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的呼喚 一、向內(nèi)心開拓的成圣之路 少有凌云志 一心成圣賢 京城，一個深深的宅院里，一叢挺拔的翠竹前，只見一位青年正對著竹 子凝神靜思。這幾天，他每天一早就來到這里做這個功夫，整整是第七 天了?？此菍Ｐ闹轮镜臉幼樱袷欠且獜倪@不會說話的竹子中體悟出什么 深奧動人的道理一樣。這就是我們的主人公王守仁。 王守仁，生于明憲宗成化八年（ 年），卒于明世宗嘉靖七年（ 年），字伯安，浙江余 姚人。因早年曾隱居在會稽陽明洞中，并創(chuàng)辦過陽明 書院，又世稱陽明先生。正是他，在明代中葉創(chuàng)立了一個風靡一時的王陽明 學派，而他本人，又是個叱咤風云的人物，作為縉紳地主階級的豪強派代表 為鞏固明王朝立過赫赫戰(zhàn)功。所以王陽明這個名字，流傳得十分久遠，甚至 傳到了日本，幾乎壓過了他的正名。 王守仁出生于官僚地主家庭，他的祖先可以上溯到晉代的大書法家王羲 之（ ）。但他究竟是不是王羲之的后代，現(xiàn)在也很難考證。王守仁 的父親王華是明憲宗成化年間的進士，官至南京的吏部尚書。祖父王倫卻沒 有做官，人稱竹軒公， 是一位有著作行世，像東晉大詩人、大文學家陶淵明 一樣的隱士。祖父在家鄉(xiāng)以教書為生，精通古代左傳、史記一類的 經(jīng)典，性格曠達，喜歡吟詩，他的學問和品行都給了王守仁以重要影響。 王守仁一出生，就伴隨著一些傳奇故事。據(jù)說生他那天，祖母曾做一夢， 夢中見一天神抱著赤子乘云而來，耳邊隱隱約約地還聽到鼓樂聲。正是借這 個瑞兆，祖父給他取個名字叫 云。他出生的那幢小樓后來被鄉(xiāng)人稱為 瑞 云樓?？墒沁@個乘云而來，又名叫云的孩子，幼年時就似乎不順利， 年齡 歲了還不會說話。家人十分著急，四處求問也不得 其解。據(jù)說，又遇 上一位神僧，有一天他看見云在街上玩，便摸著他的頭頂，說：好個 孩兒，只可惜道破。言外之意，此孩兒取名為云是泄露了天機，所以 不會說話。祖父從此便將他改名為守仁，他也隨即會說話了。 據(jù)他的年譜所記，王守仁 歲的時候，有一天忽然背誦起祖父平時 所讀的書，問他，才知趁祖父讀書時，他已經(jīng)默記了。 歲時，因他父親在 京城做官，他跟隨祖父去北京，途中路過金山寺，一次酒席宴上，眾人賦詩 為樂，他便搶先賦了一首：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妙高 臺上月，玉蕭吹徹洞龍 眠。這首以金山為題的詩很有文采，當時便驚煞了 滿座的賓客。 但王守仁卻不以一般的讀書、做詩為滿足。他有自己的志向，即通過讀 書而成圣賢。有一次在私塾上學，他經(jīng)過一番靜坐凝思，忽然向老師發(fā)問： 世上什么是第一等重要的事？當時一般讀書人讀書的目的是為了考科舉 做官，這似乎是天經(jīng)地義的，所以老師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讀書登第 了。但王守仁卻不以為然，他不無懷疑地說：我看登第恐怕未必是第一 等事，最重要的，應(yīng)該是讀書成圣賢吧！ 王守仁要讀書成圣賢，可是他的性格卻與當時人們心目中圣賢的標準不 是一個模樣 。他小時候喜歡玩軍事游戲，有一次上塾師的課時竟然逃學而去 和其他孩子做這類游戲，被父親抓住自然是教訓一頓。還有一件傳聞更出格。 他 歲時生母去世， 父親的妾經(jīng)常虐待他， 他不堪忍受， 于是想了一個巧法： 有一天他與一個巫婆串通起來，在街上買了一只叫長尾林鸮的怪鳥，放到父 妾的被褥里。等這個女人睡覺的時候，怪鳥一下子竄了出來，一面在屋里亂 飛、一面怪叫，直嚇得她魂不附體。待請來那個巫婆，巫婆又按照事先約定 好了的，說是王守仁的生母化做長尾林鸮來懲戒她。就這樣，王 守仁用一種 異乎尋常的計謀改變了自己的不幸。從此，父親的妾再也不敢虐待他了。 從這些事可以看出，王守仁從小便不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孩子。他有自己的 個性，這個性曾被他的父輩看做豪邁不羈。而這樣一個豪放不羈的人， 他心目中的圣賢標準是怎么樣的， 他將會走出一條什么樣的 成圣 之路呢？ 逐胡兒騎射 學兵法辭章 王守仁立定成圣的志向，要做一個對封建社會有用的人。從此，他便開 始從多方面鍛煉自己，增長才能，擴展知識。正像郭沫若先生在評價他時所 指出的： 一種不可遏抑的自我擴充的努力明明是在他青春 的血液中燃燒著的。他 努力想成為偉人，他便向一切技能上去追求。人所一能的他想百能，人所十 能的他想千能，人所百能的他想萬能了郭沫若全集 王陽明禮贊）。 他首先學習的技藝是騎射和兵法。從少兒時起，他就喜歡玩軍事游戲。 現(xiàn)在稍稍長大了，便開始關(guān)心國家命運。明代中期，封建王朝開始由穩(wěn)定逐 漸走向危機和衰敗，而王守仁生活的成化年間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更十分尖 銳?？撮L城以北，有韃靼勢力日強，時時燃起北方邊陲的狼煙烽火；望長城 之內(nèi)，則有農(nóng)民起義此起彼伏，嚴重威脅著京師的安全。面對這種形勢，王 守仁按捺不住滿腔的熱 情，他要滅胡虜之狂焰，拯生靈于涂炭。這一年，他 剛剛 歲，就出游居庸等三關(guān)，考察邊關(guān)要塞，縱覽山川地形，學習騎馬射 箭。他還與同伴一起，探詢韃靼消息，策劃和尋訪對付胡人外侵的計策， 整整逗留了一個月才返回京城。在邊關(guān)的考察活動，更激起了他尚武的愛國 之心。有一天，他竟然做了一個夢，仿佛在朦朧之間親自去拜謁了馬伏波廟， 并題下夢中絕句一首： 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毛皤； 云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文尚不磨。 