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堅與北周三方之亂

楊堅不是一個順利的人物，而是經歷了一場曲折的斗爭。在進入帝國的路上，最大的失敗是“三個混亂”的爆發(fā)和鎮(zhèn)壓。對于這次重大歷史事件,應當進行重點分析。北周大象元年(579)周宣帝傳位于年僅七歲的太子宇文衍(后改名闡),是為靜帝。宇文赟自稱“天元皇帝”。次年五月,宣帝崩,楊堅遂以“后父之尊”的地位在劉昉、鄭譯、柳裘、韋尉遲迥、司馬消難、王謙為什么要先后舉兵呢?其目的何在?這是首先需要解釋的問題。三人都是北周的大臣,舉兵是否主要為了捍衛(wèi)宇文氏政權呢?以下對他們分別進行探討。唐高祖武德(618—626)中曾以尉遲迥“忠于周室”而應其后人之請,許改葬“楊堅以凡庸之才,藉后父之勢,扶幼主而令天下,威福自己,賞罰無章,不臣之跡,暴于行路。吾居將相,與國舅甥,同休共戚,義由一體。先帝處吾于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與卿等糾合義勇,匡國庇人,進可以享榮名,退可以終臣節(jié),卿等以為何如?,”按迥父俟兜尚宇文泰之姊昌樂大長公主,迥本人亦尚泰女金明公主,“與國舅甥”,誠非虛語。在北周發(fā)展勢力的過程中,尉遲迥在復弘農(治今河南靈寶北)、破沙苑(今陜西大荔南)等重大戰(zhàn)役中均立有大功,尤其是因為平蜀功“同霍去病冠軍之義”,封“寧蜀公”,進蜀公,爵邑萬戶。他的命運與北周“同休共戚,義由一體”,也確乎是事實。尤其是他奉趙王宇文招之子“以號令”,擁周的旗幟就更加鮮明了。但所任下屬,“多用齊人”,這一點甚至被封建史臣當作導致他失利的原因之一司馬消難之父,名子如,是北齊的佐命功臣,位至尚書令。齊文宣帝末年,“民虐滋甚,消難既懼禍及,常有自全之謀”。后為高氏所疑,遂西投北周,尉遲迥起兵后他“欲與迥合勢,亦舉兵應之”。但不久就率麾下歸于陳。背齊投周之際,楊堅父忠,曾迎之,“結為兄弟,情好甚篤”,堅“每以叔禮事之”。消難本人“輕于去就,故世之言反覆者,皆引消難云”。其妻高氏甚至亦明言他“性多變詐”王謙父雄,魏末從賀拔岳入關,除金紫光祿大夫。孝武西遷后封臨貞縣伯,累遷大將軍,行同州事。周孝閔帝踐“公親率精銳,直指散關,蜀人知公有勤王之節(jié),必當各思効命,此上策也;出兵梁、漢,以顧望天下,此中策也;坐守劍南,發(fā)兵自衛(wèi),此下策也?！蓖踔t斟酌的結果是“參用其中下之策”既然尉遲迥、司馬消難、王謙起事的基本目的都不是“復”周室和“勤王”,那么他們同楊堅斗爭的性質究竟是什么呢?應當怎樣判斷“三方之亂”的實質呢?這是本文接著要討論的課題?！叭健钡陌l(fā)難者同楊堅表面上水火不容,勢同冰炭,而實際上他們的政治身份卻非常相似,即或為宇文氏政權的功臣或功臣的后裔,或為皇族的姻親國戚。前面已經指出,尉遲迴的母親就是宇文泰之姊昌樂大長公主他本人又尚金明公主;楊堅是周宣帝的岳父,與周武帝屬同輩人;就連原為北齊屬臣的司馬消難,在投奔北周以后,其女亦成為周靜帝后”二“地方軍必屬相州”為什么“三方之亂”主要發(fā)難于相州、鄖州和益州呢?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應當說,從表面看,這場斗爭首先是由楊堅挑起的。他輔佐靜帝之初,以尉遲迥“望位夙重,懼為異圖”,乃令迥子惇赍詔書以會葬為借口征迥,同時派韋孝寬代迥為相州總管周滅北齊后,“時東夏初定,百姓未安”。尉遲迥起兵后楊堅曾對韋世康說:“汾、絳舊是周、齊分界,因此亂階,恐生搖動,今以委公?！