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城市的文化意識與藝術氛圍

他一直認為西方國家的社會生活、個人生活和人際關系都被置于冰冷的金錢交易中。當然其經濟運行的基本原則是這樣的,某些社會生活領域也是如此,比如有的國家所設紅燈區(qū),公開的大麻交易等。但這次走馬觀花地瀏覽了西歐一些城市之后,留下的另一印象是,從城市景觀、建筑藝術、紀念性雕塑、文化場館等來看,有的地方似乎比我們中國一些城市的文化意識和藝術氛圍還要濃厚一些。且不說這些城市善為保護聞名世界的古老建筑,像超過二千年的羅馬大斗獸場,完成于14世紀的巴黎圣母院,陸續(xù)建了六百多年的科隆大教堂,始建于12世紀的布魯塞爾大廣場等;也不必說那些規(guī)模宏大、收藏豐富、富有特色的博物館、藝術館,如巴黎盧浮宮、阿姆斯特丹的凡高博物館、凡蒂岡的藝術館;更不必說那些凝聚著文化藝術精華的宏偉壯麗的建筑,像巴黎歌劇院、埃菲爾鐵塔,羅馬的威尼斯宮,比利時王宮等等;還有那些點綴在城市各處的大大小小、年齡長長短短的雕塑,幾乎每棟建筑皆有或繁復或簡潔的裝飾,像布魯塞爾的“第一公民”塑像等等——這些著名景觀早已成為各城市的形象名片,昭示著這國家和城市悠久的歷史、居民們強烈的文化意識和藝術情趣,構成了濃郁的文化和藝術氛圍,吸引著世界各種膚色的游客和藝術朝圣者,也向自己的居民講述著曾經有過的輝煌,增強著他們的民族自豪感和信心。除了那些大家所熟知的著名文化景觀之外,即使一些并不出名,甚至看似平常的一些文化現(xiàn)象,也一再引起我的思考。首先,似乎歐洲人的歷史意識是比較強的。我的孩子所在的杜塞爾多夫只是德國西部的一座中等城市,建市的歷史不到千年。它位于德國的魯爾重工業(yè)區(qū)的中心,設在這里的鋼材、機械、化工和玻璃等工業(yè)企業(yè)享有世界聲譽,德國許多大公司的總部都設在這里。杜塞爾多夫還是德國的時裝之都,也是世界著名的時裝城市,每年都舉行大型時裝展覽會和交易會,其他各種行業(yè)的國際大型展覽會,每年在這里也舉辦多次。杜塞爾多夫又是德國的廣告、通訊業(yè)的重要中心,市內共有約1000家廣告公司,其中包括以杜塞爾多夫為基地的德國三大廣告公司。然而當你漫步于城市街區(qū)時,并沒有撲面而來的商業(yè)氣息,很少有戶外廣告。而城市中心的老城(Altstadt)方圓1公里,卻古色古香,完整地保存有德國傳統(tǒng)的民居建筑。在老城中心的市政廳,建筑和廣場都不算太大,中央樹立著1711年建成的約翰·威廉大公的青銅騎像,紀念他造就了這座文化名城。加上保存完好的本拉特王宮、海涅故居等歷史遺跡,使這個工業(yè)和金融之城反而浸透著歷史的意識。我們有一次散步,走到一個不起眼的馬路拐角處,看到在兩條馬路所夾著的一小片空地上,周圍種著花草,中間豎著一塊像普通公墓墓碑那樣的石碑,上面立著十字架。我們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塊小小的紀念碑,赫然刻著“1939——1945”。顯然是二戰(zhàn)紀念碑。在杜塞爾多夫近郊的萊茵河畔,有一座中世紀的古堡廢墟,從殘存的建筑看,當年應是相當壯觀的,第一層的墻體全用石砌,厚約一米,二層以上是大塊的紅磚砌就,房間很多,有數(shù)處樓梯殘留。可惜這座古堡已被戰(zhàn)火摧毀,所剩斷壁殘垣只供人們自由參觀。在入口處我們雖然看不懂它的德文文字介紹,也不想了解千百年前某個普魯士公侯是否曾在這里風光榮耀,我所感嘆的是入口處一塊高一米左右的石碑上,也赫然刻著“1914——1918”、“1939——1945”的字樣。當年德國的統(tǒng)治者挑起兩次世界大戰(zhàn),也兩次遭到慘敗,使世界人民和德國人民蒙受了巨大的災難。今日的德國早已從廢墟上崛起,成為世界經濟強國,人民過著和平安定的生活。他們沒有大戰(zhàn)的英雄可以紀念,像法國樹立戴高樂塑像那樣,但是他們有無數(shù)同胞死難的慘痛教訓可以記取。