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合同自由原則與合同正義的平衡機制——基于《民法典》合同編的立法邏輯摘要隨著市場經濟體制在我國的縱深發(fā)展，合同作為資源配置與社會交往的核心載體，其法律規(guī)制體系的科學性與合理性，直接關乎經濟效率與社會公正。合同自由原則，作為近代民法的基石，賦予了市場主體通過自由意志安排其權利義務的根本能力，是激發(fā)市場活力的不竭源泉。然而，在現實的經濟活動中，由于信息不對稱、談判地位懸殊以及外部性的存在，絕對的合同自由往往可能異化為強者對弱者的合法“壓迫”，從而催生合同正義的強烈訴求?！吨腥A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的頒布與實施，標志著我國私法體系進入了新的歷史階段，其合同編在承續(xù)傳統(tǒng)合同法精髓的基礎上，更為系統(tǒng)、精巧地構建了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的平衡機制。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討《民法典》合同編的內在立法邏輯，系統(tǒng)性地揭示其是如何通過一系列制度安排，在維護合同自由核心地位的同時，對可能產生的非正義結果進行有效干預與矯正。本研究主要采用規(guī)范分析法與法教義學研究方法，通過對《民法典》合同編相關條文進行體系化的梳理與解釋，剖析各項制度的功能定位及其相互關系。研究結果表明，《民法典》構建了一個由“一般原則”與“具體規(guī)則”構成的、多層次、立體化的平衡網絡。首先，誠實信用原則與公序良俗原則，作為貫穿合同法始終的“帝王條款”與外部邊界，為司法干預提供了根本的價值準繩與最終的合法性依據。其次，針對格式條款、顯失公平等合同締結階段的典型不公現象，民法典設計了專門的、具有高度針對性的規(guī)制工具，以矯正因程序不正義導致的實體不公。再次，情勢變更原則的確立，則為應對合同履行過程中因外部環(huán)境劇變所引發(fā)的實質性不公，提供了司法介入的通道。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結論是，《民法典》并非簡單地在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之間進行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是通過一種“以自由為原則，以限制為例外；以一般條款托底，以具體規(guī)則先行”的精巧立法技術，實現二者的辯證統(tǒng)一與動態(tài)平衡。這一平衡機制的構建，不僅體現了我國民法典對現代合同法從“形式理性”向“實質理性”演進潮流的深刻回應，也為司法實踐在個案中進行精準的利益衡量，提供了清晰的理論指引與制度框架，對于豐富我國民法理論、指導司法實踐、構建公平高效的市場經濟秩序，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關鍵詞合同自由；合同正義；平衡機制；民法典；誠實信用原則；格式條款引言在現代市場經濟的宏大敘事中，合同無疑是其中最為活躍、最為基礎的法律細胞。它不僅是市場主體實現意思自治、追求經濟利益的核心工具，更是整個社會資源得以高效、有序配置的法律載體。正因如此，發(fā)端于19世紀歐洲、以“契約神圣”和“意思自治”為精神內核的合同自由原則，被奉為近代民法的最高圭臬。它將個人從身份的束縛中解放出來，賦予其通過自身理性判斷創(chuàng)設法律關系的權力，極大地促進了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繁榮與發(fā)展。可以說，沒有合同自由，就沒有現代市場經濟。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不斷完善的今天，尊重和保障合同自由，同樣是我國民法典的核心使命。然而，歷史的辯證法告訴我們，任何一種價值走到極端，都可能走向其反面。