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康朝元嘉之治考述

南朝始于宋武帝元年（420年），結(jié)束于陳市長崇禎三年（589年）。它在宋、齊、梁、陳四個層面上經(jīng)歷了大約140年的歷史。其中劉宋歷時最長,約六十年;蕭齊最短,歷時二十三年,都是短命王朝。除此之外,四朝開國者都出身寒微,屬于典型的暴發(fā)戶家族,與其時之世家大族形成鮮明對比。這些暴發(fā)戶皇族,“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特別是南朝的宮廷喋血、骨肉殘殺,以及皇帝的行止錯亂、荒謬絕倫,仿如“喪魂失魄”的精神病人,讓讀史者不勝唏噓。一第三,劉義康為劉子業(yè)謀廢立打開劉宋王朝骨肉相殘這個“潘多拉魔盒”的正是尚有政聲、開創(chuàng)所謂“元嘉之治”的宋文帝。宋武帝劉裕當(dāng)皇帝兩年后去世,太子劉義符(宋少帝)即位,劉裕遺命謝晦、徐羨之、傅亮三人輔佐新君。劉義符年少輕狂,行止悖亂,更好游狎,即位后居喪亦無禮。景平二年(424),少帝于華林園蓋店鋪,自己小衣巾、短打扮,以市肆為戲。時北魏來犯,國人驚恐,少帝仍游戲無度,不理朝政。謝晦等受顧命之重,恐負先帝之托,決計廢黜少帝,后立劉義隆,是為宋文帝。文帝即位不久族誅三位顧命大臣,后殺統(tǒng)軍大將檀道濟。同時,在擔(dān)心失去權(quán)力的恐懼中,將屠刀指向自己的弟弟劉義康(武帝第四子)。文帝三十出頭即患虛勞癥,“每意有所想,便覺心中痛裂”,遂將政務(wù)交劉義康打理。不久,劉義康專擅朝政,并接納各路人物,“凡朝士有才者,皆引入己府”。此已犯文帝之大忌。某年冬天,文帝吃著外地進貢的柑橘,覺“形味并劣”。一旁的劉義康趕緊派人回府取來貢柑,比皇帝剛吃的又大又好。此時文帝雖不明說,但已開始謀劃翦除義康及其黨羽。文帝誅殺義康開了宋室骨肉相殘之先例,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元嘉二十九年(452),太子劉劭與女巫嚴(yán)道育合謀,“琢玉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咒文帝早死。事發(fā),文帝打算廢太子并賜死與其勾結(jié)的次子劉浚,但最終為太子所弒,時年四十七歲。弒父篡位后的劉劭將皇族里的叔輩、兄弟及諸侄等大量誅殺。受到威脅的文帝第三子劉駿(孝武帝)聯(lián)合從京城單騎逃脫的劉義恭(文帝第五子)等起兵,俘虜并斬殺劉劭,之后如法炮制,將劉劭四子及同逆劉浚及其三子、諸女、妾媵等斬首或賜死。不久,劉駿又處死了皇弟劉鑠、劉誕全家。殺劉誕時,一并誅殺城中三千余口。劉義宣為武帝第六子,因恨“孝武閨廷無禮,與義宣諸女淫亂”,起兵討伐,兵敗后連同十六個兒子被殺。大明八年(464),劉駿病死,太子劉子業(yè)(前廢帝)即位,其荒淫殘暴不亞乃父。江夏王劉義恭聯(lián)合尚書令柳元景、尚書仆射顏師伯等密謀廢立。事泄后劉子業(yè)親率羽林軍沖入劉義恭府第殺了他及其四子,后又殺柳元景八子六弟諸侄,殺顏師伯及其六子?！白允枪湟韵陆员淮芬啡缗`矣”,而到此時宋武帝劉裕七子亦無一善終。泰始元年(465)十一月發(fā)生宮廷政變,劉子業(yè)被殺。大臣擁立宋文帝第十一子、孝武帝之弟劉彧即位,是為宋明帝。