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的故事》（2）王愿堅新麥熟了的時節(jié)，家家還要蒸一次饅頭。不會做面食，偶爾蒸一次饅頭就像過大節(jié)似的。應該就是端午前后，新面的氣味在村子里飄散，也會讓我們興奮好一陣。有一年端午節(jié)，我記得們到河里撈魚，還頗有收獲，于是那天家里的餐桌上就多了一樣可口的菜。那時，每年要搞一兩次“交流”，實際上就是組織一次大集，其中一次就在新麥出世的日子，在“交流”時，農(nóng)民們能買到一些平時不容易買到的日常用品。有一年交流時，不知從哪里請來一個會的師傅，他炸的能讓老人吃了——有點夸張是吧？但是我仍然記得人們買時的瘋狂勁兒，說是人踩著人一點都不過分。大家瘋了一般撲向飄著氣味的，那景象讓我無法形容。吃東西最奢侈大概要算過年的時候吧，但過年時實在沒有什么胃口，所以不提也罷。就在過年前的不久，家里的大肥豬賣到了，父母照例把和大油什么的留給了自家的孩子和老人。滿滿的一大鍋、肺頭、豬肝什么的，冒著騰騰熱氣，我想那就是所謂的象征了。無論別人會怎么想，我在回想到這一景象時，覺得人生全部的幻覺都能在這個里得到充分的闡釋。無論挨過多少餓，流過多少眼淚，因為偷吃東西遭過多少打，只要這個還在，只要還有一口冒著騰騰熱氣的大，就不應該對生活失望。也許是因為糧食緊張，偷竊就不時發(fā)生。我自己就跟小伙伴一切偷過紅薯和花生。還沒有長大的紅薯捏在手里，在破褲子上蹭蹭泥，就嘎吱嘎吱吃起來，比吃什么都香甜?；ㄉ梢陨裕部梢杂没痨惺炝顺?。經(jīng)常是一幫小孩到山上揀柴火，另一幫小孩到河灘地上偷河對面大隊的花生，然后生了火，把花生煨得熱氣騰騰地，就可以剝開來吃了。有的花生還很嫩，經(jīng)火煨過之后，只是一包甜水，倘若剝的時候沒小心，那很燙的水被擠了出來，是會燙得臉上生疼的。如果說小孩偷點零嘴還沒什么大不了的話，那大人偷東西可是會惹來大禍的。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村子里的人抓住了一個偷山藥的賊，他們把那賊捆住雙手吊在房梁上，還在腳下墜了幾塊磚頭。人整人總是弄得花樣百出。隊長抽打那賊時，他發(fā)出可怕的叫聲。聽大人說，那段時間，山藥地里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死山藥藤，查看之后，原來是有人把山藥偷走了，卻把秧子還埋起來，這樣頭幾天看不出異樣，但天氣放晴時，那回埋的山藥藤就會打蔫，直至最后死掉。于是村里的人夜夜在田里設(shè)伏，終于抓住了偷山藥的，卻是不遠處一個村子里的人，據(jù)說和我們村的什么人還是遠親。我和到吊賊的地方玩過，我看那賊一點也不可惡，還非?？蓱z，但是大人們都說他壞，我也就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但我仍然不喜歡打人，就像從來也不喜歡看到們燒香拜佛磕頭念經(jīng)一樣，我對現(xiàn)實生活中的暴力有一種天然的排斥，我討厭把一個過去的地主、我同學的父親吊在大上批斗，我討厭鄰居用柔韌而鋒利的竹枝抽打我的玩伴，我討厭老師打我成績差的同學。那個偷山藥的賊被吊了多長時間，我已經(jīng)記不得了，最后怎么了局的，我也不清楚，我不敢再去那間屋子里。有時候，村子里的人也互相偷。誰家的南瓜不見了，誰家的被人摘了，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事。婦人們對自家的東西特別清楚，架子上有幾根，長了有多長，上有幾朵花，哪朵是公花，哪朵是母花，有幾只南瓜，長個什么模樣，都記得分分明明。如果快要成熟的南瓜被人偷摘了，那種痛苦猶如。痛苦的女人會在黃昏放工時分，在西邊的山梁上對著村子哭罵一個時辰，內(nèi)容主要是咒那偷南瓜的人如何不得好死，吃了那南瓜如何拉不出屎，生了孩子如何沒之類，極盡惡毒之能事。每當遇到這種時候，我看著黃昏稀薄的光線，在鳥兒歸巢的鳴叫聲里忍受著般的唾罵，我總是在心里暗暗發(fā)誓，我一定要離開這個狹窄而恐怖的地方。為了能讓家里的口糧多一些，所有的小孩都是要干活的，尤其是在暑期雙搶季節(jié)。小時候，我主要是撿稻子，就是把干活的大人遺漏的稻穗撿起來，交到小隊上，按斤兩記工分。米勒好象畫過一幅畫，名字似乎叫《》，說的就是這回事，但畫上的人是一些胖得很生活或者說很物質(zhì)的女人，而不是孩子。我干的最多的是看稻場。村子背后的山梁上有一塊水泥平地，也是那時唯一的一塊水泥地，是用來曬糧食的。村里的老保管每個晴天都要把里的糧食挑出來，平攤在水泥地上晾曬，由于麻雀、雞、豬都喜歡偷吃公糧，甚至連人都不時撈點油水，這就需要有個孩子看著。我因為比較負責任，而且學習成績一向很好，所以就經(jīng)常被委以看稻場的重任。我管那個老保管叫老水爺。太陽剛出來時，他就把挑到稻場上，我用趟耙把一堆一堆的攤平了，用趟耙的木把在面上劃出道道波浪，好讓谷子有更多的受陽面。然后，一整天我都得呆在稻場邊一間小屋子的屋檐下，瞪著大眼睛看著陽光在上炫耀著金黃。有時我會打瞌睡，汗水從黑黑的皮膚上滑過，夢見一只山麂在泥田里無法自拔。突然，一聲斷喝把我驚醒，老水爺?shù)难劬锖孟笠艹隼莵硪粯印陬墓し?，雞和豬已經(jīng)光顧過好幾回了。如果突降大雨，村里的壯勞力就是從田里跑來幫我們收糧。大家，很快就能作到顆粒歸倉。天氣好時，一到傍晚，我就得把平攤著的糧食攏成稻子堆，收進谷籮里，由老水爺把它挑進祠堂。木制的谷鏟、谷子還有水泥地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