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蝕三部曲》動搖·題記嘲諷與憐憫都是好的顧問；前者的微笑使生命溫馨，后者的熱淚使生命圣潔?！⒛峭袪枴しɡ适浚骸兑凌跌F魯?shù)幕▓@》胡國光滿肚子計劃，喜攸攸地回家來。北風(fēng)吹得他的鼻尖通紅，淌出清水鼻涕，他也不覺得；他一心在盤算他的前程。剛進(jìn)了大門，聽得豁浪一響；他估準(zhǔn)是摔碎了什么瓷器了，并且還料到一定又是金鳳姐和太太吵鬧。他三步并作兩步地往里跑，穿過了大門后那兩間空著的平屋，猛聽得正三間里一個聲音嚷道：“不給么？好！你們是土豪劣紳。老頭子，也許明天就要去坐監(jiān)，家產(chǎn)大家來共！大家來共——我倒沒份兒么？”“土豪劣紳”四個字，鉆進(jìn)胡國光的耳朵，分外見得響亮；他打了個寒噤，同時腳下也放慢了，一句久在他腦里盤旋的話——“果然來查抄了”，此時幾乎跳出他的嘴唇。他心里亂扎扎地，竟聽不出嚷的聲音是誰。半小時前，張鐵嘴灌給他的滿天希望，一下子消得無影無蹤。他本能地收住了腳，已經(jīng)向外轉(zhuǎn)身，一個尖俏的聲音卻又在腦后叫：“老爺，老爺！”這回，胡國光聽得明白，正是金鳳姐的聲音。他冒險回頭一看，金鳳姐已經(jīng)走到跟前，依舊臉上搽著雪白的鉛粉，嘴唇涂得猩紅，依舊乜著眼，扭著腰，十分風(fēng)騷，沒有一些兒慌張倒楣的神氣?！懊词聝海俊焙鷩舛硕ㄉ駟?。他又看見小丫頭銀兒也躲躲閃閃地跟了出來?！吧贍斢趾吞[呢！少爺摔壞了一把茶壺，跺著腳，嚷了半天了?！薄斑€打我呢！”銀兒夾進(jìn)來說；兩只凍紅的手，拱在嘴邊不住地呵氣。胡國光松一口氣，整個的心定下來了；他沉下臉兒，對銀兒猛喝道：“要你多嘴，滾開！”他又提高嗓音，咳了一下，然后大踏步抄過平屋前的小院子，走進(jìn)了正三間——他的客廳。這胡國光，原是本縣的一個紳士；兩個月前，他還在縣前街的清風(fēng)閣茶館里高談吳大帥怎樣，劉玉帥怎樣，雖然那時縣公署已經(jīng)換掛了青天白日旗。他是個積年的老狐貍。辛亥那年，省里新軍起義，占領(lǐng)了楚望臺的軍械庫，嚇跑了瑞澂以后，他就是本縣內(nèi)首先剪去辮子的一個。那時，他只得三十四歲，正做著縣里育嬰堂董事的父親還沒死，金鳳姐尚未買來，兒子只有三歲。他仗著一塊鍍銀的什么黨的襟章，居然在縣里開始充當(dāng)紳士。直到現(xiàn)在，省當(dāng)局是平均兩年一換，縣當(dāng)局是平均年半一換，但他這紳士的地位，始終沒有動搖過。他是看準(zhǔn)了的：既然還要縣官，一定還是少不來他們這伙紳士；沒有紳，就不成其為官，他的“鐵飯碗”決不會打破。所以當(dāng)縣公署換掛了青天白日旗，而且頗有些“打倒土豪劣紳”的小紙條發(fā)見在城隍廟的照壁上時，他還是泰然自若，在清風(fēng)閣的雅座里發(fā)表了關(guān)于吳大帥劉玉帥的議論。但是最近的半個月里，胡國光卻有些心慌了。這是因為新縣官竟不睬他，而多年的老紳士反偷偷地跑走了幾個；“打倒劣紳”不但貼在墻上，而且到處喊著了。省里的幾個老朋友，也已通知他，說：“省局大變，橫流莫挽；明哲保身，遷地為妥。”他不很明白省里究竟變到怎樣，但也承認(rèn)這回確比從前不同，風(fēng)聲確是一天一天地加緊。他和太太商量怎樣躲避外面的風(fēng)頭，太太以為應(yīng)該先請張鐵嘴起一卦，再作道理。今天他趕早就去，結(jié)果，張鐵嘴不但說“毋須躲藏”，并且以為據(jù)卦象看，還要大發(fā)，有“委員”之份。他一頭高興，從張鐵嘴那里回來，不料兒子卻又在家里鬧，累他老人家吃了個虛驚。當(dāng)下胡國光走進(jìn)了正三間，在檐前的落地長窗邊，就被太太看見了，一把拉住，就訴說兒子的不孝。廳里正中的一張八仙桌，也推歪了；茶壺的碎瓷片，散在地上，仰著死白色的破臉，像是十分委屈，又像是撒賴放潑的神氣。剩下那茶壺蓋子，卻還是好好地蹲在茶幾角。兒子鐵青著臉，坐在右邊的一張椅子里，看見父親進(jìn)來，似乎也出驚，但還是橫著眼不理?！白蛱靹偰昧藘傻蹂X去，今天又要，”胡太太氣咻咻地說，“定要五吊。沒給，就嚷罵，打了銀兒還不算，又摔東西。我氣急了，說了他一句迕逆，他直跳起來，放了那么一大堆的混賬話——你親自問他去！”她撩起了羊皮襖的衣角來擦眼睛；大概她自覺得要落下眼淚來，雖然事實上并沒有。胡國光只“哼”了一聲。他將一雙手反挽在背后，踱了幾步，小而帶凸的眼珠，黑溜溜地瞧著滿屋里。他的相貌，本就是委瑣里帶幾分奸猾的，此時更顯得不尷不尬的非常難看。廳里只有胡國光的腳步聲。兒子胡炳鼓起腮巴，直挺挺地坐著，翻起兩只眼，瞧樓板。胡太太疑問的眼光跟著胡國光的腳尖兒走，也不作聲。一只花貓，本來是蹲在八仙桌上的，當(dāng)胡太太母子嚷罵摔東西的時候，它似乎也很負(fù)罪的樣子，偷偷地退到長窗的地檻邊，收緊兩片耳朵，貼在頭皮上，不管事地躺著；此時它又大著膽子慢慢地走來，挨著主母的腳邊站定，很注意地昂起了頭。胡國光踱到第三遍，突然立定了說：“哼！你也罵劣紳么？老子快要做委員了?！薄澳阕雒词?，不和我相干；”胡炳惡狠狠地回答?！拔抑灰X用。不給，也不打緊；我另有法兒?！愕腻X，還能算是你的么？”胡國光知道兒子很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平日原也不怕，但現(xiàn)在卻不能不格外小心，況且，也許日后要用到這班人，那就更不能不澆這個根了。他使眼色止住了胡太太口邊的話，隨即掏出一塊錢來擲在八仙桌上，說：“拿去，不許再多嘴！”又連聲喊“銀兒”。在長窗邊跑進(jìn)來的銀兒正和胡炳撞了個滿懷；胡炳順腳踢她一下，竟自揚長望外邊去了。胡太太嘆了口氣，看見胡國光還是一肚子心事似的踱方步?！皬堣F嘴怎么說呢？”胡太太惴惴地問?！昂芎谩２挥孟箵?dān)心事了。我還有委員的福分呢！”“么事的桂圓！”“是委員！從前興的是大人老爺，現(xiàn)在興委員了！你還不明白？”“那不是做官么？又得拿銀子去買?！焙腥淮笪虻卣f?！白霾簧先?，大兵來了，又要丟了；我勸你別再勞碌了罷?！焙鷩馕⑿Φ?fù)u著頭。他知道現(xiàn)在的新花樣，太太是決不會懂的，所以只是微笑地?fù)u著頭，心里仍很忙亂地盤算。銀兒已經(jīng)把廳里的碎瓷片掃去，胡太太移正了八仙桌，看看太陽已經(jīng)移到長窗邊，該近午時了；她喚著銀兒進(jìn)去，留下胡國光一個人在八仙桌邊打旋。前進(jìn)的平屋里，忽然傳來吃吃的笑聲，又似乎有兩個人在那里追逐的腳音；俄而，笑聲中拔出“你敢？”兩個字來，又尖，又俏，分明是金鳳姐的口音。胡國光想不下去了。他滿腹狐疑，順腳走出廳來，剛到了院子里，迎面進(jìn)來一個人，叫道：“貞卿哥，原來你在家?！边@人是胡國光的姨表弟王榮昌，就是王泰記京貨店的店東。胡國光招呼過了，正要讓進(jìn)廳里坐，金鳳姐也進(jìn)來了。她的光頭發(fā)顯然有些亂了，搽粉的白臉漲成了豬肝色，而假洋緞的棉背心的大襟上竟有一大塊揪皺的痕跡。她低著頭進(jìn)來，似乎還在喘氣?！皠偛攀悄忝?？和誰嘻嘻哈哈的？”胡國光劈面喝問?！拔空l個？你問王老爺！”金鳳姐噘起嘴，很不敬地說；也不看胡國光，就走了進(jìn)去。胡國光詫異地看著王榮昌。這個小商人，一面走進(jìn)廳里，一面說：“貞卿哥，你的阿炳太胡鬧了。我到府上門前時，他正攔著金鳳姐，逼到墻角里，揪揪扯扯的——你不是早把金鳳姐收做了小么？”王榮昌一面就坐，還搖著頭說：“不成體統(tǒng)，不成體統(tǒng)！”“并沒有正式算做姨太太。”胡國光也坐下，倒淡淡地說?！艾F(xiàn)在變了，這倒是時髦的自由戀愛了?！薄叭欢告降撞豢烧{(diào)戲?！薄皹s弟，今天你難得有空來談?wù)劇！焙鷩飧尚σ宦暎D(zhuǎn)了話頭。王榮昌是一個規(guī)矩的小商人，輕易不出店門的；今天特來拜訪他的表兄，正有一件大事要商量。從前天起，縣黨部通告，要組織商民協(xié)會，發(fā)一張表格到王榮昌店里，那表上就有：店東何人，經(jīng)理何人，何年開設(shè)，資本若干等等名目。而“資本若干”一條，正是王榮昌看了最吃驚的。“你看，貞卿哥，調(diào)查資本，就是要來共產(chǎn)了?！痹跀⒚髁嗽院?，王榮昌很發(fā)愁地說。胡國光凝神在想，搖著頭，在空中畫了個半圓?！耙灿腥苏f不是共產(chǎn)，只要我們進(jìn)什么商民協(xié)會，去投票。月底就要選舉什么委員了。貞卿哥，你知道，我這人，只會做生意，進(jìn)什么會，選舉，我都是不在行的，我最怕進(jìn)會，走官場?！蓖鯓s昌現(xiàn)在幾乎是哭喪著臉了。一個念頭，突然撞到胡國光心上?！澳悴贿M(jìn)會又不行。他們要說你壞了章程呢！”胡國光鄭重地說。王榮昌苦著臉，只是搖頭?！肮伯a(chǎn)是謠言，商民協(xié)會非進(jìn)不可。你不出面或者倒可以?！薄翱梢哉姨媸值拿?？”王榮昌忙低聲問?！艾F(xiàn)在通行的是派代表。你為什么不能派代表？自然可以?！薄昂脴O了，貞卿哥，拜托你想個妥當(dāng)?shù)霓k法；我們至親不客氣?！蓖鯓s昌極親密地說；這個可憐的人兒現(xiàn)在有點活氣了。胡國光閉目一笑；張鐵嘴灌他米湯時的面容，又活現(xiàn)在眼前了。