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紅樓夢?之美學(xué)上之精神?紅樓夢?之美學(xué)上之精神昔雅里大德勒于?詩論?中謂：悲劇者，所以感發(fā)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為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感發(fā)，而人之精神于焉洗滌，故其目的，倫理學(xué)上之目的也。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戲曲小說，無往而不著此樂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終于歡，始于離者終于合，始于困者終于亨，非是而欲饜閱者之心難矣。假設(shè)?牡丹亭?之返魂，?長生殿?之重圓，其最著之一例也。?西廂記?之以驚夢終也，未成之作也，此書假設(shè)成，吾烏知其不為?續(xù)西廂?之淺陋也？有?水滸傳?矣，曷為而又有?蕩寇志?？有?桃花扇?矣，曷為而又有?南桃花扇?？有?紅樓夢?矣，彼?紅樓

2、復(fù)夢?補(bǔ)紅樓夢?續(xù)紅樓夢?者曷為而作也？又曷為而有反對?紅樓夢?之?兒女英雄傳?？故吾國之文學(xué)中，其具厭世解脫之精神者僅有?桃花扇?與?紅樓夢?耳。而?桃花扇?之解脫，非真解脫也。滄桑之變，目睹之而身歷之，不能自悟而悟于張道士之一言，且以歷數(shù)千里冒不測之險(xiǎn)投縲紲之中所索女子才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三尺童子，其誰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脫，他律的也；而?紅樓夢?之解脫，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寫故國之戚，而非以描寫人生為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國民的也，歷史的也；?紅樓夢?，哲學(xué)的也，宇宙的也，文學(xué)的也。此?紅樓夢?之所以大背于吾國人之精神，而其價(jià)值亦即存乎

3、此。彼?南桃花扇?紅樓復(fù)夢?等，正代表吾國人樂天之精神者也。?紅樓夢?一書，與一切喜劇相反，徹頭徹尾之悲劇也。其大宗旨如上章所述，讀者既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計(jì)外，凡此書中之人，有與生活之欲相關(guān)系者，無不與苦痛相終始。以視寶琴、岫煙、李紋、李綺等，假設(shè)藐姑射神人，夐乎不可及矣，夫此數(shù)人者，曷嘗無生活之欲，曷嘗無苦痛，而書中既不及寫其生活之欲，那么本文由論文聯(lián)盟搜集整理其苦痛自不得而寫之，足以見二者如驂之靳，而永遠(yuǎn)的正義無往不逞其權(quán)利也。又吾國之文學(xué)，以挾樂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說詩歌的正義，善人必令其終，而惡人必離其罰，此亦吾國戲劇小說之特質(zhì)也。?紅樓夢?那么不然。趙姨、鳳姊之死，非鬼神之罰彼良心，自

4、己之苦痛也。假設(shè)李紈之受封，彼于?紅樓夢?十四曲中固已明說之曰：晚韶華鏡里恩情，更那堪夢里功名！那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需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后人欽敬。第五回此足以知其非詩歌的正義，而既有世界人生以上，無非永遠(yuǎn)的正義之所統(tǒng)轄也，故曰?紅樓夢?一書，徹頭徹尾的悲劇也。由叔本華之說，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才能以交構(gòu)之者。第二種由于盲目的運(yùn)命者。第三種之悲劇，由于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guān)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

5、性質(zhì)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種悲劇，其感人賢于前二者遠(yuǎn)甚。何那么？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假設(shè)前二種之悲劇，吾人對蛇蝎之人物與盲目之命運(yùn)，未嘗不悚然戰(zhàn)栗然，以其罕見之故，猶幸吾生之可以免，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種，那么見此非常之權(quán)利足以破壞人生之福祉者，無時(shí)而不可墜于吾前。且此等慘酷之行，不但時(shí)時(shí)可受諸己，而或可以加諸人，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假設(shè)?紅樓夢?，那么正第三種之悲劇也。茲就寶玉、黛玉之事言之，賈母愛寶釵之婉嫕而懲黛玉之孤僻，又信金玉之邪說

6、而思壓寶玉之玻王夫人固親于薛氏，鳳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于己也。襲人懲尤二姐、香菱之事，聞黛玉不是東風(fēng)壓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東風(fēng)之語，第八十一回懼禍之及而自同于鳳姐，亦自然之勢也。寶玉之于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于最愛之之祖母，那么普通之道德使然，況黛玉一女子哉！由此種種原因，而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離，又豈有蛇蝎之人物、非常之變故行于其間哉？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為之而已。由此觀之，?紅樓夢?者，可謂悲劇中之悲劇也。由此之故，此書中壯美之部分較多于優(yōu)美之部分，而?；笾|(zhì)殆絕焉。作者于開卷即申明之曰：更有一種風(fēng)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書，那么又開

7、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作者不過欲寫出自己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撥亂其間，如戲中小丑一般。茲舉其最壯美者之一例，即寶玉與黛玉最后之相見一節(jié)曰：那黛玉聽著傻大姐說寶玉娶寶釵的話，此時(shí)心里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說不上什么味兒來了。自己轉(zhuǎn)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只腳卻像踏著棉花一般，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漸漸的走將下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腳下愈加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癡癡，信著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路。這時(shí)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著堤往回里走起來。紫鵑取了絹?zhàn)觼恚瑓s不見黛玉，

8、正在那里看時(shí)，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東轉(zhuǎn)西轉(zhuǎn)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答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只得攙他進(jìn)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shí)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進(jìn)來。見寶玉在那里坐著，也不起來讓坐，只瞧著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瞧著寶玉笑。兩個(gè)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不推讓，只管對著臉呆笑起來。突然聽著黛王說道：寶玉，你為什么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gè)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gè)卻又不答言，仍舊呆笑起來。紫鵑攙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來，瞧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diǎn)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shí)候兒了。說著便回身笑著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第九十六回如此之文，此書中隨處有之，其動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審美的嗜好者，無人不經(jīng)歷之也。?紅樓夢?之為悲劇也如此。昔雅里大德勒于?詩論?中謂：悲劇者，所以感發(fā)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為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