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趙威后問齊使（齊策）》（原文、原注、譯文、簡析、總評）趙威后問齊使（齊策）01【原文】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后[1]。書未發(fā)[2]，威后問使者曰：“歲亦無恙耶[3]？民亦無恙耶？王亦無恙耶？”使者不說，曰：“臣奉使使威后[4]，今不問王，而先問歲與民，豈先賤而后尊貴者乎[5]？”威后曰：“不然[6]。茍無歲[7]，何以有民[8]？茍無民，何以有君？故有問[9]，舍本而問末者耶[10]？”【注釋】[1]齊王，指襄王的兒子，名建。使（shǐ）者，奉使命的人。問，聘問，是當時諸侯之間的一種禮節(jié)。趙威后，趙惠文王的妻。本文寫她的政治見解，突出了她的民本思想。[2]書，指齊王給趙威后的書信。發(fā)，啟封。[3]歲，收成。恙（yàng），憂患，災害。耶，表疑問的語氣詞。[4]第一個“使”是名詞，當使命講；第二個“使”是動詞，當出使講。使威后，出使到威后這里來。[5]難道把賤的擱在前頭，把尊貴的擱在后頭嗎？先、后，都用如動詞，使動用法。賤，指民眾。[6]不然，不是這樣。[7]茍，假如。[8]何以，靠什么。[9]舊事重提時有“有……者”的說法。故，這里等于說“舊事”。[10]（難道有）問問題舍棄根本而問末節(jié)的嗎？本，指歲與民。末，指君?！咀g文】齊王派遣使者聘問趙威后。書信還未啟封，威后就問使者說：“今年的收成還好吧？百姓也安樂吧？齊王也康健吧？”使者聽了不高興，說：“臣奉使命出使到您這里，如今您不先問候我們齊王，卻先問收成和百姓，難道能把低賤的放在前面，把尊貴的放在后面嗎？”威后說：“不對。如果沒有收成，靠什么養(yǎng)活百姓？如果沒有百姓，又怎么會有國君？所以（舊事重提），哪有問問題舍棄根本而去問末梢的呢？”【簡析】本段以使者呈遞國書時趙威后的“非常規(guī)”問候順序開頭，展現(xiàn)了趙威后“民貴君輕”的民本思想。她將關乎民生的“歲”（農(nóng)業(yè)收成）與“民”（百姓福祉）置于代表國家權力的“王”之前，顛覆了當時尊卑有序的常規(guī)外交禮節(jié)。面對使者的質疑，她以嚴密的邏輯（“茍無歲，何以有民？茍無民，何以有君？”）進行駁斥，論證了民眾是國家的經(jīng)濟基礎和存在前提，君王是派生而來。藝術手法上，運用了對話體展開矛盾，使思想交鋒直接而生動。其次，通過連續(xù)反問（“豈先賤而后尊貴者乎？”“舍本而問末者耶？”）和排比遞進（“茍無歲…茍無民…”）的句式，增強了論辯的氣勢和邏輯力量，使趙威后的觀點層層深入，無可辯駁。最后，對比手法鮮明，使者拘泥于尊卑形式的“禮”與趙威后洞察治國本質的“理”形成強烈對比，突出了文章主旨。02【原文】乃進而問之曰：“齊有處士曰鐘離子[1]，無恙耶？是其為人也[2]，有糧者亦食[3]，無糧者亦食；有衣者亦衣[4]，無衣者亦衣。是助王養(yǎng)其民也[5]，何以至今不業(yè)也[6]？葉陽子無恙乎[7]？是其為人也，哀鰥寡[8]，恤孤獨[9]，振困窮[10]，補不足[11]。是助王息其民者也[12]，何以至今不業(yè)也？北宮之女嬰兒子無恙耶[13]？徹其環(huán)瑱[14]，至老不嫁，以養(yǎng)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15]，胡為至今不朝也[16]？此二士弗業(yè)，一女不朝，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17]？於陵子仲尚存乎[18]？是其為人也，上不臣于王[19]，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20]。此率民而出于無用者[21]，何為至今不殺乎？”【注釋】[1]處士，有才能而隱居不出來做官的人。鍾離，是復姓。[2]是，指示代詞，指鍾離子，這里當這個人講。[3]食（sì），給食物吃。下句的“食”同。[4]第一個“衣”（yī）是名詞，當衣服講；第二個“衣”（yì）用如動詞，給衣服穿。下句的兩個“衣”字分別同此。[5]是，指以上的行為。[6]何以，因為什么。不業(yè)，不使他成就功業(yè)（意謂不重用他）。[7]葉（shè）陽子，齊國的處士。葉陽，復姓。[8]哀，憐憫。鰥（guān），年老無妻。寡，寡婦。[9]恤（xù），顧念。孤，年少無父。獨，年老無子。[10]振，救濟。[11]不足，指缺少衣食。[12]息，動詞，蕃殖。鰥寡孤獨困窮的人得到救濟，不至于死亡，就是使民蕃殖。[13]北宮，復姓。嬰兒子，姓北宮的女子的名字。[14]徹，拿掉。環(huán)，指耳環(huán)?，櫍╰iàn），作耳飾的玉。[15]率，領導。孝情，孝心。[16]胡為，為什么?！昂笔且蓡柎~，當“什么”講。不朝，不上朝。古代婦女有封號的才能上朝，所以這里的“不朝”實際上是指不加封號。[17]王齊國，為齊國之王。王（wàng），動詞，當成為王講。