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中謀士形象特征及其形成原因TOC\o"1-3"\h\u4472一、前言 -3-21412二、《史記》中謀士形象的特征 -4-15953(一)屢遭困厄，歷經(jīng)坎坷 -4-2921(二)擇木而棲，執(zhí)著堅定 -5-23221(三)堅守事業(yè)，不再惟利是圖 -7-28487(四)獲高位，償恩仇及其心態(tài)分析 -8-30627三、司馬遷個人命運與《史記》中的策士形象 -9-25609四、司馬遷的人才觀與《史記》中的策士形象 -10-18266參考文獻 -12-摘要《史記》研究成果豐碩，從漢代就開始出現(xiàn)研究文章。唐代出現(xiàn)真正的文學研究，宋代出現(xiàn)評論《史記》人物的專篇。綜觀歷史上的《史記》研究，缺乏對人物群像的研究，特別是對特定群像的研究就更少?！妒酚洝匪茉炝艘淮笈鷼v史人物形象，帝王將相、王公貴族等都盡收其中，而謀士作為中國歷史上一個特殊的文人階層，同樣被司馬遷予以關注。他們以知識和智謀作為武器，叩開政治仕途的大門，上演著戲劇性的人生。這樣一群文學色彩濃厚的人物群像，他們或被簡單地帶過，或被予以濃墨重彩的描繪。對他們進行細致的分類分析，探討他們?nèi)松瘎∩逝c君主制的關系以及知識分子缺乏獨立人格的內(nèi)在成因，都能使我們更好地理解司馬遷的創(chuàng)作和他作為“士”的人格理想和價值追求。由于《史記》以史為著的特點，歷史事件繁多，人物眾多，相當一部分謀士成為烘托材料，未被重點描寫，因此我們將其成為簡筆形象。與之相對，有一批形象豐滿，描摹生動的謀士形象，他們成為《史記》中人物形象塑造最成功的典型之一。司馬遷對謀士理想人格的追求，對臣民人格的批判，對謀士悲劇命運的同情與惋惜，與他作為一名“士”的參與意識與被排擠現(xiàn)實的矛盾沖突有關。正是司馬遷個人的悲劇命運促成了《史記》豐富多樣的謀士形象創(chuàng)作。關鍵詞：史記；謀士形象；人生軌跡一、前言《史記》是司馬遷畢生心血的結(jié)晶，它既是一部偉大的歷史巨著，又是一部偉大的文學巨著，特別是在史傳文學方面，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它確立了“以人物為本位”的敘述手法，十二本紀、三十世家和七十列傳當中的許多篇章都是采用這種方式。在篇章結(jié)構(gòu)的安排上，則以歷史人物為組織材料的中心。《史記》中出現(xiàn)了很多活躍在歷史舞臺上的人物，謀士作為其中獨特的一群人物，也進入到了司馬遷的視線。謀士首先脫胎于士?！笆俊?，在春秋以前，是貴族的支庶，對宗族長有很強的依附性。春秋時期，“士”還具有氏族宗法制、政治隸屬和政治區(qū)劃的三位一體的特點，到了戰(zhàn)國時期，宗法血緣制和世卿世祿制受到了沖擊，士由等級制度中的一個層次向社會階層轉(zhuǎn)化。由于戰(zhàn)爭頻繁，各國內(nèi)政外交上矛盾重重，統(tǒng)治者為了應付這種復雜的矛盾斗爭，提高國力，不斷在國內(nèi)進行改革和變法。而在這其中，“士”占到了很重要的位置?！笆侩A層在春秋戰(zhàn)國之際發(fā)生變化，社會階級流動，上層貴族下降，而下層庶民上升。由于士階層處于貴族與庶人之間，是上下流動的結(jié)合之處，士人人數(shù)遂不免隨之大增。這就導致士階層在社會性格上發(fā)生了根本的改變?！睉?zhàn)國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社會轉(zhuǎn)型最深刻、社會變化最劇烈的時代之一?！霸趹?zhàn)國深刻而劇烈的社會轉(zhuǎn)型中，士人發(fā)展成為一個人數(shù)眾多且活躍的知識階層。他們成份復雜，人格相對獨立，沒有固定的人身依附關系，自由流動，眼界開闊，情緒高昂，思想活躍，為了實現(xiàn)自身的人生價值，積極參與各種社會活動，游說奔走于各諸侯國之間?！