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曹文軒：閱讀是一種信仰閱讀的意義閱讀有助于人類壯大經(jīng)驗并創(chuàng)造經(jīng)驗關于閱讀的意義，我的第一句話是：閱讀有助于人類壯大經(jīng)驗，并創(chuàng)造經(jīng)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任何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經(jīng)歷過，那么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永遠是九牛一毛?？陀^講，我們對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有完整的知識，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在一個非常狹隘的領域里生活著。有了文字，書就出現(xiàn)了，書呈現(xiàn)了不同時間、不同空間里他人的經(jīng)驗。我坐在家里看這本書，就把他人不同時間、不同空間、不同的經(jīng)驗轉(zhuǎn)化為我的經(jīng)驗，于是我就變得豐富起來。閱讀培養(yǎng)的是什么?培養(yǎng)的是人的眼力，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的眼力。同樣一個世界，同樣一種生活，為什么這個人能夠發(fā)現(xiàn)很多東西，而那個

2、人不能發(fā)現(xiàn)?原因其實非常簡單，能夠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的人一定是有知識的人，而獲得知識的主要渠道就是書本。通過閱讀可以培養(yǎng)一種能力，就是發(fā)現(xiàn)過去的能力，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能力和發(fā)現(xiàn)未來的能力。所以說閱讀壯大了經(jīng)驗。為什么說閱讀還創(chuàng)造了經(jīng)驗?道理也非常簡單。同樣一個場景或一件事情，有的人可能沒有什么感受，有的人卻能從中發(fā)現(xiàn)些什么，從而豐富了自己的人生。比如廢名先生在其小說里寫到過這樣一個場景，說一頭牛從一棵梨樹下經(jīng)過，牛碰了一下梨樹，梨花紛紛地落在牛背上。這個場景在一個沒有知識、沒有文化的人看來，也許什么感受也沒有。但是廢名感覺到了，他覺得這個場景是一幅畫，一幅非常漂亮的畫。廢名為什么能感覺到這是一幅畫?因為廢

3、名是一個讀書人。閱讀能讓我們的感覺變得敏銳起來，讓我們充分地享受世界，享受人生。知識，能夠讓我們把平庸的世界變成非常高雅的世界，讓無趣的東西變得有趣，讓我們豐富、實實在在地享受生命的過程。人因閱讀而高貴我的第二句話是：人因閱讀而高貴。讀書人與不讀書的人其實不用介紹，可以看出來。閱讀潛移默化地培養(yǎng)我們一種東西，叫氣質(zhì)。我去學校講課，對孩子們說：“孩子們，關于讀書的道理校長講了很多，但是有一點你們可能沒有聽到，那就是讀書能讓不怎么漂亮的女孩變得漂亮，能讓不怎么英俊的男孩變得英俊，能讓漂亮的女孩變得更加漂亮，能讓英俊的男孩變得更加英俊。”我去魯迅的老家紹興開講座，我說這個地方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一個偉大的文學

4、家。所有的人都自豪地講是魯迅。我開玩笑地說：“你們是否想過，魯迅這個老頭兒如果不是一個讀書人，又會怎么樣呢?他走在大街上，也許你都不會拿眼睛看他一眼，為什么?因為這個老頭長得太一般了?！笨删褪沁@個老頭兒當年留下的黑白照片，你今天再去面對的時候，就如來到塔山之下，如高山般令人仰止。魯迅是什么?是一座高高的山，這座高山讓你肅然起敬，甚至有一種壓力，這種力量從哪里來的?就是書本給他的，書本就有這么大的力量。閱讀是一種優(yōu)雅的姿態(tài)我的第三句話是：閱讀是一種優(yōu)雅的姿態(tài)。人類，無疑是所有動物里四肢最發(fā)達的物種，可以展示各種各樣的姿態(tài)和動作。一頭牛，怎么訓練它，就是幾個動作。天上的鳥長得再好看，訓練它，也就是

5、幾個動作。人類到底能擺出多少個動作來?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能說清楚。大概是無窮無盡的。所以人類是世界上最優(yōu)等、進化得最好的物種。各種各樣優(yōu)美的動作和姿態(tài)中，最優(yōu)雅的姿態(tài)是讀書，難道還有比讀書更優(yōu)美的姿態(tài)嗎?天堂是一座圖書館我要說的第四句話是：天堂是一座圖書館。阿根廷圖書館館長博爾赫斯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他曾經(jīng)說：天堂是一座圖書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天堂?也許有，也許沒有。如果沒有，也沒有那么嚴重，因為我們還有書在。為什么不能把閱讀作為一種宗教行為來看待?完全可以把讀書看作是一種信仰。閱讀要有講究個性化在閱讀中的意義個性化是閱讀的關鍵，以前我們只談閱讀不談如何閱讀，即使談閱讀，也沒有人注意個性化在