他突然沖動一件心事，睜開了眼，忙說道：“幾乎忘記叮囑你。榮弟，你以后千萬不要再叫我貞卿了，我已經(jīng)廢號。我也不叫做‘胡國輔’了，現(xiàn)在我改名‘國光’，以后，只叫我國光就是?！薄斑?，幾時改的？”“就是今天?！蓖鯓s昌張大了眼，很詫異?！敖裉煳胰フ埥塘藦堣F嘴——‘斗姥閣’下的張鐵嘴。他用心替我起一卦，斷定我還要發(fā)跡，有委員之望。你想，要做委員，我這‘國輔’的名兒，就有封建思想的臭味，決定不行，所以改名‘國光’。張鐵嘴拆這‘光’字，也說極好。我現(xiàn)在是國光了，你不要忘記。”“哦，哦?！蓖鯓s昌似懂非懂地點頭。“相書上也有委員么？”他又出奇地問?！按蟾艣]有。但官總是官，官場中有委員，張鐵嘴的嘴里自然也有了?！蓖鯓s昌恍然大悟似的又點著頭。“至于你的事，我還不幫助么？但是，先有一件，我得先看過那張表，總有辦法?！焙鷩馕⑿Φ乩^續(xù)說，似乎頗有把握的樣子?！翱幢砣菀住Ｖ皇沁€有那商民協(xié)會，我說不上來。最好去找著陸慕游；他是一本賬都熟在肚里?！薄瓣懩接危俊焙鷩鈧?cè)著頭想?！笆顷懭膬鹤恿T？他居然不做少爺，來辦地方上的事了?！薄氨碓诘昀铩！蓖鯓s昌抓住了說?！柏懬洹叮瑖飧?，眼前你沒事的話，就請到敝店里吃飯，帶便看那張表?！焙鷩猱?dāng)然沒有什么不愿意。對于這件事，他業(yè)已成竹在胸。直到掌燈時分，胡國光還沒回家，這是最近一個月外面風(fēng)聲不好以來從沒有過的事，胡太太因此頗著急了。金鳳姐也是心不安定；她知道胡國光是和王榮昌同出去的，而王榮昌卻又是清清楚楚看見胡炳和她廝纏的情形，她料來這老實的王老爺一定是什么都說出來了。她回想當(dāng)時的經(jīng)過：胡炳固然膽大，自己也有心撩撥；胡炳勾住她的頭頸親嘴的時候，她還斜著眼微笑，王榮昌都看得明明白白。他準(zhǔn)是一五一十都告訴了老頭子了，這還了得！金鳳姐臉上熱烘烘了。她記得胡炳說：“你總是我的?，F(xiàn)在外邊許多當(dāng)官當(dāng)司的姨太太都給了兒子當(dāng)老婆。”她仿佛也聽什么人說過：官府不許人家有姨太太，凡是姨太太都另外嫁人，或者分給兒子。這，果然是胡炳今天敢如此大膽調(diào)戲的原因，也是她自己竟然半推半就的原因。胡炳垂涎金鳳姐，不是今天開始的；以前也捉空兒和她廝纏過幾次。但那時，金鳳姐怕老爺，所以總沒被胡炳碰著皮肉。而胡炳也還怕老子，不十分敢。近來，不但胡炳常說“現(xiàn)在老子管不著兒子了”，并且今天的事就證明老子反有點怕兒子。這又是金鳳姐敢于讓胡炳攔住了親嘴的緣故。然而金鳳姐是粗人，不懂得一切的新潮流，她又不比胡炳在外面聽得多了——雖然他也是個一竅不通的渾人；所以金鳳姐回想起來，還是有些怕。晚上九點鐘光景，胡國光方才回到家里，臉上略紅，頗帶幾分酒意。胡太太的第一句話是：“外邊風(fēng)聲好些么？”“不要緊。我已經(jīng)做了商民協(xié)會的會員，有選舉權(quán)和被選舉權(quán)。只要稍為運動一下，委員是拿得穩(wěn)的。”胡國光十分得意地說。王榮昌不敢出名做商民協(xié)會的會員，已經(jīng)請胡國光代替。他們填報的表上是寫著：店東，胡國光；經(jīng)理，王榮昌；資本，貳千圓。胡太太不大懂得胡國光的事，但看見他神色泰然，亦就放了心。“阿炳還沒回來呢！”胡太太第二樁心事來了?！半S他去罷。這小子也許會混出個名目來！”金鳳姐懷著鬼胎，侍候胡國光直到睡；他竟沒追問白天的事，然而像在盤算什么，竟例外地不大理會金鳳姐的撩撥，翻了一陣子身，就沒有聲息了。金鳳姐蜷伏在這瘦黃臉人兒的身邊，臉上只是一陣一陣地發(fā)熱；畏懼的心理，與本能的沖動，在她全身內(nèi)翻騰作怪。白天的事，不知怎的，總是掛在她眼前，不肯隱滅。她迷惘中看見胡炳張開了大嘴，直前擁抱她，喊道：“縣官已經(jīng)出了告示，你是我的！……”第二天，胡國光著手去實現(xiàn)他的計劃。昨天他已找過了陸慕游，談的很投機(jī)，已經(jīng)約定互相幫忙。胡國光原也知道這陸慕游只是一個绔袴子弟，既沒手腕，又無資望，請他幫忙，不過是一句話而已；但胡國光很有自知之明，并且也有知人之明。他知道現(xiàn)在自己還不便公然活動，有些地方，他還進(jìn)不去，有些人，他還見不著，而陸慕游卻到處可去，大可利用來刺探許多消息；他又知道陸慕游的朋友，雖然盡多浮浪子弟，但也有幾個正派人，都是他父親的門生，現(xiàn)今在本縣都有勢力，要結(jié)交這般人，則陸慕游的線索自不可少。還有一個念頭，說來卻不高明了，在胡國光亦不過是想想而已；那就是陸慕游還有一個待字深閨的妹子，陸慕云，是遠(yuǎn)近聞名的才女。但是，胡國光卻不是胡炳那樣的渾人，他是精明老練的，他服膺一句古話：“飯要一碗一碗地吃?！彼F(xiàn)在確是把“才女”完全擱開，專進(jìn)行他所以交結(jié)陸慕游的第一二原因。而況商民協(xié)會選舉日期已很迫近，只剩了十天的寶貴時間，他還能夠不加倍努力么？奔走幾天的結(jié)果，胡國光已經(jīng)有十三票的把握；選舉會的前一天上午，他又拉得兩票，但是就在這一天，他聽得了一個不好的消息，幾乎跌到冰窖里。這消息也是在消息總匯的清風(fēng)閣茶館里得來的。因為早約好了一個幫忙投票的小商人到清風(fēng)閣面談，胡國光獨自在那里喝著茶等候。其時正是午后一點鐘差幾分，早市已過，晚市未上，清風(fēng)閣里稀落落地只有三五個茶客。有兩個胡國光所不認(rèn)識的青年人正在議論商民協(xié)會的選舉，胡國光清清楚楚聽得其中一個說：“商民協(xié)會執(zhí)行委員也有人暗中運動當(dāng)選，你說怪不怪？”“執(zhí)行委員，縣黨部早已指定了，”一個回答，“本來應(yīng)該指定。也讓那些運動鉆謀的人得一教訓(xùn)！”胡國光大吃一驚；并非為的這兩位的談話似乎是在罵他，卻因為執(zhí)行委員既系指定，他便沒有指望了。他惘然狼顧左右，覺得并無可與言的人，便招呼跑堂的給他保留著那壺茶，匆匆忙忙地出了清風(fēng)閣。他是個會打算的人，又是個有決斷的人。他要立刻探聽出“指定”之說，是否確鑿；如果屬實，他就決定要在未選舉時和他的所有的“抬轎人”毀約，因為他拉來的票子，雖然一半靠情面，但究竟也都是許了幾個錢的。第一著，自然是找到了陸慕游，先問個明白。但白天里要找陸慕游，確是一件難事；這野鳥，不到天黑不回家。然而選舉會卻是明天下午二時準(zhǔn)開的，不是今天把事情辦妥，明天是什么都不用辦。當(dāng)下胡國光料來陸慕游未必在家，便先到一個土娼家去找；正走到聚豐酒館門前，瞥見一個穿中山裝的少年和一個女子走了出來。那女子照在胡國光面前，比一大堆銀子還耀眼。不幸此時胡國光心事太重，無暇端詳那女子，徑自迎著少年叫道：“呵，朱同志，久違了，很忙罷？”胡國光和這位少年相識，是最近四五日內(nèi)的事，也是陸慕游的介紹。少年名朱民生，看去不過二十二三，姿容秀美，是縣黨部的候補委員。陸慕游曾在胡國光前極力夸說朱民生是一個好心熱腸有擔(dān)當(dāng)?shù)娜宋?，但在胡國光看來，不過是一個“無所謂”的青年?！敖裉觳幻ΑＤ愕侥娜?？”朱民生回答。他挽住女子的右臂，放慢了腳步。胡國光覺得這是一個機(jī)會，搶前一步說：“我要找慕游商量一件事，正沒處去找呢。朱同志，你知道他的蹤跡么？”少年回眸看了女子一眼，微微一笑；他的紅噴噴的豐腴的面頰上起了兩點笑渦，委實很嫵媚動人，不愧為全城第一美男子?！瓣懩接蚊?？你不用找了，他今天有事。”朱民生說，還是帶著微笑?！耙苍S我可以碰到他。你有什么事？要緊么？我替你轉(zhuǎn)達(dá)罷。”“事體并不算很要緊。但我既然知道了，不能不告訴他?！薄芭叮敲?，停一刻我看見他時，就叫他先來找你罷?！迸釉缫寻朊嫦蜃筠D(zhuǎn)，將一個側(cè)背形對著胡國光；她這不耐煩的表示，使得朱民生也提起腳要走了。胡國光料到朱民生他們和陸慕游一定有約，說不定此去就是赴約，所以轉(zhuǎn)達(dá)一層，倒很可靠；但他此時一轉(zhuǎn)念間，又得了個新主意，他趕快挪上半步，低聲說：“我聽得明天的商民協(xié)會選舉，黨部已經(jīng)指定了五個人叫大家通過；就恐怕陸慕游沒知道，我所以要特地告訴他?！薄笆侵付ㄈ齻€，選舉兩個，”朱民生“無所謂”地說，“就是這點事么？我告訴他就是了?！焙鷩獾难矍巴蝗涣疗饋?。“選舉兩個！”還有希望。但也不無可慮，因為只有兩個！朱民生和那女子走離十多步遠(yuǎn)，胡國光方才從半喜半憂的情緒中回復(fù)過來。他方才嗅到一股甜香。他很后悔，竟不曾招呼朱民生的女伴，請介紹；甚至連面貌服裝也沒有看清。他禁不住獨自微笑了。究竟胡國光是自笑其張皇失措呢，抑是為了“還有希望”，還不大清楚；總之，他確是掛著微笑，又走進(jìn)了清風(fēng)閣。一小時后，胡國光冒著尖針?biāo)频奈鞅憋L(fēng)，回家去了。他的臉色很愉快。坐茶館的結(jié)果，他的統(tǒng)計上又增加了一票，一共是十八票了！十八票！說多是不多，說少也不少?？上~只有兩個，不然他的委員簡直是拿穩(wěn)了。但是他不失望。他知道怎樣去忍耐，怎樣去韌干。