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位作家和二十四本書（呂新）2016-03-13

呂新

HYPERLINK1我現(xiàn)在最想看到的兩本書是由曹雪芹本人親自寫作的《紅樓夢》的后40回和愛爾蘭小說家詹姆斯·喬伊斯的《芬尼根守靈夜》。前者我以為已不大可能，但也并非不存在意外，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我們的注視或不經(jīng)意之間都已發(fā)生了。后者無疑應(yīng)寄希望于翻譯界。喬伊斯使用的是司空見慣的英語，并非另一個星球上的字母，難在哪里呢？我自己的英語水平但凡稍強一點，我早就將它翻譯過來了?？縿e人辦事歷來都是如此，除了耐心地等待，什么樣的心情和手段都不起作用，一切都派不上用場。使我懷有極大敬意的全世界的八位作家中不包括詹姆斯·喬伊斯。在他的前面和上面，還有一位查爾斯·狄更斯，從本質(zhì)上來說，他們是說著同一種語言的同胞。人們說，按照喬伊斯的小說，可以重建一個都柏林；但按照狄更斯的作品，可以重建一個英國。狄更斯能代表英國，就像巴爾扎克可以代表法國，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照亮了黑暗漫長的俄羅斯一樣。2美國人將《卡拉馬佐夫兄弟》搬上銀幕，其意義也許僅僅是讓說慣了俄語的俄國地主和軍官們講一講英語。銀幕上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是輕浮而簡單的，是小的，像一個被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許多未被理解、難以消化的內(nèi)容，甚至基本的脈絡(luò)都被不客氣地取掉了?？蓯旱娜藗?，之后又用獲獎來表示他們的制作是成功的。有些人天生就喜歡做自己做不了的事情，類似的行為總是被視為挑戰(zhàn)和勇氣。1960年，山西北部山區(qū)有一個小個子男人非說自已一頓飯可以吃掉42個饅頭。他死后，人們在挪動他的身體時，從他的懷里突然又掉出七八個饅頭，將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他留下一個兒子，1969年開始上小學(xué)，名字叫何苦。何苦屬牛，長我兩歲，1973年，我們終于成為同班同學(xué)。連續(xù)的留級使他的身高顯得鶴立雞群，異常突出。他當(dāng)過組長和勞動委員，1974年初春，由于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被撤銷了所擔(dān)任的一切職務(wù)。此后再無官運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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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一段時間，甚至直至今天，我的眼前經(jīng)常浮現(xiàn)出一個穿著自色雙麻布褲子的年輕人，神情亢奮而又恍惚不安地行走在一條危機四伏的街上，等待一位主教乘船前來。主教喜食雞冠，而他自己——圣地亞哥·納賽爾則總是夢見一片水蒙蒙的樹林，夢見白色的鳥糞覆蓋在他的臉上。根據(jù)迷信的說法，他是正在去死，臨出門前朝母親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另一個世界里走。——這是《一件事先張揚的殺人案》，這是加西亞·馬爾克斯記憶中的南美洲。那里天氣炎熱，塵土飛揚，火車的顏色像香蕉一樣。

健忘癥幾乎使人們失去了記憶中的一切，即使給每一件物品貼上相應(yīng)的標(biāo)簽，也只能勉強知道其名稱，而仍然想不起其用途。在無數(shù)次的實踐中，頭腦靈活的奧雷連諾開始把標(biāo)簽搞得越來越復(fù)雜，一頭奶牛的標(biāo)簽便很能說明他們是怎樣跟健忘癥作斗爭的。奶牛脖子下掛著的標(biāo)簽上這樣寫道：

