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斗寨制陶工藝初探

在西雙版納州景洪附近，有兩座村莊：曼斗和曼如楓。這里還保存著一種古老的慢輪陶瓷制造技術(shù)。一九七六年四、五月間,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和硅酸鹽學(xué)會、云南省博物館的同志一起去進行了初步考察。這種古老的制陶工藝的特點,是慢輪泥條盤塑法,平地封泥燒制,正是保留了從手塑法向輪制法過渡的早期形態(tài),也是處在從無窯向有窯過渡的初級形式,這對我們研究新石器時代的制陶工藝,是極有價值的參考資料。下面我們就根據(jù)在曼斗寨初步考察獲得的資料,介紹這種古老的制陶工藝的整個生產(chǎn)過程。制陶場和窯場連接在一起,設(shè)在村寨的北邊,離居住區(qū)稍遠,以防火災(zāi)(圖版肆,1)。制陶場平面長方形,在西側(cè)安放有春陶土的碓,是用腳踏的。沿東側(cè)折向北側(cè)裝置著五個制陶的慢輪,在近東北角處放著盛放和好的泥團的鐵鍋(圖一)。陶輪是制陶場內(nèi)最主要的裝置,是在地下挖一個直徑約25、深約19厘米的小坑,中間楔入一根圓木樁。陶輪的上面較底面的直徑長,呈倒截圓錐體狀,底部中間有一方孔,上面不通,其中插入一段竹管,用來套在木樁頭上,使其可以旋轉(zhuǎn)(圖二,1)。使用時用手或腳趾撥動,陶坯置在輪面上。除了這個簡單、古老的陶輪外,其他的工具只有一些木制的拍子、竹片制的陶刀和卵石(圖五,2),此外就靠制陶工人靈巧的雙手了。下面我們先看陶器制坯的生產(chǎn)過程,包括選土、練泥、制坯、成型四個步驟:選土制造陶器的原材料,就是陶土。曼斗寨制陶場所使用的陶土,取自寨西1.5公里許的江邊高地上,土質(zhì)較細,呈淡淡的灰藍色,挖起來以后,曬晾一下就可以運回制陶場。運回以后,先用碓舂細,一邊春一邊過篩,篩眼直徑約2.5X3毫米(圖版肆,2)。陶土并不曬的很干,用手捻還有濕潤感,并且保留很多顆粒。由于不是制造炊器,所以不羼砂子或別的羼和料。練泥陶土選好后,在一塊整張生牛皮上和泥,分別和成一團一團的,每一團泥的體積,大約長25、粗15厘米左右(圖版肆,3)。泥團和成后,還要揉一下,并且撒一點干土來調(diào)整它的濕潤程度。揉泥的時間用不到一分鐘,要求不高(圖版肆,4)。揉好的泥團,大約一塊可以制做一個中型的陶罐。每一次揉好十七、八塊泥團,裝在一個大鐵鍋里,上面蓋上麻袋片,大約滋潤四小時以后,就可以用來制坯了。從選土和練泥的情況來看,對陶土的加工是較粗糙的,遠遠不如一般輪制陶器用泥的要求那樣嚴(yán)格。制坯在開始做坯以前,先把存在鐵鍋里的泥團取出,在木板上揉一下,這時泥團已經(jīng)浸潤得很好了。然后取一小塊泥,體積比拳頭略大一點,先揉成饅頭狀,準(zhǔn)備用來做器底。開始制器底前,先在陶輪上撒一點草木灰,然后把泥放在輪上,用手拍扁,接著一面用左腳的拇指撥動輪盤,使它慢慢順時針轉(zhuǎn)動,一面用陶拍的柄部拍打泥團,使它成為厚約1.5厘米的扁泥餅,這就是陶器的底部(圖版肆,5)。器底做好后,接著盤塑器壁。先把泥搓成一根長約20、直徑約5厘米的泥條(圖版伍,1)。然后右手拿著泥條,用左手掌做依托,同時用腳指撥轉(zhuǎn)輪盤,很有節(jié)奏地把泥條擠成泥片圈接在器底上(圖版伍,2)。往往一根泥條不夠接成一整圈,那就再取一根泥條來補接。第一圈盤接閉合了,形成一圈下接器底高約7厘米的器壁,它的厚度并不均勻,平均有7毫米左右。