即位后僅一個月,劉彧即宣布朝廷內(nèi)外戒嚴(yán),發(fā)兵征討前廢帝劉子業(yè)的弟弟、晉安王劉子勛。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劉子勛及四個弟弟被處死,而子勛僅十一歲。劉彧后又下詔將孝武帝余子悉數(shù)處死,史稱“世祖(孝武帝廟號)二十八子于此盡矣”。泰始七年,宋明帝劉彧又將屠刀對準(zhǔn)了自己的三個弟弟:劉休仁、劉休佑和劉休若。劉休仁是劉彧的十二弟,兩人感情甚好,前廢帝劉子業(yè)在位時,劉彧能茍活下來,全靠劉休仁巧言諛辭以取悅劉子業(yè)。劉彧取得皇位,劉休仁亦有擁戴之功。劉休仁死前憤憤地說:“上得天下,誰之力邪?孝武以誅鋤兄弟,子孫更絕矣,今復(fù)為爾,宋祚其能久乎?”泰豫元年(472),劉彧誅殺了認為心腹之患的三位弟弟及兩位重臣吳喜、王景文后一命嗚呼,年僅十歲的太子劉昱即位(后廢帝)。元徽二年(474)五月,恰恰是被劉彧當(dāng)作大笨蛋且認為不足為患的桂陽王劉休范謀反。反叛雖很快平定,但正是這場平叛戰(zhàn)爭,使得一個新的軍中實力派人物崛起,此人即蕭道成。五年后,蕭道成重演劉宋王朝開創(chuàng)者劉裕的“禪讓”大戲,劉宋王朝滅亡。二起兩落,兩有所合劉宋王朝八個皇帝中,孝武帝劉駿、前廢帝劉子業(yè)、宋明帝劉彧及后廢帝劉昱等四人之行止悖亂、荒謬絕倫,遠勝桀、紂。劉駿與母親路太后的不倫之戀史上絕無僅有,對此,《宋書·后妃傳》記載較為隱晦:“上于閨房之內(nèi),禮敬甚寡,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內(nèi),故民間喧然,咸有丑聲。宮掖事秘,莫能辨也?！倍段簳返诰攀呔韯t說:“駿淫亂無度,烝其母路氏,穢污之聲,布于甌越。”情感扭曲的母子,喪魂失魄的帝王,竟然上演如此畸形的愛戀!孝武帝一方面是擁有無上權(quán)力的冷血殺手,另一方面更是扭曲的情感怪物。他的愛戀對象,除了生母,還有四位堂妹。孝武帝殺了劉義宣及其十六個兒子后,將其一女弄進宮中,假姓殷氏,封為殷淑儀。他在殷氏身上似乎找到了愛的寄托,愛得死去活來。幾年后殷氏病歿,讓劉駿“痛愛不已,精神罔罔,頗費政事。每寢,先于靈床酌奠酒飲之,既而慟哭,不能自反”。兩年后,劉駿病死。劉駿之子、前廢帝劉子業(yè)可以用“喪心病狂”幾個字來形容。劉子業(yè)自幼性格狂暴,做太子時多有過錯,其父一度想廢而另立,所以他懷恨在心。一即位劉子業(yè)立馬殺了先皇寵幸的殷淑儀的幾個子女(尚為幼兒),并挖了殷氏之墓,并欲順勢扒了其父的景寧陵,完全沒有任何人倫父子之念。宋明帝劉彧是前廢帝劉子業(yè)的叔父,在劉子業(yè)執(zhí)政的兩年里可謂九死一生。身材肥壯的劉彧被劉子業(yè)稱作“豬王”,被逼著在豬槽中取食,劉子業(yè)十余次威脅要殺他。而當(dāng)劉彧登上權(quán)力頂峰后,其兄其侄兩個皇帝的狂悖昏暴卻如靈魂附體,讓這個新皇帝全身上下浸透著血腥、冷酷、卑鄙和變態(tài)的人性之惡。泰豫元年(472)四月,明帝崩,長子劉昱即位,是為后廢帝。劉昱小時聰敏,但個性殘虐,常常親手殺人,并到街巷中擾民。他殺人成癮,一日不殺人就悶悶不樂。而且劉昱喜怒無常,左右稍有不合心意,就拳腳相向。桂陽王劉休范以皇帝無道之名起兵,被蕭道成平定。劉昱沒有因此醒悟,居然要以蕭道成的肚臍為箭靶,練習(xí)射箭。最后在元徽五年(477)被殺,時年十五歲。