“致使、造成”），“也”為句末判斷語氣詞，明確指出這種做法的本質(zhì)是教唆君王犯錯。整句意思：倘若玩笑話也一定要付諸實施，這就是周公教唆成王犯錯誤了。賞析：本段結(jié)尾，將批判推向高潮，直接關(guān)聯(lián)“周公為圣”的傳統(tǒng)認知——圣人絕不會教唆君王犯錯，因此“周公促成桐葉封弟”的典故必然不可信。此句既回應(yīng)了前文“其得為圣乎”的反問，又強化了核心觀點，完成了“駁斥周公行為合理性”的論證閉環(huán)，邏輯嚴謹，批判尖銳，體現(xiàn)了柳宗元議論文“一針見血、直擊核心”的文風(fēng)。第3段原文：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yōu)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dāng)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逐句詳解1.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yōu)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字詞解析：“吾意”：“我認為”，承接前文“吾意不然”，繼續(xù)亮明主觀判斷，強化論證的主體性；“輔成王”：“輔佐成王”，明確周公的核心職責(zé)，為后文“正確輔政方式”的闡釋鋪墊；“宜以道”：“宜”為“應(yīng)該、應(yīng)當(dāng)”，“以道”為“用正道、用中正之道”（此處“道”即下文的“大中”之道，指不偏不倚、恰如其分的處事原則）；“從容優(yōu)樂”：“從容”為“舉止行動舒緩有度”，“優(yōu)樂”為“戲耍游樂”，指周公應(yīng)允許成王有適度的娛樂，而非過度約束；“要歸之大中而已”：“要”為“關(guān)鍵、總之”，“歸之大中”為“使他回歸到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之”代指成王），“而已”為“罷了”，明確輔政的最終目標(biāo)。“必不”：“一定不會”，表絕對否定，強化語氣，凸顯圣人行事的原則性；“逢其失”：“逢”為“迎合、遷就”，“其”代指成王，“失”為“過失、錯誤”（此處指成王的戲言）；“而為之辭”：“為”為“替、給”，“之”代指“其失”（成王的過失），“辭”為“找借口、辯解”，即不會遷就成王的過失并為他找借口。整句意思：我認為周公輔佐成王，應(yīng)當(dāng)用中正之道加以引導(dǎo)，讓他舉止行動、戲耍游樂都舒緩有度，最終使他回歸到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罷了，一定不會迎合他的過失，還為他找借口。賞析：提出“周公輔政的正確方式”，以“宜以道”確立核心準則，以“從容優(yōu)樂”明確具體做法，以“大中”之道明確最終目標(biāo)。這一觀點既符合周公“圣人”的身份定位，又與前文典故中“促成戲言”的做法形成鮮明對比，從“正面闡釋正確輔政方式”的角度，進一步否定了典故中周公行為的合理性，為后文的批判提供了正面理論支撐。2.又不當(dāng)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字詞解析：“又不當(dāng)”：“又不應(yīng)當(dāng)”，“又”表遞進，從“不迎合過失”進一步拓展到“不過度約束”，完善正確輔政方式的闡釋；“束縛之，馳驟之”：“束縛”為“捆綁、約束”，“馳驟”為“驅(qū)趕奔跑”，兩個動詞并列，形象地寫出“過度約束、強行驅(qū)使”的輔政方式；“使若牛馬然”：“使”為“讓”，“若……然”為“像……一樣”，將過度約束下的成王比作“牛馬”，生動形象地凸顯這種輔政方式的粗暴與不合理；“急則敗矣”：“急”為“操之過急”，“則”為“就、便”，“敗”為“失敗、壞事”，指出過度約束的危害，強化“從容優(yōu)樂”的合理性。