古典合同法所預設的、作為合同自由基礎的“理性經濟人”模型，即假定所有合同當事人都是信息完全、意志自由、談判能力對等的抽象個體。但在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中，這一假設常常被無情地打破。消費者面對跨國公司、勞動者面對大型企業(yè)、小微企業(yè)面對金融巨頭，其在信息獲取、專業(yè)知識、談判能力、風險承受力等各方面，均處于天然的弱勢地位。在此背景下，不受限制的合同自由，極易淪為經濟強者將其意志強加于弱者的合法工具。充斥著不公平條款的格式合同、因一方危困而訂立的“城下之盟”，無不深刻地揭示了形式上的自由可能導致的實質上的不公。于是，對合同正義的追求，作為對絕對合同自由的必要反思與矯正，自20世紀以來，成為世界各國合同法理論與實踐演進的主旋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的橫空出世，正是我國在深刻總結改革開放四十余年市場經濟法治建設經驗、積極回應全球合同法“社會化”與“倫理化”發(fā)展趨勢的基礎上，對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這對永恒張力所作出的最新、最全面的中國回答。它一方面在總則編與合同編的諸多條款中，反復重申和確認了合同自由的基礎性地位；另一方面，又以更為系統(tǒng)、精細的制度設計，將誠實信用、公序良俗、公平等價值理念，深度融入合同的訂立、履行、解釋與終止的全過程。然而，目前關于《民法典》在此問題上的研究，或側重于對某一單項制度（如格式條款、情勢變更）的孤立分析，或停留在對自由與正義二元對立的宏大價值思辨，尚缺乏一種對民法典合同編內部各項平衡制度如何有機協同、構成一個完整“機制”的體系化考察。因此，深入研究《民法典》合同編中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的平衡機制，并揭示其內在的立法邏輯，具有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本研究旨在系統(tǒng)探究《民法典》合同編是如何通過一系列相互關聯的法律規(guī)則與原則，構建起一個旨在實現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動態(tài)平衡的精密機制。本研究的目的，并非要在二者之間進行簡單的價值排序，而是要清晰地描繪出民法典在立法技術上如何實現“原則性與靈活性”、“普適性與特殊性”的結合，從而在最大化地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同時，為司法介入、矯正市場失靈與社會不公，提供明確、合理且可控的法律依據。通過此項研究，以期在理論層面，深化對我國現代合同法精神實質的理解，豐富民法典的解釋論體系；在實踐層面，為司法人員在個案裁判中精準地適用相關法律、進行妥適的利益衡量，提供一個具有操作性的分析框架，最終為推動我國構建更為成熟、公平、高效的市場經濟法律秩序，貢獻學理上的支持。文獻綜述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的二元關系，是貫穿整個近現代合同法發(fā)展史的核心線索。圍繞這一主題，國內外法學界已形成汗牛充棟的研究文獻，其理論譜系與觀點演進，為本研究的展開提供了深厚的學術積淀與必要的對話語境。國外關于這一問題的研究，其歷史脈絡清晰地反映了合同法理念從古典向現代的深刻轉型。以法國民法典和德國民法典的早期學說為代表的古典合同法理論，將“意思自治”推向了極致。在薩維尼等歷史法學派學者的影響下，合同被視為當事人合意的產物，法律的唯一任務就是確保合意的實現。正如法國學者富耶所言：“契約者，正義之謂也”。這一時期的理論，極度推崇形式正義，認為只要程序自由，結果即為正義。然而，工業(yè)革命所帶來的劇烈社會變革與貧富分化，使得古典理論的局限性日益暴露。從20世紀初開始，以德國法學家耶林、赫克等為代表的利益法學和目的法學思潮興起，開始強調法律的社會目的與價值衡量。尤其是在魏瑪共和國時期，德國法院通過對《德國民法典》第242條“誠實信用”原則的創(chuàng)造性適用，發(fā)展出了一系列矯正合同不公的具體規(guī)則，標志著合同法向“實質正義”的重大轉向。