痹谀莻€時代，一個普通布衣，只有經(jīng)過游說、入仕到保仕這三個階段后，才有機會施展才華，由無名之士轉(zhuǎn)變?yōu)闄?quán)傾一時的風云人物，把理論上的王道說、霸道說付諸實踐，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戰(zhàn)國時代的士有許多特殊的時代之風，表現(xiàn)為重民、愛民、無鬼神、不言天命，富民、利民、安民，有強烈的自愛精神;在現(xiàn)實環(huán)境中，則表現(xiàn)為積極進取、建功立業(yè)，有強烈的憂患意識以及勇敢無畏、勇于獻身的精神。這一時期是士人，特別是謀士的主體意識與獨立意識大放光彩的時期。由戰(zhàn)國進入到秦漢，士的數(shù)量急劇減少，另一方面，君主權(quán)威趨向絕對化，士人地位逐漸下降，士人的精神也有所改變。漢高祖“慢而侮人”，甚至解儒生冠而波溺其中。漢高帝把士人比作器具，將士人當作狗馬與倡優(yōu)而蓄之。士人在高度的君主專制政治制度下，出路十分狹窄。“他們由高倡‘王者不貴’、‘貧賤者驕人’、‘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展然’”變成了不得不忍受君主的一己專斷。這樣，士人無論得意還是失意，他們始終是君主的奴仆和工具，從根本上說，也不可能脫離政治而形成相對獨立的社會地位。他們一生圍繞著君主進退，缺乏人格獨立性。謀士是士的一種。廣義上說，所有謀臣都是統(tǒng)治者的謀士，但在此處，我們并不討論廣義的謀士。我們所說的謀士，是狹義的謀士，指在帝王君主或王公貴族左右出謀劃策并以此為職業(yè)的人，是一些政治性的人物。他們不是來自貴族，而是來自社會底層。他們是統(tǒng)治階級的一部分，是士大夫階層的一員，是官僚機構(gòu)中的一個重要部件。由于他們和謀主有些較為密切的聯(lián)系，和國家政權(quán)密切相關，故而他們往往是統(tǒng)治機器中的核心人物，但他們又通常不直接掌握政權(quán)(少數(shù)人除外)，謀士甚至都不是一種官職的稱謂(并不是說謀士都不居官)，他們?yōu)橹\主出謀劃策，但政策的決定權(quán)掌握在“人主”手中;春秋戰(zhàn)國時代，王權(quán)掌握在貴族手中，而君主專制時代，王權(quán)掌握在皇帝手中。謀士的地位與作用獨特。一方面，統(tǒng)治者需要他們的知識和謀略包括政治主張、軍事謀劃、外交才干等為自己的統(tǒng)治作支撐;另一方面，謀士的命運又掌握在當權(quán)者手中，謀士的人生價值能否得到實現(xiàn)取決于他們的謀主，“明君”方有“良謀”，甚至謀士的生死也往往操縱在君主手上。而君主專制條件下，政治決斷的特點是君主個人獨斷。君主擁有最高的權(quán)利，擁有對土地和臣民的最高支配權(quán)和占有權(quán)，謀士的升降黔險、榮辱存亡都取決于君主的喜惡，所以，謀士最后的結(jié)局，往往是政治性的悲劇。只是在春秋戰(zhàn)國時代，政治環(huán)境寬松，君主或貴族急于求賢的時候，謀士們才部分有比較高的地位，有一定的自由。而到了大一統(tǒng)時代，除了張良學習范鑫功成身退而得以保全外，其余謀士的人生無不或多或少具有政治性的悲劇。謀士的命運非常值得深思。這種現(xiàn)象早就引起過歷史學家和文學家的關注，自《戰(zhàn)國策》專門記載謀士“輔所用之國，為之策謀”Ls，的事跡后，謀士一直活躍在歷代文人的視線中。其中有對其智謀的詳細記述，更有對其命運的深深嘆息?！妒酚洝芬矊Ρ姸嘀\士形象進行了描寫。二、《史記》中謀士形象的特征司馬遷的《史記》是一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不朽巨著?！稇?zhàn)國策》所提供的關于戰(zhàn)國謀士的史料原本良莠并存，經(jīng)過司馬遷去粗取精，加工改造，戰(zhàn)國謀士以嶄新的面貌匯入《史記》人物畫廊。