整句意思：又不應(yīng)當(dāng)捆綁約束他、驅(qū)趕驅(qū)使他，讓他像牛馬一樣，操之過急就會把事情搞壞。賞析：以比喻論證的方式，生動批判了“過度約束”的錯誤輔政方式?！笆`”“馳驟”“若牛馬然”等表述，形象地描繪出不合理輔政的場景，與前文“從容優(yōu)樂”的正確方式形成鮮明對比；“急則敗矣”則點明了錯誤方式的危害，進一步強化了“中正之道”的合理性。從“正反對比”的角度，完善了對“正確輔政方式”的闡釋，為否定典故中周公的行為提供了更豐富的理論依據(jù)。3.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邪？字詞解析：“且”：連詞，“再說、況且”，表遞進，從“輔政方式”延伸到“人際關(guān)系的普遍規(guī)律”，拓展論證維度；“家人父子”：“家庭中的父子關(guān)系”，是最親近的人際關(guān)系，此處以“親近關(guān)系”為參照；“尚不能以此自克”：“尚”為“尚且、還”，“以此”為“用這種方式（指過度約束、強行驅(qū)使）”，“自克”為“自我克制、相互約束”，意為即使是父子之間，尚且不能用這種方式相互約束；“況號為君臣者邪”：“況”為“更何況”，“號為君臣者”為“名義上是君臣關(guān)系的人”（君臣關(guān)系比父子關(guān)系更具等級差異，距離更遠），“邪”為句末反問語氣詞，強化遞進語氣。整句意思：要說平常家庭中的父子之間，尚且不能用這種方式相互約束，更何況是名義上為君臣關(guān)系的人呢？賞析：采用“由親及疏”的遞進論證，以“家人父子尚不能”反襯“君臣更不能”，進一步批判了“過度約束、強行驅(qū)使”的錯誤輔政方式。這一論證既符合人際關(guān)系的普遍規(guī)律，又再次呼應(yīng)“周公為圣”的身份——圣人必然通曉人際關(guān)系的規(guī)律，不會采用這種不合理的輔政方式，從而進一步否定了典故的可信度。反問句的使用，強化了論證的說服力，讓讀者直觀感受到錯誤輔政方式的不可行性。5.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字詞解析：“是”：代詞，“這、這指的是”，指代前文“逢其失而為之辭”“束縛之、馳驟之”等錯誤做法；“直”：副詞，“只是、只不過”，表否定，弱化錯誤做法的價值；“小丈夫????者之事”：“小丈夫”指“見識短淺、格局狹小的人”，“????”（quē）為“耍小聰明、自作聰明的樣子”，“之事”為“干的事”，直接否定錯誤做法的格調(diào)；“非周公所宜用”：“非”為“不是”，“所宜用”為“應(yīng)當(dāng)采用的（方式）”，明確指出這種做法不符合周公的身份；“故不可信”：“故”為“因此、所以”，表因果關(guān)系，直接得出結(jié)論——典故不可信。整句意思：這不過是見識短淺、自作聰明的人干的事，不是周公應(yīng)當(dāng)采用的方式，因此（這個典故）不可信。賞析：本段結(jié)尾，直接得出核心結(jié)論“故不可信”，完成了“闡釋正確輔政方式—批判錯誤做法—否定典故可信度”的論證閉環(huán)。以“小丈夫????者”與“周公”形成鮮明對比，從“身份格調(diào)”的角度徹底否定了典故中周公行為的合理性，既呼應(yīng)了前文“其得為圣乎”的反問，又強化了全文的核心觀點。結(jié)論明確，邏輯嚴密，為全文的辨析畫上了階段性句號。