币嬷菀彩且粋€特別適合于舉兵的地區(qū)。蜀郡的地理特征是“其地四塞,山川重阻”,故王謙得“負固”起事“山川設險,非親勿居。且蜀土沃饒,人物殷阜,西通邛、不僅如此,正象相州是敵國北齊的故都一樣,益州也有北周以來的不少異己力量。周滅北齊后,高緯之弟仁英得免于死,但被“徙于蜀”周、隋同陳朝相鄰的地區(qū),歷來是心懷叵測的地方軍將易于進行冒險投機的場所。如果說,益州的有利條件是,退有險阻可守,那么在南北朝相接的地區(qū),則冒險者失敗后有可投奔的去向。周宣帝時,徐州總管王軌恐禍及,曾謂所親曰:“此州控帶淮南,鄰接強寇,欲為身計,易同反掌”三兩種敵對勢力的現實影響“三方之亂”造成的形勢及對楊堅產生的威脅,是相當嚴重的,不容低估。首先看一下北方的形勢。尉遲迥在相州起兵后,“趙、魏之士,從者若流,旬日之間,眾至十余萬”。此外,“宇文胄以滎州,石就全國的政局而言,楊堅還面臨著另外兩種敵對勢力。在朝廷內部,“周氏諸王素憚”楊堅,“伺便圖為不利”楊堅在烽煙四起、處處失控的情況下是如何取得決定性勝利的呢?“三方之亂”失敗的原因何在呢?這是我們接下去著重探討的問題。四“三善”三善《隋書》50《宇文慶傳》:“初,上龍潛時,嘗從容與慶言及天下事,上謂慶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貌,壽亦不長。加以法令繁苛,耽姿聲色,以吾觀之,殆將不久。又復諸侯微弱,各令就國,曾無深根固本之計,羽翮既剪,何能及遠哉!尉(遲)迥貴戚,早著聲望,國家有釁,必為亂階;然智量庸淺,子弟輕佻,貧而少惠,終致亡滅。司馬消難反覆之虜,亦非池內之物,變成俄頃;但輕薄無謀,未能為害,不過自竄江南耳。庸、蜀險隘,易生艱阻,王謙愚蠢,素無籌略;但恐為人所誤,不足為虞。’未幾,上言皆驗?！备鶕鲜鲇涊d,楊堅料事如神,這是他取得勝利的重要條件。但這段議論還比較空洞,如果他未能采取一系列策略和措施,平定“三方之亂”恐仍屬未定之天。在這里,客觀的分析是重要的,主觀的能動性亦不能忽略。對楊堅威脅最大的是各種敵對勢力的聯合和相互配合,針對這一情況,他采取的主要策略就是盡量分化瓦解各種力量,使之持中立態(tài)度或被徹底爭取過來。越是政局動蕩、形勢不明朗的時刻,越是會有人搖擺和觀望,這一點為善于做爭取工作的人提供了可利用的條件。楊堅抓住時機在這方面取得了成功。尉遲迥相州起兵后,震動了黃河兩岸,如果并州(治今山西太原市)也舉兵響應,形勢就會嚴重百倍。當時并州總管李穆“頗懷猶豫”楊堅不僅防止相州與并州連衡,而且甚至企圖打進尉遲迥集團內部進行瓦解。早在迥謀舉兵的前夕,楊堅就令候正破六韓裒詣迥喻旨,‘‘密與總管府長史晉昶等書,令為之備”。雖然此事敗露,晉昶為迥所殺?,卻能從中看出楊堅分化敵人營壘的工作做得多么深入。楊崇“本姓尉遲氏”,與尉遲迥屬同族,為儀同大將軍,以兵鎮(zhèn)恒山(治今河北正定南)。迥起兵之初，“崇以宗族之故,自囚于獄,遣使請罪”。楊堅“下書慰諭之”,后來同楊義臣回顧這一往事時曾下詔稱:“朕受命之初,群兇未定,明識之士,有是可懷。尉(遲)義臣與尉(遲)迥本同骨肉,既狂悖作亂鄴城,其父崇時在常山,典司兵甲,與迥鄰接,又是至親,知逆順之理,識天人人之意,即陳丹欵,慮染惡徒,自執(zhí)有司,請歸相府”于仲文在周宣帝時任東郡(治今河南滑縣)太守。尉遲迥起兵后曾“使人誘致仲文,仲文拒之”,后來他“潰圍圍而遁”,迥怒其不從己,破城后屠其三子一女。不久,仲文詣韋孝寬所計議用兵,總管宇文忻“頗有自疑之心”,向他表示平相州后“更有藏弓之慮”,仲文向他介紹楊堅的為人:”丞相寬仁大度,明識有余,茍能竭誠,必心無二。