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付艾米麗的切花》一種虛構(gòu)的故事

威廉?？思{主要以小說聞名。他的《噪音與抑郁》、《龍舟與靈魂》、《爭取利益》等。他的作品意象多變、結(jié)構(gòu)繁復(fù),但這并不是他的長篇所獨有的——那些短篇佳作,也都給我們以?？思{式的審美體驗?！东I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就是這樣的一篇作品——它精確、凝練,清晰直接而又不失神秘,具有南方式的略帶憂傷的品質(zhì)?！东I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中的主人公艾米麗,出生在美國南方的一個貴族家庭。父親專橫而自視過高,在艾米麗妙齡時,趕走了她所有的求婚者;父親死后,家境沒落,艾米麗仍自恃高貴,拒絕和他人來往。后來她結(jié)識了一位工人——一個叫荷默·伯隆的北方佬,出人意料,兩個身份不同的人竟墜入愛河。然而很快,似乎是情理之中,荷默又離開了她。艾米麗為了永遠地留住荷默,便用砒霜將他毒死,并且在她準備的婚房中,伴隨著他的尸體走完了余生?！东I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的風格如艾米麗一般,華麗、懸疑、怪誕而又哀傷。整個故事的時間是被打碎的。這樣一個短篇就在五個小節(jié)里游走,從艾米麗小姐的去世開始,我們被帶入福克納的世界,結(jié)尾處又回到她的死亡,拼接得天衣無縫。?？思{不慌不忙地抖露故事的全部,一直到踏入艾米麗漆成白色的四方形大木屋,人們推開積滿灰塵的窗,眼睜睜地看著她所守護了四十多年,關(guān)于生命和愛的秘密暴露在陌生人目光之下。這個故事所透露的奇異詭譎的情感讓人折服;看不出任何波瀾的字句實則都為最后的震撼埋下了巧妙的伏筆,越接近盡頭,讀者愈發(fā)感到自己正被無法抗拒的力量驅(qū)使,從而不自覺地充當起偵探,對真相剝繭抽絲。小說寫艾米麗與世隔絕的、無視生命變遷堅持自己獨有的生活方式,寫她的孤傲式的高貴、寧靜、乖張與不幸,寫她對自己的愛飛蛾撲火般近乎瘋狂的挽留。有意思的是,這篇小說名為“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但是在小說中,通篇都沒有提到玫瑰花,也不曾有人獻花給艾米麗。也許,揭示這一篇名的內(nèi)涵要比詮釋小說內(nèi)容本身來得更富有挑戰(zhàn)性?也許,在這篇名的隱喻象征中?？思{深藏著他秘而不宣的隱衷?小說是虛構(gòu)的藝術(shù),但?？思{起這樣一個虛幻的篇名似乎想要抹去讀者頭腦中小說的概念。這種方式,使小說產(chǎn)生了仿佛是給一位已故人物做傳記的幻象。“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肯定的句式首先便泄露了作者對作品人物的一種肯定。我們宛如瞥見了?？思{在深秋的落葉時節(jié),摘下禮帽,靜靜地站在艾米麗的墓碑前憑吊。他向艾米麗奉上了代表著愛情的玫瑰花,來彌補艾米麗一生都渴望得到卻沒有得到的東西。在這里,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思{對他小說人物的偏愛,這篇小說猶如是對艾米麗小姐所做的一次滿懷敬意的緬懷和充滿深情的回憶。我猜想,?？思{寫下這一意味深長的篇名,并不是為了要增加小說的詩意或是戲劇性,而是出于內(nèi)心不由自主的需求,它道出了福克納對艾米麗這個人物混雜著喜愛、惋惜、憐憫的復(fù)雜情愫,也泄露了他內(nèi)心深層對業(yè)已湮滅的美好事物的追懷。