筆者把《史記》中謀士的代表人物蘇秦、張儀與《戰(zhàn)國策》中的蘇、張作了詳細的對比，由此可清楚地看到《史記》中的謀士形象是不同于《戰(zhàn)國策》中的謀士形象的。那么，《史記》中的謀士形象究竟有何特征呢？本章將綜合《史記》中的《范睢蔡澤列傳》（論述中分別簡稱《范傳》、《蔡傳》）和其它相關材料，對這個問題詳加討論。具體地說，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理解。(一)屢遭困厄，歷經(jīng)坎坷由他們本身的經(jīng)濟條件所決定，他們的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其道路是異常曲折的。他們多有遭困辱的經(jīng)歷，大約有幾種情形：一、挨打讓他們身心受重創(chuàng)，如張儀、范睢。他倆的罪名有共通之處，都是“莫須有”，僅因被懷疑致打?！稄垈鳌窂垉x因“貧”而被誣盜楚相之璧，挨了一頓毒打?！斗秱鳌酚昧撕艽蟮钠涗浟艘粋€近乎傳奇色彩的故事。范睢僅因被懷疑向齊國告密，就被魏齊等人打得差點送掉性命，要不是他自己機警一點，完全斷絕了活路。他們在肉體和精神上受到的摧殘是無以言表的。二、路上遭劫，如蔡澤。《蔡傳》講他“之韓、魏，遇奪釜鬲于涂”，連煮飯的炊具都被人奪了，對生活于貧困線以下的人來說，無異于雪上加霜。他們的游說生涯充滿艱辛，多有失敗的記錄。《蔡傳》講“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小大甚眾，不遇”，蔡澤成功前可說是敗績累累。作為此行中的大腕的蘇秦，也不例外，前已列舉，茲不贅述。《范傳》范睢剛到秦國，王稽向秦王推薦他，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歲余。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懷王幽死于秦。秦東破齊。湣王嘗稱帝，后去之。數(shù)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當時秦昭王只相信“力”的作用，因為這效果非常顯著。他接連打勝仗，正是得意之時，故范睢的話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待命歲余”的厄運就在所難免。綜觀他們失敗的原因，有如下幾點：一，臣下?lián)v亂。《蘇傳》蘇秦說周顯王，但“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皆少之。弗信”。周顯王臣下左右了王，他們的意見代替了王的意見。這些人不知懷著什么心態(tài)，“素習知蘇秦”，作者沒有說知其何內(nèi)容，不知是因為蘇秦之才遭到了這些人的嫉妒，還是知道他游說屢遭失敗的經(jīng)歷，或是其家貧等。總之，臣下的幾句話就足以斷送蘇秦見用的前程。他到趙國，相國是奉陽君——趙肅侯之寵弟，“弗說之”，也沒有了見君王的希望。由于這些臣子從中作梗，謀士的成敗就顯而易見了。二，君王不喜謀士。如《張傳》秦惠王死，武王立，武王當太子時就不喜張儀，由來已久，當了君王，張儀的事業(yè)也就隨之煙消云散了。這種由于君王個人的好惡導致謀士事業(yè)的失敗，是令人痛心的。第三，機緣不巧。如《蘇傳》蘇秦說秦惠王，惠王因“方誅商鞅，疾辯士，弗用”。蘇秦如果不遇此時候，他完全可能被用，因他的“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稱帝而治”的想法正與秦惠王一統(tǒng)天下的理想不謀而合，其不成功，就是因此時惠王的情緒還滯留在過去，沒有恢復到正常狀態(tài)。正是由于《史記》中的戰(zhàn)國謀士命途多舛，歷經(jīng)困厄，成功不易得，所以，他們不再是輕狂憤激、急于求成的魯莽之徒，而是變得更加成熟，更能等待和堅守，同時又常懷恐懼感。