在美國法中，這一轉型則體現在《統(tǒng)一商法典》（UCC）中著名的“不合理條款”（Unconscionability）制度的確立，以及《第二次合同法重述》對誠信義務的全面強調。當代西方合同法理論，如格蘭特·吉爾莫（GrantGilmore）在其著作《契約的死亡》中雖有夸張，但其所揭示的合同法從純粹私法向公私法交融、從個人本位向社會本位演進的趨勢，已成為學界的普遍共識。國內學界對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關系的研究，與我國的法治建設進程與市場經濟發(fā)展階段緊密相連。在改革開放初期及1999年《合同法》頒布前后，學界研究的重心在于引介、論證并確立合同自由原則的核心地位，以對抗計劃經濟體制下行政命令對合同關系的過度干預。這一階段的研究，有力地推動了我國市場經濟法治基礎的奠定。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化，合同實踐中出現的種種不公現象日益引起學界的關注，研究的重心開始向如何實現合同正義傾斜。學者們，如王利明、崔建遠等，圍繞誠實信用原則的適用、格式條款的規(guī)制、暴利行為的控制等問題，進行了大量的、富有開創(chuàng)性的研究，這些研究成果深刻地影響了我國的司法實踐，并為《民法典》的編纂提供了豐富的理論素材。在《民法典》頒布之后，國內的研究進入了一個新的、更為精細化的階段。學者們普遍認識到，《民法典》在合同編的制度設計上，體現了對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進行系統(tǒng)性平衡的成熟立法思想。相關的研究主要循著兩條路徑展開：其一，是對各項具體平衡制度的深化研究。例如，對《民法典》新增的“預約合同”、“情勢變更”等規(guī)則的解釋論研究；對格式條款規(guī)制規(guī)則的完善性研究等。其二，是對貫穿始終的誠實信用等基本原則的宏觀哲學與法理探討。這些研究，極大地豐富了我們對《民法典》合同編具體內容的理解。盡管已有研究在理論引介、制度解讀與立法批判方面均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為本課題的展開奠定了堅實的學術地基，但深入審視之下，仍存在一個值得進一步開拓的核心研究切入點。現有研究的一個共同特點是，傾向于將民法典中的各項平衡制度作為孤立的“點”或“線”來進行分析，例如，一篇論文專門研究格式條款，另一篇專門研究情勢變更。這種研究方式雖然有助于深化對具體規(guī)則的理解，但卻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各項制度之間的內在有機聯系，未能從整體上、體系上揭示出這些規(guī)則是如何協同運作，共同構成一個功能互補、層次分明的“平衡機制網絡”。換言之，現有研究回答了“民法典有哪些平衡工具”的問題，但對于“這些工具是如何構成一個完整、協調的工具箱”這一系統(tǒng)性問題，關注尚有不足。鑒于此，本文將從一個新的、以“體系化機制”為核心的分析視角出發(fā)。本文的獨特價值在于，將不再滿足于對合同編中各項平衡制度進行分散式的解讀，而是力圖將誠實信用等一般原則與格式條款、顯失公平、情勢變更等具體規(guī)則，置于一個統(tǒng)一的分析框架之下，系統(tǒng)性地闡釋它們在限制合同自由、實現合同正義的過程中，所分別扮演的不同角色、所處的不同層次以及彼此之間的互動與補充關系。通過這種體系化的研究路徑，本文旨在描繪一幅《民法典》合同編平衡機制的“全景作戰(zhàn)圖”，以期彌補現有研究在整體性、體系性視角上的不足，為更深刻地理解《民法典》的立法智慧與精神實質，提供一個更具整合性的研究范式。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標在于，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中蘊含的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之平衡機制，進行一次體系化的闡釋與邏輯性的重構。