在接上第一圈器壁之后,要在內(nèi)部與底面相接處,用直徑約1.5厘米的小泥條粘貼起來,然后用直徑約3厘米的泥條在內(nèi)壁貼襯一圈,用來彌補外層的不均勻和孔隙(圖二,2、3)。盤塑好第一圈器壁以后,要用拇指把上沿修成外高內(nèi)低的斜面,做為接塑第二圈的接口,然后盤塑第二圈器壁的外層(圖三,1(1);四,l)。接著盤塑第三圈(圖四,2),第四圈,第五圈(圖四,4),依次向上盤塑。這里需要說明一下,為了改善器壁的結(jié)構(gòu),在每圈器壁外層做好以后,還要用直徑約3厘米的泥條貼里子(圖四,3),有時要貼襯兩次或三次(圖三,1(2)一(4);四,5)。貼襯完畢后,要用右手食指把內(nèi)面抹平(圖四,6),再用拇指將上沿修成外高內(nèi)低的斜面(圖四,7),就這樣在斜面上接加另一圈器壁(圖四,8),連續(xù)向上盤塑。至于貼襯泥條時手的動作,可以參看圖四,9。當(dāng)器壁夠高了以后,開始做口沿。盤塑口沿的做法和圈接器壁差不多,只是要向外傾斜(圖版伍,3),也要貼襯內(nèi)層泥條(圖版伍,4)。口沿襯好了以后,用一個光面的陶拍側(cè)邊由內(nèi)向外壓,使口沿外侈(圖三,2)。然后除去毛口,做法是右手持竹片陶刀,固定不動,而用左手轉(zhuǎn)動陶輪,將口沿削齊(圖三,3)。然后用光面陶拍蘸水,修整口沿的內(nèi)外表面和拍打削口(圖版伍,5)。再以陶梳的圓弧,在口沿下方刮壓,形成折棱,并拍打修整口沿(圖三,4)。最后用粗布蘸水抹光,使口沿平滑光潔(圖五,1)。至此,已成半成品的“桶坯”(圖三,5),稍停五、六分鐘,就可以從陶輪上取下吹晾,以準(zhǔn)備再加工。成型在“桶坯”吹晾幾小時或隔宿以后,就可以轉(zhuǎn)入拍打成型的步驟。再把“桶坯”重新放在陶輪上,先將下腹部削薄,使器壁均勻(圖三,7)。然后用光面拍子內(nèi)襯卵石拍打一遍,接著用帶條紋(即所謂籃紋)的陶拍自上而下進行通體拍打(圖五,3)。稍停片刻以后,再拍打第二次,肩部改用帶折線紋或方格紋的陶拍(圖三,6)拍打。帶花紋的陶拍有反復(fù)擠壓捏合的作用,使器壁和器表緊密起來,器形有了顯著的變化(圖版伍,6)。再間隔半小時左右,又拍打第三次,這時陶坯已經(jīng)接近成品的形狀了(圖版伍,7)。每次拍打陶坯,都要轉(zhuǎn)兩三周,邊轉(zhuǎn)邊進行拍打。從成型的過程,可以看出這種小口大腹的罐子,都是先盤塑成直壁侈口的半成品“桶坯”,再通過拍打才使器腹鼓出,成為大腹的器形的。在拍打過程中,口沿和底部是不再拍打的。經(jīng)過連續(xù)拍打,器壁變薄泥會有點軟,受力的部位也不同了,所以在吹晾時有的還要支撐一下以防變形(圖五,4)。陶坯晾到六、七成干時,已經(jīng)很硬了,還要再拍打一遍,據(jù)說是為了緊密不裂。最后,用濕布將內(nèi)壁抹一遍,使里壁光滑并堵塞孔隙,成型的工序就完成了(圖三,8)。下面我們再看燒窯的生產(chǎn)過程,包括初干、預(yù)熱、裝窯、燒成四個步驟:初干陶坯定型以后,先晾在棚架上初干,大約晾三天以后,就可以燒制了(圖版陸,1)。預(yù)熱臨裝窯以前,先要把已經(jīng)晾干的陶坯,放在高約80厘米的竹制方格烘架上預(yù)熱。在烘架下面燃放木柴,架上溫度約達攝氏70-80度的樣子,同時在陶坯上還蓋有席片(圖版陸,2)。裝窯窯床就在平地上,用樹枝和木片鋪成,大約長2.6、寬1.2米,四邊厚15、中間厚8厘米(圖版陸,3;圖六,1)。然后將預(yù)熱過的陶坯趁熱放在窯床上,這主要是為了防止初點火后,溫差不均,陶坯會產(chǎn)生開裂現(xiàn)象(圖版陸,4),陶罐生坯是側(cè)著放的,有的小件器物也可以套放,盤形的罐蓋,側(cè)立著放,全部裝好以后,大約容二三十件器物(圖版陸,5)。