在這方面，蘇秦形象最為典型。(二)擇木而棲，執(zhí)著堅定在《史記》中，謀士朝秦暮楚的一面已被淡化。他們雖也有變換服務對象的時候，但那是為了成就功業(yè)的需要。例如蘇秦始將連橫，在游說秦惠王失敗之后，轉(zhuǎn)而從事合縱，畢生一以貫之。比較顯明的例子是張儀，他一生為秦奔波，有很深的戀秦情結(jié)。在他確認秦能使他成就自己的事業(yè)時，他便開始為秦的霸業(yè)而打拼。《張傳》講“秦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接著他游說魏王，“魏因入上郡、少梁，謝秦惠王”。在戰(zhàn)役中顯示了才能，游說魏王不費吹灰之力又得二地，張儀因此突出表現(xiàn)而贏得了相位。后免相，“相魏以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人在魏，心卻始終向著秦。雖然“魏王不肯聽儀”，目的沒達到，但他沒有放棄努力。他一直在魏等待時機，一等就是四年，哀王立，“張儀復說哀王，哀王不聽。于是張儀陰令秦伐魏。魏與秦戰(zhàn)，敗”。張儀還真有耐心，說魏襄王不聽，又繼續(xù)說哀王。后來，在齊、秦的相繼進攻下，魏此時已成驚弓之鳥，張儀再次進說，得以成功。他以魏為突破口，有一定理由。魏乃大國，如魏都能聽于秦，則天下他國也就可能聽于秦。他之所以敢拿魏開刀，實乃魏正由盛轉(zhuǎn)衰，他正看準了這一點，要讓魏給山東之國做榜樣，都來臣服于秦，使秦為霸。張儀最得意的杰作是削弱楚國?！皬暮蟿t楚王，衡成則秦帝”，楚是當時最有實力和秦爭霸主地位的。張儀以商于之地六百里誘之，使之主動絕齊，楚由此陷于孤立的地位，在藍田大戰(zhàn)中喪師失地。楚懷王不思反悔，后又在張儀巧言下竟割地臣服于秦，他自己也入秦而不返，做了異鄉(xiāng)之鬼，好端端一個有希望做霸主的國家就這么削弱了，張儀為秦又減少了一個強勁的對手。他為秦的霸業(yè)而奔走，當山東之國在其“三寸不爛之舌”下，一個個如風順服時，不幸的是他的后臺秦惠王竟撒手人寰。新上臺的武王當太子時就不悅之，群臣又多饞之，“諸侯聞張儀有卻武王，皆畔衡，復合從”。眼看將成功的事業(yè)流產(chǎn)了，努力付之東流。張儀是痛心的，因為“一個人名譽、地位的得失算不了什么，而一個人一輩子苦心經(jīng)營的事業(yè)毀于一旦，即使一個鋼筋鐵骨的硬漢也難以承受這樣的打擊。”在眾口鑠金，齊讓又至的處境下，他只得忍痛離去。而離去時，也不忘以“有罪”之身“為秦社稷計”，到他國以引起別國間的互斗，好讓秦坐收漁利。綜觀他的一生，始終不渝地為秦。如果說他僅僅為了利或忠于秦惠王，他不被秦武王用后，完全可以輸秦之國情給他國，以求他國重用，這是當時可行的做法，但他沒有這么做。他為何不改換門庭呢？這不僅因為他對秦懷著一種報恩情愫，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秦的強盛，在當時秦是最有希望成就霸業(yè)、統(tǒng)一中國的，而當時秦也確有這種意圖?！俄n三·或謂韓王》言：“秦之欲并天下而王之也，不與古同。事之雖如子之事父，猶將亡之也?！本椭赋隽诉@一點。能為這樣的國家服務，張儀覺得是自己一生的榮幸。他游說山東六國的說辭中，對秦之強洋溢著一種自豪之情?！稄垈鳌窂垉x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為固?；①S之士百余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于驅(qū)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鼻氐刂螅资仉y攻的地形，士卒之勇猛，糧食之豐富，法制之健全，這些優(yōu)勢使張儀堅信秦能成霸。