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詞的批判

批判文學作品的最高標準，是系于那作品的意境的優(yōu)劣，而不系于那作品的意境的有無。意境的認識，依存于那作者在其作品中的表現(xiàn)。凡是作者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不管他采取了什么等樣的方式———散文、詩歌、詞曲乃至音樂、繪畫、雕塑……種種，都必有其意境存在的。一根草，一枝花，一塊石，一片云，一間茅亭，一條溪水，一切一切的自然景物與及我們的感應作用，眨一眨眼，嘆一嘆氣，痛苦幾聲，狂笑一陣，都自有其意境存在著，我們?yōu)橐獡?jù)為己有，使人認識，于是幾乎就把這種種的意境盡可能地納入作品里而成了作品里的意境。高明的作者能夠把他所要表現(xiàn)的意境活靈活現(xiàn)地表現(xiàn)出來，這作品的意境當然是可以使人眉飛色舞情移神奪了；可是，低能的作者不能把他所要表現(xiàn)的意境表現(xiàn)出來或者沒有美妙的意境給他盡情地表現(xiàn)，我們也只能說他體會不到美妙的意境或者表現(xiàn)的力量太薄弱，總不能說他作品絕無意境。孩兒們偶然地寫了幾句，畫了幾筆，我們還可以看出它的意境來，何況是一個作家的作品？所以把批判作品的優(yōu)劣的觀點放在意境的有無上是不很可通的。關于詞，自然也和上面所說的同樣的看法。怎么詞的意境的優(yōu)劣可作詞的優(yōu)劣的標準呢？詞的意境的優(yōu)劣又將怎樣確定呢？這問題，似乎還沒給人注意到。真的，這是不易解決的問題，就算在你以為得了滿意的解決，人們也可以全盤否定的，因為這畢竟不是一加二等于三的數(shù)學公式，見賢見智，勢雖強同，聰明人總不愿意做這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所以，截至現(xiàn)在我還沒有看過關于解決這些問題的論調。也罷，我就來做一次愚蠢的嘗試，假如“愚蠢的人每每可以得到意外的收獲”的話說也有幾分可靠的話。要說詞的意境優(yōu)劣，我們就不能不從意境的功能上著眼。凡是一種價值的決定，多少是要涉及功能問題的。功能是由事物本身傳達給人們的一種力量，必得有這種力量才能引起人們對它動了加以批評的念頭，累積了若干可以做那價值標準的念頭，于是乎才決定了這事物優(yōu)劣的價值。因此，一種事物的價值若何是存在于該事物本事所能發(fā)生的功能上。然則詞的意境究竟有什么功能存在呢？這就要看它所能傳染到的各方面。從某些方面看，詞是私欲最高度的宣泄品———“蘭麝細香聞喘息，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歐陽炯《浣溪沙》)“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牛嶠《菩薩蠻》)“無限狂心乘酒興，這歡娛漸入嘉景，猶自怨鄰雞，道秋宵不永?！?柳永《盡夜樂》)“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覺?！?晏幾道《六幺令》)———它“往往把罪惡顯得可愛，德行顯得可笑，”(盧梭《對戲劇的看法》)，會使關心世道人心的人們深惡痛絕的，所以一般道學先生們都覺得小詞是不應該做的，最少正人君子應該擯絕它；假使盧梭也讀過這類作品的話，怕也要像他勸大蘭伯開設戲院一樣費了一封萬言書了。然而從另一方面看，詞卻充滿了家國、親友和一切人類的同情之感，是倫理觀念很發(fā)達的一種作品———“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鹿虔扆《臨江仙》)“小樓昨夜又春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李煜《虞美人》)“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憾，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岳飛《滿江紅》)“西北是長安，可憐無數(shù)山！”(辛棄疾《菩薩蠻》)“長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姜夔《八歸》)“父老猶記宣和事，抱銅仙清淚如水！”