三自相殘殺或侵犯現(xiàn)有朝臣劉宋之后的齊、梁、陳亦未能擺脫劉宋皇室“喪魂失魄”的魔咒,在中國歷史舞臺上上演了一幕幕荒唐的鬧劇。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兩點:首先,南朝四代權(quán)力平衡架構(gòu)已然打破,而新的平衡沒能建立起來?；蕶?quán)弱時,顧命大臣可以擅自廢立,權(quán)臣亦可取而代之,宋、齊、梁、陳四朝之更替莫不如此;而一旦皇權(quán)在握,則無所顧忌,更無所制約,將人性之惡演繹得淋漓盡致。東漢以來,世家大族成為政權(quán)的支柱之一,也是平衡皇權(quán)的重要一極力量。特別是晉室東渡,則完全是依靠王、謝等著姓士族支持方擁有半壁江山,遂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巴酢奔船樞巴跏?“馬”即司馬皇室。東晉末年以來,士族勢力衰落,寒門“掌機要、典軍事”,迅速崛起。南朝四代開創(chuàng)者均出自寒門,其立國政策亦為全方位打擊世家大族,甚至從心理上羞辱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朝臣。如宋孝武帝劉駿“好狎侮群臣”,經(jīng)常給大臣起不雅的綽號,常呼光祿大夫王玄謨?yōu)椤袄蟼帷?即老無賴),仆射劉秀之為“老慳”(即吝嗇鬼),顏師伯為“齒彥”(即大齙牙)。再比如他常常故意讓大臣當(dāng)眾丟丑,黃門侍郎宗靈秀是個大胖子,行動不便,劉駿“每至集會,多所賜予”,逼其一再匍匐拜謝,引人發(fā)笑,如此不一而足。世家大族衰落如此,又沒有一種新的力量可以平衡皇權(quán),更沒有一種合理的官僚體系可以使權(quán)力平衡運行。擁有絕對權(quán)力者旦夕害怕權(quán)力失去,便將屠刀指向所有的潛在威脅,無論是朝臣、武將,還是皇帝的叔父、兄弟和子侄,受到威脅者最好的出路是發(fā)動喋血政變,取而代之,如是周而復(fù)始。有論者認為劉宋的數(shù)代皇帝可能就是精神病患者,我看未必是生理上的。由于缺乏平衡運行的權(quán)力機制,劉宋王朝皇室內(nèi)部權(quán)力的血腥拼殺此起彼伏,以致?lián)碛薪^對權(quán)力者時刻感到危機四伏,朝不保夕,從而淡漠了血脈親情,產(chǎn)生了心理扭曲,最終形成靠殘暴冷血的殺戮來維系權(quán)力,用荒淫放縱來宣泄壓力的共同心理傾向。隋唐正是在深刻汲取前朝教訓(xùn)的基礎(chǔ)上建立起三省六部制———一種榫卯式的保持權(quán)力平衡穩(wěn)定的模式,權(quán)力暫時得以平衡運行,遂有“開皇之治”、“貞觀之治”及“開元盛世”,維持了較長時間的安寧。平衡一旦打破,禍亂又生。其次,出身寒門的暴發(fā)戶皇族沒有文化的傳承,不注重教育的功用,價值錯亂,是非顛倒。劉裕剛執(zhí)政時尚未稱帝,世家大族雖已式微,但社會影響力仍十分巨大,他也不得不附庸風(fēng)雅,結(jié)交名士,但骨子里卻是對名士及其文化的鄙視。至于對眾多兒子的教育,劉裕亦較少屬意,比如對太子劉義符就缺乏管教,以致釀成廢殺的悲劇。宋文帝之后的皇子教育更是一代不如一代?？梢韵胂?遭逢亂世、是非顛倒、價值錯亂之人,沒有了心中永恒道德律的約束,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