他在說韓王之辭里把秦與山東之國作了一個比較：“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zhàn)，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夫戰(zhàn)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于鳥卵之上，必無幸矣。”他的眼中不免帶上了理想主義色彩，準確地說，這是張儀心中理想化了的秦國。這么強大的國家，正是自己施展才華的用武之地??！了解了這些情況，我們就不難理解張儀為何心目中只裝著秦。(三)堅守事業(yè)，不再惟利是圖從前面的分析可知，謀士從事的事業(yè)難于成功，卻易于消散，而一旦已成事業(yè)的基石發(fā)生動搖，他們便馬不停蹄地去彌補，這可以蘇秦為例來看?！短K傳》講蘇秦約六國縱親，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以后，開始出現(xiàn)意想不到的情況：其后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欲敗從約。齊、魏伐趙，趙王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是歲，文侯卒，太子立，是為燕易王。易王初立，齊宣王因燕喪伐燕，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資先生見趙，遂約六國從。今齊先伐趙，次至燕，以先生之故為天下笑，先生能為燕得侵地乎？”蘇秦大慚，曰：“請為王取之?！碧K秦見齊王，再拜，俯而慶，仰而吊?！踉唬骸吧啤！庇谑悄藲w燕之十城。六國間因利益各各不同，每國都有自己的如意小算盤。秦正是看準了這一點，以欺詐手段挑撥齊、魏，欲三國聯(lián)合伐趙。齊、魏兩國先行動，共伐趙，趙王責讓蘇秦。蘇秦的心態(tài)是“恐”，這實際上是一種對事業(yè)的擔憂，害怕自己的努力白費。于是他主動請求“使燕，必報齊”，企圖以山東六國中的其他國來牽制齊、魏叛縱的行為，但非常遺憾的是他并沒有能挽救住這一局勢。其后，“齊宣王因燕喪伐燕，取十城”。面對燕易王的指責，蘇秦是“大慚”，又只有親自出馬，去勸說齊王，這次倒有一個較好的結(jié)果，齊“乃歸燕之十城”。從蘇秦這些行動和心態(tài)來看，他為已成事業(yè)費盡心機，可謂心力交瘁。因為一有問題，他就得去救，去“補”。《史記》中的謀士不再是惟利是圖者，他們對“利”的欲求依然存在，但有所淡化。這種變化表現(xiàn)為：一，“利”在謀士的追求中已降到次要地位。從上面分析張儀的戀秦情結(jié)可以明白這一點。當秦惠王死后，張儀完全可以輸秦之國情給山東六國，這在當時不是沒有先例?！稇?zhàn)國策·東周·昌他亡西周》就記載有這么一件事：“昌他亡西周，之東周，盡輸西周之情于東周。東周大喜，西周大怒?！睆垉x如果這樣做，他完全可能因此而獲得暴利，甚至憑己之才混得高官。但他沒有這么做，原因在于他的心中有事業(yè)理想作支撐，他認為事業(yè)比利更重要。二，《史記》中的謀士并不貪婪?！恫虧蓚鳌凡虧上嗝婧髮τ哒f的話很能代表謀士對利益的態(tài)度，其語云：“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qū)，懷黃金之印，結(jié)紫綬于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彼麄儾]有奢望一輩子都享受榮華富貴，只要擁有它四十三年就足夠了，并不求太多。三，他們并沒有接受賄賂的行為，也沒有把自己得利掛在口頭，這和《戰(zhàn)國策》里的謀士很不一樣?！稇?zhàn)國策·魏三·齊欲伐魏》說：“齊欲伐魏，魏使人謂淳于髡曰：‘齊欲伐魏，能解魏患，唯先生也?！忠赜袑氳刀p，文馬二駟，請致之先生?！居邝赵唬骸Z。’……”希望他能為魏效力。