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云：中國政治－－皇權和文官權的博弈

我看西周不是什么黃金時代，從武王開始，向抵達幽王，三百多年歷史里，變化無常，大概是貴族社會，老百姓的日子

未必好過。道家的小社會，百姓雞犬相聞，老死不相來往，儒家的禮運大同篇，都是一個理想，放在被人忘掉的時代。

更遠的就放到黃帝時代去了，什么三皇五帝，將“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放在遙遠的過去。到了西周后期，最后四個王

的時代，社會經濟改變促進政治自己的改變，出現(xiàn)了一批新興的成分。裘氏家族本來是在樹林里面狩獵和販賣皮毛的商人，他們以財產換取地位，以地位換取權益，和宦途人家聯(lián)成婚姻，換取在政治制度里的地位上漲。這不是選賢與能，也不是王道。封建的貴族社會，倒是改變了。

另一個改變的原由，也是由于西周后期中央政府要給貴族的后代封邑，今后中央直接掌握的資源、國土愈來愈少，王室的國土分裂，王室的力量弱了，封建網絡也不可以有效地運作了。秦一致天下，建設水陸交通系統(tǒng)，全國道路都打通了；

一致了文字系統(tǒng)，一致胸懷衡，為今后的經濟發(fā)展打下基礎?？墒牵卣羌瘷嗾沃贫?，一致治理，就是嚴禁自由思想。漢代，《禮記》這部書，是很多儒家理想的根源。此中的禮

運大同篇，講的理想境地，又配合上董仲舒的天人感覺，人做錯事，天會反響。二者合而為漢儒對于統(tǒng)治者能以道德自

我拘束的思想。用道德來制裁君主：就是孟子講的，一個不好的君主，老百姓有權益革命，有權益反對，任何政權到了

不孚民心的時候，就要換屆。這個思想，今后在漢武帝時候，流行到這樣的程度：漢武帝每四年換一次年號。為何？那

是他自己換屆。時運到了，我從頭開始。這個思想向來都存在?？渴裁创嬖谀兀靠恳恍┤寮覉猿?。董仲舒的學生上書皇帝，說你們漢朝劉家時運到了，天象啟迪天災人禍不停，你們已失掉天數人心，應當要找圣人取代你?；实圻€不得不假裝禪讓，假裝換個帝號名字，甚至假裝換個朝代名稱，向抵達王莽出現(xiàn)。王莽也是隨著這個朝代，說劉家氣運已經走完了，應當王家上來了。這一信仰，竟連續(xù)了好幾代，靠的是天數跟人事之間的響應關系。到了東漢，光武定了天下，漢光武的兒子還在相信這個東西。漢光武說你不可以相信這個東西，我們玩可以，他人不可以玩，再玩我們就走人了。今后嚴禁預知，預知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預知，是依據董仲舒天人相應的思想，天跟人之間的一個變化，也可說是對統(tǒng)治者的警示。人間有權益依據上天的警示改變人間的次序——革命有理。春秋公羊谷梁兩傳，把裁判權放在史家手里，放在知識分子手里。東漢今文學派一敗涂地，政府激勵學者作考據、訓詁，不激勵他們議論義理，由于義理有道德責怪。我認為儒家自己不是守舊的，儒家是革命的理念。但等到這一波兩波三波今后，政府把考試權掌握在手里，把教育權掌握在手

里，儒生服氣了，聽話了?？墒?，東漢儒生仍是有抗爭的努力，太學生仍是起來抗議皇權。儒生反對太監(jiān)，打狗不打主人。主人受不了，打擊儒生。中國歷史上每隔一段時間，抗

議分子就出現(xiàn)一次。平常，也會有人寧愿不當官，教書著作，傳道責怪。寫的書在沒印刷的時候，單靠傳抄，流傳不廣。

等到宋代，印刷術一發(fā)達，書廣為流傳，政府也怕了。一印多少本，有人看，影響也大了。到了明清，明太祖禁孟子，清朝的四庫全書不收禁書。明朝暮年，民間印刷業(yè)特別盛，清朝到康熙今后，書禁很嚴，印刷業(yè)就不可以有發(fā)展了。但不論怎么管，總會有人反。端著孔子反也是反。王陽明也是端著孔子造反，只有朱夫子君君臣臣的規(guī)矩，定死了次序，嚴禁反，王陽明不靠外面的規(guī)矩，倒是靠心里的反思，從反思爭得自由。黃黎洲講的是個理想國，天下不是天子一個人的天下，學校的民心，重申民間的輿論，再進一步，幾乎可以發(fā)揮為民主的理念了。學校是議會，知識分子是議員，地方首長有其獨立性。社會輿論和地方分權制，都不是清廷能接受的。顧亭林《日知錄》，表面上是一段一段的散論，這一