王守仁一向仰慕東漢將領(lǐng)馬援為捍衛(wèi)國家而戎馬邊陲，終以馬革裹尸而 還的英雄氣概 。此夢之后，他更幻想終有一天自己也能像馬援一樣血灑疆場， 報效祖國。為了實現(xiàn)這一夢想，他時時關(guān)心著國家的治亂安危。當他聽說京 城附近發(fā)生了石英、王勇領(lǐng)導的農(nóng)民起義，又有陜西石和尚、劉千斤起來造 反，竟以 歲少年的斗膽，欲向皇帝上書獻策。結(jié)果遭到父親的阻止，反被 斥之為狂。其實王守仁并非狂妄得沒有邊際，他也不是羨慕做一個騎射 搏擊之士，而要將自己成就為韜略統(tǒng)馭之才，因此他始終沒有忘記對于軍事 的學習。直到 歲，他仍留心邊事，精研兵法，凡兵家秘書，莫不精讀；每 次遇到賓宴，還常常與朋友用果核排列 陣勢，以演兵法。 除了兵法騎射，青少年的王守仁也學習書法。他 歲時到江西結(jié)婚，留 住一年多，每天練習書法。岳父官署中曾存紙好幾箱，等他自江西歸家時， 數(shù)箱紙都被用空，而他的書法也大有長進。他抓緊一切機會學習，自然也像 一般人一樣，學習讀書寫文章。中國的封建社會自隋唐以來實行科舉制，知 識分子讀書的主要目的就是通過考科舉做官。這正是所謂學而優(yōu)則仕。 但王守仁卻并不把科舉放在心上。他 歲考中鄉(xiāng)試以后， 歲、 歲曾兩 次參加會試都沒有中第，同輩為他 惋惜，鄉(xiāng)里縉紳知心者也來慰藉。而他卻 并不為此灰心喪氣，還對一起參加考試的學友說：別人都以科舉落第為恥事， 我以為因不得第而自暴自棄，那才是真正的恥辱呢！ 確實，王守仁學習做詩句辭章并不以科舉為目標，而是著眼于按個人的 意愿發(fā)展才能、增長知識。早在 歲那年鄉(xiāng)試之前，父親從京城回來時曾責 成他與弟弟妹婿一起講析經(jīng)義，準備參加考試。當時，他不知道從哪里來的 一股勁頭，白天隨大家一起課業(yè)，晚上還單獨搜取經(jīng)史子集就燈攻讀，往往 延至深夜。過了一段時間，他的文字水平突飛猛進，令弟弟妹婿大吃一驚， 并自愧不如。他 們因此才發(fā)現(xiàn)，原來王守仁的思想遠遠未受科舉考試的限制， 而是自辟蹊徑，獨立自主地進行學習。宋代以來科舉考試，不光要以經(jīng)義取 士，考試的內(nèi)容限于四書、五經(jīng)，而且做文章的形式全采用八股文。 但王守仁自己學習的結(jié)果，全不只是學會幾句人股文，他會寫文章，還寫得 一手好詩。自 歲落第后，他就從京城回余姚老家，在龍泉山寺結(jié)詩社。每 遇閑暇，便與社友寄情山水，對弈聯(lián)詩。當時加入他們詩社的還有祖父竹軒 公的詩友魏瀚，魏瀚曾任布政使，這時退休在家，此人雄才豪放，很有詩才。 有一次他與王守仁一起登龍山對弈聯(lián)詩，每 有佳句，總是王守仁先得。以至 這位老者面對眼前的晚輩不得不笑道： 論做詩我是老了， 只有退避數(shù)舍了！ 王守仁在文學方面很有才能。他 歲考中進士后，在京城任職工部，當 時京城有一批文學才子，如太原喬宇，河南李夢陽、何景明，姑蘇徐禎卿等。 王守仁在詩文方面的才名可以與李夢陽、何景明等并列。但是，他終沒有向 這方面發(fā)展，因為他發(fā)現(xiàn)，做詩、寫文章雖然能發(fā)展文學才能，但它們終究 與自己成圣的志向相差甚遠。他說：假使學如韓（愈）柳（宗元），也不 過為文人。辭如李（白）杜（甫），不過為詩人。大丈夫所為，應(yīng)是 蓋天蓋 地的大事業(yè)。傍人門戶，比量揣擬，都只是雕蟲小技而已。 王守仁一會兒騎射兵法，一會兒經(jīng)史辭章，涉獵了多種知識領(lǐng)域。但真 正使他有成就的是儒家思想。他繼陸九淵之后創(chuàng)立的心學，使中國儒學自他 而起發(fā)生了一次重大的轉(zhuǎn)折。 苦研儒經(jīng) 究心佛老 王守仁之前，自宋代以后，中國的學術(shù)思想界由朱熹占據(jù)著統(tǒng)治地位。 朱熹（ ），字元晦，號晦庵，南宋哲學家。他曾以儒家思想 為基礎(chǔ)，兼容佛學思想，并集中了宋代理學家周敦頤、邵雍、程顥、程頤、 張載等人的理論成就，創(chuàng)造了一個綜羅百代、博大精 深的理學體系。由此， 被稱為理學集大成者。朱熹的思想，與二程（顥、頤）的思想合在一起，稱 為程朱理學。自南宋以后，程朱理學逐漸上升為封建社會官方的統(tǒng)治思 想。元代以后，朱熹所著的四書集注，及對儒家經(jīng)書的各種注釋，成了 科舉考試的主要依據(jù)。而至明代，以程朱為標準，由官方主持專修了四書 大全、五經(jīng)大全、性理大全，詔頒天下，統(tǒng)一思想，合眾途于 一軌，會萬理于一原。程朱理學對人們思想的控制幾乎達到了登峰造極的 程度。 這種局面直到王守仁心學的產(chǎn)生才開 始改變。 王守仁從少年時起就有一種懷疑精神，因此，他一開始接觸朱熹理學就 發(fā)現(xiàn)了與自己思想的抵牾之處。他 歲時，在江西成親后攜夫人歸余姚路過 廣信，拜訪了程朱學派的理學家婁諒，初步接觸了程朱理學思想。當時婁先 生告誡王守仁，圣人必須通過學習才能達到，學習的內(nèi)容是儒家經(jīng)典，學習 的方法是朱熹的格物說。所謂格物就是認為世界上萬事萬物，大至 天地宇宙，小至草木昆蟲，都存在著一種先天本然之理。人與人之間的仁義 禮智信也是此理的表現(xiàn)。格物，就是通過讀書，或通過日用倫常的 踐履，來體驗這一個理 。只有對理的體驗達到一定的程度、一種境 界，才算實現(xiàn)了圣人的標準。對于這一番道理，王守仁深深記在了心底。 年，王守仁陪父親在京師居住，這里有著優(yōu)越的讀書條件。于是王 守仁如魚得水，他搜遍周圍可以找到的朱熹的書來細細地讀。讀書之余，不 免想到實踐。朱熹曾說：眾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正 好父親官署中有一片竹林，王守仁就面對這片竹林做起格物之功。