6、讀書過程中那份舉足輕重的意義。很多人讀書，但未必會讀好，讀不好的原因就是讀書方面全然沒有個性。我曾經(jīng)在北大課堂上說過一句話，讀書也有一個拒絕同類書的問題。什么意思?當一本書流行，你要學會有選擇地拒絕，你讀我未必讀。做文章最忌諱的是雷同，讀書最忌諱的也是雷同。讀書要有個性。道理非常簡單，一群孩子走在一條路上，他們看到的風景是一樣的。另外一個孩子，走在一條沒有人走的路上，他看到的風景一定是不同的。他就有話語權(quán)，他的知識就有獨特性，而獨特性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面對那么多的書，要有充分的自主意識、駕馭意識。知識有時候是欺人的，無駕馭意識，知識就成為一無是處的石頭。一個好的讀書人讀到最后可以達到一個境界

7、，知識有如漫山遍野的石頭，他來了，輕輕一碰，那些石頭好像受到了點化一樣，變成充滿活力的雪白的羊群，在天空中奔騰起來。這是閱讀的最高境界。閱讀書本要選擇有效地切入文本的視角無論是孩子，還是成年人，都要有自己的讀法。一本書有各種各樣的讀法，收獲肯定是不一樣的。舉一個例子，俄國作家契訶夫有個短篇小說叫凡卡。小孩在鞋匠店里當學徒，給爺爺寫了一封信，講自己當學徒的苦難經(jīng)歷。我問孩子們，這篇小說寫的什么?一個小男孩毫不猶豫地說，這篇小說寫的是沙皇俄國殘酷的統(tǒng)治，是對沙皇俄國的血淚控訴。這個回答對嗎?我們不能說他錯，因為契訶夫的小說確實帶有對社會現(xiàn)象強烈的批判性，不能排除他對這個社會現(xiàn)象的抨擊。但是如果只是

8、這么去讀這個小說，我認為有問題：如果這篇小說關于這個小男孩在鞋匠店里當學徒的苦難經(jīng)歷，不是以小男孩寫信的方式寫出來，而改為作家本人直接寫出來，世界上還有小說凡卡嗎?肯定沒有。這篇小說里面有一個很重要的細節(jié)，小男孩寫完信后，把信放在信封里，把信封放在信箱里，信封上沒有爺爺?shù)牡刂罚皇菍懥艘恍性挘亨l(xiāng)下爺爺收。這是一封永遠不能到達的信。如果這個小說沒有這樣一個細節(jié)，請問這個世界上還有小說凡卡嗎?大概也沒有。這個細節(jié)就是“眼”，如果我們讀一個作品不把“眼”讀出來，那就不能說你已經(jīng)讀懂了這個作品。所以我說閱讀要選擇最佳的切入文本的視角和角度。談談我讀書的經(jīng)驗我的讀書經(jīng)驗被我總結(jié)為：發(fā)現(xiàn)并發(fā)展別人未展開的

9、動機。坦率地講，我經(jīng)常在看他人作品的時候受到啟發(fā)，然后我立即著手把它變成一篇小說。這不算抄襲、模仿。一個作家當時寫東西的時候，他可能沒有想到這個地方有文章可做。我發(fā)現(xiàn)了，并且發(fā)展了他沒有展開的東西，這個東西就是我的了?？磿趧e人的書里面“偷”東西，他放在那里，他沒有使用，我完全可以拿過來用。比如我讀過契訶夫的一本書。契訶夫生前有一個習慣，就是他突然想到一個詞，或者一個短句，會馬上寫到本子上，也許以后就能變成一部短篇小說或者長篇小說。契訶夫去世之后有人把它整理成一本書，就是一些詞或短句。其中有一句話特別好，如果契訶夫活著的話，也許這句話會寫成一本小說，可惜他去世了。這句話非常簡單：一條小獵狗

10、走在大街上，它為它的瘸腿感到害羞。這句話有很大的創(chuàng)造空間，非常有味道，大家仔細地琢磨。如果這是一條普通的狗也就罷了，可它是一條獵狗，獵狗的腿應該是長的、直的，可是它的腿是瘸腿。如果走在沒有人走的路上也就罷了，可是它偏偏走在大街上，所以它才為它的瘸腿感到害羞。這句話很有意思。因為這句話，我找到了靈感，寫了一篇短篇小說羅圈腿的小獵狗，很受孩子們歡迎。我偷了契訶夫的東西嗎?我模仿了契訶夫的東西嗎?沒有，因為他只說了這么一句話。閱讀要有選擇閱讀有選擇嗎?家長們一定要思考一個問題：不要看到孩子手頭拿著書就高興，一定要把書拿過來看看，要看他看的是什么書。今天這個時代是一個讀書豐富，甚至豐富到泛濫的時代。但