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想道：即使十八票還不當(dāng)選，目前果然是失敗了，但十八票不當(dāng)選，也還是一種資格；從此可以出頭，再找機(jī)會，再奮斗；只要肯干，耐煩地干，這世界上難道還少了機(jī)會么？胡國光是如此地高興，回家后竟允許給金鳳姐做一件新羊皮襖過年；并且因為前天金鳳姐擅自拿了太太的一副鞋面緞去自己做了鞋子，又惹起一場爭吵，便當(dāng)著太太的面，命令金鳳姐照樣做一雙償還太太，卻暗中給金鳳姐兩塊錢，算是補貼。陸慕游是第二天一早才來。他已經(jīng)有二十一票。他們又相約互投一票?！拔乙呀?jīng)打聽明白，互選是不犯法的。”陸慕游很得意地說。下午，縣商民協(xié)會第一屆執(zhí)行委員選舉會就在縣議會舊址的縣黨部里開幕了?？h黨部提出的三個人照例通過后，會員便投票。結(jié)果是：陸慕游二十一票，胡國光二十票：當(dāng)選。陸慕游還只二十一票，大概是逃走了一票；胡國光多一票，是他臨時弄來的?？h黨部代表林子沖正跨上講臺，要致訓(xùn)詞，忽然會員中一個人站起來喊：“胡國光就是胡國輔，是本縣劣紳！劣紳！取消他的委員。”胡國光臉色全變了，陸慕游也愕然。全場的眼光，團(tuán)團(tuán)地轉(zhuǎn)了一圈以后，終于集注在胡國光的身上。全場七十多人的喁喁小語，頃刻積成了震耳的喧音。主席高叫“靜些”，似乎也沒有效；直到這第一次的驚奇的交頭接耳，自己用完了力量，漸漸軟弱下去，于是方由林子沖最后一聲的“靜些”奠定了會場的秩序，然而已經(jīng)五六分鐘過去了。林委員皺著眉頭，向臺下找那位抗議者，卻已經(jīng)不見了。他更皺緊了眉頭，高聲喊道：“剛才是哪一位提出異議，請站起來！”沒有回答，也沒有人站起來。林子沖更高聲地再喊第二聲，仍舊沒有影響。他詫異地睜大了眼。胡國光臉上回復(fù)了活氣；他想：這正是自己說話的機(jī)會。但是林委員第三次變換句法又喊了。“剛才哪一位說胡國光是劣紳的，請快站起來呀！”這一句話是被懂得了，一個人站起來；胡國光認(rèn)得就是綽號“油泥鰍”的南貨店老板倪甫庭?！澳阏f胡國光是劣紳，就請你當(dāng)眾宣布他的罪狀?！薄八鷩o，劣紳。全縣人都知道。劣紳！”油泥鰍哆著嘴，只是這么說。林子沖笑起來了。胡國光見是自己的機(jī)會，毅然站起來聲辯?！爸飨?，眾位同志。我就是胡國光，原名胡國輔。攻擊我的倪甫庭，去年私賣日貨，被我查出，扣留他三包糖，以此恨我，今天他假公濟(jì)私，來搗亂來了。國光服務(wù)地方十多年，只知盡力革命，有何劣跡可言？縣黨部明察秋毫，如果我是劣紳，也不待今天倪甫庭來告發(fā)了?！庇湍圉q被胡國光揭破了他的弱點，滿面通紅，更說不出話來?！叭ツ甑种屏迂浀臅r候，你就假公濟(jì)私，現(xiàn)有某某人證。你還不是劣紳么？”這個人聲音很高，但并未站起來。胡國光心里一跳。抵制日貨的時候，他確實做了許多手腳。幸而陸慕游很巧妙地幫了他一手。他冷冷地說：“請主席注意，剛才不起立的發(fā)言人就是黑板上的次多數(shù)，十八票的孫松如。”林子沖看了黑板一眼，微笑。而孫松如又代替了胡國光受會眾的注目了。全場忽而意外地沉默起來?！罢堻h部代表發(fā)表意見罷。”商民協(xié)會的指定委員趙伯通挽回了啞場。鼓掌聲起來了。胡國光也在內(nèi)?！靶值苁浅醯酱碎g，不很明了地方情形，”林子沖慢慢地說，“關(guān)于胡國光的資格問題，剛才有幾位發(fā)表意見，都牽涉到從前的事，兄弟更屬全無頭緒?，F(xiàn)在問我的意見，我是簡單的兩句話：此案請縣黨部解決，今天的會照舊開下去?！痹S多手舉起來表示贊成。最后舉起來的是胡國光。于是繼續(xù)開會。但似乎剛才的緊張已經(jīng)使大眾疲倦，全場呈現(xiàn)異常的松懈和不耐。林子沖致了訓(xùn)話，會員沒有演說，新選的執(zhí)行委員竟連答詞都忘了。胡國光神志很是頹喪。他覺得當(dāng)場解決，做不成委員，倒也罷了；現(xiàn)在交縣黨部辦，萬一當(dāng)真查起舊事來，則自己的弱點落在別人手里的，原亦不少，那時一齊發(fā)作，實在太危險了。想到這里，他打了個寒噤?！澳悴挥脫?dān)憂。到我家里坐坐，商量個好法子罷?！标懩接坞m然自己得意，卻尚不忘了分朋友之憂。胡國光跟著陸慕游走出縣黨部的大門。五六個閑人，仰起了頭，看著張貼在墻上的一幅白竹布的宣傳畫；見他倆出來，又一齊掉轉(zhuǎn)頭注視他們兩個。胡國光瞥見那白竹布上紅紅綠綠繪著的，正是土豪劣紳敲詐農(nóng)民然后又被農(nóng)民打死的驚人的宣傳。四十五度斜射的太陽光線，注在畫上色彩的鮮明部分，使那些紅顏色放出血的晶光來。畫中的典型的劣紳，可巧也是黃瘦的臉，幾根短須，嘴里含著長旱煙管。旁邊寫著大字：“劣紳！打殺！”胡國光心里一跳，下意識地舉起手來摸著腦袋。他覺得那些閑人的眼光，向他臉上射過來，又都是滿含著憎恨和嘲笑的。迎面走過幾個商人，因為是向來認(rèn)識的，都對胡國光點頭，然而這些點頭，在胡國光看來，又都含著“幸災(zāi)樂禍”的心理。他本能地跟著陸慕游走，極力想定神盤算盤算，可是作怪的思想總不肯集中在一點。他一路走著，非常盼切地望著每一個走的，站的，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人們的臉色。他們走得很快，早到了縣前街的西端，縣城內(nèi)唯一熱鬧的所在。陸慕游的住宅就在那邊橫街內(nèi)的陸巷。胡國光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王榮昌站在一家小雜貨鋪前和一個人附耳密談。那人隨即匆匆走了，王榮昌卻低著頭迎面而來?！皹s昌兄，哪里去？”經(jīng)陸慕游這一聲猛喝，王榮昌突然站住了，卻已經(jīng)面對面，幾乎撞了個滿懷。“呵，怎么也來了！”王榮昌很慌張地沒頭沒腦說了這么一句，又張皇四顧，似乎有話欲說，卻又不敢說?！拔覀兊侥接涡指先ィ阌惺旅?？同去談?wù)?。”“正有事找你，”王榮昌還是遲疑吞吐地，“但何不到我店里去坐坐。一樣是順路呢?！焙鷩膺€沒回答，陸慕游早拉了這小商人走了，一面說：“我們商量極要緊的事。你店里太嘈雜。”王榮昌跟著走了幾步，將到橫街口，見四面沒有什么人，也忍不住悄悄問道：“油泥鰍搗你的蛋，真的么？縣前街上早已議論紛紛，大家都知道了?！薄安幌喔傻?，我不怕他?！焙鷩饷銖娦χf。“沒有說出別的話罷？我們——我們填寫的那張表？”胡國光這才恍然于王榮昌慌張的原因：他是怕牽連到王泰記京貨店店東的真假問題上了。胡國光頂替了王泰記店東這件事，自然不會沒有人知道的；然而胡國光對于這點，簡直不放在心上，他知道這里無懈可擊?！斑@個，你千萬放心。只要你承認(rèn)了，別人還有什么話說？”胡國光說的口氣很堅決，而陸慕游也接著說：“表上是沒有毛病的。就是國光兄的委員也不是沒有法子挽回。我們就為商量這件事。榮昌兄，這事和你也有關(guān)系，胡國光和王泰記是連帶的，你正好也幫著想想法子。”王榮昌此時才猛然悟到，照表上所填，王泰記和自己反沒關(guān)系，店是胡國光的，那么，現(xiàn)在胡國光被控為劣紳，不要也連累了店罷。這新的憂愁，使這老實人不免又冒冒失失地問：“他們辦劣紳什么罪呢？”但這時已經(jīng)到了陸巷，胡、陸二人都沒有回答，匆匆走進(jìn)了那一對烏油的舊門。這門上本刻著一副對聯(lián)，藍(lán)地紅字，現(xiàn)在已經(jīng)剝落漶漫，僅存字的形式了。門楣上有一塊直匾，也是同樣的破舊，然而還隱隱約約看得出三個大字：翰林第。這翰林第的陸府是三進(jìn)的大廈，帶一個不大不小的花園。因為人少，陸府全家住在花園內(nèi)，前面的正屋，除第三進(jìn)住了幾個窮苦的遠(yuǎn)房本家，其余的全都空著。陸家可說是世代簪纓的舊族。陸慕游的曾祖是翰林出身，做過藩臺。祖父也做過實缺府縣。陸慕游的父親行三，老大老二可惜的是早故，只剩下這老三，活到“望七”，尚目擊最大的世變。人丁單薄，也是陸氏的家風(fēng)。自從蓋造了這所大房子后，總沒見過同時有兩個以上成年男子做這大屋的主人。陸慕游今年二十八歲，尚是老四，前面的三個，都?xì)懲隽?。因此有人以為這是家宅風(fēng)水不好，曾勸陸三爹賣去那三進(jìn)大房子。但圣人之徒的陸三爹是不信風(fēng)水的，并且祖業(yè)也不可輕棄，所以三大進(jìn)的正屋至今空著養(yǎng)蝙蝠。陸慕游引著胡國光和王榮昌穿過那滿地散布著蝙蝠糞的空房子。這老房子的潦倒，活畫出世代簪纓的大家于今頗是式微了。正廳前大院子里的兩株桂樹，只剩得老干；幾枝蠟梅，還開著寂寞的黃花，在殘冬的夕陽光下，迎風(fēng)打戰(zhàn)；階前的書帶草，也是橫斜雜亂，雖有活意，卻毫無姿態(tài)了。從第三進(jìn)正屋的院子，穿過一個月洞門，便是花園。陸三爹正和老友錢學(xué)究在客廳里閑談。雖然過了年，他就是“六十晉八”的高壽，然而眼，耳，齒，都還來得，而談風(fēng)之健，足足勝過乃郎。他是個會享福的人，少壯既未為利祿奔走，老來亦不因兒孫操心。他的夫人，在生產(chǎn)慕云小姐后成瘵而死，陸三爹從此就不續(xù)娶，也不納妾。他常說：自己吃了二十年的“獨睡丸”，又頗能不慕榮利，怡情詩詞，才得此老來的健康。