他兩 眼緊盯著竹子，心中反反覆覆地琢磨著，渴望從竹子中得到至理。但一 連七天，不但沉思不得其理，反而得了一場大病。與他一起做 格物窮 理實驗的朋友也早已經(jīng)病倒了。這使王守仁非常失望，他想：也許圣賢各 有定分，不是人人通過格物都可以做得來的吧！我還是去寫詩、做文章， 隨俗就世罷了。 但是過了幾年，當王守仁學過了辭章、兵法等技藝，感到不滿足，又重 新回到了求賢至圣的老路上來時，他讀朱熹的書忽然又有新的發(fā)現(xiàn)。一天， 王守仁讀書，讀到朱熹上宋光宗疏中這樣一句： 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 循序致精為讀書之法。于是他體會到，讀書不僅要有一種專心一意的態(tài)度， 讀書要博；同時也要有循序致精的順序，才能由博而精專。他想：以往我讀 書雖博， 卻沒有在循序致精上下功夫，難怪無所收獲。于是重新調(diào)整了讀書 方法，因而對朱熹的格物窮理有了一些新的體味。但他終歸覺得，所謂 格物，物在外，而窮理，理在于心。若以方寸之心，去窮格天下萬 事萬物之理，怎么能窮盡得了？豈不是心和理分作兩處？再者，如果說一草 一木都包含著理，怎么能把這種理變成個人的認識，又怎么能靠這樣的物 理來搞好自身的道德修養(yǎng)呢？ 一連串的問題困擾著王守仁，使他百思不得其解。而他由此對朱熹思想 產(chǎn)生的懷疑實際上正醞釀著思想史上的一次大的轉(zhuǎn)折。這轉(zhuǎn)折就學術(shù)思想的 發(fā)展過程來說，是有 著深刻的時代背景的，這就是：當時被奉為正統(tǒng)的程朱 學說已經(jīng)日漸失去了生命力，造成思想上的僵化和學術(shù)上的空疏。一些封建 社會的上層人物沉迷于朱熹所謂格物窮理、問學致知的為學方法，以此來掩 蓋道德上的虛偽，全然不與個人的身心修養(yǎng)發(fā)生聯(lián)系。王守仁也看到了這種 弊病，但是他在思想上對朱熹由信奉到懷疑及至批判，卻不是輕而易舉的， 而是經(jīng)歷了一個痛苦的摸索過程。正像明清的大史學家黃宗羲曾經(jīng)說過的： 先生（指王守仁）之學，始泛濫于辭章，繼而遍讀考亭之書，循序格物， 顧物理吾心，終判為二，無所得入。子是出入于佛老者久之。及 至居夷處困， 動心忍性，因念圣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圣人之道，吾性自 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明儒學案 姚江學案） 王守仁的心學思想是經(jīng)過了三次大的轉(zhuǎn)變，才找到成學之門的。 王守仁按朱熹循序致精的讀書方法求圣仍不得其門而對朱熹思想產(chǎn)生懷 疑后，由于思想上的苦悶仿惶，加上身體不好（他所得的是肺病）；又由于 進入仕途以來，切望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愿望始終不能實現(xiàn)，曾一度對佛家 及道家思想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其實，他與佛道思想的接觸倒不是從這時開 始的。 王守仁所處的時代，佛道思想不僅廣為流傳，而且深入人心。王守仁的 祖母岑氏就崇信佛教，這不能不對他產(chǎn)生影響。至于他與道家的交往，還有 一段有趣的故事。就在 歲結(jié)婚那一年，他從北京經(jīng)老家余姚來到江西南 昌，住在外舅（即他的岳父）官署，等待喜日的來臨。但在婚日前一天，他 獨自散步無意中走到道觀鐵柱宮，看見一個道士在靜坐，就與他探討起道家 的養(yǎng)生說。道士說：養(yǎng)生之說，無過一靜。只有清靜才能達到莊子逍遙 的境界。說著，就教他施行導引法。王守仁聽著，不覺入了神，竟然忘了新 娘還在岳父家等著他。他與道 士閉目相對而坐，不知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也全 然忘了吃飯和睡眠。直到第二天清晨，岳父差遣的衛(wèi)役找了一夜，才到鐵柱 宮找到他 他與道士在坐榻上坐了一夜，竟紋絲不動！ 就這樣王守仁學習道家曾經(jīng)到了入迷的程度?，F(xiàn)在，也許是為了逃避紛 亂的官事和無聊的世間生活，也許是想重新追回曾經(jīng)感受過的道家靜極的境 界，也許是渴望探索道家與儒家思想的不同，他又一次沉溺于道家思想。弘 治十四年，他任職刑部主事時到安徽審理案件，順路游覽九華山，并多次尋 訪道家。他聽說道士蔡蓬頭修煉有術(shù)、遠近聞名，就帶上幾個差役去訪。但 當他在前廳與蔡 蓬頭行過了見面禮而向他詢問時，蔡蓬頭笑而不答，只說： 時機未到。王守仁又遣散隨從到后廳拜問，蔡仍只說時機未到。這樣經(jīng)再三 請問，蔡蓬頭才說，你禮節(jié)雖重，但官氣未丟。王守仁聽了，只好一笑告別。 但他仍不甘心。聽說地藏洞有一位異人，坐臥在巖洞的松毛之中，長期以來 不食人間煙火。王守仁便不怕山道崎嶇、路途艱險，只身前去尋訪。他見到 異人時，異人正在熟睡。于是他守候在一旁，只等著異人醒來才與他討論。 王守仁在九華山，出入佛老，尋訪探討佛道思想，他仰望凌云的山峰， 有如仙境一樣令他神往，于是作詩道： 靈峭九萬 丈，參差生曉寒。 仙人招我去，揮水青云端。 他也幻想著有一天能夠脫胎換骨，遠離塵世，早登仙境。由于肺病發(fā)作， 加之京城的生活也閑極無聊， 歲這一年他正式告假回紹興府地養(yǎng)病。此間 大約一兩年的時間里，他筑室四明山陽明洞，靜坐施行導引術(shù)。這樣做的結(jié) 果，有時，他感到自己已經(jīng)能夠先知，有時，在恍恍惚惚之間，似乎覺得自 己將要離世遠去。