很多人說艾米麗的父親葬送了她的一生。作為尊貴、有權(quán)有勢并且自視過高的格里爾生家族的一員,他驅(qū)趕走了艾米麗身邊的所有人,毀滅了她可以正常生活的一切可能。但是,父親的保護只是在捍衛(wèi)最后一個“南方”而已。但是南方既是要消亡的,她便是南方,南方便是她,那她無可選擇。小說中小鎮(zhèn)居民同樣沉浸在對輝煌過去的回憶之中,他們需要一座代表傳統(tǒng)的“偶像”給他們精神上的支撐和慰藉。于是,正統(tǒng)家族出身的艾米麗便成為他們的“紀念碑”和夢想中的“南方淑女”,她的大院成了“神龕”。他們“豁免了艾米麗小姐一切應(yīng)繳納的稅款”;即使艾米麗房屋中的氣味擾人,法官也不愿讓這位“貴婦人”難堪;艾米麗去世后,老人們穿著南方同盟軍制服來參加艾米麗的葬禮。于是,艾米麗小姐既是全鎮(zhèn)人的偶像,也是全鎮(zhèn)人的玩物。因此,她必須是一個無欲無求的南方貴族,要為保持自己高貴的身份舍棄越了界的東西,比如,一份與自己的地位不相符的愛情。除了六七年間學習瓷器彩繪課的孩子,除了每天拎著籃子進出采購的黑人奴仆,除了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別人眼中的那個不納稅的“艾米麗小姐”如同一幅畫中的人物一般,“身段苗條,穿著白衣”,不食人間煙火。在這種情況下,艾米麗“順水推舟”般地將自己鎖定在過去——這已經(jīng)逐漸內(nèi)化成為她的自身,變成了她的本能?！艾F(xiàn)在”慢慢地被刪除、被忘卻了,為了能更好地記憶“過去”,她要將“現(xiàn)在”阻擋在外,有意地拉長“過去”。在現(xiàn)實和不現(xiàn)實、真實和不真實之中,她的意識被回憶所填滿,撲進過往的想象中逃避和躲藏。與她有關(guān)的一切都充滿著一股“塵封的氣味”。在人們第一次進入艾米麗那神秘的房屋時,看到的、感受到的是昏暗的光線,陰濕的空氣,坼裂的沙發(fā)套子,艾米麗本人那“看上去像長久泡在死水中的一具死尸”的身體。這些更像是強烈的死亡意象,暗示著她已經(jīng)結(jié)束的未來。還有那隱在金鏈子那一端嘀嗒作響的掛表,也不過是一種無意義的重復(fù),除了金屬指針的碰撞聲,什么也不是。艾米麗這樣無視著生命的變化,卻力圖生活。她的生命流傳于街道間、小鎮(zhèn)上,卻沒有一個流言接近她內(nèi)心的真實。當小鎮(zhèn)上的人來對她表示憐憫和接濟的心意時,與生俱來的自尊讓她不動聲色。但是真正的她,也許會躲在百葉窗后時常低下高昂的頭,熄滅眼神的銳利,獨自輕撫過房間里的每一件器物,為空氣里每一個輕微的變化而自言自語。伯隆的出現(xiàn),無疑使她的生活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從旁人的眼中,我們只能看到她坐著馬車與伯隆出游,但是我們無法得知,她的心中會涌起怎樣的情緒?艾米麗會像常人一般愛著伯隆嗎?她會像普通的女孩子戀愛那般撒嬌、吃醋和嫉妒嗎?但是這些是我們讀者關(guān)注的對象,小鎮(zhèn)居民、艾米麗周圍的人在乎的則是艾米麗的“墮落”,他們心中里程碑的坍塌;甚至有人竭盡所能,從中作梗,破壞他們的愛情。周圍人如斯,艾米麗的孤獨,可想而知。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伯隆最終拋棄了她。我們無從得知原因,也不知道此時艾米麗心中所想,但是,我們依然可以從文章的蛛絲馬跡中獲得暗示:“父親死后,她很少外出;心上人離去之后,人們簡直看不到她了?！蔽覀兛梢韵胂?愛人的背棄對于她來講是比父親離去更沉痛的打擊。