為了確保研究結論既能深刻揭示立法文本的內在意蘊，又能為司法實踐提供清晰的理論指導，本研究在整體設計上，將主要采用法規(guī)范分析法（DoctrinalandNormativeLegalAnalysis），并輔之以體系解釋與目的解釋等具體的法律解釋學方法。本研究的性質，決定了它是一項以法律文本與法學理論為主要對象的理論研究，其研究框架將遵循“原則確立—體系解構—邏輯重構—價值闡釋”的思路展開。本研究的分析對象，或稱“研究資料”，主要由三個層面構成。第一個層面，也是最為核心的層面，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的法律文本本身，特別是其總則編中關于民事法律行為、基本原則的規(guī)定，以及合同編的全部內容。這些法律條文，是本研究進行一切分析與論證的邏輯起點與最終依歸。本研究將對這些條文進行逐一的、精細化的文本解讀，尤其關注那些直接或間接體現對合同自由進行限制、以追求合同正義為目的的條款。第二個層面，是權威的法學理論文獻。這包括國內外（特別是大陸法系國家）關于合同法基本理論、合同自由的邊界、誠實信用原則、格式條款規(guī)制、顯失公平制度等主題的經典學術專著與前沿研究論文。這些理論文獻，將為本研究提供必要的理論背景、比較法視野以及分析工具，幫助本研究更深刻地理解《民法典》相關制度的淵源、功能與理論定位。特別是國內權威民法學家對《民法典》的官方釋義與個人解讀，將是本研究進行論證時的重要參考。第三個層面，是具有指導意義的司法實踐資料。這主要包括最高人民法院發(fā)布的關于合同法適用的司法解釋、指導性案例以及公報案例。雖然本研究并非一項實證研究，但這些權威的司法文件能夠最直觀地反映我國最高司法機關對于如何平衡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的理解與立場，是連接抽象法律規(guī)范與具體社會現實的橋梁，對于檢驗和印證本研究的理論推導具有不可或缺的價值。在具體的研究與分析方法上，本研究將綜合運用以下幾種法律解釋學工具。首先，本研究將采用文義解釋與邏輯分析的方法，對《民法典》相關條文的字面含義、內在結構與邏輯關系進行精準的界定。這是所有法律研究的基礎。其次，也是本研究最為核心的方法，是體系解釋法（SystematicInterpretation）。本研究將堅決避免對法律條文進行孤立的、碎片化的解讀。相反，將始終把每一個具體規(guī)則（如格式條款的無效情形）置于其所屬的制度群（如合同效力制度）之中，再將該制度群置于整個合同編乃至整個《民法典》的宏大體系之中進行考察。通過揭示不同條款、不同制度之間的功能關聯、效力階層與適用順序，本研究旨在重構一個邏輯嚴謹、層次分明的“平衡機制”的完整圖景。再次，本研究將運用目的解釋法（TeleologicalInterpretation）。即在解釋任何一項規(guī)則時，都將追問其背后的立法目的。特別是對于那些旨在限制合同自由的規(guī)則，本研究將深入探究其所要保護的特定法益是什么？其所要矯正的社會弊病是什么？通過對立法目的的探尋，本研究旨在更深刻地把握各項制度的價值內核，從而為司法實踐中進行利益衡量提供更為堅實的價值基礎。通過將上述研究方法融會貫通，本研究力圖實現從“描述規(guī)范”到“闡釋體系”，再到“提煉邏輯”的層層遞進，最終清晰、全面地揭示出《民法典》合同編在平衡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這對核心價值時，所展現出的高超立法智慧與深邃法治精神。研究結果通過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的規(guī)范文本進行體系化的梳理與法教義學的深度剖析，本研究系統(tǒng)性地揭示了其內部所構建的、旨在平衡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的精巧法律機制。該機制并非由單一規(guī)則構成，而是一個由不同層次、不同功能的規(guī)范群所組成的、具有內在邏輯關聯的動態(tài)網絡。其總體構造呈現出一種“以一般原則為基石與最終防線，以具體類型化規(guī)則為中堅與常用工具”的復合結構。