他是一個詞章名家，門生不少，但他老人家從來不曾出過縣境，近十年來，連園門也少出。他豈但是不慕榮利而已，簡直是忘了世事，忘了家事的。但今天他和錢學(xué)究閑談，忽然感發(fā)了少見的牢騷。錢學(xué)究和陸三爹的二哥是同年，一世蹭蹬，未嘗發(fā)跡。他常來和陸三爹談?wù)劷掠种v些舊話。今天他們談起張文襄的政績，正是“老輩風(fēng)流，不可再得”。錢學(xué)究很惋嘆地說道：“便是當(dāng)初老年伯在潯陽任上，也著實做了些興學(xué)茂才的盛事；昨兒敝戚從那邊來，說起近狀，正和此地同樣糟，可嘆！”陸三爹拈著那幾根花白胡子，默默點頭。提到他的父親，他不禁想起當(dāng)年的盛世風(fēng)光，想起父親死后直到現(xiàn)在的國事家運來。自己雖則健在，然而老境太凄涼了。兒子不成材，早沒有指望的了；家計也逐漸拮據(jù)；雖有一個好女兒聊娛晚景，不幸兒媳又在去年死了。他這媳婦，原是世家閨秀，理想中的人物。他嘆了口氣說：“自從先嚴(yán)棄養(yǎng)，接著便是戊戌政變。到現(xiàn)在，不知換了多少花樣，真所謂世事白云蒼狗了。就拿寒家而言，理翁，你是都明白的，還像個樣兒么？不是我素性曠達(dá)，怕也早已氣死了?！薄芭?，哦，兒孫的事，一半也是天定?！卞X學(xué)究不提防竟引起了老頭兒的牢騷，很覺不安，“世兄人也不差，就只少年愛動，交游不免濫些?！标懭念^從右側(cè)慢慢向左移，待到和左肩頭成了三十度左右的角度時，停了一二秒鐘，又慢慢向右移回來；他慨然說：“豈但少年好動而已，簡直是荒謬渾沌！即論天資，也萬萬不及云兒。”“說起云小姐，去年李家的親事竟不成么？”“那邊原也是世家，和先兄同年。但聽說那哥兒也平平。兒女婚姻的事，我現(xiàn)在是怕極了。當(dāng)初想有個好兒媳持家，留心了多年，才定了吳家。無奈自己兒子不肖，反坑害了一位好姑娘。理翁，你是知道的，吳氏媳的病癥，全為了心懷悒塞，以至不起。我久和親舊疏隔了，為了這事，去年特地寫了封親筆長信，給吳親家道歉。因而對于云兒的大事，我再不敢冒昧了?！标懭爻吨拈L胡子，少停，又接著說：“新派那些話頭，就是那婚姻自由，讓男女自擇，倒還有幾分道理。姑娘自己擇婿，古人先我行之，本來也不失為藝林佳話，名士風(fēng)流！”“然而也不可一概而論，”鐵學(xué)究沉吟著說，“如果灶婢廝養(yǎng)也要講起自由來，那就簡直成了淫風(fēng)了?！眱蓚€老頭兒正談著，陸慕游帶了胡國光和王榮昌闖進(jìn)來。陸慕游一見他父親和錢學(xué)究在這里，不免有些局促不安，但既已進(jìn)來，又不好轉(zhuǎn)身便走，勉強上前，招呼著胡、王二人過來見了。陸三爹看見胡國光一臉奸猾，王榮昌滿身俗氣，心里老大不快；但又見陸慕游站在一處，到底是溫雅韶秀得多，卻也暗暗自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看著兒子說：“早上，周時達(dá)差人送了個條子來，是給你的；云兒拿給我看，內(nèi)中就有什么會，什么委員。究竟你近來在外邊干些什么事呢？”陸慕游不防父親忽然查問起自己的事來，頗有些惶恐了，只得支吾著回答：“那也無非是地方上公益，父親只管放心?！庇种钢⑼醵苏f，“此刻和這兩位朋友來，也為的那件事。既然時達(dá)已經(jīng)有字條來，我且去看一看?！标懭c了點頭，乘這機(jī)會，陸慕游就招呼胡、王二人走了出來，徑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剩下陸三爹和錢學(xué)究繼續(xù)他們的懷舊的感慨。他們?nèi)齻€穿過一座假山的時候，陸慕游說：“周時達(dá)是家嚴(yán)的門生，現(xiàn)在做縣黨部的常務(wù)委員，是有些地位的；國光兄的事，我們也可以托他。”但是經(jīng)過了鄭重研究之后，似乎又應(yīng)該先去拜訪縣黨部的商民部長方羅蘭，相機(jī)行事；周時達(dá)那邊，不妨稍緩。因為周時達(dá)素來膽小，怕是非，未必肯擔(dān)當(dāng)，他這常務(wù)委員亦沒有勢力；而況縣黨部一定把胡案交給商民部核辦，正是方羅蘭職權(quán)內(nèi)事。“方羅蘭和我們也是世交，方老伯在日，和家嚴(yán)極好。羅蘭的夫人，陸梅麗女士，常來和舍妹談天。老方對我也很客氣。”陸慕游這幾句話，加重了應(yīng)該先找方羅蘭的力量，事情就這么決定下來，并且立即進(jìn)行。陸慕游知道明天上午，縣黨部有常務(wù)會議，胡案是一定提出來的。他們?nèi)齻€人隨即再上街。王榮昌對于“如何處治劣紳”一問題始終未得要領(lǐng)，滿臉愁容地自回店里去了。胡國光現(xiàn)在倒很心安，一路上他專心揣摩如何對方羅蘭談判，他自覺得很有把握似的。既和陸府有舊，方府當(dāng)然也是世家，但住宅并沒陸府那樣寬大，也不像陸府那樣充滿了感傷的古香古色。剛進(jìn)了門，胡國光就看見一個勤務(wù)兵模樣的漢子攔住了去路?！皶讲块L。”陸慕游昂然說。“不在家。”是簡短的回答。那漢子光著眼只管打量胡國光?！澳敲矗傇撛诩?。給我去通報：要見太太?！焙鋈痪圬S酒館前朱民生女伴的艷影，很模胡地在胡國光眼前一閃。胡國光想：方太太大概就是這么一個耀眼的女子罷。那漢子又看了胡國光一眼，這才往里邊走。陸慕游招呼著胡國光，也跟了進(jìn)去。轉(zhuǎn)過了磚砌的垂花門，一座小客廳出現(xiàn)在眼前；廳前是一個極清潔的小院子，靠南蹲著一個花壇，蠟梅和南天竹的鮮明色彩，渲染得滿院子里富麗而又溫馨。一陣小孩子的笑聲，從廳左的廂房里散出來。接著又是女子的軟而快的話音。一個三歲模樣的孩子，像急滾的雪球似的，沖到客廳的長窗邊，撞在那剛進(jìn)廳的勤務(wù)兵式漢子的身上。頎長而美麗的女子的身形也出來了。陸慕游忙搶前一步叫道：“方太太，羅蘭兄出去了么？”胡國光看方太太時，穿一件深藍(lán)色的圓角衫子，玄色長裙，小小的鵝蛋臉，皮膚細(xì)白，大約二十五六歲，但是剪短的頭發(fā)從額際覆下，還是少女的裝扮；出乎意料之外，竟很是溫婉可親的樣子，并沒新派女子咄咄逼人的威棱?！笆顷懴壬牵蛔T?！狈教χf，同時攙著那孩子的手，交給剛從左廂出來的女仆帶了走。“這位是胡國光同志，專誠來拜訪羅蘭兄的?！标懩接魏芸蜌獾亟o介紹過了，便揀右首的一個椅子坐下。方太太微笑著對胡國光點頭，讓他上面坐，但胡國光很卑謙地挨著陸慕游的肩下坐了。他看見方太太笑時露出兩排牙齒，很細(xì)很白。他雖然是奔走鉆營的慣家，然而和新式女太太打交道，還是第一次，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并且他也不知道是否應(yīng)把來意先對這位可愛的太太說。但是陸慕游卻很自然地和方太太談著；動問了方羅蘭的起居以后，把來意也說明了。胡國光乘這機(jī)會，忙接上去說：“久聞慕游兄說起方部長大名，是黨國的柱石，今我特來瞻仰，乘此也想解釋一下外邊對于敝人的攻擊。蒙方太太賜見，真是光榮極了?！币粋€生得頗為白凈的女仆送上茶來?！罢娌磺?，羅蘭是縣長請去，吃了飯就去的，大概快要回來了?！狈教苤t虛地笑著回答；但又立即轉(zhuǎn)了方向，對陸慕游問道：“慕云妹妹近來好么？我是家里事太忙，好久不去看她了。請她得暇來坐坐。芳華這孩子，時常叫著她呢?！庇谑情_始了家常的瑣細(xì)的問答；方太太問起陸三爹，問起陸三爹近來的酒量，陸慕云近來做什么詩。胡國光端坐恭聽，心里暗暗詫異：這方太太和他想像中的方太太絕對兩樣；她是溫雅和易，并且沒有政治氣味。胡國光一面聽，一面瞧著客廳里的陳設(shè)。正中向外是總理遺像和遺囑，旁邊配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對聯(lián)。左壁是四條張之洞的字，而正當(dāng)通左廂的一對小門的門楣上立著一架二十四寸的男子半身放大像。那男子：方面，濃眉，直鼻，不大不小的眼睛，堪說一句“儀表不俗”。胡國光料來這便是方羅蘭的相了。靠著左壁，擺了三張木椅，兩條茶幾，和對面的右壁下正是一式。兩只大藤椅向外蹲著，相距三尺許，中間并沒茶幾，卻放著一口白銅的火盆，青色的火焰正在盆沿跳舞。廳的正中，有一只小方桌，蒙著白的桌布。淡藍(lán)色的瓷瓶，高踞在桌子中央，斜含著蠟梅的折枝。右壁近檐處，有一個小長方桌，供著水仙和時鐘之類，還有一兩件女子用品。一盞四方形的玻璃宮燈，從樓板掛下來，玻璃片上貼著紙剪的字是“天下為公”：這就完成了客廳的陳設(shè)。胡國光覺得這客廳的布置也像方太太：玲瓏，文雅，端莊?！叭ツ晗拈g，省里一個女校曾經(jīng)托人來請舍妹去教書，她也不肯去。其實出去走走也好?，F(xiàn)在時勢不同了，何必躲在家里；方太太，你說是不是？”這幾句話，跳出來似的擊動了正看著那四條張之洞行書的胡國光的耳膜。他急把眼光從行書移到方太太臉上，見她又是微微地一笑?！胺教邳h部里一定擔(dān)任著重要的工作罷？”胡國光忍不住再不問了?！皼]有擔(dān)任什么事。我不會辦事?！薄胺教上У氖羌覄?wù)太忙了。”陸慕游湊著說?！敖鼇磉B家務(wù)也招呼不上，”方太太憮然了，“這世界變得太快，說來慚愧，我是很覺得趕不上去。”陸慕游似懂非懂地點著頭。