11、是也可能是閱讀質(zhì)量下降，甚至是嚴重下降的時代。世界上有這么多的書，難道不值得我們?nèi)タ磫?值得我們看;但真的都值得我們?nèi)タ磫?不是。值得我們用寶貴的生命，用我們寶貴的時間去看的書只是微乎其微。為什么有“經(jīng)典”?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只能活那么多年，可是書卻是那么多，那怎么辦?人類想到一個辦法，就是把一批人養(yǎng)起來，專門看書，然后給我們辨別這些書，告訴我們什么書是最好的，是值得看的。通過一代代人的摸索，慢慢就總結(jié)出那些好的書都具有哪些品質(zhì)。像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聊齋戰(zhàn)爭與和平等書就是這樣的書。這些書就是經(jīng)典。經(jīng)典應該是最值得讀的書，可是，今天很多人基本上不看經(jīng)典，這是非常糟糕的。關于圖書選擇的幾個觀點第一

12、，書分兩種，一種是用來打精神底子的，一種是打完底子之后再讀的書，尤其是對孩子來講?，F(xiàn)在中小學的情況是，打精神底子的書很少有人讀，只讀打完底子后再讀的書，而把打完底子之后再讀的書用來打底子了。這是非常糟糕的情況。打精神底子的書是些什么書呢?對孩子來講，應該是大善大美大智慧的書，是奠定他人生觀的書，是奠定他思想品質(zhì)的書，是奠定他能有健康心靈和健全人格的書。在成長過程中，過去我們省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閱讀時機和環(huán)境，那就是在孩子三四歲的時候開始讀的書，這種書叫圖畫書，在日本叫繪本。這種書相對較貴，非常漂亮。這種書在西方發(fā)達國家的中產(chǎn)階級家庭，每個孩子可能消耗100多本。這種書就是給孩子打精神底子的。當

13、然并不是所有打精神底子的書都是圖畫書。所有給予思想、給予人們力量的書就是我說的打精神底子的書，就是向善、向美、向智慧的書。第二，書有血統(tǒng)，有高貴或不高貴之分。我不是強調(diào)只看高貴血統(tǒng)的書。成為高貴的人，成為高貴的民族，豈能不看那些具有高貴血統(tǒng)的書呢?紅樓夢戰(zhàn)爭與和平安徒生童話，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你都要承認這些是具有高貴血統(tǒng)的書。魯迅的書就是有高貴血統(tǒng)的書。我還有一個觀點，讀有文脈的書。天下的書分兩種，一種是有文脈的，一種是沒有文脈的。讀沒有文脈的書，對你的精神世界毫無益處，對孩子的寫作也毫無幫助。很多家長問我，孩子作文寫不好，有什么辦法?我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讀書。有的家長非常困惑地對我說，

14、他的小孩喜歡讀書，但他們把書目告訴我后，我的回答是，這些書怎么能幫助孩子寫好作文呢?沒有文脈的書，單詞量這么小，意向那么簡單，毫無想象力，編制的故事毫無境界可言，連一段像樣的風景描寫都沒有。風景描寫就這么重要嗎?在我看來，風景描寫最能體現(xiàn)寫作功夫，若把自然風景描寫得不落俗套，而且把它與作品的情調(diào)、氛圍和人物的情境融為一體，這是很難的。我小時候曾抄寫過大量的描寫自然風景的片段，這對我今天的寫作受益匪淺?？梢哉f，本人今天之所以能寫一些小說，能寫草房子，能寫青銅葵花，能寫根鳥，能寫我的兒子皮卡，原因就在于我小時候看了具有大量風景描寫的書。風景描寫有助于孩子寫作能力最基本的培養(yǎng)，非常非常重要。作品不是說只寫一個人，這個人跟他周圍的環(huán)境沒有關系嗎?跟天空沒有關系嗎?跟那天的天氣沒有關系嗎?離開了周圍的環(huán)境，其實得不到徹底的解釋。風景描寫太重要了?，F(xiàn)代文學史上的大文學家，魯迅、沈從文、廢名、蕭紅都是風景描寫的大師。今天小孩拿的書，不要說一段一段的風景描寫，連一句像樣的風景描寫都沒有，他們就看那些干澀、枯燥的文字，你想想會是什么樣的結(jié)果?我小學5年級的時候沒有什么書看，我的父親有兩柜子書，里面有很多古典名著，還有魯迅作品的單行本，因為沒書看，我就看魯迅的書，看著看著就看進去了。到初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