器物放好以后,先在上面橫蓋一層稻草,再豎蓋一層,頂上再橫蓋一層(圖版陸,6)。四周也同樣圍上稻草(圖版陸,7)。稻草鋪好后,就可以涂泥封窯了。在窯床四角各放一個盛泥漿的罐子,四位陶工各據(jù)一方,不用其他工具,就用雙手涂封,先從半腰涂起(圖版柒,1),然后壓涂頂部,最后涂底部,泥層不到1厘米厚度,但底邊和地面處并不封嚴(yán),使空氣可以從草隙中進去(圖版柒,2)。窯體就是這樣薄薄的一層泥殼(圖六,2)。燒成薄殼窯體封好后,馬上在四角下方扒出點火口。在點火口里先放幾塊木片,然后放入一塊燃著的木炭引火(圖版柒,3)。點火以后,將點火口封閉,然后在窯體上部用食指戳幾個出煙孔(圖版柒,4)。出煙孔的位置不很固定(圖六,3),在燃燒約一小時后,有的孔燒的太旺就要封閉,另外再開幾個出煙孔,使燃燒均勻。一般是在上午九點左右開始點火,大約燒兩個多小時以后泥皮就全干了。燜燒到下午兩、三點鐘,泥皮外表開始坍塌開裂。薄殼窯體開裂后,底邊拔縫,進空氣多,燃燒轉(zhuǎn)旺,而窯體如同一個罩蓋,起著均熱保溫作用。到第二天早晨,薄殼窯體已經(jīng)垮了一多半(圖版柒,5),溫度降到燙手的程度,這時可以出窯了。先扒去泥皮,再撥開草灰(圖版柒,6),燒好的陶器就呈現(xiàn)在眼前(圖版柒,7)。我們所見到的一窯陶器,共有二十六件,除了被泥皮壓著的地方器身有點黑灰色外,通體均呈磚紅色,全部完好,沒有殘品,估計燒成溫度大約在攝氏700度左右。曼弄楓的制陶場,和曼斗寨的基本相同,在這里就不重復(fù)介紹了。了解了曼斗寨制陶場的全部生產(chǎn)過程以后,有幾個問題很值得注意。首先是這里使用的陶輪,結(jié)構(gòu)簡單,保存了陶輪的原始形態(tài)。但是,從手制到開始運用陶輪,在陶器生產(chǎn)的歷史上,是一個巨大的轉(zhuǎn)變。有了陶輪,用它來加工陶器,無論在質(zhì)量上還是速度上,和沒有它的時代顯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隨之而來的是制陶工藝的更新。因此,這里保留的古老的慢輪標(biāo)本,對于我們研究我國古代陶器的制造工藝的發(fā)展史,提供了很有用的參考資料。其次是這里使用的薄殼窯體,也是標(biāo)志著陶器燒制技術(shù)方面一個巨大的轉(zhuǎn)變,那就是由沒有窯到有固定的多次使用的窯發(fā)展過程中,一個過渡的形態(tài)。這種簡單的薄殼窯,只能使用一次,但還是有了一個起均熱保溫作用的罩蓋,可以成功地控制燒成溫度和窯內(nèi)氣氛。同時它也正和較原始的慢輪制坯工藝相適應(yīng),代表了相同的時代特點。再次是在窯場工作的工人,全部都是婦女。例如曼斗寨的窯場有四個工人,她們是四位年齡在五十歲到七十歲之間的老年婦女,一般已有了四、五十年的實踐經(jīng)驗了,她們從容和諧地勞動,產(chǎn)品幾乎總是全部合格,極少出現(xiàn)廢品。同時,更值得注意的是制陶場的全部工作沒有男子參加(只有木質(zhì)的陶拍是男人制成后送來的),而且傳說在燒窯時男人不能看,否則就要燒裂。據(jù)說以前在那里,狩獵、打柴的副業(yè)收入歸男子所有,制陶、紡織的收入歸婦女所有,各有各的經(jīng)濟收益,互不干預(yù)?？磥磉@種由婦女承擔(dān)制造陶器的習(xí)俗,可能是遙遠的古代社會留下來的痕跡,反映著原始社會那種社會分工,男女分別是自己所制造和所使用的工具的所有者,所以做為家庭用具中很主要的品種——陶器,它的制造就是由婦女來壟斷了的。這一情況,對研究原始社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