胡國光正在搜索枯腸，要想一句妥當(dāng)?shù)幕卮鸬脑挕：雎牭猛饷嬉粋€聲音輕輕地說：“陸少爺和一個朋友，來了一刻兒了?！焙鷩夂完懩接?，本能地站了起來。方太太笑了笑，向窗前走去。進(jìn)來一個中山裝的男子。他挽住了方太太的手，跨進(jìn)客廳來，一面說：“梅麗，你替我招呼客人了?！焙鷩饪捶搅_蘭時，是中等身材，舉止穩(wěn)重，比那像片略覺蒼老了些?！八阅吒νナ菕断訄髲?fù)，”在陸慕游說過了選舉會的經(jīng)過以后，胡國光接著這么說，“事實俱在，方部長一定是明白的。自問才具薄弱，商民協(xié)會委員的事，雖蒙大家推舉，也不敢貿(mào)然擔(dān)任。然而名譽為第二生命，‘劣紳’二字，卻是萬萬不能承認(rèn)。因此不揣冒昧，特來剖析個清楚，還要請方部長指教。”方羅蘭點著頭，沉吟不語。但方羅蘭此時并不是在考慮陸慕游的報告，胡國光的自白；他們的話，實在他只聽了七分光景。一個艷影，正對于他的可憐的靈魂，施行韌性的逆襲，像一個勇敢的蒼蠅，剛把它趕走了，又固執(zhí)地飛回原處來。方羅蘭今年不過三十二歲，離開學(xué)校，也有六年了；正當(dāng)他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和現(xiàn)在的方太太結(jié)了婚。父親遺下的產(chǎn)業(yè)，本來也足夠溫飽，加以婉麗賢明的夫人，家庭生活的美滿，確也使他有過一時的埋沉壯志，至于浪漫的戀愛的空想，更其是向來沒有的。所以即使他此時心上時時有一個女子的艷影閃過，可以保證他尚是方太太的忠實同志。“原來今天會場上還有這等事發(fā)生，”勉強按住了動搖的心，方羅蘭終于開口了?！皠偛判值苷A(yù)備到會，忽然縣長派人來找了去，直到此刻。那倪甫庭，并不認(rèn)識。國光兄雖是初會，卻久聞大名?！狈搅_蘭的濃眉忽然往上一挺，好像是在“大名”這兩個字旁加了注意的一豎。胡國光頗覺不安?！艾F(xiàn)在商民協(xié)會的事，兄弟一個人也不好做主。好在大會里已經(jīng)議決了辦法，國光兄靜候結(jié)果就是了。”“縣黨部大概是交商民部查復(fù)的，總得請羅蘭兄鼎力維持?！标懩接文筒蛔∧切┺D(zhuǎn)彎的客氣話，只好直說了?！皠偛乓呀?jīng)對方部長說過，個人委員的事小，名譽的事大。倪甫庭膽敢欺蒙，似乎非徹底查究一下不可。”胡國光覷是機(jī)會，便這樣輕輕地逗著說?！白匀灰獜氐撞榫康暮牵】墒?，聽說前月里，國光兄還在清風(fēng)閣高談闊論，說吳某怎樣，劉某怎樣，光景是真的罷？”“哦，哦，那——那也無非是道聽涂說的一些消息，偶爾對幾個朋友談?wù)劊_有其事?！焙鷩獠惶岱婪搅_蘭翻起舊話，不免回答的頗有些支吾了?！暗?，人家不免又添些枝節(jié)，吹到方部長的耳朵里了?！薄皳?jù)兄弟所聞，確不是什么道聽涂說的消息，偶爾談?wù)?，那一類的事！”胡國光覺得方羅蘭的眼光在自己臉上打了個回旋，然后移到陸慕游身上。他又看見方羅蘭微微地一笑?！澳莻€，請方部長明察，不要相信那些謠言。光復(fù)前，國光就加入了同盟會；近來對黨少貢獻(xiàn)，自己也知道，非常慚愧。外邊的話，請方部長仔細(xì)考察，就知道全是無稽之談了。國光生性太鯁直，結(jié)怨之處，一定不少。”“哦國光兄何以盡是仇人，太多了，哈，哈！”方羅蘭異樣地笑著，掉轉(zhuǎn)頭望左廂門；方太太手挽著那一身白絲絨衣服的孩子，正從這廂房門里笑盈盈地走出來?！胺教?，幾時帶芳華到舍下玩玩去。我們園子里的山茶，今年開得很好?！标懩接斡X得話不投機(jī)，方羅蘭對于胡國光似乎有成見，便這么岔開了話頭。這時客廳里也漸漸黑起來，太陽已經(jīng)收回它最后的一條光線了。胡國光懷著沉重的心，走出方府的大門。他和陸慕游分別后，悶悶地跑回家去。走過斗姥閣的時候，看見張鐵嘴的測字?jǐn)傄呀?jīng)收去，只剩一塊半舊的布招兒，還高高地掛在墻頭，在冷風(fēng)里對著胡國光晃蕩，像是嘲笑他的失意。胡國光忽然怨恨起這江湖術(shù)士來。他心里想：“都是張鐵嘴騙人，現(xiàn)在是畫虎不成反類狗。”他忍不住這股怒氣，搶前幾步，打算撕碎那個舊布招兒。但是一轉(zhuǎn)念，他又放手，急步向回家的路上去了。第二天，胡國光在家里煩悶。小丫頭銀兒久已成為胡國光喜怒的測驗器，這天當(dāng)然不是例外，而且特別多挨了幾棍子。因為有方太太珠玉在前，他看著自己的一大一小，愈覺生氣；他整天地閉著嘴不多說話，只在那里發(fā)威。但是到了晚上，他似乎氣平了些。吃晚飯的時候，他忽然問道：“阿炳呢？這小子連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么？”“近來他做了什么九只頭，常常不回家過夜了?！焙f?！敖裉斐赃^中飯后，好像見過他。金鳳姐和他說了半天話，是不是？”胡國光突然記起那天王榮昌搖著頭連說“不成體統(tǒng)”的神氣來，他懷疑地看了金鳳姐一眼。金鳳姐覺得臉上一陣熱，連忙低了眼，說道：“少爺叫我做一塊紅布手巾。說是做九只頭，一定得用紅布手巾?！薄笆裁淳胖活^？”“我們也不知道。聽說是什么會里的。還要帶槍呢。”金鳳姐扭著頭說。她看見自己掩飾得很有效，又膽大起來了?！芭?，你們懂什么！大概工會的糾察隊罷。這小子倒混得過去！”金鳳姐咬著涂滿胭脂的嘴唇，忍住了一個笑，胡國光也不覺得；他又忙著想一些事。他想到工會的勢力，似乎比黨部還大；商民協(xié)會自然更不如了。況且，和工人打交道，或者要容易些；仗著自己的手腕，難道對付不了幾個粗人么？他又想起昨天方羅蘭的口氣雖然不妙，但是態(tài)度總還算客氣，不至于對自己十分下不去。于是他轉(zhuǎn)又自悔今天不應(yīng)該躲在家里發(fā)愁，應(yīng)該出去活動；兒子已是堂堂糾察隊，可知活動的路正多著，只怕你自己不去。“明天阿炳回來時，我要問問他糾察隊的情形?！焙鷩膺@樣吩咐了金鳳姐。那天送走了陸慕游、胡國光以后，方羅蘭把兩手插在衣袋里，站在客廳的長窗前，看著院子里的南天竹；在昏暗的暮氣中，一切都消失了色彩，惟有這火珠一般的細(xì)子兒還閃著紅光。方羅蘭惘然站著不動。夜帶來的奇異的壓迫，使他發(fā)生了渺茫惆悵的感覺。一個幻象，也在他的滯鈍的眼前凝結(jié)起來，終于成了形象：兀然和他面對面的，已不是南天竹，而是女子的墨綠色的長外衣。全身灑滿了小小的紅星，正和南天竹一般大小。而這又在動了。墨綠色上的紅星現(xiàn)在是全體在動了。它們馳逐迸跳了！像花炮放出來的火星，它們競爭地往上竄，終于在墨綠色女袍領(lǐng)口的上端聚積成為較大的絳紅的一點；然而這絳紅點也就即刻破裂，露出可愛的細(xì)白米似的兩排。呵！這是一個笑，女性的迷人的笑！再上，在彎彎的修眉下，一對黑睫毛護(hù)住的眼眶里射出了黃綠色的光。方羅蘭不敢再看，趕快閉了眼，但是，那一張笑口，那一對頗濃的黑睫毛下的透露著無限幽怨的眼睛，依舊被關(guān)進(jìn)在閉合的眼皮內(nèi)了。他逃避似的跑進(jìn)客廳，火油燈的光亮一耀，幻象退去了?；鹩蜔舻男』鹧?，突突地跳，方羅蘭以為這就是自己的心跳，下意識地把右手從衣袋里伸出來按在心頭。他感覺到手掌的灼熱，正像剛受了那雙灼熱的肥白的小手的一握?！拔桕?，你是希望的光，我不自覺地要跟著你跑?！狈搅_蘭聽得自己的聲音很清晰地在耳邊響。他驚得一跳。不是，原來不是他在說話；而除了他自己，客廳中也沒有別人。他定了定神，在朝外的大藤椅上坐了。從左廂房里傳來了方太太的話聲和孩子的喧音，說明晚飯是在預(yù)備。方羅蘭惘然站起來，一直望左廂房走。他自覺對不起方太太，然而要排除腦中那個可愛而又可惡的印象，又自覺似乎沒有那種力量，他只好逃到人多的地方，暫時躲開了那幻象。這晚上直到睡為止，方羅蘭從新估定價值似的留心瞧著方太太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是要努力找出太太的許多優(yōu)點來，好借此穩(wěn)定了自己的心的動搖。他在醉醺醺的情緒中，體認(rèn)出太太的人體美的焦點是那細(xì)腰肥臀和柔嫩潔白的手膀；略帶滯澀的眼睛，很使那美麗的鵝蛋臉減色不少，可是溫婉的笑容和語音，也就補救了這個缺憾?！懊符悾阌浀昧昵拔覀冊谀暇┯斡昊ㄅ_的情形么？那時我們剛結(jié)婚，并且就是那年夏季，我們都畢業(yè)了。有一次游玩的情形，我現(xiàn)在還明明白白記得；我們在雨花臺的小澗里搶著拾雨花石，你把半件紗衫，白裙子，全弄濕了。后來還是脫下來曬干了，方才回去。你不記得了么？”大約是九點鐘光景，房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了，方羅蘭愉快地說。方太太微微笑了一笑。沒有回答。“那時，你比現(xiàn)在活潑；青春的火，在你血管里燃燒！”“年青的時候真會淘氣，”方太太臉紅了，“那一次，你騙我脫了衣服，你卻又來玩笑——”“當(dāng)時你若是做了我，也不能不動心呢。你的顫動的乳房，你的嬌羞的眼光，是男子見了誰都要動心的?！狈教涯樜赵谑掷铮窀竦匦?。方羅蘭到她身邊，熱烈地抓住了她的手，低低地然而興奮地接著說：“可是，梅麗，近來你沒有那么活潑了。