淳于髡答應了，入齊說齊王使之答應不伐魏，游說成功。當有客把他受魏好處的事告之齊王，齊王問他是否屬實。淳于髡非常坦誠地承認，并且解釋說：“伐魏之事不便，魏雖刺髡，于王何益？若誠不便，魏雖封髡，于王何損？且夫王無伐與國之誹，魏無見亡之危，百姓無被兵之患，髡有璧、馬之寶，于王何傷乎？”在淳于髡眼中，他付出了智力，理應得到回報。同時，他這樣做并沒有損害齊國的利益，相反是有利于齊。淳于髡關于利的話是很有代表性的，他們大膽追求之，并無忸怩之感。但《史記》中的謀士并沒有接受過任何賄賂，他們也不把出力就應該得利的話掛在嘴邊。(四)獲高位，償恩仇及其心態(tài)分析《史記》中的謀士如蘇秦、張儀、范睢等都有獲高位，償恩仇的行為，而這些行為的實質(zhì)，恰是其陰暗心理的自然流露。他們在其坎坷的人生之旅中，逐漸形成了這種變態(tài)的心理。首先，謀士在當時被認為是“不務正業(yè)”的一群人，他們甚至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和同情。《蘇傳》初說失敗的蘇秦被當成敗家子，家人認為他“釋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他們以幸災樂禍的態(tài)度對待之，覺得他失敗是活該。同樣張儀之妻也有對張儀從事游說之業(yè)的埋怨?！稄垈鳌分衅淦拊唬骸拔∽游阕x書游說，安得此辱乎？”蘇秦家人和張儀之妻的看法實際上代表了當時大多數(shù)人的意見，這種看法有一定的歷史淵源。古代中國是以農(nóng)業(yè)為主的國家，重農(nóng)思想這種思維定勢必然影響戰(zhàn)國時人，他們務實，講求“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而游說被視為狡猾者所為，華而不實，必然為時人所鄙棄，所以謀士的處境十分尷尬。他們的情感區(qū)域是一片荒漠地帶，這里缺乏友情和同情。社會的炎涼給他們心靈的扭曲以力度。蘇秦在最無助的時候，其從者再三欲去他于易水之上，他內(nèi)心的感受是難以言說的。其次，曾經(jīng)的恥辱時時舔噬著他們的靈魂，加重其陰暗心理?？梢苑额槔齺砜纯??！斗额鳌吩疲喉氋Z為魏昭王使于齊，范睢從。留數(shù)月，未得報。齊襄王聞睢辯口，乃使人賜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睢，折脅折齒。睢詳死，即卷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故辱以懲后，令無妄言者。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笔卣吣苏埑鰲壓j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狈额〉贸?。……《范傳》清楚完整地記敘了范睢所受的恥辱。齊襄王聽說范睢有辯才，出于對人才的愛憐，賞賜給他“金十斤及牛酒?！边@本來是許多人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好事，但并沒給范睢帶來榮耀。這一“賞”（范睢其實并沒有接受，不是不想收，而是不敢收）竟惹出了彌天大禍，打破了須賈的醋壇子，須賈的想法是，自己作為魏昭王的特使都沒有得到賞賜，何以自己的下人竟得到了呢？這里面肯定有問題。他認為范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否則沒有別的理由，因此他責令范睢退還之。可事情還沒有完，歸魏后，范睢又因這“莫須有”的罪名被魏相魏齊毒打了一頓，慘不忍賭。他們又把已成半死人的范睢置廁中，讓飲者任意“溺之”，其所作達到了令人發(fā)指的程度。這種侮辱可謂深入骨髓，更加加重了他們的陰暗心理。再次，他們報仇的方式是特別的，通常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張儀被楚相冠以“盜”的罪名，他也以“盜”之道報仇。