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學(xué)刊2009年第4期NO.4總第211期QILUJOURNA［GeneralNo.211論王維詩的送別意識［韓］樸三洙韓國蔚山大學(xué)中文系齊魯學(xué)刊摘要：王維送別情緒的基調(diào)，不外是悲傷幽怨，但隨其送別對象和緣起的不同也充分顯現(xiàn)出富有針對性、個別性的種種意識觀念，即惜別和思慕、鼓勵和期盼、向往和力勸、同情和慰撫等。這無疑既源于他真誠的人情況味，又本著他切實的人生感悟。關(guān)鍵詞：王維；送別意識人情況味；人生感悟中圖分類號：1206.2文獻標(biāo)識碼：A文章編號：1001-022X200904—0103—03佛家云“會者定離”。就是說世間相會的人，必有離散之首先，王維送骨肉親戚遠行的詩作共有7首，其送別意時。這“離散”應(yīng)包含生離和死別。人生在世，“黯然銷魂者，識至為濃烈。試看王維約作于乾元元年758大弟王縉出任唯別而已矣！”[1]P237，江淹《別賦》因而人們無不看重離蜀州刺史時的《別弟縉后登青龍寺望藍田山》[4]PSll，詩人情別緒，歷代文人雅士也多吟詠惜別之情。尤其是唐人，有送弟宦游遠方，心中無限悲傷憂慮，送至長安郊外，別后又登別必有詩，以致送別詩空前盛行。王維是個心性溫厚、多情高遙望，不禁為“宦游子”哀傷怨恨，或許難免“一別恐隔黃善感的人，格外重視深厚真摯的骨肉親情和朋友真情，甚至泉”[4]P1129.《責(zé)躬薦弟表》之感。詩末“心悲宦游子，何處飛征“臨終之際，以縉在風(fēng)翔，忽索筆作別縉書，又與平生親故作蓋”二句。殷殷關(guān)切和依依惜別之情流露無遺。王維和其內(nèi)別書數(shù)幅。多敦勵朋友奉佛修心之旨，舍筆而絕”[2]《王維弟崔興宗從小同游，情誼深厚。兩人既是至親，又是摯友，經(jīng)傳》?？梢?，他在唐代詩壇上成為送另U詩大家之一，決非偶然常吟詩唱和，遇到彼此分離，則有形單影只之嘆。如其《送崔之事。王維的送別詩固然帶有唐人送別詩的普遍特色，即如九興宗游蜀》：“送君從此去，轉(zhuǎn)覺故人稀。徒御猶回首，田園論者所言：“離別時的詩意被唐人充分地豐富化j，，有依依的方掩扉。出門當(dāng)旅食，中路授寒衣。江漢風(fēng)流地，游人何歲惜別，也有拳拳的餞別，更有浩浩的壯別?！盵3]P99但他既然歸？”詩的開頭便流露出無限惆悵：年歲漸長，知交殆盡，送有自己的人生體驗和感悟，其送別詩也就有其獨特的意蘊。君遠去，不勝孤寂。這頗有如詩人另在《送崔興宗》中所謂的本文擬從王維詩看其送別意識的全貌，以求深入r解其注重“已恨親皆遠，誰憐友復(fù)稀”[4]P101的意緒，可見其深恐別后親情和友誼的性格。孤獨，依依難舍。此外，此類送別詩句還有《送崔興宗》“方同一、惜別和思慕菊花節(jié)，相待洛陽扉”[4]P101、《崔九弟欲往南山馬上口號與古代士人為立身顯達、養(yǎng)家糊口或失意漫游、歸隱養(yǎng)生，別》“城隅一分手，幾日還相見”[4]P292、《送賀遂員外外甥》往往辭親別友，只身遠行。然而一旦分手離別，前途莫測，“猿聲不可聽，莫待楚山秋”[4]P348等，這些詩句，異曲同工，上山遙水遠，交通不便，重逢難期。離情依依，別緒難堪，因都含有惜別和希望早日相聚之意。此，悲傷怨恨就成為傳統(tǒng)送別詩的共同基調(diào)。王維送送別詩其次，王維客中送別之作，情調(diào)低沉，與宋毛《九辯》所謂的情況也不外乎此?？v覽現(xiàn)存王維送別詩七十首8,詩人之“在遠行，登山I臨水兮。送將歸”E13P470的情景相同。由于貶意識觀念所占比重最多的，就是惜別和思慕：以之為全篇宗謫或出使，王維曾經(jīng)四處游歷。他于開元九年721春擢第旨的有近二十首，為篇中部分主題的也有十幾首。初仕后，當(dāng)年秋天就被貶寓居濟州；大約開元十四年離濟州收稿日期：2008-03-12基金項目：韓國蔚山大學(xué)2006年度學(xué)術(shù)基金作者簡介：樸三洙1954一，男，韓國慶北人，文學(xué)博士，韓國蔚山大學(xué)中文系教授。