仲文在京三日,頻見三善,以此為觀,非尋常人也?！彼f的“三善”具體是指:“有陳萬敵者,新從賊中來,即令其弟難敵召募鄉(xiāng)曲,從軍討賊,此其有大度,一也:上士宋謙，奉使勾檢,謙緣此別求他罪。丞相責之曰:‘入網者自可推求,何須別訪,以虧大禮。’此其不求人私,二也;言及仲文妻子,未嘗不潸泫,此其有仁心,三也”。經此介紹，“忻自此遂安”宇文氏諸王屬北周皇族,是對楊堅的另一支巨大的敵對勢力,如果他們同“三方之亂”聯合行動,有意識地彼此配合,問題就復雜多了。楊堅本人亦深知此點,對“周氏諸王在藩者”,“悉恐其生變”相州、益州、鄖州三地盡管先后起兵,王謙、司馬消難也都有響應尉遲迥的意思,但就地理位置而言,“三方”彼此阻絕,地隔千里,很難在軍事上進行配合,這是非常不利的一個客觀條件。但陳、后梁與他們相鄰,如果數國聯成一氣,楊堅能否短期內取得勝利,就很難說了。對于此點,他也有冷靜的估量,并采取了有效的分化策略。最明顯的例子,莫過于爭取后梁中立的成功了。堅輔政之初,三方構難,頗懼梁主蕭巋“有異志”,當時梁之將帥確實“咸請興師與尉遲迥為連衡之勢”。況且后梁還可西南向與王謙聯系。果爾則可以把中原同西南的勢力連接起來,形勢會變得十分嚴峻。當時柳莊正奉蕭巋之令“奉書入關”,楊堅不失時機地對他說:“孤昔以開府從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時艱,猥蒙顧讬,中夜自省,實懷慚懼。梁主奕葉重光,委誠朝廷,而今已后,方見松筠之節(jié)。君還本國,幸申此意于梁主也”。柳莊返江陵后“具申高祖結讬之意”,并稱:“昔袁紹、劉表、王凌、諸葛誕之徒,并一時之雄杰也。及據要害之地,擁哮闞之群,功業(yè)莫建,而禍不旋踵者,良由魏武、晉氏挾天子,保京都,仗大義以為名,故能取威定霸。今尉(遲)迥雖曰舊將,昏耄已甚:消難、王謙,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況山東、庸、蜀從化日近,周室之恩未洽。在朝將相,多為身計,,競効節(jié)于楊氏。以臣料之,迥等終當復滅,隋公必移周國。未若保境息民,以觀其變”。蕭巋“深以為然,眾議遂止”。柳莊作為局外人,旁觀者清,對形勢的分析確有道理,楊堅與各總管雖然都是周室重臣和姻親,但他“挾天子、保京都”,的確居于優(yōu)勢地位。至于“仗大義以為名”則未必談得上,因為“三方”總管舉的是名正言順的匡周室、“勤王”的旗幟。只是周宣帝的胡作非為已經把周朝的招牌糟塌得不成樣子了,因而這面旗幟的號召力極其有限。楊堅通過柳莊穩(wěn)住了后梁小朝廷,對遏止戰(zhàn)火延燒起了不小的作用。綜上所述,楊堅輔政之初,到處存在著敵對勢力,“三方之亂”爆發(fā)后如果這些勢力都能聯合起來,對他的威脅將十分嚴重。面對著這一形勢,楊堅采取分化瓦解、各個擊破的策略相當成功?！叭街畞y”是對他的致命威脅。這次戰(zhàn)亂的平定為以隋代周掃清了道路。五尉遲浚在具體的一人中即為人所殺以上,我們分析了楊堅取勝的主觀因素,現在就“三方之亂”本身的缺陷進行探討,以便全面說明戰(zhàn)亂平定的原因。封建史臣多半是為勝利者編纂歷史的,隋、唐是在推翻北周的基礎上出現的新朝代,尉遲迥、王謙、司馬消難是失敗者,因此后世的史籍即令有時勉強給他們中某些人加上忠君報國的美名,也很難做到公允評論。之所以把這次事件稱作“亂”、“構難”、“叛”……原因就在這里。因此研究他們失敗的主觀因素時,不能盲目相信史書上的已有看法。