“這是一頭奶牛。每天早晨擠奶，可以得到牛奶；在牛奶里摻入咖啡，可以得到牛奶咖啡?！?/p>

這是奧雷連諾上校在馬孔多的一個最好的發(fā)明。

我有十幾年的時間沒有進過任何一家電影院。有一天晚上沐浴之后，毫無睡意。打開電視，里面正在上演一部中國電影?？戳藥追昼娨院螅议_始越來越吃驚：我看到馬爾克斯的《一件事先張揚的殺人案》被搬上了中國的銀幕。所不同的是，小說中即將被殺的圣地亞哥·納賽爾被一位已被提前殺死的中國北方的山村教師所代替。殺人者也是兄弟兩個，穿著黑棉襖。圣地亞哥·納賽爾臨出門時朝自己的母親笑了一下，那位山村教師臨出門時也作了同樣的表情，兩位母親事后都突然回憶起了兒子的那種笑。小說中的酒店和牛奶店被一個炸油條的爛攤子所取代，導(dǎo)演命令兩名演員在那間四面漏風(fēng)的破房子里炸油條。不時地有人來買油條，趁機說一些小說里的話：一些可怕的消息。兩名殺人者在里面一邊喝白酒，一邊吃油條。他們的吃法使我感到驚訝，我還從未見過喝白酒就油條的人。那把殺人用的刀子就放在油條的一邊，他們一邊喝酒，一邊揚言要去殺死那個山村教師，做著與彼得羅·維卡略兄弟同樣準(zhǔn)備做的事情。炸油條的人聽到這個消息后嚇得半死，立即跑去報告山村教師的母親；那時候，牛奶店的老板娘克羅迪爾德·阿爾門塔也正忙著要去通知圣地亞哥·納賽爾的母親。早晨，廣場上唯一開門營業(yè)的就是教堂旁邊的這個牛奶店，老板娘在晨光熹微中第一個看到了圣地亞哥·納賽爾，她仿佛覺得他穿的是銀白色的衣服，“活像一個幽靈?！?/p>

我至今不知道這部中國電影的名字，不知它制作于何時。在接下去的一部美國影片里，一位教授正指責(zé)一位部長缺乏必要的道德，部長十分驚訝地說：“先生何出此言？”

人口過剩了，什么人都有。我不了解南方的農(nóng)民。在北方的山區(qū)里，如果不去參加別人的喪事或婚禮，那就意味著一輩子都要在自己的家里吃飯。不管他一天吃幾次，端起又放下的都是同一個碗，動作與姿勢因經(jīng)年的重復(fù)雷同而嫻熟無比，有時又因過于嫻熟而顯得笨拙、生硬。沒有人敢于在一個貧窮寒冷的村子里開設(shè)一個什么，這與“誰敢殺我？”基本屬于同一個命題。也許，某一個小店專門是為準(zhǔn)備殺人的人存在的，干活之前先進去吃一頓，好歹鎮(zhèn)定一下。通常情況下，被布簾子特意遮住的那一部分被稱為“雅座”。掀起簾子進去，會看到鄉(xiāng)長與他的客人們正在用火柴棍猜拳?；鸩窆鞫嗟臅r候，拳頭握得很緊，生怕掉出來；火柴棍少的時候，拳頭是松散的。

“幾？八？”

“幾？一？”

“王八蛋！就是個一。”

猜中的要受罰，猜不中的反而平安無事。一桌八個人，八根火柴，每人猜一個數(shù)，越到最后命中率就越高，因而，排在最后的人不能不希望火柴一出門就被與莊家鄰近的人猜中，他們總是強烈要求將事情解決在萌芽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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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先生曾經(jīng)描寫過兩個山東的差役前去執(zhí)行公務(wù)，走在路上，遇到從冥界來的兩個鬼，也是兩個差役。四個人的身份與職業(yè)完全一樣，此次前去執(zhí)行的公務(wù)竟也完全一樣，都是奉命前去緝拿一個人。山東的差役在聽到冥界的兩個差役的談話后不禁大吃一驚，他們分別要去緝捕的竟是同一個人。那個人住在泰安城外，其住宅四周的景色與冥界差役的描述和山東差役的所見完全吻合。

還有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還有威廉·福克納。廉恥與懷疑像南方潮濕的龍舌蘭一樣時刻交織、攀援在他的意識里。有時，即使面對迪爾西這樣的女人時，他也不免會感到拘謹。為什么？因為他成功地將人格與偉大的尊嚴賦予了她。

然而，從本德侖到他的女兒杜威德爾，甚至小兒子朱厄爾，又無一不在用各自的生命印證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個痛苦：被侮辱與被損害的。

18世紀(jì)的曹雪芹，19世紀(jì)的巴爾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爾斯泰，20世紀(jì)的?？思{、博爾赫斯和馬爾克斯，我懷著崇敬的心情寫下他們的光輝不朽的名字，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每個人在某一方面都空前絕后。現(xiàn)在，無論看誰的東西，我都不由自主地以他們?yōu)閰⒄?。我認真地研究過他們，因為我想知道他們?yōu)槭裁茨軌蛴绊懳遥坑行┤酥两袢韵駨娏业墓饩€一樣輻射著。我從來沒覺得他們是外國人，也沒覺得他們是中國人。他們當(dāng)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外賓。外賓是個什么？穿著亮閃閃的、領(lǐng)子很硬的衣服，兩手插在兩腿間。