當人們都在期待著故事接下來會如何發(fā)展時,小說如同電影鏡頭般一轉(zhuǎn),艾米麗平靜地渡過了四十年,削肩細腰的清瘦女人已然發(fā)胖,發(fā)色漸漸變灰直到成為鐵灰色,然后與世長辭。這時所有人都疑惑了,主角都不存在了,故事還能繼續(xù)嗎?當鐵灰色的頭發(fā)最后一次出現(xiàn)時,一切洞然明晰,它帶給我們的是近乎窒息般的震驚。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問題豁然開朗,故事中埋下的曾經(jīng)不知所云的伏筆得到了合理的解答:比如氣味,比如毒藥,還有艾米麗在父親死后的舉動——不肯承認父親已經(jīng)死去,不肯讓人埋葬她父親的尸體。原因就是那時作者說的話:“我們也知道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無所有,只好像人們常常所做的一樣,死死拖住搶走了她一切的那個人。”讀者終于明白,這樣的結(jié)局早已在前文中得到了顯現(xiàn);讀者終于明白,艾米麗這個戀人和殺人犯結(jié)合體的命運,那是一種無法擺脫和選擇的命運。天曉得,她在之后的歲月里憑什么才存活下來的:那布置齊全的婚房,那些銀質(zhì)的男性梳妝用具;而與日俱增的塵埃,和那具早已僵硬的面目全非的尸體更是增添了恐怖的氣氛。誰都無法想象,她在無盡的夜里,對他低語訴說了什么。這個女人,在這里,與世隔絕般地生活了四十年。結(jié)局說:“那尸體躺在那里,顯出一度是擁抱的姿勢,但那比愛情更能持久、那戰(zhàn)勝了愛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長眠已經(jīng)使他馴服了?！蹦敲醋髡呦胝f的比愛情更持久的東西即是死亡了。其實在小說中作者對艾米麗和伯隆的愛情未著一字,或許她并不是如我們想當然理解地那般愛他。艾米麗把愛人當作唯一的慰藉,一個可以幫她擺脫孤獨的東西,一個真正屬于她自己的東西。當這個慰藉背棄了她,艾米麗便殺死了她的愛人,這樣就能永遠地留住他。人生是一場與孤獨的遭遇戰(zhàn),結(jié)局是失敗。倘若你在這場必敗的華麗戰(zhàn)役中戰(zhàn)勝了所有敵人,那么便剩下你一人品味勝利了,孤獨依然。無疑艾米麗便是如此,在稅務(wù)之爭中勝利了,在氣味之戰(zhàn)中勝利了……在所有人面前都貌似勝利了,她永遠保持著自己高昂的頭顱,但是這恰是她的失敗。嘉寶說,Letmealone,孤獨了一生。張愛玲說,感情有時候只是一個人的事。與任何人無關(guān)。愛,或者不愛,只能自行了斷。很多人如此,殊死抵抗,卻功敗垂成。最后塵歸塵、土歸土。米蘭·昆德拉說,永遠不要認為我們可以逃避,我們的每一步都決定著最后的結(jié)局,我們的腳正在走向我們自己選定的終點。所以,艾米麗還是為她那個慘淡的一生決定了什么,即便不為人所諒解。于是被殺死以便永遠留在艾米麗的身邊是他背棄愛情的最終結(jié)局,于是孤獨凄涼地坐在玫瑰新房的窗前燈下與他共枕長眠是她守護愛情的必然命運。即便沒有那個男人的拋棄,艾米麗也一樣會走向毀滅,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從其他人那里就可以看出來,她已然被拋棄,與其說被愛人拋棄不如說是生活。靈魂的孤獨無可抵抗,艾米麗便是人為了抵抗孤獨所能達到的極致扭曲的一面,讓人感傷又無奈。她用一生的孤傲守住了希冀的“玫瑰新房”,成全了自己。這份看似無稽的愛,超越了世俗的意義。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