當他在秦發(fā)達后，便為文檄告楚相，不僅為自己辯誣，而且直言自己將復仇——“盜”楚城。結(jié)果在他的誑言下，楚果戰(zhàn)敗失城。范睢在須賈的信口雌黃下，被魏齊毒打，又遭人故意“溺之”，這種恥辱同樣是刻骨銘心。他為秦相后，恰好是冤家路窄，他的仇人須賈來到了秦國，寫他雪恥的文字也是頗為解恨，其文云：須賈辭于范睢，范睢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于堂下，置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shù)曰：“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表氋Z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额”淮虻摹白锩笔恰俺治簢幨赂纨R”，他給須賈的懲罰也挺有意思。喂須賈以馬食，意在暗示須賈不是人，是人就得說人話，而不會打胡亂說。至于那個可惡的魏齊，他把范睢往死路上送，大難不死的范睢也毫不猶豫地送他上了西天?？梢哉f，謀士在飛黃騰達以后的償恩仇行為，是他們陰暗心理的大放送。三、司馬遷個人命運與《史記》中的策士形象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通常，作品與作家總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史傳作品也不例外，況且《史記》是司馬遷的“發(fā)憤”之作，其寫人記事的視角難免與司馬遷本人的人生經(jīng)歷、心路歷程、乃至個體命運密切相關。正當司馬遷專心著述的時候，巨大災難降臨在他的頭上，天漢二年(前99年)司馬遷因李陵事件下獄，受“腐刑”，這是對他極大的摧殘和恥辱。但想到著述還沒有完成，不應輕于一死，他輾轉(zhuǎn)反側(cè)，最終從“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等先圣先賢的遭遇中看到自己的出路，于是“就極刑而無慍色”，決心“隱忍茍活”以完成自己著作的宏愿。出獄后，司馬遷升為中書令，名義雖比太史令為高，但只是“埽除之隸”、“閨合之臣”，與宦者無異，因而更容易喚起他被損害、被污辱的記憶，他“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fā)背沾衣”。他“發(fā)憤著書”，在《史記》若干篇幅中流露了對自己不幸遭遇的憤懣和不平，并寄托了自己的人生理想。他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呢？那就是：努力進取，成就功業(yè)，功成身退，揚名后世。在他為蘇秦、張儀、范睢、蔡澤等策士立寫的傳文中也寄托著他的這種強烈的人生理想。他認為，策士由于卑賤的身世，要崛起是非常艱難的，需要經(jīng)過生活的眾多打磨，才能有所作為。因此，在《史記》中，策士的人生格外沉重。較之《戰(zhàn)國策》，《史記》中的蘇秦更是以一個磨難者的形象出現(xiàn)的，他的人生履歷是策士們游說生涯的縮影。世態(tài)炎涼，家人嘲諷，從反面激發(fā)了策士們的個人奮斗精神和意志，促使他們義無反顧地走出去，推銷自己。他們深深地懂得，只有勤奮學習，不懈拼搏，混出人樣，自己方有富貴，才會有人格尊嚴。他們是這樣做了，他們受挫不餒的韌性精神把他們托上了成功的云端。司馬遷最為仰慕策士的，是他們能夠揚名后世。舉蘇氏為例，司馬遷對蘇秦傾注了特殊的感情，這主要在于蘇秦有讓“六國從合而并力”的膽識與魄力，有“為從約長，并相六國”的能力，使得氣焰囂張的“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司馬遷是帶著很興奮的心情來寫這些的。