①根據(jù)陳鐵民先生《王維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版所考證、收錄，現(xiàn)存王維詩可算定為308篇376首。其中，送別詩有70首之多。其細目，詳見拙稿《王維詩的分類》，收于劉剛、師長泰主編《王維研究》第四輯，沈陽：遼海出版社2003年版。本文所論王維的生平事跡和詩題、詩句等，基本上都依據(jù)陳先生的校注本。】03萬方數(shù)據(jù)任后，翌年轉(zhuǎn)官淇上，稍后又棄官隱居當(dāng)?shù)?。這期間王維曾立業(yè)“安社稷”的勉勵與期待。作《淇上送趙仙舟》：“相逢方一笑，相送還成泣。祖帳已傷其次看其送人赴任地方長官之作。在《送李睢陽》[4]離，荒城復(fù)愁入。天寒遠山凈，日暮長河急。解纜君已遙，望P309中，詩人對出為睢陽太守的李氏既提醒“五谷前熟方可君猶佇立?！盵4]P79表達與友人“相見時難別亦難”[5]P399.為”，即所治之地必先有五谷豐登，然后政治上才能有所作《無題》，的戀戀不舍之意。詩起首顯出才因逢而笑，又因別麗為；又勉勵“下車閉闔君當(dāng)思”，意謂到任后，不要輕易采取政泣，愈覺黯然；接著直抒餞別時的<aname=baidusnap0></a><Bstyle='color:black;background-color:#ffff66'>傷感</B>和分離后的悲愁之情。治措施，而應(yīng)該無為而治，或效法漢代左馮翌韓延壽“閉聞思三聯(lián)以天寒日暮時的蕭條之景襯托離人的孤寂之感。結(jié)句過”[9]P3461.《韓延壽傳》。使民飽暖并加以教化。這應(yīng)是王維則寫難分難舍的沉重離愁。這酷似孟浩然《送辛大不及》之仁政思想、善政理想的反映，也正合乎孔子所主張“先富后“蒲輪去漸遙，石徑徒延佇”[6]P274和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教”詳見《論語?子路》的施政步驟。最后，詩人還以“布衣之廣陵》之“孤帆遠影碧山盡，唯見長江天際流”[7]P103的意一言相為死，何況圣主恩如天”強調(diào)此次李氏出守睢陽的意境。同時期所作的《送孫二》之“山川何寂寞，長望淚沾巾”[4]義重大，可見其殷切的期盼。此外，《送邢桂州》“明珠歸合P56、《齊州送祖三》之“送君南浦淚如絲，君向東州使我悲”浦，應(yīng)逐使臣星”[4]P184、《送梓州李使君》“漢女輸檀布，巴[4]P66等，也表達了相同的惜別之意。人訟芋田。文翁翻教授，敢不倚先賢”[4]P604等送別意識也再次，王維平時在京城或輞川生活中的送別友人之作，如出一轍。也多充滿著“哀而不怨”的惜別和思慕之情。其中，尤以被譽三、向往和力勸為“唐人別詩”之“絕唱”[8]P615。敖英《唐詩絕句類選》的《送元二王維早年懷著“兼濟天下”的大志，積極謀求仕進用世，使安西》[4]P408最為突出。此詩前聯(lián)“渭城朝雨澠輕塵，但由于仕途蹭蹬，有志難酬，加上自己性格的軟弱和佛道思客舍青青柳色新”，“先點別景，后寫別情”[8]P615。黃生《唐詩摘想的影響，逐漸萌發(fā)了“獨善其身”的避世隱逸思想。他在二抄》；后聯(lián)“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尤其言有盡十一歲初仕當(dāng)年即遭貶謫后，或有機會就完全隱居，或不得而意無窮之意。正如趙翼所說：“蓋此等句，人人意中所有，己“身官”就盡量“心隱”，以求心理安慰和精神解脫。因此，卻未有人道過”，“至今猶膾炙人口，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當(dāng)王維送人回鄉(xiāng)、歸隱甚至出仕時，多流露出對遠離塵囂、寄也?！盵8]P614.《甌北詩話》又如在《送楊長史赴果州》[4]P515情山水的向往之情，并力勸其避世歸隱。王維送別詩中屬于中，詩人先問“之子去何之？”以興起惜別之意；末以“別后同此一類的有十幾首。如《送孟六歸襄陽》[4]P84是開元十七明月.君應(yīng)聽子規(guī)”抒發(fā)對離人的懷念和關(guān)切之情?！端托芫拍隇樗兔虾迫桓熬?yīng)試落第回鄉(xiāng)所作。