(劉辰翁《寶鼎現(xiàn)》)———或愴痛欲絕，或義憤填膺，或敦厚友誼，或憫念烝黎，就使純從道德觀點看，也有很高的價值。這宣泄私欲和發(fā)抒義感兩種，如果從表現(xiàn)的題材上看，似乎是背道而馳的了；可是，人間世相本來就有著兩面的，這兩面不但不得偏廢，在“修辭立其誠”上估量起來，而且是可以溝通的，只要能夠赤裸裸地表現(xiàn)，私情公義，并不沖突，意義可以發(fā)生功能的作用。不站在同一的點線上，私欲并非丑惡，也并不妨礙到公義。假如不能很真誠地表現(xiàn)出來，就是套上公義的外衣，也是不生功能作用的。能使西夏驚破膽而功業(yè)相當顯赫的范仲淹，不妨有“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等純屬鐘情女子的小詞；那司馬光，不妨有“寶鬢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等風情旖旎的小詞；那名位很高道統(tǒng)獨肩的歐陽修，不妨有“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而今”等跡近褻瀆的小詞:這些人都是能夠“修辭立其誠”的，都是懂得表現(xiàn)真意境能夠發(fā)生功能的作用以博取最高的價值的。因為私欲和義感是人生絕不能只存其一擯去其一的東西，在人生的過程上，某些時候重私欲者，某些時候重義感，殆有必然的趨勢；所不同者，就是能夠為義感的時候多，為私欲的時候少，或者關于義感者敢于盡情發(fā)露，關于私欲者能夠極力斂抑而已。詞這東西，是人生最真誠的記錄，是可以任情抒寫的。它一方注重發(fā)揮義感，一方不廢宣泄私欲，它表露了整體的優(yōu)美的意境，就能發(fā)生功能的作用，就有它的相當?shù)膬r值。所謂“真誠的表現(xiàn)”它并不像歷史家一樣只是很笨拙地作那實際人生的記述，而是藝術的創(chuàng)制。它重在表現(xiàn)，而且是有功能作用的表現(xiàn)?！皵⑹逻m如其事，傳人適如其人”，雖也不失其為真誠，然而不配合有功能作用的表現(xiàn)，則依是歷史的記述而已，尚不算是藝術的創(chuàng)制。所以在詞里所表現(xiàn)的真誠，雖也出發(fā)于人生的體驗，并不止于人生的體驗，必須顧及藝術的創(chuàng)制。所以有時愈親愛的人愈寫得疏隔，要從疏隔中見出親愛；愈迫切的事偏寫得渺茫，要從渺茫中感到迫切。就私欲上說，成功的夫婦，完美的家庭，不是它的對象，有的說夫婦也作情人看待；就義感傷說，典謨訓誥，道德仁義不是它的題材，有時說家國也寄意在草木鳥蟲。它了解了整個的人生而又能夠以超實際的方式———也可說是最實際的方式———傳染給人生。它的真誠的表現(xiàn)是由合理化而趨于神秘化的，不合理化，不能使人感，不神秘化，不能引人入勝。普通的作手，為要適切歌兒的口吻或要記錄一時的實感起見，最多也不過美化了而已，是不帶神秘性的，初期的作家大都如此。到了成為專門事業(yè)的詞家的手里就有些不同了，專門的詞家是往往輕視前者而重視后者———這從某些方面看，也許不是好手法———因為他認定世上特放異彩感人最深的東西是那未經(jīng)揭發(fā)過的潛藏在人們的心目中的平凡事件，這平凡事件是含有神秘性的，惟有從神秘里發(fā)覺的平凡為能使人感到特殊的美妙，同樣惟有把平凡的質素摻入了神秘的意味為能使人玩索于無窮。誰肯說仙境的美麗不及人間，甜蜜的夢比不上日常的生活呢？而其實，誰也不曾到過仙境，誰也不會把夢境當作事實。最合理的東西是寓于最平凡的事實中，這是大家所公認的；然而誰也不愿安于平凡的生活而停止了追求神秘的心理。這神秘的事件其實就是未經(jīng)揭發(fā)過的潛藏在人們心目中的平凡的事件，不過有等人追求得很露骨，有等人追求的意識也因追求不到而逐漸消沉下去罷了。詞家認為最高的意境，就是要在平凡的事件中含有值得人們追求的意味，追求到不到是另一問題，它總是朝著那能夠領會詞心的人發(fā)射的。假如你失掉那追求神秘的靈魂，這是你的愚蠢，是你的事，它是不負咎的，也只好由你看它做一件止于平凡的東西。莎士比亞的老朋友約翰生曾這樣說過:“只有詩人，而且并非一切詩人，只有最上品的詩人，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