第4段原文：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字詞解析：“或曰”：“有人說”，“或”為“有的人”，引出關(guān)于“桐葉封弟”的另一種說法，增加論證的全面性；“封唐叔”：“唐叔”即叔虞（分封于唐地，故稱唐叔），承接前文的“小弱弟”，明確分封的對象；“史佚成之”：“史佚”為“周武王時的太史佚”（古代史官，負責(zé)記載歷史、輔佐君王），“成之”為“促成了這件事”，與前文“周公成之”的說法形成對比，指出典故的記載存在分歧。整句意思：有人說：分封唐叔這件事，是太史佚促成的。賞析：以“或曰”引出異說，從“典故記載的分歧性”角度補充論證。前文已從“周公行為合理性”“輔政方式正確性”等角度否定了典故，此處進一步指出“促成者到底是周公還是史佚”存在爭議，說明典故本身的真實性就值得懷疑，從而進一步佐證“桐葉封弟”的故事不可信。這一補充論證讓全文的辨析更具全面性，避免了“單一角度批判”的局限，強化了結(jié)論的說服力。同時，簡潔的表述與前文的詳細論證形成對比，以“事實分歧”收尾，讓批判更具客觀性與可信度。03孔燕妮：《桐葉封弟辯》鑒賞“桐葉封弟”故事見于《史記·晉世家》和《呂氏春秋》《說苑》，前者記為史佚之事，后二者記為周公之事，本文“古之傳者”指的是后二者。“辯”即辨是非，別真?zhèn)?，通過辨析事物的是非真?zhèn)味右耘袛?，是一種論說文體，兼重批駁與立論。第一段言簡意賅地敘述了桐葉封弟的故事。桐葉封弟故事主旨在“天子無戲言”，素來被認為是教導(dǎo)天子應(yīng)該謹言慎行的正面事例，代代鼓吹。第二段開篇立論，直言“吾意不然”。其不然之意分三層。第一層，封建諸侯首要在于當(dāng)不當(dāng)封，無論當(dāng)與不當(dāng)，皆應(yīng)依理、禮而行。如若當(dāng)封，周公應(yīng)“以時言于王”，而不能“待其戲而賀以成之”，將國家大事當(dāng)作兒戲；如若不當(dāng)封，周公更不能以任何理由促成這個事實。而實際上，周公將國土與人民托付給一個弱童，“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為之主”，此是非理；以天子的一個荒謬玩笑來決定國家大事，“成其不中之戲”，此是非禮。非理而且非禮，此舉之錯誤可知。第二層更深入推演此舉之荒謬，設(shè)想如果成王開玩笑的對象不是弟弟而是婦人宦官，難道周公也要以“天子不可戲”為理由促成封地？桐葉既然能封弟，自然也能封婦寺，這一結(jié)論正源于桐葉封弟本身的邏輯。如果說結(jié)論荒謬，那么只能證明桐葉封弟本身的邏輯就是荒謬的。第三層，天子的品德在于具體行為，行為恰當(dāng)自然好，行為不當(dāng)，自然要加以改正，如果玩笑之言、游戲之行都必須付諸實行，豈不是在教導(dǎo)天子鑄成過錯？所以成王的錯誤在于玩笑本身的不當(dāng)，周公不但沒有幫助他改正錯誤，反而使錯誤成為現(xiàn)實，終至不可挽救，“其得為圣乎？”第三段破而后立，遞進一層，從對桐葉封弟這一具體事件的分析上升到對輔君之道的探討。柳宗元認為，周公輔佐成王應(yīng)該以“道”，所謂“道”即“大中之道”。《論語·雍也》“中庸之為德”，《孟子·盡心上》“中道而立”，《中庸》“從容中道”，董仲舒“中者，天之用也”（《春秋繁露·循天之道》）。柳宗元繼承儒家道統(tǒng)，極力主張“大中之道”，強調(diào)“當(dāng)”，“當(dāng)也者，大中之道也。離而為名者，大中之器用也”（《斷刑論》）。就本文而論，叔虞之封固然有“當(dāng)”與“不當(dāng)”，成王之行更在于“當(dāng)”與“不當(dāng)”，周公應(yīng)該教導(dǎo)成王符合大中之道，不能逢迎天子的過失、巧言掩飾。在點明根本之后，柳宗元又從另一角度指出了周公的錯誤所在。大中之道當(dāng)在“從容優(yōu)樂”中求，使天子的行為自然而然恰如其分，而不能“束縛之，馳驟之”，否則必然歸于失敗，父子至親尚不能像驅(qū)使牛馬一樣約束鉗制，何況是君臣？