第一個層次，是作為整個平衡機制價值基石的一般原則。這主要體現為誠實信用原則與公序良俗原則。誠實信用原則，被《民法典》第七條確立為所有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所應遵循的基本原則，并在第五百零九條第二款中被重申為合同當事人履行義務的基本遵循。它如同一位無形的“第三人”，貫穿于合同關系的“全生命周期”。在締約階段，它表現為先合同義務，要求當事人負有告知、說明、協助等義務，禁止惡意磋商；在履行階段，它派生出通知、保密等附隨義務，要求當事人以善意的方式行使權利、履行義務；在合同終止后，它還要求當事人履行必要的后合同義務。誠實信用原則以其高度的概括性與倫理性，為法官在具體規(guī)則闕如或適用僵化時，提供了進行個案利益衡量、填補法律漏洞的最終授權，成為實現個案實質正義的根本保障。而公序良俗原則，則為合同自由劃定了一條不可逾越的外部紅線。無論當事人的約定如何“自由”，一旦其內容或目的違反了國家的公共秩序或社會的一般道德觀念，法律將堅決地否定其效力。這體現了國家對私人自治的必要干預，確保合同自由不至于損害社會整體利益與核心價值。第二個層次，是作為平衡機制中堅力量的、針對締約階段程序不公的具體規(guī)制。這集中體現在對格式條款的嚴格控制上?！睹穹ǖ洹返谒陌倬攀鶙l至第四百九十八條，構筑了一套嚴密的格式條款規(guī)制體系。首先，它為提供格式條款的一方設定了“提示或說明”的強制性義務，對于涉及重大利害關系的免責或限責條款，若未盡此義務，對方可以主張該條款不成為合同的內容。其次，它確立了不利于格式條款提供方的解釋原則，以矯正雙方在信息與專業(yè)知識上的不對等。最后，也是最為關鍵的，它直接宣告了那些不合理地免除或減輕提供方責任、加重對方責任、限制對方主要權利的格式條款無效。這一整套“組合拳”，精準地打擊了實踐中最為常見的、利用優(yōu)勢地位通過格式條款侵害弱勢方利益的行為，是對程序正義的有力維護。第三個層次，是針對合同內容實質不公的直接干預規(guī)則。這主要表現為《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條所確立的“顯失公平”制度。該制度授權一方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因缺乏經驗或利用其危困狀態(tài)，導致其權利義務嚴重失衡的情況下，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予以撤銷。與格式條款規(guī)制側重于矯正“程序瑕疵”不同，“顯失公平”制度直指合同內容的“實體不公”。它允許司法權力在特定情形下，直接對雙方合意的結果進行價值評判與干預，是合同正義戰(zhàn)勝形式自由的鮮明體現。這一規(guī)則，為那些雖然程序上看似無瑕疵，但結果上極不公平的“霸王合同”提供了司法救濟的最后通道。第四個層次，是旨在應對履行階段客觀環(huán)境劇變的風險分擔規(guī)則，即《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條所確立的情勢變更原則。該原則處理的是合同成立后，因發(fā)生當事人無法預見、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屬于商業(yè)風險的重大變化，導致繼續(xù)履行合同對于一方當事人明顯不公平的問題。在這種極端情況下，固守“契約必須嚴守”的教條將導致實質上的非正義。情勢變更原則賦予了法院根據公平原則變更或解除合同的權力，其本質是在當事人之間重新分配因意外事件所帶來的巨大風險。這一制度，體現了法律對僵化的合同安定性與動態(tài)的個案公平性之間進行權衡的智慧，是合同正義理念在履行階段的延伸與深化。綜上所述，這四個層次的規(guī)范群，由抽象到具體，由一般到特殊，由締約到履行，相互配合，構成了一個功能完備、邏輯自洽的平衡體系。一般原則提供了價值指引和兜底保障，而具體規(guī)則則針對特定問題提供了明確、可操作的解決方案，共同確保了合同自由在追求效率的同時，不逾越社會正義的基本邊界。