但是，經(jīng)歷了這樣的感受之后，他卻忽然覺悟到，佛道雖 好，其最終的目標卻是要人割斷親情，舍棄妻兒老小，一個人遺世入山；再 者，佛道也不能入世，不能使人在社會上有所作為。終于 ，他認識到佛道與 自己憧憬的圣人理想是格格不入的，所以又重新回到了儒家思想上來。 弘治十八年，王守仁 歲，開始收授門徒，講學京師。同年，他始交翰 林庶吉士湛若水，共同提倡圣學（儒學）。王守仁向他的學生講述，學 習儒家經(jīng)典，必須立為圣人之志，注重自己的道德修養(yǎng)；反對學子以科舉考 試為目標，忘了國家大事及禮義廉恥。 但是，到底通過什么途徑來實現(xiàn)自己的圣人目標？這在他思想中還是個 懸而未解的謎，直到他在人生中經(jīng)歷了一次大的政治磨難后，才找到了確切 的答案。 龍場悟道 吾性自足 促使王守仁思想發(fā)生根本性變化的，是所謂龍場之悟。這事發(fā)生在王守 仁 歲之后，在此之前，他已涉足仕途 年之久了。 自 歲登第，王守仁先在工部任職，后改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等，所任 都是位卑職輕的小官。他的滿腔政治抱負，無法施展，卻目睹了朝政的衰敗， 及大多數(shù)封建官僚的虛偽自私、貪利忘義。因此，他急于利用一切可能的機 會參與朝政，表達自己的治世主張。弘治十二年，朝廷遇星變下詔求言， 王守仁上陳言邊事疏。提出整頓邊務(wù)、精兵簡政、改革政治等八項措施。 弘治十七 年，他受命主持山東鄉(xiāng)試，又在親撰的鄉(xiāng)試錄中論及老佛當?shù)溃?由于圣學不明，綱紀不振，由于名器太濫、用人太急、求效太速（王守仁 年譜），提出分封清戎、御夷息訟等經(jīng)世主張。 王守仁太關(guān)心封建王朝的命運了，又敢于仗義執(zhí)言，這使他在當時黑暗 的政治中險些遭滅頂之災(zāi)。 弘治十八年，明孝宗死，武宗朱厚照繼位，改號正德。朱厚照，這個年 僅 歲就登基的小皇帝，是歷史上又一個荒唐皇帝。他愛玩鷹犬，喜歡四處 巡游，造成朝政紊亂，宦官柄權(quán)。當時被寵用的宦官劉瑾、馬永成、谷大用、 張永等八人，號稱八虎；為首的是劉瑾 ，老百姓暗地里叫他劉皇帝?；?官專政，引起內(nèi)閣、六部官僚的不滿，斗爭愈演愈烈，激起一場殘酷的閹黨 報復活動。 正德元年（ 年），明孝宗的顧命大臣劉健等聯(lián)合朝臣上疏要求懲戒 宦官、罷免劉瑾，被劉瑾矯旨奪權(quán)罷職。南京給事中御史戴銑、薄彥徽等人 進諫請求起復劉健，又被劉瑾下令逮捕入獄，同時被捕的竟有二十多人。當 時任兵部主事的王守仁為伸張正義，首先冒死抗疏救援。疏中說：君仁臣直， 圣君之所以為圣，是因為能隱惡揚善。戴銑等身居諫司職，本以言為責，若 其言善，自應(yīng)采納施行；若言不善，也應(yīng)海涵包容，以開忠臣 進諫之路。今 赫然下令拘囚進言者，那么自此之后，朝廷再有關(guān)系宗社危疑不制之事，誰 還能向皇帝大膽諫言呢？為此，他要求皇帝追收前旨，使銑等仍供舊職， 并提出，宥言官，去權(quán)奸（陽明全書卷九乞宥言官去權(quán)奸以章圣 德疏），以暢通言路。 王守仁的上疏言辭懇切，卻直言無隱，矛頭明顯地針對劉瑾。由此，他 被劉瑾指為奸黨，當即下詔獄。在歲暮年冬的寒冷日子里，他輾轉(zhuǎn)于牢 房的幽室，思念著妻子和親人，也感嘆仕途艱難，年華似水，而自己卻一事 無成。他寫詩道： 幽室不知年，夜長晝苦短。但見屋罅月，清光自虧滿。佳 人宴清夜， 繁絲激哀管。朱閣出浮云，高歌正凄婉。寧知幽室婦，中夜獨愁嘆，良 人事游俠，經(jīng)歲去不返。來歸在何時？年華忽將晚。蕭條念宗祀，淚下 長如霰。（陽明全書卷十九獄中詩十四首 屋罅月） 次年二月，王守仁出獄，被判廷杖四十，遠謫到貴州龍場驛做驛丞。這 一次，他被打得死去活來并被迫立即就道。劉謹仍不甘心，又派人尾隨偵察， 圖謀暗害。夏天，王守仁來到錢塘江邊，幸虧他巧施妙計，在江上浮一斗笠， 江邊放一雙鞋子，偽裝跳江自殺，才甩掉跟蹤。但是，眼前的路在哪里？他 順 路搭商船游舟山，又遇颶風，飄流到福建地界。夜里，奔山徑數(shù)十里，暫 宿野廟，不想，這里正是虎穴，有幸沒落虎口。第二天，思前想后，不如遠 遁山林，避開這多災(zāi)多難的人世。但上有老父，萬一劉瑾誣陷自己，進而加 害老父，怎么辦呢？只好下決心遠走貴州。 經(jīng)這一番生死的磨難和選擇，王守仁題詩道：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云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 （陽明全書卷十九泛海） 他又歷盡艱險，長途跋涉，終于來到坐落在萬山叢中的龍場。 龍場驛，位于貴陽西北修文縣內(nèi)，是個僅有驛丞一名，吏一名，馬二十 三匹，鋪 陳二十三副的小驛站。這里，雜草叢生，蟲蛇怪獸橫行，瘴氣彌漫， 環(huán)境十分艱苦。當?shù)鼐幼〉模际敲缫偷壬贁?shù)民族語言不通，能夠通話的， 只有少數(shù)幾個中原的亡命之人。王守仁初到這里，連住處也沒有，只能暫扎 草棚棲身；以后，住進了與當?shù)厝艘粯拥氖?，名之為陽明小洞天。糧 食不夠吃，還要稼穡學種，或上山采蕨充饑。處在這樣與世隔絕的高山密林 之中，胸中積滿著被遠謫之后的郁悶難舒之氣，日子顯得格外難熬。但他想： 自己經(jīng)歷這番磨難，已是九死一生，還有什么得失榮辱值得留戀呢？只是人 生一世，生死之念難逃。于是特意為自己造 一石棺，發(fā)誓忘掉個人的生死。 王守仁處于極端困頓的境遇中，日夜端坐，冥心靜想，思考與探索人生 的意義，以及儒家圣人理想的真諦，漸漸地只覺得胸中灑然，眼前的生死榮 辱及個人得失似乎都拋到了腦后。這時，與他同來的隨從不堪惡劣的環(huán)境一 個個病倒了，王守仁就親自劈柴取水做飯照顧他們。又怕他們心情不舒暢， 于是詠詩歌，調(diào)越曲，雜以詼笑，為他們排憂解悶。