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淺談古往今來悼亡詞

【Summary】用詞寫悼亡是蘇軾的首創(chuàng)，開拓了詞的創(chuàng)作內(nèi)容，擴大了詞的意境。蘇軾之后，與蘇軾類似的悼亡詞還有賀鑄的《半死桐·鷓鴣天》及納蘭性德的《金鏤曲·亡婦忌日有感》；毛澤東的悼亡詞《蝶戀花˙答李淑一》境界超群，在表現(xiàn)手法上有明顯突破，他將亡妻、同志、烈士、忠魂溶為一體，使哀悼的情感在崇高事業(yè)的大背景中升華，讓人耳目一新；讀這幾首悼亡詞，方感動于男兒的情深義重，“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睈郏?dāng)是這樣的一種情感：她不是朝三暮四的情感沖動，而是“執(zhí)手一生，相看兩不厭”的不離不棄；她不是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而是平淡中見真情的相濡以沫?！綤eys】古及今悼亡詞

夫妻情如果喜愛宋詞，就不會不知道唐圭璋。唐圭璋先生是南京師范大學(xué)已故的老學(xué)者，《全宋詞》是唐先生編寫的，另外他還有《宋詞三百首箋注》、《唐宋詞簡釋》等通俗讀物。唐圭璋四十五歲前后中年喪妻，從此就再沒有續(xù)弦。每逢清明，先生就會帶上一支笛子一壺酒到亡妻墳前，吹笛飲酒，酒盡而歸。數(shù)十年始終如此，直到年邁力竭。先生每次上墳，不燒紙錢，僅僅備濁酒而對魂相勸，然后吹笛一曲，吟詞數(shù)闕，黯然流淚而已。據(jù)唐先生的學(xué)生云：先生所吟之蘇軾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記夢》，常令人肝腸寸斷，聞?wù)邿o不落淚?！笆晟纼擅Ｃ?，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乙卯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這年蘇軾正在密州（今山東諸城）作知州，這首詞是本年正月為悼念亡妻王弗寫的。王弗十六歲與蘇軾結(jié)婚，她聰穎賢惠，又有識見，夫妻感情一向篤厚，但她不幸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二十七歲時便在開封謝世，次年歸葬于四川祖塋。經(jīng)過十年宦海沉浮的蘇軾，在這首詞中表達了對亡妻的深摯的思念之情。詞的上闕寫夢前，在對亡妻的哀思中糅進了自己的身世感慨；下闕轉(zhuǎn)入夢境，迷離恍惚，再現(xiàn)了青年時代夫妻生活的實際情形，虛中帶實；結(jié)尾三句，寫夢醒后的感慨：作者想象，在千里之外的荒郊月夜，那長著小松樹的岡壟上，妻子定會年復(fù)一年地為思念丈夫而傷悲，以景結(jié)情，余音裊裊。唐圭璋先生說：“此首為公悼亡之作。真情郁勃，句句沉痛，而音響凄厲，誠后山所謂‘有聲當(dāng)徹天，有淚當(dāng)徹泉’也?！庇迷~寫悼亡是蘇軾的首創(chuàng)，開拓了詞的創(chuàng)作內(nèi)容，擴大了詞的意境。蘇軾之后，與蘇軾類似的悼亡詞還有賀鑄的《半死桐·鷓鴣天》及納蘭性德的《金鏤曲·亡婦忌日有感》。《半死桐·鷓鴣天》被認為藝術(shù)成就不在《江城子》之下。“萬事非”寫出不堪回首的慨嘆，“挑燈夜補衣”，再現(xiàn)了亡妻日夜辛勞，甘于過清苦生活的場面，突出表現(xiàn)了詩人對亡妻深沉的悼念之情?！督痃U曲·亡婦忌日有感》對生活細節(jié)的追憶、對來世結(jié)緣的期待，悲戚入骨，沉迷自傷的感覺與李后主亡國后的詞相類?！拔沂湕罹Я?，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边@首人人熟誦的詞作，是毛澤東于1957年5月答李淑一時所作的《蝶戀花》。詞中“驕楊”，指的是其亡妻楊開慧烈士，而“柳”指的是李淑一早年冤死于左傾機會主義路線下的亡夫、同為毛澤東戰(zhàn)友的柳直荀烈士。“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上闕起句雖平靜輕緩，但已顯詞人的非凡，他一掃歷來對愛妻慣用的“嬌”，以“驕”替代，使讀者感受到作者為獻身正義事業(yè)的妻子驕傲。兩位烈士的忠魂成仙升天，穩(wěn)穩(wěn)地向上揚升，直入九重天?！皢栍崊莿偤嗡?，吳剛捧出桂花酒”，描寫忠魂來到月宮，向傳說中砍桂樹的吳剛問候，吳剛敬重忠魂，獻出自釀的桂花仙酒來招待客人。此中“捧”字突出了吳剛對烈士的仰慕之意。下闕先寫忠魂為月宮帶去生氣，讓天堂生輝。長期遭冷落的嫦娥見有貴賓自人間來，便跨出廣寒宮，在萬里長空為客人表演霓裳羽衣舞，以示由衷歡迎。正當(dāng)忠魂在天堂觀賞舞蹈時，“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詞人在尾句運用了突然高潮再起的表現(xiàn)手法，烈士們正沉浸歡娛仙境之時，忽聞活著的同志已在人間打敗敵人、奪取政權(quán)的好消息，振奮得熱淚化作傾盆雨。以此再現(xiàn)忠魂雖身在天上，但心留人間，仍時刻關(guān)注革命成敗的情操。毛澤東的悼亡詞境界超群，在表現(xiàn)手法上有明顯突破，他將亡妻、同志、烈士、忠魂溶為一體，使哀悼的情感在崇高事業(yè)的大背景中升華，讓人耳目一新。我孤陋寡聞，原以為古來唯女子才癡情，如“上邪,吾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多么堅貞感人的愛情表白！而男兒卻多負心，從《詩經(jīng)》中的《邶風(fēng)·谷風(fēng)》“不念昔者，伊余來塈”，到《衛(wèi)風(fēng)·氓》中的“士也罔極，二三其德”，諸如此類，見異思遷始亂終棄讓人痛恨的都是些男子。但讀了以上這幾首詞后，方感動于男兒的情深義重，“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睈郏?dāng)是這樣的一種情感：她不是朝三暮四的情感沖動，而是“執(zhí)手一生，相看兩不厭”的不離不棄；她不是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而是平淡中見真情的相濡以沫。當(dāng)所有曾經(jīng)熾熱如火的感情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歸于平淡時，維系兩人的應(yīng)是由最初的真愛轉(zhuǎn)化而來的親情，這份濃濃的親情就像我們所依賴的空氣與水一樣，成了我們生活的習(xí)慣與依賴，有了她們的營養(yǎng)與滋潤我們才活得更為踏實而寧靜。Reference：[1]唐圭璋.《全宋詞》[Z].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2009.[2]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