從前的天真，從前的嬌愛，你都收藏起來；每天像有無數(shù)心事，一股正經(jīng)地忙著。連大聲的笑，也不常聽見了。你還是很嬌艷，還在青春，但不知怎的，你很有些暮氣了。梅麗，難道你已經(jīng)燃盡了青春的情熱么？”方太太覺得丈夫這幾句話，挾著多量的感傷的氣氛；她仰起頭，驚訝地看著他；看見方羅蘭的濃眉微皺，目光定定的。方太太把頭倚在丈夫的肩頭，說：“我果然變了么？羅蘭，你說的很對。我是變了，沒有從前那么活潑，總是興致勃勃地了?？峙履挲g也有關(guān)系，但家務(wù)忙了，也是一個原因。不——我細(xì)想來，又都不是。二十七歲不能說是老；家務(wù)呢，實在很簡單?？墒俏也煌耍合?，闌珊，處處，時時，都無從著勁兒似的。我好像沒有從前那樣地勇敢，自信了。我現(xiàn)在不敢動。我決不定主意。我不知道應(yīng)該怎樣做，才算是對的。羅蘭，你不要笑。實在這世界變得太快，太復(fù)雜，太矛盾，我真真地迷失在那里頭了！”“太快，太復(fù)雜，太矛盾：一點兒不錯。”方羅蘭沉吟地說?！翱墒俏覀兛偟脤Ω吨^去。梅麗，你想在這復(fù)雜矛盾中間找出一條路，你非得先把定了心，認(rèn)明了方向，然后不消沉，得勁兒么？這就辦不到了。世間變得太快，它不耐煩等候你，你還沒找出，還沒認(rèn)明，它又上前去了一大段了?！薄昂螄L不是呢！羅蘭，大概我是趕不上了?？墒恰⑽唇^望?！狈搅_蘭輕輕放下了她的手，挽住她的腰，疑問地看著她?！安⑽唇^望，”方太太重復(fù)說一句，“因為跟著世界跑的，或者反不如旁觀者看得明白；他也許可以少走冤枉路?！狈搅_蘭點頭微笑。他明白了太太目下的迷亂動搖不知所從的心情，也明白了太太的主意是暫時不動。他本來還想說：“如果大家都做旁觀者，還有什么人來跑給你看呢？”但是不忍揭破太太一個甜蜜的吻，只說了這么一句雙關(guān)的話：“梅麗，你真聰明呵！要我跑著給你看?？墒悄阏驹诼愤吙疵靼琢朔较驎r，別忘記招呼我一下?！痹趦尚娜诤系臍g笑中，方羅蘭走進(jìn)了太太的溫柔里，他心頭的作怪的艷影，此時完全退隱了。況且方羅蘭正是“跟著世界跑”的人；黨國的事，差不多占據(jù)了他的精神時間百分之百以上。而且他已經(jīng)不是迫不及待不能已于“戀”的人。紛亂的事務(wù)，也足使他忘記了那個墨綠袍子的女性。屬于他職分內(nèi)的事，眼前就有不少。胡國光案只能算是最小的事。一個困難的問題，已經(jīng)發(fā)生，便是店員的加薪運動。卻也為的店員問題把人追急了，胡國光案便敷衍過去，竟沒徹底查究。方羅蘭呈復(fù)縣黨部，是說“胡某不孚眾望，應(yīng)取消其委員當(dāng)選資格”?？h黨部即據(jù)此轉(zhuǎn)令商民協(xié)會，結(jié)束了事。這個消息，由陸慕游帶給胡國光時，胡府上正演著一幕活劇。幫忙胡國光投票的人，從前兩天起，就來索報酬；這天來的一個便是胡國光在會場上臨時抓得的一票，竟所望極奢，并且態(tài)度異常強硬。胡國光的方法用盡了，結(jié)果，還是從金鳳姐頭上拔了一枝挖耳，這才把那人打發(fā)了去。金鳳姐本來有新羊皮襖的希望，不料現(xiàn)在新年已在眼前，羊毛不見半根，反損失了一枝金挖耳，她這悲哀也就可想而知了。她雖然還不敢扭著胡國光鬧，而關(guān)了房門嚷哭的膽量是有的。陸慕游到來的時候，這場戲已經(jīng)開演了一半，胡國光臉色很難看，在他的廳里踱方步?！皣庑?，你已經(jīng)知道了么？”陸慕游劈面這么問。胡國光突出了一對細(xì)眼睛，不知道怎樣回答?！吧堂駞f(xié)會委員的事已經(jīng)有了批示。你竟被犧牲了。”胡國光兩只眼睛一翻，攤開了兩手，不知不覺地往最近的一張椅子里倒下了。查抄，坐牢……一幕一幕最不好的然而本在意料中的事，同時擁擠地閃電般在他腦膜上掠過。“方羅蘭你這小子！”他猛然跳起來大聲嚷?！皣庑?，方羅蘭還算是幫忙的呢！他查復(fù)的公文，我也看見了，只說你‘不孚眾望’，其余的事，概沒提起?！薄安粊聿檗k了么？”胡國光難以相信似的著急地問?！八徽f你‘不孚眾望’，連劣紳的名兒也替你洗刷了?！焙鷩馑闪艘豢跉狻！澳愕纳堂駞f(xié)會委員是被取消了。但縣黨部既然認(rèn)為你僅僅是‘不孚眾望’，那么，并非劣紳，亦就意在言外，你倒很可以出來活動了。這也是不幸中之幸?！焙鷩獗持瞩饬藥撞?，喟然道：“也罷。總算白費了一場辛苦。慕游兄，似乎方羅蘭處，我應(yīng)該再去一趟，謝謝他的維持，借此和他拉攏。你看對不對？”“很好。可是不忙。我有些事正要和你商量，要請你幫個忙呢?！币患潞鋈粨軇恿撕鷩獾挠洃?；他記起七八天前和陸慕游走過那僻靜的西直街時，在一個頗像小康人家的門前，陸慕游曾經(jīng)歪著嘴低聲說：“這里面有一個小孤孀，十分漂亮！”當(dāng)時也曾笑著回答：“你老兄如果有意思，我?guī)湍闩绞??！爆F(xiàn)在大概就是商量這個了?！笆遣皇悄翘煺f的女字旁霜？”胡國光笑著問。“哦，不是。那個，你還記得么？不是那個。今天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黨國大事。我總算是商民協(xié)會的委員了。我想來應(yīng)該有篇宣言，一篇就職的宣言！”胡國光很贊許地連點著頭?！拔液湍悴豢蜌?，說老實話。這宣言的玩意，我有點弄不來。從小兒被家嚴(yán)逼著做詩做詞，現(xiàn)在要我謅一首七言八言的詩，倒還勉強可以敷衍交卷，獨有那長篇大論的宣言，恐怕做來不像。你老兄是刀筆老手，所以非請你幫忙不可了?！薄澳愕氖伦匀灰獛兔?。但不知道你有什么主張？”“主張么？有，有。今天我得個消息，店員要加薪——聽說加的數(shù)目很大，許多店東都反對，縣黨部還沒決定辦法。我想贊成店員的要求。我們首先贊成，最有意思。宣言里對于店員的主張，就是這么著。其余還有什么話應(yīng)該加進(jìn)去，就要費神代我想想了?！鼻疤焱砩下牭脙鹤幼隽斯m察隊后所起的感想，現(xiàn)在又浮上胡國光的心頭了；他不禁摸著他的短須，微微地笑了。因為有店員運動轟轟然每天鬧著，把一個陰歷新年很沒精采地便混過去了。自從舊臘二十五日，店員提出了三大要求以后，許多店東都不肯承認(rèn)。那三大要求是：（一）加薪，至多百分之五十，至少百分之二十；（二）不準(zhǔn)辭歇店員；（三）店東不得借故停業(yè)。店東們以為第一二款，尚可相當(dāng)?shù)厝菁{，第三款則萬難承認(rèn)，理由是商人應(yīng)有營業(yè)自由權(quán)。然而店員工會堅持第三款，說是凡想停業(yè)的店東大都受土豪劣紳的勾結(jié)，要使店員失業(yè)，并且要以停業(yè)來制造商業(yè)上的恐慌，擾亂治安?？h黨部中對此問題，也是意見分歧，沒有解決的辦法。待到接過照例的財神，各商店須得照舊營業(yè)的時候，這風(fēng)潮便突然緊張起來了。店員工會的糾察隊，三三兩兩的，在街上梭巡。勞動童子團(tuán)，雖然都是便服，但頸際卻圍著一式的紅布，掮著一根比他們的身體還高些的木棍子，在熱鬧的縣前街上放了步哨。初六那晚，工會提燈游行，舉行改良的“鬧龍蚌”，剛到了清風(fēng)閣左近，突然那茶樓里跑出二十多個人來，沖斷了游行的隊伍。這一伙人，都有木棍鐵尺，而“鬧龍蚌”的人們也都有彈壓閑人用的一根長竹片在手里，當(dāng)下兩邊就混打起來。許多紅綠紙燈碰破了，或是燒了，剩下那長竹柄，便也作為廝打的武器。大約混戰(zhàn)了十分鐘，糾察隊和警察都大隊地趕到了，搗亂的那伙人亦就逃散，遺下一個負(fù)傷的同伴。游行人們方面，傷的也有五六個。第二天，糾察隊便帶了槍出巡，勞動童子團(tuán)開始監(jiān)視各商店，不準(zhǔn)搬貨物出門，并且店東們住宅的左近，也頗有童子團(tuán)來徘徊窺探了。下午，近郊農(nóng)民協(xié)會又派來了兩百名農(nóng)民自衛(wèi)軍，都帶著丈八長的梭標(biāo)，標(biāo)尖有一尺多長閃閃發(fā)光的鐵頭。這農(nóng)軍便駐在縣工會左近。就是這天下午，縣黨部的幾個委員在方羅蘭家里有非正式的會議，交換對于店員風(fēng)潮的意見。這不是預(yù)先約定的會議，更其不是方羅蘭造意，只是偶然的不期而會。方羅蘭今天神思恍惚，顯然失了常態(tài)；這自然是掛念店員風(fēng)潮之故，然而剛才他和太太中間有點小誤會，現(xiàn)在還未盡釋然，也是一個原因。說起那誤會，方羅蘭自信不愧不作，很對得住太太，只是太太的心胸太窄狹了些兒，更妥當(dāng)?shù)卣f，太不解放了些兒，不知聽了什么人的話，無端懷疑方羅蘭的忠實，遂因了一方手帕的導(dǎo)火線，竟至傷心垂淚。方羅蘭自然不愿他們中間有裂痕，再三對太太說：“人家——雖然是一個女子——送一塊手帕，我如果硬不受，也顯見得太拘束，頭腦陳舊?！痹谀信缃还_的現(xiàn)在，手帕之類，送來送去，原是極平常的事。然而方太太不諒解?，F(xiàn)在方羅蘭不得不陪坐著談?wù)?jīng)事，他的一只耳朵聽著周時達(dá)和陳中談?wù)摰陠T風(fēng)潮，別一只耳朵卻依舊嗡嗡然充滿了方太太的萬分委屈的嗚咽。他明知現(xiàn)在已有張小姐和劉小姐在那里慰勸，太太應(yīng)該早已收淚，然而一只耳朵的嗡嗡然如故。他不知不覺嘆了一口氣。