當(dāng)時孟浩然臨返鄉(xiāng)赴任安陽》結(jié)句“相去千余里，西園明月同”[4]P400，《送沈子之前曾作詩留別王維，抒寫自己科場失意的憤恨之情，然而福歸江東》結(jié)句“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4]王維在此答詩中前二聯(lián)便本著自以“杜門不欲出，久與世情P645，在送另U意識上都有相近之處。疏”為“長策”，極力“勸君歸舊廬”；后二聯(lián)又以“醉歌田舍酒，二、鼓勵和期盼笑讀古人書”肯定“好是一生事”，強調(diào)其無需干祿求榮。從在儒家思想的長久影響下。古代文士一般都具有積極進中流露出詩人對仕途的厭倦和對退隱的向往。再看他在摯取的情懷和濟世救民的理想。國勢鼎盛的盛唐時期更為如友張趣天寶中辭官歸故山隱居時所作的《送張五歸山》[4]此，這便使王維少年時期即熱衷功名，抱有“濟人然后拂衣P275，首句“送君盡惆悵”，這決不僅是一般的依依不舍之去”[4]P80，《不遇詠》的志向。不過，他的政治遭際并不順利，情，而是將對友人“一朝先拂衣”的羨慕以及因而所產(chǎn)生的對以至于最后走上“亦官亦隱”之路。在如此背景下。當(dāng)王維送“心事”的著急之情混溶一處；正因如此，又對歸隱不禁心向友人出使赴邊、赴任外職時，往往鼓勵其立功報國、善政安往之，提及東山茅屋，并“幸為掃荊扉”；最后，更表明詩人也民，并加以殷殷期盼。這應(yīng)是他自己心中曾有而終難實現(xiàn)的要辭官與其共隱，以便不“令心事違”。再如《送韋大夫東京理想情懷。王維送別詩中屬于此一類的有近二十首。留守》[4]P506，是詩人在安史亂中的失節(jié)得到特赦而被宥復(fù)首先看其送人赴邊從軍之作。如在《送張判官赴河西》官后幾年送韋陟赴任之作。當(dāng)時他內(nèi)心甚覺愧疚，充滿報恩[4]P402中，詩人一提筆即回憶自己“單車曾出塞”的經(jīng)歷，并之意，故詩中既歌頌“云雷康屯難，江海遂飛沉”，又肯定治國強調(diào)“報國敢邀勛”，以鼓勵張判官盡忠報國；接著通過對漢安民原是像韋大夫這樣的人杰的責(zé)任，并支持其為官忠君報代名將霍去病的思念，寄托對其亦立大功的期待之意；最后國。但此下又說：“窮人業(yè)己寧，逆虜遺之擒。然后解金組。又“慷慨倚長劍，高歌一送君”，更見詩人壯懷激越的送別之拂衣東山岑?！边@就是勸其功成后身退，歸隱山林。王維確情。又如《送趙都督赴代州得青字》[4]P189:“忘身辭鳳闕，實中年已有“歸歟細微官，惆悵心自咎”[4]P162.'晦日游大理韋報國取龍庭。豈學(xué)書生輩，窗間老一經(jīng)?！痹娙讼葻崆楦桧炡w卿城南別業(yè)》其二之嘆，直到晚年仍一心向往退隱生活。都督忘身報國的英雄氣概，再通過對皓首一經(jīng)的書生的蔑四、同情和慰撫視，極力表揚豪壯志士的愛國熱情。再如《送宇文三赴河西王維自二十一歲擢進士第而釋褐為太樂丞，至逝世于尚書右丞任上，斷斷續(xù)續(xù)為官數(shù)十年。其間宦海沉浮，備嘗磨充行軍司馬》“當(dāng)令犬戎國，朝聘學(xué)昆邪”[4]P403、《送劉司直赴安西》“當(dāng)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4]P405、《送平淡然判難，常有“棄置”[4]P222.《送綦毋校書棄官還江東之感。因此，王官》“須令外國使，知飲月支頭”[4]P407等，都是對對方建功維送友人因考場及仕途失意而歸隱山村鄉(xiāng)里，或離京謫居他104萬方數(shù)據(jù)鄉(xiāng)時，皆表達了深深的同情，并衷心慰撫友人懷才不遇的憤著其送別對象和緣起的不同而充分顯示出富有針對性、個別懣之情。王維送別詩中屬于此一類的約有六七首。試看其性的種種離別意識。也就是說。他決“不停留在對離別的一《送綦毋潛落第還鄉(xiāng)》[4]P27,詩人先自認(rèn)為當(dāng)時是“英靈盡般的感受上，不是把離情別緒從別離者的復(fù)雜的萬千心緒中來歸”而“無隱者”的“圣代”，進而肯定和理解友人雖為“東山剝離出來，而是力求寫出每一次離別由于對象不同、緣由不客”卻出山赴試求仕之苦衷?？