討論本研究通過對《民法典》合同編的體系化分析，系統(tǒng)性地呈現了其內部所構建的、旨在實現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動態(tài)平衡的四層次規(guī)范網絡。這一研究結果，不僅在理論層面深化了我們對現代合同法精神的理解，更在實踐層面為法律的正確適用與未來發(fā)展，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深刻啟示。首先，本研究結果在法學理論上的核心貢獻，在于它以中國最高立法成就為樣本，生動地詮釋了現代合同法理論的“體系化思維”與“價值整合”特征。古典合同法理論是一種線性的、單一價值導向的理論，即以合同自由為唯一的出發(fā)點和歸宿。而本研究的發(fā)現則雄辯地證明，《民法典》所代表的現代合同法，是一種網絡狀的、多元價值共存的理論體系。它不再將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視為截然對立、此消彼長的“零和游戲”，而是將二者視為一對辯證統(tǒng)一的矛盾。本研究的理論創(chuàng)新之處在于，它將《民法典》的平衡機制，解讀為一個“以自由為體，以正義為用”的有機結構?！绑w”是指合同自由作為制度的常態(tài)與原則，是市場活力的根基，必須予以充分的尊重與保障；“用”是指合同正義作為制度的補充與矯正，是防止自由異化、維護社會公平的必要手段。而連接“體”與“用”的，正是本研究所揭示的、由一般原則與具體規(guī)則構成的精巧傳導機制。這一“體用”理論框架，為理解現代合同法復雜的價值構造，提供了一個更具包容性與解釋力的分析范式，是對那種認為強調合同正義即意味著“合同已死”的悲觀論調的有力回應。其次，本研究結果的實踐啟示是多維度且極具指導性的，它直接關系到司法、立法與市場交易的方方面面。第一，對于司法實踐而言，本研究所構建的“四層次模型”，為法官在處理復雜合同糾紛時，提供了一幅清晰的“法律適用路線圖”。面對一個可能存在不公的合同，法官應首先檢視是否存在可以適用的具體規(guī)則，例如，合同條款是否屬于被規(guī)制的格式條款？是否構成顯失公平？合同履行是否遭遇了情勢變更？只有在這些具體規(guī)則均無法適用，但案件處理結果又顯與公平正義相悖的極端情況下，才能審慎地、作為最后手段地援引誠實信用等一般原則進行裁判。這種“具體規(guī)則優(yōu)先適用”的原則，有助于約束法官的自由裁量權，防止其濫用概括性條款進行“恣意”裁判，從而維護法律的確定性與可預測性。第二，對于市場主體，特別是作為合同格式文本提供方的優(yōu)勢企業(yè)而言，本研究的結果發(fā)出了一個明確的警示信號?！睹穹ǖ洹穼贤杂傻谋Ｕ鲜怯羞吔绲?。任何試圖利用自身優(yōu)勢地位，通過精心設計的合同條款來規(guī)避法律、轉嫁風險、攫取不當利益的行為，都將面臨被法律的“平衡機制”所識別與否定的風險。企業(yè)在制定合同時，必須進行合規(guī)性審查，確保其條款的公平合理，否則不僅可能導致相關條款無效，更可能引發(fā)曠日持久的訴訟與聲譽上的損失。這將在客觀上引導市場主體從“鉆營法律”轉向“尊重法律”，構建更為誠信、健康的商業(yè)文化。第三，對于未來的立法完善而言，本研究的分析框架也提供了有益的思路。例如，在消費者權益保護、勞動合同等特殊領域，由于當事人地位的不平等更為懸殊，未來可以通過制定特別法或單行法規(guī)的方式，在《民法典》一般性平衡機制的基礎上，疊加更為嚴格的、向弱勢方傾斜的保護性規(guī)定，從而形成“一般法+特別法”的更為嚴密的保護網絡。然而，本研究也清醒地認識到其存在的局限性。本研究主要是一項基于法律文本的規(guī)范分析，它揭示了立法者“意圖構建”的平衡機制，但對于這一機制在數以萬計的基層法院的日常審判中，是否得到了全面、準確的“實踐適用”，本研究未能提供大規(guī)模的實證數據支持。司法實踐中可能存在的地方法院裁判尺度不一、法官對原則性條款理解各異等問題，是本研究無法通過純粹的規(guī)范分析來解決的。基于這一局限性，未來的研究可以在以下方向上進行拓展?？梢赃\用法律計量學的方法，對全國范圍內涉及格式條款、顯失公平、情勢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