“農(nóng)民自衛(wèi)軍已經(jīng)開來了兩百，街上無形戒嚴(yán)，謠言極多，不是說明天要實行共產(chǎn)，就是說今天晚上土豪劣紳要暴動。說不定今晚上要鬧大亂子。剛才時達(dá)兄說店員工會辦得太操切了點兒，我也是這個意思?！标愔袣膺葸莸卣f，也響應(yīng)方羅蘭似的嘆了口氣。他也是縣黨部的一個常務(wù)委員，和方羅蘭原是中學(xué)時代的同學(xué)?！傲_蘭兄有什么高見？我們來的時候，看見街上情形不對，便說此事總得你出來極力斡旋，立刻解決了，才能免避一場大禍。”周時達(dá)一面說，一面用勁地?fù)u肩膀，似乎每一個字是非搖不出的?！拔乙矡o能為力呀。”方羅蘭勉強收攝了精神，斥去一只耳朵里的嗡嗡然，慢慢地說，“最困難的，是黨部里，商民協(xié)會里，意見都不一致，以至早不能解決，弄到如此地步?！薄罢f起商民協(xié)會，你看見過商民協(xié)會委員陸慕游的宣言么？”陳中對著方羅蘭說，仰起頭噴出一口紙煙的白煙氣?！扒疤煲姷搅?。他贊成店員的要求?！薄澳沁€是第一次的宣言呢。今天上午又有第二次宣言，你一定沒有見到。今天的，其中有攻擊你的句子。”“奇怪了，攻擊我？”方羅蘭很驚異?！澳接尾粫裟愕?，”周時達(dá)忙接起來說，“我見過這宣言，無非敘述縣黨部討論店員要求的經(jīng)過，文字中間帶著你罷了。那語氣確是略為尖刻了些兒，不很好。但是我知道慕游素來不善此道，大概是托人起草，為人所愚了。你看是不是？”陳中微笑點頭。他取出第二支煙來吸，接著說：“那語氣中間，似乎暗指店員風(fēng)潮之所以不能早早解決，都由于羅蘭兄反對店員的要求。本來這不是什么不可公開的陰私，黨部開會記錄將來也要公布的；但此時風(fēng)潮正急，突然牽入這些話頭，于羅蘭兄未免不利。”“我本沒一毫私心，是非付之公論?！狈搅_蘭說時頗為惋嘆?！爸皇悄壳坝惺裁捶椒ㄈソ鉀Q這爭端呢？”“爭點在店東歇業(yè)問題?！标愔姓f，“我早以為店員工會此項要求太過分。你們兩位也是同樣的意見。然而今天事情更見糾紛了；店員既不讓步，農(nóng)民協(xié)會又來硬出頭。店東們暗中也像有布置。暴動之說，也有幾分可信。如此各趨極端，辦事人就很棘手了。”暫時的沉默。這三個人中，自以方羅蘭為最有才干，可惜今天他耳朵里嗡嗡然，也弄得一籌莫展。再則，他總想辦成兩邊都不吃虧，那就更不容易?！暗陠T生活果然困難，但照目前的要求，未免過甚；太不顧店東們的死活了！”方羅蘭還是慨嘆地說。然而慨嘆只是慨嘆而已，不是辦法。細(xì)碎的履聲從左廂房的門內(nèi)來了。三個男子像聽了口令似的同時轉(zhuǎn)過頭去，看見張小姐和方太太挽著手走出來，后面跟著劉小姐?！澳銈冞€沒商量好么？”張小姐隨隨便便地問。但是她立刻看出這三個男子的苦悶的神氣來，特別是方羅蘭看見方太太時的忸怩不安的態(tài)度。張小姐是中等身材，比方太太矮些，大約二十四五歲；肌膚的豐腴白皙，便是方太太也覺不及；又長又黑，發(fā)光的頭發(fā)，盤成了左右相并的兩個頗大的圓髻。這自然不是女子發(fā)髻的最新式樣了，然而張小姐因為頭發(fā)太長太多，不得不取這分立政策?？墒堑挂矂e有風(fēng)姿。飽滿的胸脯，細(xì)腰，小而紅的嘴唇，都和方太太相像。她倆原是同學(xué)，又是最好的朋友。去年張小姐做縣立女中的校長，方羅蘭曾經(jīng)破例去擔(dān)任過四小時的功課?！皼]有結(jié)果呢。”方羅蘭回答，他又看著周、陳二人的面孔，接著說：“我們?nèi)齻€人即使有了辦法，也不能算數(shù)。我們還不是空口談?wù)劧选！睆埿〗憧匆姺搅_蘭這少有的牢騷，也覺得說不下去；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回頭對劉小姐說：“已經(jīng)三點了，我們走罷?！钡欠教环胚@兩位小姐回去，方羅蘭也熱心地挽留。他還有幾句話一定要在張小姐面前對太太剖白。剛才兩位小姐來時，太太正在傷心的頂點，方羅蘭一肚子冤屈，正想在太太好友的這兩位小姐面前發(fā)泄一下，請她們證明他的清白無辜，不料陳中和周時達(dá)又來了，他不得不把滿面淚痕的太太交給了兩位小姐，連一句話也沒多說，就離開了?，F(xiàn)在他看見太太的神情還是不大自在，而眉宇間又頗有怨色，他猜不透她們在背后說他些什么話，他安得不急急要弄個明白。他再無心討論店員風(fēng)潮了，雖然陳中和周時達(dá)還像很熱心。又談了十多分鐘，終于兩個男賓先走了。方羅蘭伸了伸腰，走到太太面前，很溫柔地說：“梅麗，現(xiàn)在你都明白了罷。我和孫舞陽，不過是同志關(guān)系，連朋友都說不上，哪里來的愛？張小姐和劉小姐可以替我證明的。自然她常來和我談?wù)?，那也無非是工作上有話接洽罷了。我總不好不理她。梅麗，那天黨部里舉行新年懇親會，可惜你生了病，沒有去；不然，你就可以會見她。你就知道她只是一個天真活潑的女孩子，性情很爽快，對于男子們一概親熱。這是她的性格如此，也未必就是愛上了誰個。她那天忽然要送我一塊手帕——也不是她自己用過的手帕——當(dāng)著許多人面前，她就拿出來放在我的衣袋里。不是暗中授受，有什么意義的，她只是好玩而已。張小姐和劉小姐，不是都親眼看見的么？這些話，我剛才說了又說，你總不肯相信。現(xiàn)在你大概問過張小姐了罷？張小姐決不會受我的運動，替我說謊的。”似乎是太興奮了，方羅蘭額上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點；他隨手從衣袋中摸出一塊手帕來——一塊極平常的淡黃邊的白紗手帕，然而就是孫舞陽所送的。“一塊店里買來的手帕，沒有一點兒記號，你也看過的?，F(xiàn)在我轉(zhuǎn)送給你了?！狈搅_蘭將手帕在額上揩過后，抖著那手帕，又笑著說，隨即塞在方太太的手里。方太太將手帕撩在桌子上，沒有話。她經(jīng)過張小姐的解釋，劉小姐的勸慰，本已渙然，相信方羅蘭無他；然而現(xiàn)在聽得方羅蘭贊美孫舞陽天真活潑，簡直成為心無雜念的天女，和張小姐所說的孫舞陽完全不同，方太太的懷疑又起來了。因為在張小姐看來是放蕩，妖艷，玩著多角戀愛，使許多男子瘋狂似的跟著跑的孫舞陽，而竟在方羅蘭口中成了無上的天女，那自然而然使得方太太達(dá)到兩個結(jié)論：一是方羅蘭為孫舞陽諱，二是以為孫舞陽真好。如果確是為孫舞陽諱，方太太覺得她和方羅蘭中間似乎已經(jīng)完了；一個男子而在自己夫人面前為一個成問題的女子諱，這用意還堪問么？即不然，而乃以為孫舞陽真好，這也適足證明了方羅蘭確已著迷；想到這一點，方太太不寒而栗了。這些思想，在剎那間奔湊而來的，就像毒蛇似的纏住了方太太，但她沒有話，只是更頹喪地低了頭。方羅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話已經(jīng)發(fā)生了相反的效果，他錯認(rèn)方太太的沉默是無聲的諒解；他又笑著說：“張小姐，你是都知道的，梅麗素來很溫柔，我還是今天第一次看見她生氣。剛才我多么著急，幸而你們兩位來了，果然梅麗馬上明白過來。一天的烏云都吹散了。好了，這也總算是我們生活史上一點小小的波瀾。只是今天沒來由惹梅麗生氣，算來竟沒有一個人應(yīng)該負(fù)這責(zé)任。好了，說一句笑話，那便是鬼妒忌我們的幸福，無端來播弄我們一場，可憐我們竟落了圈套?！薄肮硎歉皆趯O舞陽身上的，”張小姐看了方太太一眼，也笑著說，“她和朱民生攪得很好，倒不送他手帕?！薄皩O舞陽這人真有些兒古怪。她見了人就很親熱似的，但是人家要和她親熱時，她又冷冷的不大理睬了。大家說她和朱民生很好，可是我在婦女協(xié)會里就看見過幾次，朱民生來找她，對她說話，她好像不看見，不聽得，歪著頭走開，自和別人談話去了。也不是和朱民生有口角，她只是忽然地不理?！眲⑿〗悴淮箝_口，此時也發(fā)表了她的觀察。她和孫舞陽同在婦女協(xié)會辦事，差不多是天天見面的；一個月前，孫舞陽由省里派來到婦協(xié)辦事，劉小姐就是首先和她接洽工作的一個人，她倆很說得來。“可不是！她就是這么一團(tuán)孩子氣的。今天她忽然會送我手帕，明天我若是去找她說話，她一定也是歪了頭不理的。梅麗，幾時去試一試給你看，好不好？”張小姐和劉小姐都笑起來，方太太也忍不住笑了。方羅蘭乘這機(jī)會，拉住了太太的手，說：“梅麗，你應(yīng)該常出去走走。一個人坐在家里多想，便會生出莫須有的懷疑來。譬如今天這件事，倘使你是見過孫舞陽幾次的，便不至于為了一塊手帕竟生起氣來，懷疑我的不忠實了。”方太太讓手被握著，還是沒有回答。他們的一切的話，投射在她心上，起了各式各樣的反應(yīng)，但都是些模模胡胡的，自相矛盾的，隨起隨落的感想。她得不到一個固定的見解。然而她的興奮的情緒卻也漸漸安靜下來了；此時她的手被握著，便感到一縷溫暖的慰藉，幾乎近于愉快。不多時前，她自設(shè)的對于方羅蘭的壁壘，此時完全解體了?！懊符悾阍趺床徽f話？”方羅蘭追進(jìn)一句，把手更握緊些。“張姊姊，劉姊姊，你們看羅蘭的話對么？”方太太避過了直接的回答；然而她已經(jīng)很自然地很嫵媚地笑了。兩位小姐都點著頭。“那么，我們現(xiàn)在就出去走走?！狈教鋈桓吲d起來?！傲_蘭，你今天沒有事罷？