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史臣李密形象的構建

李密是隋末的英雄之一。他起初跟隨楊玄感反隋失敗,后來輾轉成為瓦崗起義軍的領袖,曾率領瓦崗軍與宇文化及征戰(zhàn)不休,最終降唐復叛而死。本文試圖在學界現(xiàn)有的對李密較為豐富的研究成果基礎之上,一、李密形象與乘輿說李密是西魏重臣、北周八柱國之一李弼的曾孫,隋上柱國、蒲山公李寬之子。初唐時期,針對李密的專門記載主要存在于《隋書》和《北史》以及他的墓志銘中。由于《隋書》由魏征主導修撰,且蘇小華先生曾指出《北史》中的《李密傳》應為《隋書》中《李密傳》的縮寫。首先,魏征等人在構建李密形象時,需要將其中的“天命”色彩擦除。隋末亂世中的各種謠讖此起彼伏,李密即與盛行一時的“桃李子歌”之讖相應。在《大唐創(chuàng)業(yè)起居注》中即載:“隋主以李氏當王,又有桃李之歌,謂密應于符讖,故不敢西顧,尤加憚之?！睍欣钚⒄?自東都逃來,經(jīng)歷諸賊,求訪李密,云“斯人當代隋家”。人問其故,玄英言:“比來民間謠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里。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謂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與后,皆君也;‘宛轉花園里’,謂天子在揚州無還日,將轉于溝壑也;‘莫浪語,誰道許’者,密也?！奔扰c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齊郡房彥藻,自負其才,恨不為時用,預于楊玄感之謀。變姓名亡命,遇密于梁、宋之間,遂與之俱游漢、沔,遍入諸賊,說其豪杰;還日,從者數(shù)百人,仍為游客,處于讓營。讓見密為豪杰所歸,欲從其計,猶豫未決。以上可見,李密身為應讖之人,吸引李玄英、房彥藻等豪杰爭相前來投奔,這也是瓦崗軍在李密領導之下不斷發(fā)展壯大的原因之一。然而在《北史》、《隋書》李密傳以及他的墓志銘中,有關李密應“桃李子歌”的內容毫無蹤跡,如此書寫體現(xiàn)出史臣試圖將李密與讖緯相割裂,避免身負讖緯的李密形象與“天命所歸”的李唐政權相抵牾。其次,在唐初的朝廷中,李密的舊屬占有很大一部分。身為李密形象構建者的魏征即為其故僚:“大業(yè)末,武陽郡丞元寶藏舉兵以應李密,召征使典書記?！弊詈?唐朝建立之后,安撫山東地區(qū)成為當時的主要政治任務,而李密曾領導的瓦崗軍正是以山東勢力為主:“我之所部,并山東人?！痹谝陨隙喾矫嬉蛩氐挠绊懼?李密在史書中就呈現(xiàn)出較為正面的形象。在此基礎之上,唐初社會又蘊含著濃烈的崇漢情節(jié),由于李密其人是一位曾經(jīng)爭霸天下而終告失敗的豪杰,恰與秦末漢初功敗垂成的項羽形象不謀而合。貞觀史臣在《隋書》中對于李密有如下的評價:“李密遭會風云,奪其鱗翼,思封函谷,將割鴻溝。期月之間,眾數(shù)十萬,破化及,摧世充,聲動四方,威行萬里。雖運乖天眷,事屈興王,而義協(xié)人謀,雄名克振,壯矣!然志性輕狡,終致顛覆,其度長挈大,抑陳、項之季孟歟?”