從輔佐天子的根本道理來講，桐葉封弟中的周公不但原則錯誤，具體方法也不恰當(dāng)，那么，“桐葉封弟”一事的荒謬也就不問可知了。這一段是文章的關(guān)鍵，反映了柳宗元“大中之道”的思想核心。由于一二段的充分鋪墊，作者所主張的輔君之道也就入情入理。最后，柳宗元補上一筆，“或曰：封唐叔，史佚（周成王太史尹佚）成之”。這一筆既是學(xué)者的嚴謹，也是文學(xué)家的技巧。桐葉封弟本就有兩個不同版本，以周公為說，那么第三段就自然而然由“周公輔成王”而延伸到對大臣輔佐君王之道的探討，且周公素有“圣人”之稱，質(zhì)疑他的荒謬和錯誤，可使文章更有張力。且作者從始至終沒有正面否定周公，凡質(zhì)疑之處皆以疑問、虛擬之詞：“其得為圣乎？”“必從而成之邪？”“亦將舉而從之乎？”“若戲而必行之，是教王遂過也?！薄耙艘缘馈！弊詈螅髡咭酝┤~封弟之事是“[插圖][插圖]者”的小聰明、“非周公所宜用”為由，否認了第一段中故事的真實性。如此一來，文章既保證了邏輯嚴密、文氣充沛，又不矢口直道而觸犯圣賢，可謂兩全。而第一段簡單之中也體現(xiàn)了作者的寫作技巧?！妒酚洝x世家》中記“成王與叔虞戲”，《呂氏春秋》記“成王與唐叔虞燕居”，而柳宗元不言叔虞之名，直稱為“小弱弟”，這為下文批駁桐葉封弟的不合理預(yù)埋了伏筆?！妒酚洝x世家》和《呂氏春秋》中記載周公的原話是“天子無戲言”，而作者改為“天子不可戲”，看似差別不大，卻擴大了“戲”的內(nèi)涵，為其后批評周公“成其不中之戲”做好了鋪墊。前人評此文“字字經(jīng)思，句句著意，無一句懈怠”（謝枋得《文章軌范》），“此等文并嚴謹，移易一字不得”（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筆筆鋒刃，無堅不破”（林云銘《古文析義》），實非過譽。桐葉封弟故事中，君主具有無上的權(quán)威，“天子無戲言”與其說是約束天子，不如說是深化了天子的絕對權(quán)力，而柳宗元指出“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shè)未得其當(dāng)，雖十易之不為病”，認為天子也會犯錯誤，需要不斷改正，這對“君權(quán)神授”觀念是一種沖擊。思及柳宗元積極參加永貞革新并為此付出慘痛代價的現(xiàn)實經(jīng)歷，他在本文中所體現(xiàn)的思想就更有其進步意義?！吨袊膶W(xué)名家名作鑒賞精華》（套裝共18冊）上海辭書出版社，2022.1204尚永亮：奇正相生，無堅不破永貞革新失敗后，柳宗元花費大量精力閱讀古今史書，對歷史和現(xiàn)實問題進行深入的思考，辨其誤，指其失，其中充滿著對現(xiàn)實政治的關(guān)懷。這篇史評，就是這樣一篇短小精當(dāng)而見解甚深的力作。據(jù)《呂氏春秋·重言篇》和《說苑·君道篇》記載，周成王在一次與幼弟叔虞的嬉戲中，指著一片桐葉說要封他為諸侯。后來成王的叔父周公便以此為據(jù)，說“天子無戲言”，要求成王兌現(xiàn)諾言。結(jié)果叔虞被封于唐。對這樣一件史事，前人不過讀讀而已，從未提出質(zhì)疑；但柳宗元卻獨具只眼，從中發(fā)現(xiàn)一個事關(guān)重大的“王者之德”的問題，層層辯駁，步步推進，使“天子不可戲”之說的謬誤昭然若揭，其“識力勝人百倍”（《古文分編集評》初集上卷引蔡九霞語）。文章開篇引述“古之傳者”的話，樹立辯駁目標(biāo)，接著用“吾意不然”四字扳轉(zhuǎn)文意，對其謬誤分三層加以辯駁。第一、第二層，先用“當(dāng)封”和“不當(dāng)封”兩個設(shè)問句領(lǐng)起，從正反兩方面指出：如果當(dāng)封叔虞，周公就應(yīng)及時言于成王，而不應(yīng)等到他開玩笑時才去促成其事；如果不當(dāng)封叔虞，周公此舉便使成王把一句不合適的戲言變成了事實，他就算不得“圣”。