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從“先是”切入

課堂教學往往需要一個切入點。選擇一個好的切入點，往往能引發(fā)討論，激活思維。但切入點有時又很難事先預設。教學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狀》〔蘇教版選修教材?唐宋八大家文選》〕一文，教者即為確定這個切入點猶豫不決。從寫作動因切入？從歷史背景切入？從人物事跡切入？考慮再三，舉棋不定。然而，這個難題卻被學生無意中提出的一個問題破解了。

這是自學課文完畢，學生質(zhì)疑時提出的諸多問題中的一個：“柳宗元寫段太尉逸事，是不是使用了倒敘手法？〞教者感到這是一個頗有價值的問題，這種價值在于可以引發(fā)對文中諸多問題的討論。不妨從這里切入。于是師生有了以下對話。

師：你怎么斷定采用了倒敘手法？

生：第二局部開頭出現(xiàn)了“先是〞一詞?！跋仁迁暰褪窃谶@件事之先。這說明柳文是把后發(fā)生的事寫在前面，把先發(fā)生的事寫在后面。具體而言，第一局部寫太尉以勇敢舉動入營陳詞折服郭晞，第二局部寫太尉賣馬還租折服焦令諶。按時間順序，第二件事應在第一件事之前，可見采用了倒敘手法。

師〔點撥〕：“勇服郭晞〞和“賣馬償租〞，那是兩件事了。倒敘是將一件事的結(jié)局或某些情節(jié)先作交代，然后再回過頭來敘說故事的開端或經(jīng)過。使用倒敘這一說法準確嗎？

生〔醒悟〕：不宜稱倒敘，可以說記敘兩事，順序倒置。

教者認為對“先是〞的討論應當深入下去，因勢導向柳宗元寫作此文的意圖。于是繼續(xù)發(fā)問：“記敘歷史事件，一般要按照時間順序。柳宗元為什么要采用這種非常規(guī)寫法呢？〞下面是師生的簡要對白。

生：這樣寫突出段太尉的勇敢。段秀實一生大節(jié)集中表現(xiàn)在“笏擊朱〞這件大事上。段太尉入營，不畏權(quán)貴，輕看生死，表明他關鍵時刻的舍生取義是有思想根底的。

師〔否認〕：“武人奮不慮死，以取名天下〞，這是當時社會對段秀實的成見，太尉殉難數(shù)十年后，柳宗元寫作此文，恰恰是要為太尉洗白。如果從太尉之“勇〞入篇，不是與寫作宗旨相悖嗎？

生：這樣寫合乎讀者的觀賞心理。作者先寫驚心動魄的入營場面，能給讀者一種深刻的印象。然后寫段秀實性格中仁信愛民的一面，這樣安頓，布局富有變化，張弛之中能收到很好的藝術(shù)效果。

師〔肯定，但有保存〕：有點道理。但是，將“驚心動魄的場面〞放到后面去寫，不也可以嗎？

生：這樣寫是為了體現(xiàn)作者的寫作宗旨。小人誹謗段秀實“笏擊朱〞是“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天下〞，但是，試看段太尉入營“折服郭晞〞的過程：段秀實詣營陳詞，郭晞士卒劍拔弩張，如臨大敵。段秀實坦然面對，辭衛(wèi)士、解佩刀、選年老腿跛的老人牽馬，從心理上打消了對方的戒備，由被動轉(zhuǎn)為主動。在向郭晞慷慨陳詞、指明利害關系以后，段秀實才折服了對方?？梢姸涡銓嵅皇且唤槲浞?，他主要不是憑一時之勇，而是靠對郭晞的深刻了解和冷靜分析，才以理服之的。

師〔認可，提出新問題〕：段秀實具有以柔克剛的個性，稱“勇服郭晞〞，恐怕未能體察柳宗元安頓材料的良苦用心。如果要給第一局部擬個標題，與其用“勇服郭晞〞，不如用“智服郭晞〞。文中有一個“先是〞，其實還隱有一個“后是〞——在這件事之后，作者還寫了一件事，大家知道，就是“封識大綾〞。則，三件逸事：“智服郭晞〞“賣馬償租〞“封識大綾〞，柳文選用材料又有何特點呢？

圍繞這一問題，師生繼續(xù)討論。

生：三件逸事，三種角度?！爸欠鶗劏晫懱居写笥赂写笾?，“賣馬償租〞表明太尉仁義，“封識大綾〞表明太尉清廉。三件逸事從不同角度，成功塑造了太尉形象。至于“封識大綾〞放在最后表達，是因為此事與段秀實“笏擊朱〞有密切關系，三個材料是精心安頓的。

師〔肯定，希望更加深入〕：作者選擇三個獨立的事件來表現(xiàn)段秀實智、仁、節(jié)三方面的性格。則，三事之間又有何內(nèi)在聯(lián)系呢？

生：這三件事不是孤立的。仁智忠勇是段秀實思想性格的根本特點，“笏擊朱〞是這種性格最突出的表現(xiàn)。大仁大智才能大勇，段秀實身處亂軍之中仍能談笑風生，毫無懼色，因為他把百姓疾苦置于自己生命之上?！百u馬償租〞主要表現(xiàn)段秀實同情百姓的仁愛之心?！胺庾R大綾〞除了表現(xiàn)段秀實清正廉潔，還表明他早就洞察朱野心，具有敏銳的政治眼光，表明反對朱不是一時激動，而有著堅實的思想根底——所以這件事要放在最后表達——段秀實的性格是智、仁、廉的有機統(tǒng)一，完全不同于一介武夫的魯莽之勇。這三件事看起來互不關聯(lián)，實際上事斷而線不斷，都是為了證明段秀實的“儒者〞本色。

師〔以材料佐證，提出新問題〕：確實如此。在?與史官韓愈致段秀實太尉逸事書》一文中，柳宗元談了寫作原因：“太尉大節(jié)，古固無有。然人以為偶一奮，遂名無窮，今大不然……非直以一時取笏為諒也。〞此文寫作正為糾正“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天下〞膚淺之議。這篇文章對材料的取舍很有特點，能否展開談一談呢？

生〔發(fā)現(xiàn)〕：本文材料得之于對“老校退卒〞的訪談，訪談所得應不止這三件事，柳文對段秀實諸多逸事，恐怕也是有所舍棄的。材料的指向意在突出段秀實“遇不可，必達其志〞的精神，突出段秀實作為一位“儒者〞以柔克剛的個性，打消人們對段秀實“武人〞匹夫之勇的誤解。

師〔贊同，提示換一角度〕：三個材料三個側(cè)面，確實是精心考慮的。大家談了“取〞，可否從“舍〞這一角度談談呢？

生：題目是“逸事狀〞，柳文具有補闕性質(zhì)，所記為史官失載事跡。作為殉難大臣，段秀實一定會有許多事跡被載入史冊，包括“笏擊朱〞這樣的大事。柳文所記必為史書失載之事。史書有載，自然不去記述，這就是題為“逸事狀〞的原因。

師〔肯定，再作補充〕：推斷準確。柳宗元作此文時，確已見過史館修撰的關于殉難大臣段秀實的文字。柳氏所寫為史書不載之事。后來宋祁修?新唐書》補入的段太尉事跡，根本沿用了柳傳文字。?新唐書》本傳是歷史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