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傅雷家書兩則7傅雷家書兩則

聰，友愛的孩子：

收到9月22日晚發(fā)的第六封信，很興奮，我們并沒有為你前封信感到什么苦惱或是擔心。我在第八封信中還對你預報，這種精神消沉的情形，以后還會有的。我是過來人，決不至于大驚小怪。你也不必為此擔憂，更不必硬壓在肚里不告知我們。心中的苦悶不在家信中發(fā)泄，又哪里去發(fā)泄呢?孩子不向父母訴苦，沒有誰可訴苦。我們不來勸慰你，又該誰來勸慰你呢?人一輩子都在.——低潮中浮沉，唯有庸庸碌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或者要有極高的修養(yǎng)，才能廓然無累，真正的解脫。只要.不過分使你緊急，低潮不過分使你頹廢，就好了。太陽太劇烈，會把五谷曬焦；雨水太猛，也會淹死莊稼。我們只求心理相對平衡，不至于受損害而已。你也不是栽了筋斗爬不起來的人。我預料在國外這幾年，對你整個的人生也有很大關心。這次來信所說的苦痛，我都理睬的；我很同情，我情愿盡量勸慰你，鼓舞你?？死苟浞虿皇墙?jīng)過多少回這種情形嗎?他不是一切藝術家的縮影與結晶嗎?漸漸地你會養(yǎng)成另一種心情應付過去的事：就是能夠想到而不再驚心動魄，能夠以客觀的現(xiàn)實分析前因后果，做將來的借鑒，以免重蹈覆轍一個人唯有敢于正視現(xiàn)實，正視錯誤，理智分析，徹底感悟，才不至于被回憶侵蝕。我信任你漸漸會學會這一套，越來越頑強的。我以前在信中和你提過感情的，就是要你把這些事當做心靈的灰燼看，看的時候當然不免感受萬端，但不要刻骨銘心地損害自己，而要像對著古戰(zhàn)場一般的存著憑吊的心懷。如果你認為這些話是對的，對你有些啟發(fā)作用，那么將來在遇到因回憶而苦痛的時候（那肯定免不了會再來的），拿出這封信來重讀幾遍。

1955年1月26日

早預算新年中必可接到你的信.我們都當作等待什么：禮物一般地等著。果真昨天早上收到你來信，而且是多少可喜的消息。孩子!要是我們在會場上.肯定會禁不住涕泗橫梳的。世界上最高的最純凈的歡快.莫過于觀賞藝術，更莫過于觀賞自己的孩子的手和心傳達出來的藝術其次.我們也由于你替祖國增光而歡樂!更由于你能借音樂而使多少人歡樂而歡樂!想到你將來肯定有更大的成就，沒有止境的進步.為更多的人更廣闊的群眾服務.鼓舞他們的心情.撫慰他們的創(chuàng)痛.我們真是心都要跳出來了!能夠把不朽的大師的不朽的作品發(fā)揚光大.傳布到地球上每一個角落去，真是多神圣，多光榮的使命!孩子，你太幸福了.天待你太厚了。我更興奮的更勸慰的是：多少過分的諛訶與夸獎，都沒有使你丟失自知之明，眾人的掌聲、擁抱.名流的贊美.都沒有削減你對藝術的謙卑終于我的訓練沒有白費.你二十年的熬煎沒有白受!你能頑強(不為成功沖昏了頭腦是頑強的最好的證據(jù)).只要你能頑強，我就一輩子放了心!成就的太小、凹凸，是不在我們把握之內的，一半靠人力，一半靠天賦，但只要堅：強，就不怕失敗，不怕挫折，不怕打擊，不管是人事上的，生活上的，技術上的——打擊；從今以后你可以孤軍奮斗了。何況事實上有多少良師益友在四周關心你，扶掖你。還加上古今的名著，時時刻刻給你精神上的養(yǎng)料!孩子，從今以后，你永久不會孤獨的了，即使孤獨也不怕的了!

赤子之心這句話，我也始終記住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獨的。赤子孤獨了，會制造一個世界，制造很多心靈的伴侶!永久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也不會落伍，永久能夠與普天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你那位伴侶說得不錯，藝術表現(xiàn)的動人，肯定是從心靈的純凈來的!不是純凈到像明鏡一般，怎能體會到前人的心靈?怎能打悅耳眾的心靈?

音樂院長說你的演奏像流水、像河；更令我想到克利斯朵夫的象征。天舅舅說你小時候常以克利斯朵夫自命；而你的個性竟然和羅曼·羅蘭的抱負有些相像了。河，萊茵，江聲浩蕩……鐘聲復起，天已黎明……中國正到了"復旦"的黎明時期，但愿你做中國的--新中國的--鐘聲，響遍世界，響遍每個人的心!滔滔不竭的流水，流到每個人的心坎里去，把大家都帶著，跟你一塊到無邊無岸的音響的海洋中去吧!名聞世界的揚子江與黃河，比萊茵的氣概還要大呢!……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有這種詩人靈魂的傳統(tǒng)的民族，應當有氣吞牛斗的表現(xiàn)才對。

你說常在沖突與歡樂之中，但我信任藝術家沒有沖突不會進步，不會演化，不會深化。有沖突正是生氣蓬勃的明證。眼前你感到的還不過是技巧與抱負的沖突，將來你還有反復不已更大的沖突呢：形式與內容的枘鑿，自己內心的許很多多不行預料的沖突，都在前途等著你。別擔憂，解決一個沖突，便是前進一步!沖突是解決不完的，所以藝術沒有止境，沒有perfe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