條議論鹽政，那條議論科舉，其實他在檢討今世，責怪政治。在責怪的后邊，常有議論；那是他在設計更好的制度。在清

代，官方也不喜愛人讀他的書。清朝的經學，今文學派又出來了。清末，康有為的大同書根本就是一個新的世界，新天

新地。康有為今后復辟變政是那么守舊，那是他今后的改變，

前面卻很開放，很強烈。到梁啟超提出“新民說”，才是劃時代的新見解。遼代、金代、元朝，這幾個征服王朝，華北

都是“胡人”統(tǒng)治，地方上的治安、教育、建設，卻常常有相當的自治。這些政府本來拿不出政策。民間的領袖，有的

地方由地方領袖帶頭，有些由和尚、道士帶頭，來管理一方，從事地方建設，教育自己子弟，根本不理睬統(tǒng)治者。金庸書

里全真教的那批人，河北、山東那條線上，從正定開始，向來拉到魯南，都是他們的天下。我在這些地方還見到很多文

物。蒙古政府管不著，女真政府管不著，地方領袖各據一方，不可以管天下，最少保全鄉(xiāng)里。既然不可以兼善天下，也努力獨

善其身。獨善其身，是不向利祿功名權益服氣的人?！度辶滞馐贰分?，就有一批向統(tǒng)治者服氣，還有一批則不愿服氣。

從歷史上看，中國這些帝王幾乎沒有合格的，都不配天數。唐太宗聲譽很好，卻也很有歷史做作之處。魏征的墳被他鏟掉了。他當權的時候，好幾年不見魏征的。玄武門之變是政變，不是合法的。他開啟了很壞的例子，唐代好幾代都是宮廷革命，不堅固。中國向來的皇帝中，劉邦小老百姓出身，

朱元璋也小老百姓出身，但劉邦心沒那么狠，朱元璋殺元勛，心慈手軟。但呂后殺韓信，你說劉邦沒答應，她敢殺？劉邦

基本上相當在乎老百姓的生活，也在乎探詢民間的想法。他要換太子，但在看見太子旁邊大批知識分子擁戴他，他就覺

得不可以換了。漢宣帝也是民間出身，他是逃亡在民間的皇孫，

認識民間疾苦，用的都是民間起來的新晉的新人，并且他在乎民間的聲音。漢朝對民間的接觸相當靈巧，常?？吹胤椒钌蟻淼膱蟾妗Ｔ趯m廷開會的時候，大小官員和來自民間的孝廉一同議論，人人都能講話。宋代皇帝相當尊敬文官系統(tǒng)，可是宋代文官分黨分得太厲害了，皇帝常常沒有方法拘束，常常就是找一個自己喜愛的人掌權。秦檜就是一個權相。宋代皇帝最湊近虛君，除了開國兩代之外，皇權不很興盛。整體來說，比較向文官系統(tǒng)退步。中國的政治制度發(fā)源不是從三皇五帝開始的。而是從秦始皇才正式開始的。秦始皇一致中國后，正式取銷了“世卿世祿制”，推行中央集權下的郡縣制，全國大大小小的官員，一律由中央核查任免，郡縣長官由皇帝自己委任。全國的組織人事大權集中于朝廷，甚至集中于帝王一人之手——宣告了一系列配套的督查、核查法例，開創(chuàng)了今后一千五百年間全世界最有效的行政制度。在王朝和文官制度上，中國的王朝和歐洲的王朝不同樣樣。它主要從孔子、墨子選賢與能的見解今后，法家繼承儒家和墨家理念，煽惑專業(yè)的人員管專業(yè)的事?；蕶嗪头夜仓翁煜?，今后形成了中國特其余政治制度。客觀來說，在當時，中國這一套政治系統(tǒng)在理論上很合理，中國的文官制度也比歐洲的貴族專政要高妙；也比日本武官的武士精神和朝鮮的世襲制度要高妙。可是法家古往今來，向來沒有議論主權，法家的主權在皇帝，皇帝是天數的。當文官制度遇到皇權，就卡在