這樣做，使他心里感到 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不禁想：若是圣人處于此情此景又能怎么樣呢？這天 夜里，他忽然大悟，腦子里一下子亮堂起來，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王守 仁年譜）晤，原來圣人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而且做圣人的道理 和根據(jù)不在別處，就在自己天生的本性及道德良心之中。當夜，他歡呼雀躍， 把隨從的人都從睡夢中驚醒了。 王守仁這一悟使他長期困惑在心中的問題一下子得到了解決，他開始從 信奉以至懷疑朱熹哲學轉(zhuǎn)而贊同陸九淵，以陸九淵的思想為基礎(chǔ)創(chuàng)立心學體 系。陸九淵，是與朱熹同時代的理學家，他的觀點與朱熹存在分歧。他提出 心即理，把人心看做世界的本原，認為世界上唯一真實存在的只有我和 我的理性。他有一句名言，謂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陸九淵 集卷二十一雜 說），把萬事萬物都歸于人的精神和道德理性。在認識 和修養(yǎng)方法上，他也曾與朱熹有過爭論：朱熹講道德修養(yǎng)偏重于求知，以讀 書來轉(zhuǎn)變認識，被稱為道問學；陸九淵側(cè)重于強調(diào)人的主觀意志的作用， 主張反省內(nèi)求，反對向外部世界尋求認識，被稱為尊德性。王守仁 經(jīng)過龍場之悟，以為吾性自足，并認為以前將格物認作外求， 孜孜求理于事物是錯誤的。他的思想已經(jīng)明顯地站在了陸九淵一邊。 龍場大悟，使王守仁茅塞頓開，心境開朗，一時間，他好像完全換了一 個人。龍場山深閉塞，沒有書卷可讀，他便日坐石穴，默記舊日所讀 的儒家 經(jīng)書，凡有所啟發(fā)，就為之訓釋，經(jīng)幾個月，就完成了五經(jīng)臆說。所住 的石洞潮濕低矮，就與當?shù)厝艘黄鹬良苣驹煨戮?。?jīng)過一段時間接觸，他 不僅融洽了與當?shù)赝林说年P(guān)系，還吸引了一批中原追隨陽明之士。他們把 蓋成的新房命名為龍崗書院、何陋軒等，還為各處景致取了一些具 有儒家思想特色的名字，如君子亭、玩易窩等。在龍崗書院，王守 仁又開始授徒講學，宣傳他的學術(shù)思想。 二、知行合一的探索事上磨練的歷程 主貴陽書院 倡知行合一 王守仁在龍崗書院講學，他的思想不脛而走，很快地傳遍貴州，這中國 大西南的一隅偏僻之地。當時在貴州任提學副史的席書（元山）極重孔孟之 學，曾與王守仁探討朱、陸異同的問題，并不厭其煩，往復四次向他請教。 王守仁都未直接講朱陸異同，而只告訴他自己在龍場所悟的道理，使他深有 所得，于是他便與按察副史毛科一起修葺貴陽書院，請王守仁來主講。 王守仁 歲時，開始在貴陽書院提出 知行合一學說。所謂知行合一， 涉及了知與行的關(guān)系問題，是王守仁在當時的社會風氣下，經(jīng)過長期對道德 修養(yǎng)方 法與成圣道路的探索而表達的一種人生體驗。王守仁生活在封建官 僚、士大夫中間，對封建上層社會專橫腐敗的政治和虛偽頹敗的思想風氣深 有感觸，一直想尋求一種方法改變這種狀況。在被貶龍場之后，環(huán)境是那樣 惡劣艱苦，但他卻用追求圣人境界的堅定信念克服了蛇蟲瘴氣的威脅和饑餓 困頓的煩擾，忘記了得失榮辱的境遇。由此，他體會到道德理性與道德意志 的力量。認為依靠人性的覺醒與道德的自覺，就可以產(chǎn)生不可估量的力量， 可以幫助人克服私心雜念，導致正確的道德行為。當時，他急于要把個人的 這種心理體驗表達出來，而沒有心思去細細地討論 朱陸的異同。他以為，個 人之心有著自決的能力，心中所知，包含了經(jīng)驗、理智和一切行為的動機， 也由此包容了外界的一切事物和環(huán)境。這似乎是不言自明的。但是，知行合 一的提法就知、行的關(guān)系來講，超出了一般人的常識，也與朱熹、陸九淵的 論說不相一致，所以常常不被弟子所理解。他們紛紛提出各種問題，后來王 守仁在解答質(zhì)疑中又對知行合一命題做了進一步的發(fā)揮。比較突出的是在主 講貴陽書院數(shù)年之后對弟子徐愛提問的回答，及在答顧東橋書中有關(guān)論 述。 王守仁指出，知行合一是針對朱熹知先行后的觀點而來的。朱 熹講論先 后，知為先。（朱子語類卷九）主張在道德修養(yǎng)中先明義 理，即對封建道德原則、道德規(guī)范，下一番求知的功夫，然后才能貫徹到 行為當中。這無形中給封建士大夫、文人借口明理而不干實事大開方便之門。 王守仁說，我的知行合一是一付對癥的藥，此藥專治這種知先行后的流 弊。 王守仁分析了自古以來人們對知行關(guān)系的看法。他認為，知、行二字是 古人補偏救弊的話，不應(yīng)為追求辭義而把二者截然分開。古人所以既說知， 又說行，使它們有所區(qū)別，是因為世上有一種人喜歡懵懵懂懂隨意去做，根 本不假思考和體察，簡直是閉著眼睛行、胡亂 地做。對他們，必須說個 知， 才能使之做得正確。同時有一種人漫無邊際，懸空思索，不肯老老實實躬行， 總是沒有根據(jù)地約摸和猜想。對這樣的人，又必須說個行，才能使其知 得真。王守仁借此批評朱熹知先行后說造成知行分裂的傾向，指出，一 些人抱住知先行后的信條不放，強調(diào)必先知了然后才能行，我如今且 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所 以終身不行，也就是終身不知（傳習錄上）。據(jù)此，王守仁對 知、行的哲理關(guān)系提出了新的看法，說：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 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 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傳習錄 上） 他以為，認識來自于內(nèi)心，知與行都是由心中的道德實體發(fā)出來的。