劉姊姊的大衣在廂房里，你去拿了來，陪我們出去?！苯稚系目諝夂芫o張。方羅蘭和三位女士走了十多步遠(yuǎn)，便遇見一小隊的童子團(tuán)，押著一個人，向大街而去；那人的衣領(lǐng)口插著一面小小的白紙旗，大書：“破壞經(jīng)濟(jì)的奸商”。童子團(tuán)一路高喊口號，許多人家的窗里都探出人頭來看熱鬧。幾個小孩子跟在隊伍后面跑，也大叫“打倒奸商”。那邊又來了四五個農(nóng)民自衛(wèi)軍，掮著長梭標(biāo)，箬笠掀在肩頭，紫黑的臉上冒出一陣陣的汗氣；他們兩個一排，踏著堅定的步武。兩條黃狗，攔在前面怒嗥，其勢頗不可蔑視，然而到底讓他們過去，以便趕在后面仍舊吠。他們過去了，迎著斜陽，很嚴(yán)肅勇敢地過去了；寂寞的街道上，還留著幾個魁梧的影子在搖晃，梭標(biāo)的曳長的黑影，像粗大的棟柱，橫貫這條小街?？h前街上，幾乎是五步一哨；藍(lán)衣的是糾察隊，黃衣的是童子團(tuán)，大箬笠掀在肩頭的是農(nóng)軍。全街的空氣都在突突地跳。商店都照舊開著，然而只有雜貨鋪糧食店是意外地?zé)狒[。兩個老婆子從方太太身邊擦過，喳喳地談得很熱心。一句話攔入方太太的耳朵：“明天要罷市了，多買些腌貨罷?！狈教鴱埿〗愕奶O果綠綢皮襖的衣角，眼睛看著她，似乎說：“你聽得么？”張小姐只是嫣然一笑，搖了搖頭?！爸{言！但是剛才我們到你家里時，還沒聽得這個謠言呢。”走在左首的劉小姐插進(jìn)來說。她舉手掠整她的剪短的頭發(fā)，烏溜溜的一雙眼睛不住地向那些“步哨”瞧。迎面來了一個少年，穿一身半舊的黑呢中山服，和方羅蘭打了個招呼，擦著肩膀過去了。方羅蘭忽然拉住了方太太的手，回頭叫道：“林同志，有話和你講?！鄙倌昊厣砹⒍恕Ｉn白的小臉兒對著張小姐和劉小姐笑了一笑，方太太卻不認(rèn)識他。他們一行人在窄狹的街道旁停下來，立刻有幾個閑人慢慢地蹀過來，圍成半個圈子?！斑@是內(nèi)人陸梅麗。林子沖同志?！狈搅_蘭介紹，又接著問，“有罷市的謠言么？情形很不好。你知道店員工會的代表會已經(jīng)完了沒有？”“完了，剛剛完了?！薄坝惺裁粗匾臎Q議？”“怎么沒有！要嚴(yán)厲鎮(zhèn)壓反動派。我們知道土豪劣紳預(yù)備大規(guī)模的暴動呢。前夜清風(fēng)閣的二三十個打手，就是他們買出來的，明天罷市的謠言也是他們放的，不鎮(zhèn)壓，還得了么？”林子沖的小臉兒板起來了，蒼白的兩頰泛出紅色；他看著那四五個愈挨愈緊的閑人，皺了皺眉頭?！暗堑陠T要求的三款呢，討論了沒有？”“三款是堅持，多數(shù)店東借口虧本要歇業(yè)，破壞市面，也是他們陰謀的一種。明天店員工會就有代表向縣黨部請愿呢?！比慌慷急牬罅岁P(guān)切的眼睛，聽林子沖說話。劉小姐把左臂挽在張小姐的腰圍上，緊緊靠著，頗有些驚惶的神色。張小姐卻還坦然。后面來的一只黑手，從劉小姐的右腋下慢慢地往上移；但是沒有一個人注意?！皼]有別的事兒罷？”方羅蘭再問。林子沖靠前一些，似乎有重要的話；忽然劉小姐驚喊了一聲。大家都失色了，眼光都注視劉小姐。張小姐一手在自己身邊摸索，同時急促地說：“有賊！劉小姐丟了東西了！”林子沖眼快，早看見張小姐身后一個人形疾電似的一閃，向旁邊溜去。糾察隊和童子團(tuán)都來了。不知什么人冒冒失失地吹起警笛來。接著稍遠(yuǎn)處就有一聲應(yīng)和。忽然四下里都是警笛亂響了。嚷聲，腳步聲，同時雜亂地迸發(fā)了。方太太看見周圍已是黑壓壓一厚層的人兒，頗覺不安，拉住了劉小姐，連問：“丟了什么？”“只丟了一塊手帕，沒有什么大事！”張小姐高聲向包圍攏來的糾察隊說?！百\已經(jīng)跑了！沒有事了！注意秩序！”林子沖也幫著喊，向街上那些亂闖的人揮手。但是稍遠(yuǎn)處的警笛聲還沒停止。街的下端，似乎很擾亂；許多人影在昏黃的暮色中搖動。一排糾察隊和幾個警察，從人叢中擠出來，匆匆地趕過去。傳來一個很響的呼叱聲：“誰個亂吹警笛！抓?。　绷肿記_也跑去察看了。方羅蘭皺著濃眉，昂起了頭，焦灼地望著。糾察隊和童子團(tuán)早已從他們身邊散去，閑人也減少了；擾動的中心已經(jīng)移到街的下端?！傲_蘭，沒有事罷？”方太太問?！按蟾胖皇切⌒〉恼`會罷了。然而也可見人心浮動?！狈搅_蘭低喟著說。林子沖又跑回來了。據(jù)他說，抓住一個亂吹警笛的搗亂分子，現(xiàn)在街的下端臨時戒嚴(yán)，過不去了。天色已經(jīng)全黑，他們就各自回家。方羅蘭和太太到了家里，看見黨部的通知，定于明日上午九時和商民協(xié)會，店員工會，婦女協(xié)會——總之，是各人民團(tuán)體，開一個聯(lián)席會議，解決店員三大要求的問題。方羅蘭慢慢地把紙條團(tuán)皺，丟在字紙簍里。他浸入沉思里了。他想起剛才街上的紛擾，也覺得土豪劣紳的黨羽確是布滿在各處，時時找機(jī)會散播恐怖的空氣；那亂吹的警笛，準(zhǔn)是他們攪的小玩意。他不禁握緊了拳頭自語道：“不鎮(zhèn)壓，還了得！”但是迷惘中他仿佛又看見一排一排的店鋪，看見每家店鋪門前都站了一個氣概不凡的武裝糾察隊，看見店東們臉無人色地躲在壁角里，……看見許多手都指定了自己，許多各式各樣的嘴都對著自己吐出同樣的惡罵：“你也贊成共產(chǎn)么？哼！”方羅蘭毛骨聳然了，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向左右狼顧?！傲_蘭，你發(fā)神經(jīng)病了么？”方太太笑著喚他。方羅蘭這才看見太太就坐在對面的椅子里，手中玩著半天前撩在桌子上的鵝黃邊的手帕。這手帕立刻轉(zhuǎn)移了方羅蘭的思想的方向；他帶訕地走到太太跟前，挽住了她的頸脖，面對面地低聲說：“梅麗，我要你收用了這塊手帕！”方太太的回答是半嗔半喜的一笑。方羅蘭狂熱地吻她。這時，什么反動派，糾察隊，商店，戰(zhàn)栗的店東，戟指的手，咒罵的嘴，都逃得無影無蹤了。經(jīng)過劇烈的辯論以后，待付表決的提案共有三個：一，是陸慕游和店員工會委員長林不平的提案，主張照店員工會三大要求原案通過，組織特別委員會訂定詳細(xì)執(zhí)行辦法。附議者有商民協(xié)會的趙伯通。二，是林子沖的提案，主張三大要求暫行保留，電省請派專員來指導(dǎo)解決，一面仍須嚴(yán)厲鎮(zhèn)壓土豪劣紳和反動店東的陰謀搗亂。附議者有婦女協(xié)會孫舞陽。三，是方羅蘭的提案，主張：a．店員加薪，以年薪在五吊以下者增加百分之百，余漸差減為原則；b．店東辭退店員，應(yīng)得店員工會同意；c．店東歇業(yè)問題由各關(guān)系團(tuán)體推派代表合組專門委員會詳細(xì)調(diào)查，呈由縣黨部斟酌辦理；d．糾察隊及童子團(tuán)的步哨，即日撤退，以免市面恐慌；e．不得自由捕捉店東。附議者有陳中及周時達(dá)。聯(lián)席會議的臨時主席彭剛將三個提案高聲讀完后，抬起他那常是渴睡樣的眼睛在列席各人的臉上打了個圈子，照例地等待有無異議或補充?？匆姶蠹叶紱]有話，他又慢吞吞地說道：“第一第三提案都是趨向立刻解決本問題的，第二提案趨向維持現(xiàn)狀，靜候上級機(jī)關(guān)派人來辦理?，F(xiàn)在要付表決了，請各位發(fā)表意見，應(yīng)該先將哪一個提案付表決？”“目下市面甚為恐慌，本問題應(yīng)得趕快解決；如果照現(xiàn)狀拖延下去，恐怕紛糾愈多，危險更大?！标愔羞@么暗示著應(yīng)該暫時拋開第二提案，先謀立刻解決?！跋葘⒌谝惶岚父侗頉Q了，怎樣？”主席又問。沒有反對。于是舉手。列席的二十一人中，只舉起了九只手。少數(shù)！第三提案又付表決了。也只有十票，雖然比較多一票，也還是不足法定的過半數(shù)。始終沒有舉過手的是林子沖和孫舞陽。全場情形，顯然是有利于第二提案了；本來贊成第一第三案的人們總有許多會走這條“不得已”的路罷？陳中和周時達(dá)連坐，他在周時達(dá)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于是周時達(dá)在主席再發(fā)言之前起來說話了，照舊用力搖他的肩膀：“請省里派人來解決，本是一個妥當(dāng)?shù)霓k法；可是極快也得四五天才有人來?，F(xiàn)在謠言極多，反動派就利用我們還沒決定辦法，來散播謠言，恐嚇商人。今天人心已極恐慌，再過四五天，說不定要鬧出大亂來。所以鄙見，一面可以等候省里派人來根本解決，一面應(yīng)當(dāng)先把糾察隊童子團(tuán)的步哨撤退。要歇業(yè)的店鋪暫時不準(zhǔn)歇，童子團(tuán)也不要去監(jiān)視。農(nóng)民自衛(wèi)軍請他們回去。我這意見對不對，請大家從長計較?！薄俺抢锟只攀且豢桃豢碳由盍?，果然也不無反動派從中造謠，但是糾察隊，童子團(tuán)，農(nóng)軍，洶洶然如臨大敵，監(jiān)視店鋪，監(jiān)視店東，不準(zhǔn)貨物出店門等等舉動，也是使得人心恐慌的；我也主張根本問題不妨聽候省里來人解決，而目前的恐慌一定先得趕快消滅了才是正當(dāng)?shù)霓k法。”方羅蘭也發(fā)言了。“不行，不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