就以尉遲迥而言,并非平庸之輩,他“少通敏,有干能”,“任兼文武,頗允時望”。周太祖對之“深委仗焉”,絕非任人不當。迥平蜀后,“明賞罰,布恩威”,經略得當,“夷夏懷而歸之”。入朝后“蜀人思之,立碑頌德”尉遲迥在鄴城之役的最后掙扎中,“其麾下千兵,皆關中人,為之力戰(zhàn)”,說明北齊舊地所征募之士卒未必是其心腹。盡管他委任“多用齊人”,但并不能在齊滅后的短期內就把關東的人心全部收買過來。尤其鄴城是北齊的故都,異己力量應相當可觀。尉遲迥作為北周總管起兵反對北周的總管楊堅,鄴中士女“觀者如堵”,實際上采取了坐山觀虎斗的態(tài)度。他手下的長史崔達拏系“文士,無籌措,多失綱紀,不能有所匡正”,確乎也是事實。正如柳莊所說,北周對關東“恩未洽”,在“從化日近”的情況下,尉遲迥在官吏和士卒中均缺少心腹,這是起兵六十八日而敗的重要原因之一。至于“惑于后妻王氏”,“諸子多不睦”,就只能是極其次要的原因了。王謙在益州的情況與尉遲迥在相州基本相同,蜀地也是“從化日近”,周恩“未洽”的新占領區(qū),王謙“任用多非其才”在“三方之亂”中,司馬消難的勢力最小,他憑借著與陳為鄰的地理位置進行投機,如果尉遲迥、王謙得勢他就堅持斗爭,如果形勢逆轉就打算背周投陳,根本沒有打算做堅決的斗爭?！叭健敝邢嘀萜鸨膭萘ψ畲?對楊堅的威脅也最嚴重,所以北方戰(zhàn)場的戰(zhàn)局對起兵成敗起決定性作用。司馬消難一俟尉遲迥敗死就先于王謙的覆滅而以鄖州歸陳了。他的這種投機態(tài)度就決定了他不可能成就什么大事業(yè),起兵只能轉瞬即逝。平定“三方之亂”是以隋代周的關鍵性斗爭,因此大象二年十月王謙敗死亂事平定以后,只經過四個月左右的準備,楊堅就正式稱帝以隋代周了。六任寄益隆,主使“三方之亂”“三方之亂”的平定,不僅為隋朝的建立掃清了道路,而且為楊堅的政權鍛煉,準備了心腹的集團。周末宣帝崩,引楊堅輔政的人物中,處關鍵地位的帶頭人物是劉昉和鄭譯,后以“有定策之功”文帝封昉為黃國公,譯為沛國公,“皆為心膂”,二人地位“朝野傾矚”,故稱“黃沛”,時人為之語曰:“劉昉牽前,鄭譯推后”“于時尉(遲)迥起兵,高祖令韋孝寬討之,至武陟,諸將不一。高祖欲遣昉、譯一人往監(jiān)軍,因謂之曰:‘須得心膂以統(tǒng)大軍。公等兩人,誰當行者’?昉自言未嘗為將,譯又以母老為請,高祖不懌。而高熲請行,遂遣之。由是恩禮漸薄”。當楊堅處于困難的關鍵時刻,劉昉、鄭譯經不起考驗,畏縮不前;高熲則與此相反,迎著困難向前沖,表現截然相反,所以后來昉、譯見疏而熲“任寄益隆”,就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事了?！端鍟贰?1《高熲傳》:“熲有文武大略,明達世務。及蒙任寄之后,竭誠盡節(jié),進引貞良,以天下為己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等,皆熲所推薦,各盡其用,為一代名臣。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勝數。當朝執(zhí)政將二十年,朝野推服,物無異議。治致升平,熲之力也。論者以為真宰相?！笨梢娝宄躅I導集團的形成中,高熲是一個核心人物,他對“開皇之治”的產生起了不小的作用,而這一人物的開始被重用,就是由平定“三方之亂”中的表現所決定的。隋初另一個重臣是李德林,其“文誥之美,時無與二。君臣體合,自致青云”?！肮c諸將,并是國家貴臣,未相伏馭,今以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