知 是行的主導，行是知的體現(xiàn)；知是行的開端，行是知的完成；知中含行，行 中含知。知行是一回事。 為了說明知與行在人的認識和道德修養(yǎng)活動中是合為一體的，王守仁舉 了很多事例，講了很多理由，他強調(diào)行，但有時卻混淆了知、行的概念，把 知當做行，行混同知。 他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 好色 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后，又立個心去好。（傳習錄上喜歡美這是人 之常情，人見了好看的女子會產(chǎn)生追求的想法，這是好好色。但是在看 到好色的同時就會產(chǎn)生好 （ ）的念頭，不是見了之后再生 好 （ ） 心?？梢娍磁c好是同時發(fā)生的，這就是知行合一。同樣，人聞到難聞的氣味 感到厭惡，聞與惡是同時進行的。又，人知疼痛必已先感覺到痛了；知冷， 必已先感覺到冷了，痛、冷的感覺與知痛、知冷都只是一個過程。 這也叫知行合一。王守仁看到，人每遇一件事，總會產(chǎn)生一些自己的想法， 表現(xiàn)出喜歡 或厭惡的感情；人辦某事前，都會有各種打算和念頭，然后才能 行動。他以為這些打算或想法都是意念。意念表現(xiàn)了人感情活動的傾向， 預示著行為的開始，所以意念就是行。吃飯之前必有欲食之心，走 路之前必有欲行之心，這欲食、欲行的打算都是行為的開始， 這也就等于行。所以他說：一念發(fā)動處便即是行。（傳習錄上）為 了讓人在思想中提起警覺，以防止不善的念頭產(chǎn)生，他其實是有意把知當作 行了。 王守仁有時也說，知的真切篤實處就是行。他要入實實在 在地去做某件事，并且不斷地努力，使心意越 來越真誠，以為這就是行。為 了說明道德實踐的重要，防止封建官僚和讀書人把道德束之高閣，以至終身 不行的弊端，他有時也強調(diào)真知就是行，不行不足以為知。他說，一個人學 箭，必須張弓挾矢，引滿中的（靶子）；學書法，只有伸紙執(zhí)筆，操 觚（ ，古代寫字用的木板）染翰（毛筆），才算是學。 王守仁在闡述知行合一的觀點時，所舉的實例，講的道理，現(xiàn)在看 來有不少是符合人們?nèi)粘Ｉ畛ＷR的。同時，他對知行關(guān)系的看法也有一些 辯證因素，這對于開闊人們的思路是有益處的。所以王守仁知行合一的 命題在哲學史上占有一定 的地位。 征贛南 討宸濠 從容應(yīng)物 正德五年（ 年），王守仁結(jié)束了艱苦備嘗的三年謫居生活，升任江 西廬陵知縣。不久，作惡多端的劉瑾伏誅，他被調(diào)任京官，任吏部主事。此 后，又任文選清吏司員外郎、南京太仆寺少卿、南京鴻臚寺卿等。 從貴州龍場的深山老林回到自己熟悉的仕宦環(huán)境，身邊又多有弟子和師 友，使他有時間和條件琢磨切磋，深化和發(fā)展自己的思想。在京師興隆寺， 他結(jié)識黃綰為友。又與湛若水比鄰而居，一同論學。拜他為師、聽他講學的 人日漸增多，連官位居他之上的方獻夫也來從師受教。王守仁與他們 講述在 學風上沉溺于訓詁、考據(jù)、辭章之學的害處，探討重在身心的道德修養(yǎng)工夫。 他時而分辨朱熹與陸九淵之學的不同，時而闡明儒家經(jīng)典大學注重道德 實踐修養(yǎng)的宗旨。對而倡導靜坐，希望學生在靜默沉思中掃除心中的邪 思雜慮，體驗一下自己在龍場悟道時曾經(jīng)有過的那種堅定似磐石，靜寂如清 水般的心境；時而又強調(diào)省察克治，說明在進行道德修養(yǎng)時對待心中萌 生的私念要像貓捉老鼠一樣全神貫注，毫不留情，一眼看著，一耳聽著， 不讓它有絲毫得逞的機會。 自離開龍場，轉(zhuǎn)眼又過了 年，王守仁一面為官，一面進行學術(shù)探索， 輔之以授徒講學的實踐， 豐富和發(fā)揮了原有的知行合一思想。 知行合一 但 ， 畢竟是他在謫居龍場那種特殊情境下的個人身心體驗，很難用言語向?qū)W生講 得清楚，更不容易被那些終日居深宮大院，死讀詩書，錄章覓句，名利熏心， 一心仕宦的庸僚們所理解。王守仁發(fā)現(xiàn)，知行合一漸漸陷于知行關(guān)系的理論 探討，靜坐修養(yǎng)又使一些人流入空虛，助長了不重實踐的習氣，全役有達到 預想的效果。于是又提出事上磨練，想直截了當?shù)馗嬖V弟子，道德修養(yǎng) 不能光靠讀書知解，須有一番真誠的克己工夫。 事上磨練，作為知 行合一的一種補救說法，也許當時并沒有被學者廣泛注意。但在王守仁自 己，后來又確實有著一番事業(yè)上磨練的經(jīng)歷，致良知的思想之所以提出 并趨于成熟，正是由于他有著這樣一段刻骨銘心的磨練歷程。 正德十一年，王守仁被兵部尚書王瓊舉薦升任右金都御史，巡撫南康、 贛州、汀州、漳州等處。當時，各地農(nóng)民起義風起云涌，江西、福建、廣東、 湖南四省交界處山深林茂，地形復雜，起義軍山寨林立，形成浩大的聲勢。 謝志珊稱征南王，與藍天鳳、鐘景據(jù)橫水、左溪、桶岡等寨；池仲容稱金龍 霸王，據(jù)廣東浰頭立寨 。兩支隊伍互相呼應(yīng)，活躍在贛粵邊境。此外，還有 大帽山詹師富、大庚陳曰能、樂昌高仲仁、湖南龔福，他們各占一方，相互 連成一片。 起義軍占地奪田，攻打州縣，造成明王朝的一方之患。他們有的白天下 山耕作，晚上各回山寨；有的與當?shù)匕傩章?lián)系密切，靠百姓傳遞情報，提供 掩護。往常官兵圍剿，都是未等出動，他們早已先得消息，隱蔽起來。 待官兵一走，他們馬上又活動起來，真是神出鬼沒。鬧得大小有司，束手無 策，官兵迎戰(zhàn)，未等對壘便望風而逃。有一位巡撫，竟因此憂懼不安，告病 辭職了。 