第三層用一“且”字將文意向前推進一步，針對周公“王之言不可茍”的說法，再次用詰問語氣單刀直入：假若成王用桐葉與婦人、宦官開玩笑，難道也要“舉而從之”嗎？三層意思，兩次轉(zhuǎn)折，句句摧心破的，擊中要害，令人心服口服，無從置喙；而后筆鋒由反轉(zhuǎn)正，由駁而立，堂堂正正地推出中心論點：“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shè)未得其當(dāng)，雖十易之不為病?！边@就是說，事關(guān)國家政治的大計，關(guān)鍵在于它是否得當(dāng)；倘若不得當(dāng)，就需要多次更改，最終使之盡善盡美、不可移易；而成王的一句戲言卻非要實行，這豈不是周公“教王遂過”、錯上加錯？文意至此，已水落石出，是非判然，文章似乎可以結(jié)束了，然而，作者卻蕩開一筆，復(fù)用“吾意”二字領(lǐng)起，從三個層面為此事非周公所為作正面辯析，遂使下文又生波瀾。作者先從臣下輔君之道說起，認為周公一定不會去曲己迎合王意；繼以牛馬為喻，說周公應(yīng)懂得“急則敗矣”的道理，因而也不會給成王施加壓力；最后以人之常情作比，說即使家庭父子間也不能以戲言相互約束，何況是君臣之間？在作了這樣幾層推論之后，作者斷定：此事非周公所為，“古之傳者”所言不可信。末段用“或曰”引出“史佚成之”的他說，為上文所論作一旁證，看似閑筆，卻遙應(yīng)篇首，巧結(jié)全文，使之神完氣足，余味悠然。這篇文章奇正相生，無堅不破，曾得到后世論者的一致好評。宋人呂祖謙認為：“此篇文字，一段好如一段。大抵做文字，須留好意思在后，令人讀一段好一段。”（《古文關(guān)鍵·總論看文字法》）清人孫琮指出：“一篇短幅文字，讀之卻有無限鋒芒。妙在前幅連設(shè)三層翻駁，后幅連下四五層斷案，于是前幅遂有層波疊浪之勢，后幅亦有重岡復(fù)嶺之奇。”（《山曉閣選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四）都較準確地道出了此文的妙處?！杏懒痢读谠娢倪x評》，上海古籍出版，2017.805匯評［宋］呂祖謙：此篇文字，一段好如一段。大抵做文字，須留好意思在后，令人讀一段好一段。（《古文關(guān)鍵》卷上）譯文：這篇文章，一段比一段精彩。大致寫文章，必須把精妙的意旨放在后面，讓讀者讀每一段都覺得精彩。［宋］黃震：《封弟辨》謂不當(dāng)因其戲而成之，甚當(dāng)。（《黃氏日鈔》卷六〇）譯文：《桐葉封弟辨》說不應(yīng)該因為君主的玩笑就促成封賞之事，這個觀點非常恰當(dāng)。［宋］謝枋得：七節(jié)轉(zhuǎn)換，義理明瑩，意味悠長。字字經(jīng)思，句句著意，無一字懈怠，亦子厚之文很意者。（《文章軌范》卷二）譯文：文章有七處轉(zhuǎn)折變化，道理清晰透徹，意蘊悠長深遠。每個字都經(jīng)過深思，每句話都傾注心力，沒有一個字敷衍松懈，也是柳宗元文章中筆力剛勁的作品。［明］歸有光：凡作辨史文字，前面雖把正理難得他無逃避處，末當(dāng)放寬一步，不可十分執(zhí)詰，蓋以作史者當(dāng)時必有所據(jù)。如柳子厚《桐葉封弟辨》可以為式。（《文章指南》智集）譯文：凡是寫辨析歷史的文章，前面雖然用正理逼得對方?jīng)]有逃避的余地，結(jié)尾應(yīng)當(dāng)留有余地，不可過于嚴厲地追問，因為修史的人在當(dāng)時必定是有依據(jù)的。像柳宗元的《桐葉封弟辨》就可以作為范本。［明］唐順之：此篇與《守原議》、《封建論》三篇，所謂大篇短章，各極其妙。（引自《唐宋八大家文鈔·柳柳州文鈔》卷八）譯文：這篇文章和《守原議》《封建論》三篇，正是所說的無論長篇還是短制，都各自達到了精妙的境界。［明］茅坤：此等文并嚴謹，移易一字不得。