每年讀一遍《紅樓夢》。我非常認真地將那一段時間視為一年一度的療養(yǎng)。那段日子里，哪里都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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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的作者蘭佩杜薩是意大利的一位親王，其名聲遠在后現(xiàn)代主義名家卡爾維諾和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皮蘭德婁、夸西莫多，甚至蒙塔萊之下。蘭佩杜薩，他的曾祖父也是一位親王，但不同于巴爾扎克和托爾斯泰筆下的那些戴著假發(fā)、噴著香水、渾身散發(fā)著腥甜氣息的歐洲貴族。作為一名勤勉的天文學(xué)家，他在浩瀚的宇宙里發(fā)現(xiàn)過兩顆小行星?！侗肥且槐酒挥?4萬字的長篇小說，但《豹》是本世紀(jì)的一部杰出的巨著。《豹》出版于1958年，但作者蘭佩杜薩則于一年前的1957年離開人世。

作為法國的長河小說，《蒂博一家》的準(zhǔn)確而干凈簡潔的風(fēng)格令人驚訝，現(xiàn)實的魅力使之成為20世紀(jì)最杰出的長河小說。作者馬丹·杜伽，是紀(jì)德的摯友。他寫過一部中篇《古老的法蘭西》，從狀態(tài)到語言，很像是一部中國小說。

作為長篇小說，別雷的《彼得堡》夠得上好嗎？我看不行。納博科夫說它杰出得不得了，要勝過?？思{。我以為他這樣說至少有失公允，我以為他這樣說另有所指，別有隱情在心頭。

我將永遠記住這些不朽的峰巒?！栋倌旯陋殹贰缎鷩W與騷動》《我彌留之際》《族長的沒落》《兔子三部曲》《巴瑪修道院》《魔山》《赫索格》《洪堡的禮物》《杜賓的傳記》《三言二拍》《太平廣記》《佩德羅·巴拉莫》《死者》《乞力馬扎羅的雪》……

什么叫愛國？我以為至少不能是一種無原則的護短行為。一位流亡的總統(tǒng)，一對旅居異國的夫婦。拉美國家的總統(tǒng)們已習(xí)慣于逃跑和顛沛流離，動不動就被以上校甚至上尉為首的人推翻了。馬爾克斯的《一路順風(fēng)，總統(tǒng)先生》是我讀過的最感人的短篇之一。

有很多選本，到處在選他的《飛機上的睡美人》。一個女人在飛機上打盹有什么意思？后者可能是他最糟的作品。

什么叫友誼？蓋斯凱爾夫人的《夏洛蒂·勃朗特傳》是我讀過的最感人的傳記，其成就絲毫不比《簡愛》和《呼嘯山莊》遜色。打開卷首，英國的紫色的荒原撲面而來，艾米莉·勃朗特的狗整日整夜地為其早逝的女主人哀號。

翻開《三言二拍》，人間的煙火不斷地將我們吵醒，不斷地使人推開木樓上的窗戶，臨街眺望。

1978年，一個名叫李智深的人第一次閱讀《金瓶梅》，完全被驚呆了。市井的氣息使其不能自拔。西門慶的生活“豐富、充實、具體，隨時都能清晰地觸摸，隨時又都像在做夢。”“我們過的是什么日子？”李智深對另一個名叫張儀的人說，“你那也叫生活？”此前，張儀每天飲酒，飲一元錢一斤的高粱酒，自以為過著半人半仙的日子。

一個從北京紀(jì)念堂瞻仰回來的農(nóng)民對我說：“毛主席變小了，不像從前那么大了?！崩^而又補充說：“主要是身體的尺寸不對了?！?/p>

1850年，巴爾扎克50歲的時候，寫完了該寫的一切，離開人世。其時，他的身邊只有一位仆人，還有前來看望他的維克多·雨果。雨果是看著他死去，然后才離去的。茨威格將那一個特定的時刻描寫得十分感人。巴爾扎克的仆人和雨果站在飄搖的燈影里，看著那位舉世無雙的小說家做最后的呼吸。

如果寫作不是一種艱辛而嘔心瀝血的事業(yè)，按照他的身體和性情，這個人完全可以活到90歲，甚至100歲；如果一位作家寫完自己該寫的一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