那里，束手無策，永久為他所累。從董仲舒開始，建議察舉選賢今后，不算蠻族內侵的時代，中國的政治，基本上是由皇權和文官權共同治理。按常態(tài)論，皇權至上，文官權是幫

助皇權的。可是文官系統(tǒng)自成系統(tǒng)，皇權平常不可以干涉太多。所以列朝都有黨爭，代理皇帝利益的代表和文官企業(yè)之間斗

爭，前者代表皇權，代表中央權益；后者常常以清流自居，代表賢良。這類爭斗不停出現(xiàn)。改朝換代，從頭成立的皇朝

到皇朝衰微，中間常常有這一過程。新皇朝最先設計的制度，剛開始的時候做得都不錯，它的設計必然是為了糾正上一個

亡了的朝代錯誤而設計的，但循環(huán)了一段今后，就會出問題。從幾千年的文官組織制度來看，它其實不圓滿。為何？法不可以離人，制度的落實，仍是靠那些放在權益地點上的人。把

某人擱在一個固定地點上，他30歲的時候和60歲的時候就有不同樣，30年在位，駕輕就熟，但或許就無所作為，或許就懶了，力氣衰了，更常有的情況，習慣守舊，不愿改變。再

者，假如是一個文官企業(yè)，從父親到后代，從師傅到徒弟，這個企業(yè)所以擁有既得利益，到今后，傳統(tǒng)的制度嚴禁變，常常遇到困難，卻不可以調理。我最喜愛用的一個比喻：大廳懸掛的動片，大多數時候不動，但當為風吹拂，一動渾身都

動。文官制度都是均衡體，有一個環(huán)節(jié)出問題，全體隨著動。你試圖調理，硬要扳回本來的樣子，是扳不回去的，驀地增添更多的糾葛。一個制度衰老了，即便有了能干的人，他無

能為力，由于本來的那些人會掣肘，王安石改革也罷，張居正改革也罷，都是這樣失敗的。一個均衡體在改動時，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不可以出問題。全部的環(huán)節(jié)，不可以同步地改變，同步地換人。一個制度，常常由于人的要素，利益的散布，會有各部分之間比重的改動。所以文官制度常常到了第二代就開始出問題，到了第三代必然出問題。它就慢慢不可以運作如常

了?；蕶嗪臀墓僦g的斗爭，拿明朝的“東林黨”事件來說，顧憲成、依賴龍等人，結社講學，匡正缺點，諷議朝政，評

論官吏，要求當時的政府革除朝野積弊，反對顯貴貪縱枉法。可是太監(jiān)背后是皇權，沒有皇權就沒有太監(jiān)。顧憲成等“東

林黨”人拋頭顱，灑熱血，還激發(fā)了民眾運動，但最后完好失敗，由于皇權至上不可以犯。以中國人最熟習的清朝為例，從滿洲進來，掌權今后，它不用漢人的文官制度，用親王大臣來均衡，剛開始的時候，那些親王大臣年青勇銳，不為自己謀利益，為他所代表的利益企業(yè)謀利益；到了第二代就開始爭權益了?？滴跽{理很適合，把漢人引進來了，起用文官

制度，全部上了軌道。但到了乾隆60年，當時的皇朝表面上繁華，底下缺點百出，貪污腐敗現(xiàn)象很多，滿、漢大臣的比率改變，漢大臣愈來愈多，滿大臣愈來愈少，漢大臣和滿大臣之間的矛盾愈來愈多，出現(xiàn)了很多糾葛。文官制度實質上就是韋伯主張的“工具性的合理”。構造運作之中會發(fā)生失調，換一些部件，或許就好了?？墒侨瞬皇遣考?，擺進去

的人和上上去的人必然不同樣樣。中國文官幾千年下來，就是在人身上出現(xiàn)了問題。英國殖民時期，東印度企業(yè)采納了中

國的文官選拔制度，考選職員，使用文官，職員運作特別好，但到第二代、第三代今后，也不可以了。美國聯(lián)邦政府，政務

官是選舉來的，常務官是考試來的，可是此刻運作也不可以了，由于政治使命，會改變選拔常務人員的條件，比方，必然照

顧錄取若干比率的黑人，若干比率的婦女，這樣一來，最優(yōu)異的第一名，可能讓給不優(yōu)異的第二名，工具理性不見了。以中國近代的歷史為例，蔣介石走開大陸去臺灣，帶去一批很能干的文官，在大陸時代，他們發(fā)揮不開，由于遇到當時很多利益企業(yè)的管制，比方地方的權益企業(yè)、蔣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