在以上諸多文獻中,“封函谷”、“割鴻溝”等典故都有出現(xiàn),其代指的是李密曾經(jīng)自封為盟主之事,《舊唐書》對此有詳細載錄:“及義旗建,密負其強盛,欲自為盟主,乃致書呼高祖為兄,請合從以滅隋,大略云欲與高祖為盟津之會……”綜上所述,由于出身和抱負,李密在自我形象的構建中,將自己比附成吊民伐罪、創(chuàng)立恢宏王朝的周武王和漢高祖等圣明君主。而在以魏征為代表的唐初史臣反復衡量之下,將李密書寫為相對正面的形象,并奠定了李密與項羽相比附的基調。這不僅符合唐王朝對于李密的身份認同,也有利于當時政局的穩(wěn)定。二、《隋書》《新唐書》李密形象的書寫對他的肯定據(jù)杜希德等學者對唐代國史建構問題的分析,吳兢、韋述以及柳芳等唐代史學家所撰的《唐書》、《唐春秋》以及《唐歷》等文獻都成為后晉及北宋史臣修撰《舊唐書》、《新唐書》以及《資治通鑒》的重要史源。其中,由于吳兢、韋述和柳芳身為唐臣,且李密故僚在中唐時已凋零殆盡,山東地區(qū)亦無反叛之虞,因此他們在書寫李密的形象時應站在唐王朝的立場之上。此外,敬播、許敬宗等人在太宗朝所修的《高祖實錄》和《太宗實錄》中也記載了部分與李密相關的史事,其重點在于強化太宗在唐朝創(chuàng)立中的作用。徐沖在《中古時代的歷史書寫與皇帝權力起源》中分析了《舊唐書》隋末群雄傳的形成過程,首先,有關于李密幼年求學一事在《隋書》中載為:“師事國子助教包愷,受《史記》、《漢書》,勵精忘倦。”嘗欲尋包愷,乘一黃牛,被以蒲韉,仍將《漢書》一帙掛于角上,一手捉牛靷,一手翻卷書讀之。尚書令、越國公楊素見于道,從后按轡躡之,既及,問曰:“何處書生,耽學若此?”密識越公,乃下牛再拜,自言姓名。又問所讀書,答曰《項羽傳》。越公奇之,與語,大悅,謂其子玄感等曰:“吾觀李密識度,汝等不及?！庇谑切袃A心結托?！杜f唐書》在此著重描繪了李密幼年即傾慕項羽的事跡,尤其突出《項羽傳》對李密的影響,由此試圖將李密日后的經(jīng)歷與項羽勾連起來。其次,《隋書》中談及李密得到翟讓的信任,是在其游說并降服諸路賊人的前提之下:“讓遣說諸小賊,所至輒降下,讓始敬焉,召與計事。”再次,《隋書》中記載了大量李密在軍事作戰(zhàn)中的事跡,例如在擊破張須陀一役中,李密身先士卒,親自上陣:“密分兵千余人于林木間設伏。讓與戰(zhàn)不利,軍稍卻,密發(fā)伏自后掩之,須陀眾潰。與讓合擊,大破之,遂斬須陀于陣。”最后,兩《唐書》中對李密的評價同樣將其與項羽相對比。在《舊唐書》的史臣論中,一方面肯定了李密曾經(jīng)的輝煌,另一方面也為他感到惋惜:“任世勣為將臣,信魏征為謀主,成敗之勢,或未可知。”同時對他與項羽之間的高下也有一定的判斷:“比陳涉有余矣……或以項羽擬之,文武器度即有余,壯勇斷果則不及?！本C上所述,兩《唐書》通過增加大量的細節(jié)描寫,著墨于李密與項羽之間的關聯(lián),使李密的形象更加豐滿的同時,與項羽之間的聯(lián)系也愈發(fā)明顯。不僅如此,五代及北宋的史臣在遵循以唐王朝為本位的原則之外,出于對“正統(tǒng)”、“尊卑”等統(tǒng)治秩序的關注,將史書中李密的形象進行修改。其一,在書寫李密建壇即位時,《隋書》僅作簡略記述:“讓上密號為魏公。密初辭不受,諸將等固請,乃從之。設壇場,即位,稱元年,置官屬?！逼涠?描述李密稱魏公后封賞部下一事,《隋書》中記載:“以房彥藻為左長史,邴元真右長史,楊德方左司馬,鄭德韜右司馬。拜讓司徒,封東郡公。其將帥封拜各有差?！逼淙?《隋書》和《舊唐書》在記錄歸降者時并不注意“官”與“賊”的身份區(qū)分,而《新唐書》尤為注重對于“官本位”的尊崇?！