他在“太史公曰”中加以點評：“蘇秦兄弟三人，皆游說諸侯以顯名?！睂μK氏三兄弟都能顯名諸侯仰慕之至。他認為“范雎、蔡澤……垂功于天下者”，這與他自己的人生追求是相類的。他曾說過：“立名者，行之極也?！彼凇短饭孕颉分幸盟赣H的話說：“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揚名后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笨梢娝选懊笨吹枚嘀亍Ｈ绻f成功前的張儀是一個敗不餒的典型，那么，飛黃騰達后的范睢則是策士中的寵兒。他不僅贏得了潑天的富貴，更重要的是恩已報，恥已雪，還有什么比這更愜意的呢？蔡澤最是《史記》策士中之精明者，司馬遷在他身上賦予了功成身退的理想。蔡澤以“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說動范睢退位讓賢，其實他自己也是這樣做的。當他坐上強秦相位這把交椅時，不久便有了高處不勝寒的感受，逐漸地讒言又慢慢向他襲來，他分明感到了不妙，于是主動離位。他深諳“成功之下，不可久處”的官場哲學，以進為退，既有功成名就、讓賢的美名，又保全了性命與富貴，何樂而不為呢？從這個角度來說，策士奮斗歷程和人生命運與司馬遷有合拍之處，這也是司馬遷為策士立傳，以及“這樣”立傳的原因之一。四、司馬遷的人才觀與《史記》中的策士形象司馬遷是重視人才的，他的人才觀比較寬泛，不以成敗結(jié)果論英雄，那些勤奮努力的，有一技之長，在某一領域產(chǎn)生過較大影響的都被他列入人才之列?！妒酚洝分刑K秦、張儀等策士形象表現(xiàn)出來的特點，也反映出司馬遷的人才觀。策士之“才”是“學”的結(jié)果。策士們是以口舌謀生者，他們從事這一職業(yè)，必須對各國的地理形勢、物產(chǎn)、歷史、人口等情況爛熟于心，進而分析其優(yōu)勢與劣勢各在什么地方，再揣摩王侯的心理，練就自己的口才，這是一個以各方面知識作底蘊，再加以融會貫通，從而作出準確的有預見性的判斷過程。他們至少要懂得地理學、歷史學、人口學、軍事學、心理學等，他們還得是個鼓動家、演說家，難度之大可想而知，但策士們經(jīng)過努力居然做到了，這讓司馬遷特別佩服。他把策士立于列傳之林，是對其智慧的肯定與稱頌。當然，策士擁有智慧的過程并非輕而易舉，而是經(jīng)過刻苦錘煉而成，這是一個自覺主動的過程?！短K傳》蘇秦“閉室不出，出其書遍觀之”，“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他能夠排除外界的一切干擾，給自己一個寧靜的心境來讀書，并且讀的書種類繁多，一個“遍”字道出了其涉獵之廣。像這樣苦讀整整一年后，他都還覺得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見策士游說王侯這碗飯并不好吃。此傳講“蘇秦之弟曰代，代弟蘇厲，見兄遂，亦皆學”。蘇代、蘇厲都是策士中的上乘者，他們后來能夠發(fā)達，是“學”的結(jié)果?！稄垈鳌窂垉x“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shù)”，可見張儀和蘇秦是專門拜過師的。他們不僅注重學習理論知識，而且還注重實際的操作能力。簡單地說，策士是“智”的集中體現(xiàn)者與較好發(fā)揮者。策士的“崇智”與儒家的信條“學而優(yōu)則仕”①有相通之處。人才產(chǎn)生于困厄的環(huán)境和本身的隱忍勤奮。策士們是赤貧的一族，但他們沒有坐以待斃。鄉(xiāng)土觀念的改變，宗法制的崩潰，人們的思想束縛被解除，他們的頭腦中注入了新鮮的東西，特別是思維敏捷的策士，更是目光敏銳地捕捉住了時代變化的信息。他們大膽呼喊出了自己的心聲：他們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