王守仁奉命至贛州，正是第二年正月十五。 他用十天做好了進攻起義軍 的準備工作，并訂立十家牌法，沿門按牌查訪，斷絕了起義軍在居民中 的藏匿與往來活動。 從正德十一年正月入贛，至十二年三月平定大帽浰頭軍，前后一年零兩 個月時間，王守仁逐個鎮(zhèn)壓了贛粵邊境的諸路起義軍，解決了十幾年來令明 朝廷頭痛的一個大問題，也除掉了江西地方政府的心腹之患。以一個文官提 弱卒進行征伐，他的用兵之速、計慮之詳曾令不少終身從武的將官而自愧不 如。但是王守仁深知，事武非自己所長，明王朝的殘破江山也不是靠掃除幾 路賊寇所能修補的。奉命入贛之初，他曾自嘲將略平生非所長， 也提 人馬人汀漳 陽明全書卷二十 （ 丁丑二月征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 又自嘆息瘡痍到處曾無補，翻憶鐘山舊草堂（同上）。現(xiàn)在，贛南平息 了，他感到非常的勞累和疲弱，回顧自己在仕途中的坎坷，也沒有足夠的信 心再扶持社稷。加上祖母病重，更是思歸心切，也有隱退山林之意。他在一 首詩中寫道： 獨夜殘燈夢未成，蕭蕭總是故園聲。 草深石徑鼪鼯笑，雪靜空山猿鶴驚。 沒有緘書懷舊侶，常牽纓冕負初情。 云溪漠漠春風轉(zhuǎn)，紫菌黃花又自生。 （陽明全書卷二十夜坐偶懷故 山） 又一首懷歸詩中道： 深慚經(jīng)濟學封候，都付浮云自去留。 往事每因心有得，身閑方喜事無求。 狼煙幸息昆陽患，蠡測空懷杞國憂。 一笑海天空闊處，從知吾道在淪州。 （陽明全書）卷二十） 為此，他請求致仕（退休）回家奉養(yǎng)祖母。但朝廷未準，反因他平贛有 功加封晉爵，升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蔭子錦衣衛(wèi)，世襲百戶，進副千戶。 正德十四年，福建發(fā)生兵變，朝廷又命他前往戡亂，他只得為保封建朝廷重 踏險途。 哪知他往福建行至豐城，卻遇知縣迎接，告知寧王朱宸濠謀反。朱宸濠 本是明太祖之子寧王朱權(quán)的后代，明武宗的叔叔，襲 封寧王之后，結(jié)納劉瑾， 心懷異謀已有多年。因他封地在江西，王守仁對他也早有覺察。這次他網(wǎng)羅 致仕侍郎李士實、舉人劉養(yǎng)正等舉兵倡亂，假稱奉有太后密旨，令他起兵監(jiān) 國，號稱大軍 萬，想先攻南京謁皇陵即位，再犯北京。 王守仁中途聞變，倉促迎戰(zhàn)，上未奉朝廷討伐之旨，下未有巡撫舉兵之 命，又遇朱宸濠的黨羽密布的爪牙沿途搜捕，稍一不慎就有殺身之禍。但他 處變不驚，立即從豐城返回吉安。途中先下一道兩廣都御史火牌，假稱本部 率官兵 萬往江西公干，設(shè)法傳至朱宸濠，令他生疑懼不敢起兵。再使反間 計傳信使朱宸濠與其同 謀發(fā)生矛盾，延誤了戰(zhàn)機。王守仁回吉安后，一面上 疏皇帝朱宸濠謀反，一面督同知府伍文定調(diào)集兵食，治器械舟楫，傳檄文揭 露朱宸濠陰謀，令各州縣迅速率兵勤王。從六月十五豐城聞變，到七月初三， 短短十幾天工夫，王守仁很快扭轉(zhuǎn)了局勢。這時，一方是朱宸濠在他的攻心 戰(zhàn)術(shù)下舉棋不定、猶疑觀變；一方是他自己舉義兵萬事皆備、胸有成竹。待 朱宸濠發(fā)現(xiàn)中計，帶兵 萬向南京挺進并中途圍困安慶時，王守仁乘虛而入， 率 萬士卒攻入守軍單薄的南昌。朱宸濠無奈回師南昌，表面上雖聲威勢壯， 風帆蔽江，連綿數(shù)十里，但實已強弩之末失去了 銳氣。王守仁驅(qū)兵迎戰(zhàn)朱宸 濠于鄱陽湖，又募輕舟四十，滿載燃料，實行火攻。這一夜刮大風，風助火 勢，火乘風威，只燒得朱宸濠全軍潰敗，落水死者不計其數(shù)。 月 日生擒 朱宸濠。 王守仁用兵機智果斷，僅用 天就平定了一場危及王朝的大叛亂，但等 待他的又是什么呢？ 遭嫉謗 受誣陷 不動我心 百戰(zhàn)深秋始罷兵，六師冬盡尚南征。 誠微未足回天意，性僻還多拂世情。 煙火滄江從鶴好，風云溟海任龍爭。 他年若訪陶元亮，五柳新居在赤城。 （陽明全書卷二十 即事漫述四首之二） 這是王守仁在平定朱宸濠之亂后，遭受朝廷宦官幸臣張忠、許泰等人嫉 妒、讒諂，及明武宗的誤解時，為抒發(fā)委屈郁悶的心情所寫的一首詩。 寧王之亂既平，王守仁倡義勤王、生擒朱宸濠，本應(yīng)被封為功臣。但封 建朝廷內(nèi)部矛盾錯綜復雜，封建皇帝昏庸殘暴，他反而困功受過，險些不能 自保。 先是在正德十四年。月，武宗決意南巡以游山玩水，大臣聯(lián)名疏諫而沒 有成行。但反對的大臣卻因忤皇帝意，被廷杖者一百多人。后王守仁與朱宸 濠交戰(zhàn)，武宗又欲乘此機南行。王守仁兵駐良鄉(xiāng)，捷報已到，張忠、許泰等 一心想奪功，極力慫恿 ，于是武宗化名朱壽，自封威武大將軍，于八月正式 出發(fā)。一路上浩浩蕩蕩，人馬填街溢巷，給沿途百姓帶來深重的災(zāi)難。 王守仁聞訊上疏力阻不成，于是決定到南京獻俘。但是朝廷一些幸臣， 或嫉妒他擒獲寧王有功，或怕往常自己與寧王勾結(jié)之事暴露，于是散布流言， 誣陷王守仁素與朱宸濠串通，因慮事不成才起兵。張忠、許泰等為討好皇帝， 竟提出無理要求，令王守仁縱放朱宸濠，讓武宗列陣親自擒拿。王守仁不理 他們，從南昌出發(fā)去獻俘，他們即派人一路追索。好不容易行到錢塘江，提 督軍務(wù)的宦官張永在等候，王守仁隨將寧王交付張永，便稱病躲進西 湖凈慈 寺。這里，暫時沒有了喧囂和爭斗，只有一灣平靜的湖水和照在湖上的明月。 他思前想后，悔不該強所不能儒做將，又嘆息自己出生入死為朝廷解危， 反而得到皇帝的誤解，做詩道：徒聞諸葛能興漢，未必田單解誤燕，最羨 漁翁閑事業(yè)，一竿明月一蓑煙。即事漫述四首之四）他甚至羨慕浪跡 江湖的隱士，整日垂釣江邊，無憂無慮，沒有煩惱。 幸虧張永從中周旋，王守仁才暫時免于冤禍。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武宗派他巡撫江西，重回南昌。