（《唐宋八大家文鈔·柳柳州文鈔》卷八）譯文：這類文章都十分嚴謹，一個字都不能改動。［清］金圣嘆：裁幅甚短，而為義弘深，斟酌不盡。不惟文字頓挫入妙，惟處人倫之至道，亦全于此。（《天下才子必讀書》卷七）譯文：文章篇幅很短，但蘊含的道理卻宏大深厚，值得反復(fù)品味斟酌。不僅文字跌宕起伏精妙絕倫，而且處理人倫關(guān)系的至高準則，也全都體現(xiàn)在這里面。［清］王符曾：理足機圓，神清氣渾。結(jié)處忽作一掉，更覺通體皆靈。（《古文小品咀華》卷三）譯文：文章道理充分，構(gòu)思周密圓熟，文氣清新，格調(diào)渾厚。結(jié)尾處忽然宕開一筆，更讓人覺得整篇文章都靈動起來。［清］孫琮：一篇短幅文字，讀之卻有無限鋒芒。妙在前幅連設(shè)三層翻駁，后幅連下四五層斷案，于是前幅遂有層波疊浪之勢，后幅亦有重岡復(fù)嶺之奇。（《山曉閣選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四）譯文：這是一篇短小的文章，讀起來卻有無限的鋒芒氣勢。妙處在于前半部分接連設(shè)置三層辯駁，后半部分接連下了四五層論斷，于是前半部分就有了層層波浪起伏的氣勢，后半部分也有了重重山嶺連綿的奇景。［清］儲欣：奇正相生。〇史佚明載《史記》，翻實為虛，作余波疑案，最屬文字妙處。（《唐宋八大家類選》卷三）譯文：文章的筆法變化多端，正體與奇筆相互生發(fā)。史佚的事跡明明記載在《史記》里，作者卻把確鑿的史實轉(zhuǎn)化為存疑的說法，作為文章的余波和懸案，這正是文章最精妙的地方。［清］謝有煇：駁斷周公無是舉動處，真截犀斬蛟之手。然愚復(fù)為之益一語曰：此必小弱弟有可以為主之道耳。不然，人與地所關(guān)非淺，即使史佚成之，周公獨可聽其成而莫之止耶？（《古文賞音》卷九）譯文：辯駁斷定周公沒有桐葉封弟這種舉動的地方，真是有斬斷犀牛角、斬殺蛟龍的筆力。不過我再替它補充一句話：這一定是因為年幼的弟弟有可以治理封地的德行和能力。否則，分封的人和土地關(guān)系重大，即使史佚促成了這件事，周公難道能聽任它完成而不加阻止嗎？［清］張伯行：一折一意，皆是絕頂識見，辯駁得倒。但末段謂“不當(dāng)束縛之”云云，議論太松。（《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譯文：文章每一次轉(zhuǎn)折都有一個新的意旨，都是極高明的見解，辯駁得十分有力。只是結(jié)尾段說“不應(yīng)當(dāng)束縛君主”之類的話，議論顯得有些松弛無力。［清］林云銘：題目既是個辨，就當(dāng)還他一個辯體。此篇先以“當(dāng)封”、“不當(dāng)封”二意夾擊，見其必不因戲行封，次復(fù)就戲上設(shè)言，戲非其人，何以處之，則戲不可為真也明矣。然后把“天子不可戲”五字，痛加翻駁。以王者之行，止求至當(dāng)，不妨更易，而周公當(dāng)日輔導(dǎo)正理，不但無代君掩飾其過之事，亦無鉗制其君若牛馬之法，則以為天子不可戲，有戲而必為之詞者，非周公所宜行又明矣。篇中計五駁，文凡七轉(zhuǎn)，筆筆鋒刃，無堅不破，是辯體中第一篇文字。（《古文析義》卷一三）譯文：題目既然是辨析，就應(yīng)該寫成辨析的文體。這篇文章先用“應(yīng)當(dāng)分封”和“不應(yīng)當(dāng)分封”兩種意思兩面夾擊，說明君主必定不會因為玩笑而施行分封；接著又就玩笑這件事假設(shè)推論，假如玩笑的對象不是合適的人，該怎么處理呢？這樣一來，玩笑不能當(dāng)真的道理就很明白了。然后又對“天子無戲言”這五個字，嚴厲地加以辯駁。認為君主的行事，只追求恰當(dāng)適宜，不妨隨時更改；而周公當(dāng)時用正確的道理輔佐君主，不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