端鍟份d:“武陽郡丞元寶藏、黎陽賊帥李文相、洹水賊帥張升、清河賊帥趙君德、平原賊帥郝孝德并歸于密,共襲破黎陽倉,據(jù)之?！笨偠灾?在以唐王朝為本位的國史書寫原則之下,將李密書寫為失敗的英雄形象,不僅是對李密個人功績的肯定,且體面地解釋了李淵曾請李密“復封于唐”的事件,正如劉邦曾受項羽之封為“漢王”一致。五代及北宋的史書中沿襲并發(fā)揚了李密與項羽之間的關聯(lián)。而在經(jīng)歷了安史之亂及五代十國等戰(zhàn)火紛亂的時代后,史臣非常注重對統(tǒng)治秩序的維護,這在李密的傳記書寫和形象構建中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三、《通鑒》稱李密之人,其人及其事在唐初,雖然李密叛唐被殺,但是李密故僚在李唐王朝卻占有重要地位。在王朝初創(chuàng)之際,當以安撫為主,自然不能將李密叛唐之事擴大化,造成政局不穩(wěn)。另外,李密的勢力范圍主要在山東境內,竇建德、劉黑闥等人正是在李密舊地作亂,在山東未平之際并不宜將李密大肆批判。因此,唐王朝將為李密“蓋棺定論”的任務交予山東出身的魏征來處理,正是為此考慮的。但是在后世所修的史書中,自然不會如此罷休,其表現(xiàn)就是對于李密之死的記載。關于李密的死因,在魏征所撰的兩份墓志以及《隋書》中皆未提及,而在《北史》中僅有簡略記載:尋奉使出關安撫,至熊州而逃叛,見殺。未幾,聞其所部將帥皆不附世充,高祖使密領本兵往黎陽,招集故時將士,經(jīng)略世充。時王伯當為左武衛(wèi)將軍,亦令為副。密行至桃林,高祖復征之,密大懼,謀將叛。伯當頗止之,密不從,因謂密曰:“義士之立志也,不以存亡易心。伯當荷公恩禮,期以性命相報。公必不聽,今只可同去,死生以之,然終恐無益也?！蹦撕嗱斢聰?shù)千人,著婦人衣,戴幕離,藏刀裙下,詐為妻妾,自率之入桃林縣舍。須臾,變服突出,因據(jù)縣城,驅掠畜產(chǎn),直趣南山,乘險而東,遣人馳告張善相,令以兵應接。時右翊衛(wèi)將軍史萬寶留鎮(zhèn)熊州,遣副將盛彥師率步騎數(shù)千追躡,至陸渾縣南七十里,與密相及。彥師伏兵山谷,密軍半度,橫出擊,敗之,遂斬密,時年三十七。王伯當亦死之,與密俱傳首京師。時李勣為黎陽總管,高祖以勣舊經(jīng)事密,遣使報其反狀。勣表請收葬,詔許之。高祖歸其尸,勣發(fā)喪行服,備君臣之禮。大具威儀,三軍皆縞素,葬于黎陽山南五里。故人哭之,多有歐血者?！缎绿茣分袑Υ耸碌挠涊d有些許不同,例如記載李密決意叛唐時所帶領的軍隊人數(shù):“乃簡驍勇數(shù)十人”劉仁軌曾撰有《河洛行年記》,此書雖已亡佚,所幸在《通鑒考異》中有所引用:密因執(zhí)驛使者斬之,曉入桃林,詐縣官翻據(jù)縣,城中驚悸,莫敢當者;驅掠畜產(chǎn)趨南山。時右翊衛(wèi)將軍、上柱國、太平公史萬寶在熊州,既聞密叛,遣將劉善武領兵追躡。善武兄善績往在洛口,為密所屠,善武因此發(fā)憤,志在取密,十日十夜,倍道兼行,百萬羅捕,無暫休息。追至陸渾縣南七十里,與密相及,連戰(zhàn)轉斗,一步一前,驅密于邢公山,與王伯當死之。對于消滅李密之人的記載與兩《唐書》及《通鑒》不同,即記載為史萬寶的部將劉善武而非盛彥師最終斬殺了李密。無獨有偶,唐人韓昱所撰《壺關錄》中對此也有相似的記載:密與王充戰(zhàn),敗歸長安,皇朝拜上柱國、光祿卿、邢國公,以表妹獨孤氏妻。