上в讶恕凹戎辆T遠”，對此，同、情境不同因而情感意緒也呈現(xiàn)出的千差萬別來，寫出離詩人懷著同情之心發(fā)問道：“孰云吾道非？”之后。詩人略表體別情境所激發(fā)起來的對于人生和社會的種種感喟，竭力避免貼和惜別之情，而其抒情的重點在最后兩句：“吾謀適不用，情感的抽象化和平板化，力求寫出離別的個性來”[133。由以勿謂知音稀。”這既是“對友人的落第進行了委婉的勸慰，又上論述.我們應(yīng)可肯定，這無疑既源于王維真誠的人情況味，是從細微之處給予感情上的關(guān)愛?！盌o]P169誠如沈德潛所又本著他切實的人生感悟。王維的確是情深意重的送別詩大家。言：“反復(fù)曲折，使落第人絕無怨尤?！盵43P29?！短圃妱e裁》再看《送丘為落第歸江東》[4]P210，詩人對曾經(jīng)“累舉不第’，[11]P126的丘為而今又名落孫山而含冤返鄉(xiāng)，不禁嗟嘆“憐君不參考文獻：得意，況復(fù)柳條春!”流露出其深切同情。詩末還說：“知禰不[1]蕭統(tǒng).文選[z].北京：中華書局，1977.能薦，羞為獻納臣?！睗h代孑L融深愛摯友彌衡的曠世奇才而上[2]劉煦.舊唐書[A].四部備要[c].北京:中華書局，中國書店。疏推薦之，相比之下，詩人愧嘆自己知丘為之賢而“不能薦”，1989.傅道彬，陳永宏.歌者的悲歡[M].保定：河北大學(xué)出版社，深深自責(zé)，其情確實真誠可感，對方也就得到了難得的心理2001.安慰。在《送楊少府貶郴州》[4]P627一詩中，詩人先是對友陳鐵民.王維集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7.人遭官給予同情和關(guān)懷，然后又寄以深深慰藉，即預(yù)期楊少[53馮浩.玉溪生詩集箋注[M].臺北：里仁書局.1981.府明年春季定能承恩復(fù)用而歸，“長沙不久留才子，賈誼何佟培基.孟浩然詩集箋注E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吊屈平！”反用賈誼遷長沙之典安慰對方現(xiàn)在無須過于悲傷，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M].成都：巴蜀書社，1990.論者以為此詩“得忠厚和平之旨”[12]P192?？梢?，王維送別E8]楊文生.王維詩集箋注[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情感的表達頗為平和雅正，合乎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這與[9]劉華清，李建南，劉翔飛.漢書全譯[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李白豪放不羈、直露怨尤的抒情迥然不同①。此外，《送孫秀社，1995.才》[4]P600是王維送別曾經(jīng)遨游京師諸王之門，而最后仍不[10]楊義，郭曉鴻.王維[M].長沙：岳麓書社，2005.得意而歸的孫秀才之作。詩末云：“莫厭田家苦，歸期遠復(fù)[11]李立樸.唐才子傳全譯[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賒?！睂O秀才原是對京師生活頗感適意的，而“今舍之而歸去，[12]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M].香港：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75.所飲者若彼，所飯者若此，田家淡薄，大異疇昔，幾何不生厭[13]鄒進先.論杜甫的送別詩[J].北方論叢，2004，2.苦。然而莫厭也，視予詩人之歸期尚遠，而遲緩不可必者，不猶愈乎？”可見“其慰藉之意深矣”[12]P141。

責(zé)任編輯：張玉璞總之，王維送別情緒的基調(diào)，不外是悲傷幽怨，但他也隨AontheFarewellSensesinWei’SStudyWangPoe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