張忠、許泰又生事端，他們對武宗說，王守 仁有造反之意，不信你召他必定不來。武宗下召，王守 仁不敢怠慢。張忠等 將王守仁擋在蕪湖，使他不能晉見。無奈，他只好野服綸巾潛入九華山，每 天靜坐在草庵中。深夜，他聽著江水拍岸，陣陣有聲，不禁感到走投無路， 想：以自己一身蒙受毀謗，死就死了，可家中尚有老父在，怎么辦呢？又對 門人說：現(xiàn)在，如果有一線希望可以攜著父親逃去，我也會就此而行，永 不后悔。武宗見王守仁進山學道士，才確信他沒有竊權(quán)之心，令他重回江 西。正德十五年七月，又命令王守仁重奏捷音疏，疏內(nèi)加入張忠、許泰、江 彬等幸臣的名字，他們才計議班師回京。 一場由宦官佞臣導演，有昏庸皇帝摻入其中，爭功奪 利的丑劇總算暫時 結(jié)束了。將近兩年，王守仁被裹挾在其中，種種的荒唐、傾軋、讒毀、陷害 之事，接踵而來，紛紛加到他身上，使他的意志幾經(jīng)挫折，情緒幾經(jīng)起伏。 但他沒有阿諛奉承、委曲求全，始終堅持了自己的立場，表現(xiàn)了他憂國憂君 的情懷。如在準備起兵擒朱宸濠時，他曾上疏勸戒武宗：陛下在位一十四 年，屢經(jīng)變亂，民心騷動，尚爾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謀動干戈，冀竊大寶。 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特在宗室？伏望皇上痛自克 責，易轍改弦，罷出奸諛，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絕跡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 望，則太平尚有可圖 （陽明全書卷十二奏聞宸濠偽造檄榜疏）又 如武宗在南方巡游之際，率六師掠憂江西、江蘇一帶百姓，江西連月干旱無 雨，官府橫征暴斂，民不聊生。王守仁幾次上疏請求寬恤賑濟災(zāi)民，他在上 疏中憤憤道：夫荒旱極矣，而因之以變亂；變亂極矣，而又加之以師旅； 師旅極矣，而又加之以供饋，益之以誅求，亟之以征斂。當是之時，有目者 不忍觀，有耳者不忍聞；又從而吮其膏血，有人心者尚忍為之乎？（王 守仁年譜）?？吹阶约旱呐詿o成效，趁當年江西發(fā)大水時，他就上疏 自劾，請皇 上軫災(zāi)恤變，別選賢能，代臣巡撫（王守仁年譜）。 對于心懷不正、嫉妒誣陷自己的張忠、許泰等之流，王守仁知道他們有 武宗做靠山，便不和他們正面沖突。有時側(cè)面回避，有時也給予回敬。如獻 俘后返江西時，張忠、許泰等正奉命在南昌搜捕朱宸濠余孽，為了挑起南北 兩軍的矛盾，故意縱使北軍尋釁鬧事，或當面謾罵王守仁，或攔路沖撞。王 守仁小心謹慎，寬厚待之。每次出門遇到北軍為死去的將士送喪，他便特意 停車慰問，以示關(guān)懷。漸漸地感化了北軍。但有一次，張忠等人藐視王守仁 為文官，故意邀他比賽射箭。王守仁則不示弱，他沉著地舉弓 搭箭，竟然三 發(fā)三中，令張忠等人瞠目結(jié)舌，氣焰頓時消落。 王守仁正是隨機應(yīng)變、謹慎小心，才在顛風逆浪，灘流悍急中經(jīng)歷 了寧王之亂和張忠等人的誣陷。經(jīng)過這仕途中的又一次挫折，他一方面心灰 意懶，以為自己縱然有千鈞之力也無法挽救朝廷政治的衰敗，解百姓于倒懸。 真是：自嗟力盡螳螂臂（書草坪驛），慚無國手醫(yī)民病（寄 江西諸大夫）。同時他看到自己不靠天地、不靠命運，只憑著憂國憂君的 情懷和孤腸自信終如鐵（用韻答伍汝真）的意志，就度過了人生旅 途中的又一個險關(guān)。由此，他更加堅信，人心自有的 良知具有統(tǒng)攝身心 和應(yīng)付變亂的決定作用，是使人忘患難出生死的力量源泉。這時，過去關(guān)于 格物致知、存天理滅人欲、做圣人等多方面的探索、琢磨，及 知行合一命題的闡述發(fā)揮，全都凝聚成三個字： 致良知。他說： 近 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只此 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具足。雖遇顛風逆浪，舵柄 在手，可免沒溺之患矣。又說，某于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 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王守仁年譜）從此，他專提致良知，以 為找到了喚 醒人心、挽救社會垂危的法寶。這一年王守仁正 歲。 山中賊 心中賊 格物即格心 當年王守仁鎮(zhèn)壓贛南農(nóng)民起義時，曾在給他的學生楊仕德、薛尚誠（侃） 的信中提到：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并說：區(qū)區(qū)翦除鼠竊何足為 異。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 （陽明全書卷四）他所說的山中賊，是指當時依山立寨的農(nóng)民起義 軍；而心中賊，除指農(nóng)民的造反思想，也指地主官僚頭腦中與封建階級 整體利益相悖的私欲。王守仁以為，山中賊固然猖獗，但最難對付 的還 是活動在人們心中的一己之念。它看不見、摸不著，瞬息即來，瞬息即 逝，對付心中賊無疑要比對付山中賊花更大的氣力。 王守仁把這種思想用于實踐。他在武裝征服起義軍的同時注意改良政 策、爭取民心、安定秩序。他說：民雖格面，未知革心，民風不善， 由于教化不明（王守仁年譜），莫依謀攻為上策，還須內(nèi)治為先聲。 功微不愿封侯賞，但乞蠲輸絕橫征。（陽明全書）卷二十回軍九連山 道中短述）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