獻策勒其舊兵歸河東,高祖許之,乃行。常俟敕詔密歸朝?；氐教伊?反叛。時史寶藏為熊州留守,遣將軍劉善武討之。密敗死,密妻獨孤氏為周宗所虜。周宗,善武下兵士,問是表妹,卻獻善武。以上文獻中將斬殺李密之人記載為劉善武,與兩《唐書》等文獻所載有所分歧。筆者以為,司馬光在《通鑒》中取實錄及兩《唐書》的說法更加妥當。由于劉仁軌所撰《河洛行年記》與韓昱所撰《壺關錄》對李密的相關事件皆屬追記,故二書中有多處記載失實,此外,唐代胡璩所撰《譚賓錄》同樣記載了此事,據(jù)周勛初先生分析,此書中大部分文字引錄自《國史》,現(xiàn)錄文于下:未幾,聞其所部將帥皆不附世充,高祖復使密領本兵往黎陽,招其將士故時者,以經(jīng)略王充。王伯當為左武衛(wèi)將軍,亦令副密。行至桃林,高祖復征之,密懼,謀叛,伯當止密,不從。密據(jù)桃林縣城,驅掠畜產(chǎn),直趨南山,乘險而東。遣人使告張善相,令應接。時史萬寶留鎮(zhèn)熊州,遣盛彥師率步騎數(shù)十追躡,至陸渾縣南七十里,彥師伏兵山谷,密軍半度,橫出擊之,遂斬密,年三十七。時徐勣在黎陽,為密堅守,高祖遣使將密首以招之。勣發(fā)喪行服,備君臣之禮,表請收葬,大具威儀,三軍皆縞素,葬于黎陽山南五里。故人哭之,多有嘔血者。觀察此書對李密之死的記載與兩《唐書》中的內容大體一致,由上梳理可知,在唐代的諸多文獻之中,除了對斬殺李密之人的記載并不統(tǒng)一之外,有關“桃林之叛”時李密與王伯當?shù)膶υ捯约案讒D人衣服偽裝妻妾之事大多沒有記載。因此筆者認為,此二事的史實頗值得商討。比對王伯當與李密之間對話的內容,其大意為王伯當勸李密無果,欲與李密同生共死。此中不僅表現(xiàn)出王伯當?shù)闹倚墓⒐?也體現(xiàn)出李密的剛愎自用。這與《資治通鑒》中賈閏甫對李密苦口相勸的記載頗為類似。另外,關于李密更易婦人衣服偽裝妻妾之事,筆者通過鉤檢史書中“著婦人衣裝”的記載發(fā)現(xiàn),此為明顯的貶抑性書寫?！逗鬂h書》將其列入五行志“服妖”條,視為災異:“更始諸將軍過雒陽者數(shù)十輩,皆幘而衣婦人衣繡镼。時智者見之,以為服之不中,身之災也,乃奔入邊郡避之。是服妖也。其后更始遂為赤眉所殺?！币灾?隨著時間的推移,史書對李密之死的記載,內容愈發(fā)豐富,描述愈發(fā)詳細。史臣不僅將李密之死的結局書寫成類似項羽最終敗亡的情景,以鞏固李密與項羽之間的聯(lián)系,而且加入些許貶抑性的描述,以襯托李唐王朝的“正統(tǒng)”。李密之死的記載正是史臣有意構造的產(chǎn)物。四、李密形象是反映當時社會文化生活的一個重要方面《隋書》、《北史》和兩《唐書》以及《資治通鑒》有關李密的記載,展現(xiàn)了李密的形象從其本人所期許的創(chuàng)業(yè)君主轉為史書中“失敗的英雄”這一演變軌跡。筆者認為這不僅與史臣修史時的心態(tài)有關,更與不同歷史時期的政治影響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李密的特殊性在于他是隋末群雄之一,曾經(jīng)與李淵一樣擁有爭奪天下的實力。因此史臣在構建其形象時,必然要突出對李唐政權“正統(tǒng)”地位的認同,為自身政權建立的合法性提供依據(jù)。李密的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