子萬民，把人民看成自己的子女。（這和統(tǒng)治階級所說的“子民”是一致的。）[18]於（wū）陵，齊邑名，在今山東長山縣西南。子仲，人名。[19]不臣于王，不向王稱臣，就是不做官。臣，用如動詞。[20]索，求。[21]無用，沒有作用，等于說同統(tǒng)治者不合作?！咀g文】（趙威后）于是進一步問使者說：“齊國有一位處士叫鐘離子，他還好嗎？這個人的為人啊，有糧食的人他給食物吃，沒糧食的人他也給食物吃；有衣服的人他給衣服穿，沒衣服的人他也給衣服穿。這是在幫助齊王養(yǎng)育他的百姓啊，為什么至今不重用他讓他成就功業(yè)呢？葉陽子還好嗎？這個人的為人，憐憫鰥夫寡婦，撫恤孤兒獨老，救濟困苦貧窮的人，補助缺衣少食的人。這是在幫助齊王蕃息百姓啊，為什么至今不重用他呢？北宮家的女兒嬰兒子還好嗎？她摘掉自己的耳環(huán)首飾，到老不嫁，來奉養(yǎng)父母。這都是引導百姓走向孝心的表率啊，為什么至今不賜予封號讓她上朝（予以表彰）呢？這兩位賢士不被重用，一位孝女不受尊崇，齊王憑什么統(tǒng)治齊國、撫育萬民呢？於陵的子仲還活著嗎？這個人的為人，對上不向君王稱臣，對下不治理自己的家業(yè)，對中不求與諸侯交往。這是在引導百姓走向對國家無用（不合作）的道路啊，為什么至今還不殺掉他呢？”【簡析】本段是趙威后民本思想的具體化和深化。她以齊國內政為例，提出了明確的人才選用與價值評判標準。她褒揚并呼吁重用三種人：養(yǎng)民之士（鐘離子）、恤民之臣（葉陽子）和道德典范（北宮嬰兒子），因為他們分別從物質保障、社會福利和倫理教化層面鞏固了國家的根本——民。同時，她貶斥并要求清除“無用”之民（子仲），因其消極避世，不能為“民”的集體生存與發(fā)展做出貢獻，甚至起反作用。這清晰表明，趙威后的“民本”并非無條件的“民粹”，而是以是否有利于“民”的整體生存、繁衍與教化作為評判個人社會價值的最高尺度，并以此要求統(tǒng)治者善用賞罰。藝術手法上，本段采用了并列鋪陳的結構，連續(xù)列舉四位人物，形成強大的舉證氣勢。在描述正面人物時，運用了同句內的重復與對比（“有糧者亦食，無糧者亦食”等），突出其普惠無私的品德。連續(xù)的反詰句式（“何以至今不業(yè)也？”“胡為至今不朝也？”“何為至今不殺乎？”）構成排山倒海般的問責，直指齊王執(zhí)政的過失，極具批判力量。最后，以“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這一根本性質問收束，將具體人事批評提升到君主執(zhí)政合法性的高度，使論述鞭辟入里，撼動人心。總評《趙威后問齊使》通過一位女性政治家的犀利言辭，系統(tǒng)闡述了先秦時期成熟的民本思想，并在對話交鋒中展現(xiàn)了卓越的語言藝術。全文構建并論證了一個以“民”為中心的治國體系。文章開篇，趙威后便以“歲→民→君”的追問順序，直觀呈現(xiàn)了這一序列的優(yōu)先級。她對使者“先賤后尊”的駁斥，并非簡單的順序之爭，而是揭示了“民本”與“君本”兩種思想的根本對立。其論證邏輯（無歲則無民，無民則無君）具有樸素的唯物主義色彩，將民眾的物質生存（“歲”）視為國家政治（“君”）存在的先決條件，這比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論斷更為基礎，直接觸及了政治權力賴以生存的經(jīng)濟根源。趙威后以此確立了全篇論述的基石：治國之道，必先厚本，本固而后邦寧。如果說第一段是提出根本原則，那么第二段則是這一原則在施政層面的具體展開和深化。趙威后對四位齊人的評判，完整勾勒出其理想的“民本政治”藍圖。她推崇鍾離子與葉陽子，是因為他們分別履行了國家應盡的經(jīng)濟保障與社會救濟職能，前者“養(yǎng)其民”，后者“息其民”，目的都是維護民眾的生存與繁衍，此乃國家穩(wěn)定的基石。她表彰北宮嬰兒子，則是倡導以孝道為核心的倫理教化，因為家庭倫理的穩(wěn)固是社會細胞健康的前提，能引導“民”風歸于淳厚。這三者構成了“養(yǎng)民”（物質）、“恤民”（社會）、“教民”（精神）的完整治國鏈條。與此相對，她對於陵子仲的否定，在于其“無用”。這里的“無用”，特指對“民”這一集體事業(yè)的無貢獻甚至疏離。在趙威后的價值體系里，個人的價值必須置于對群體（民）的貢獻中衡量，任何脫離此目標的“獨善其身”，都不具備政治正當性，乃至應予清除。這種觀點雖顯嚴苛，卻極端強調了個人對集體的責任，是其民本思想徹底性的體現(xiàn)。通過這一褒一貶，趙威后實際上為君主提出了明確的施政綱領：選用賢能的標準是能否“助王”利民，賞罰的依據(jù)是行為對“民”的影響。在藝術成就上，本文結構層層遞進，邏輯嚴密。從問候次序的爭議引出根本原則，再從原則延伸到具體人事的評判，由抽象到具體，由破到立，環(huán)環(huán)相扣，形成不可辯駁的論證力量。其次，人物形象對比鮮明。使者其困惑與“不說”反襯出趙威后思想的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