我想,他們在這類遺址上所建立的紀念標志,也正是他們在民族心靈上銘刻的歷史教訓。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司法宮前的廣場中央,樹立著一座高高的兩次大戰(zhàn)的無名烈士紀念碑。這里是一個小山坡之頂,是全市的制高點,可以俯瞰全市。碑呈方錐形,基座四周有守衛(wèi)的戰(zhàn)士塑像,并刻有文字:“1914——1918”、“1940——1945”等,即兩次大戰(zhàn)中比利時抗擊德軍的年代?；?圍繞碑身是兩組戰(zhàn)斗的戰(zhàn)士青銅群像;碑的頂端四周也各有一名嚴陣以待的戰(zhàn)士塑像;碑尖是青銅王冠。我繞著紀念碑走了一周,見巨大的基座是中空的,中間似一道狹長的墓室,透過其一邊的鐵柵,看到其中的塑像是:一個陣亡的戰(zhàn)士仰面躺在擔架上,鋼盔放在胸口處。筆者見識淺陋,過去所見的烈士紀念碑雕塑,都是威武雄壯的英雄姿態(tài),令人振奮、崇敬,而這樣的犧牲者尸身的塑像還是第一次看到,不免深感震驚,它可能從另一角度更強烈地激發(fā)人們永遠記住那慘烈的犧牲,不要忘記歷史。比利時人把無名烈士紀念碑建立在首都的制高點上,似乎更有深意?？上?我國介紹布魯塞爾旅游景觀的材料中,從沒有人提及這座紀念碑。在羅馬,有多條旅游線路供人游覽名勝古跡,然而也有一條很特別的旅游線路,一路多是墓地:古羅馬的貴族墓地,羅馬早期基督徒的地下墳場等。乘游覽車所見,都是大片稀疏的樹林或荒涼的草地。這個區(qū)域在羅馬市南,面積很大,其荒涼景象與市內的繁華儼然兩個世界。我想,它被完整地保存下來,這依然表現(xiàn)了羅馬人的歷史意識:這片墳場沉睡著許多曾經叱咤風云的歷史人物,也曾埋葬了數(shù)萬為信仰而死難的早期基督徒,它是古羅馬和早期基督教歷史的見證。對本地歷史人物、事件的紀念性建筑或雕塑,西方人似乎也比較重視,而且好像樹碑立傳的條條框框較少。在杜塞爾多夫大學,進門處就樹立著大詩人海涅的塑像,大學的名稱也改為“亨利?！ずＤ髮W”,并不計較海涅的社會主義傾向。在巴黎,除了如戴高樂、邱吉爾等大人物的塑像外,還有作家巴爾扎克的塑像等等。我們在巴黎所住酒店不遠處的街心廣場中央,就矗立著一座某將軍(或元帥)的騎馬塑像,這座塑像的主人名字我已記不太清楚了,似乎在世界上也并非特別有名的人物。荷蘭阿姆斯特丹附近的攔海大壩是一件宏偉的工程,也是荷蘭人的驕傲。大壩上并沒有政要、“偉人”的紀念像,而只有大壩設計者的塑像和一個工人彎腰搬石頭姿勢的塑像。由此,我常常聯(lián)想到我們的城市,不僅一些新興城市沒有什么歷史的遺跡,即使有的古老城市也早已把歷史遺跡摧毀殆盡。有的號稱“故都”,但地面上卻看不到故都的影子。近現(xiàn)代以來各地都發(fā)生過一些重大歷史事件,但紀念性建筑、雕塑卻很少。對建立當?shù)厝宋锏募o念性塑像更是框框頗多。我們中國是文明古國,有些城市有幾千年的歷史,為什么不造成一種民族的歷史氛圍呢?歐洲城市的藝術氛圍濃郁也是其特色之一。特別注重藝術收藏,是形成其文化和藝術氛圍的重要因素。西方各大都會的博物館,是我們熟知的,不必贅述,僅從杜塞爾多夫看,就很令人深思。這個中等城市,據(jù)說有博物館、現(xiàn)代藝術館、海涅故居博物館、電影博物館等18家博物館。它的現(xiàn)代藝術館(Kunstsammlung)是世界上最有威望的現(xiàn)代藝術品收藏館之一。我參觀了它的市立博物館后,覺得其“藝術之都”的稱號當之無愧。這座博物館外表樸實無華,三層樓加一層地下室,入口處僅立一藝術塑像,兩樓中間的小廣場只有一普通圓形水池及噴泉。然而,待你走進其各陳列廳,館藏豐富卻出人意外。從中世紀、文藝復興到當代的繪畫、廣告招貼設計,現(xiàn)代派的工藝設計和裝置藝術,琳瑯滿目,特別是一些古典油畫,精美絕倫。由此你可想見,各國的國家級藝術宮殿收藏的宏富和無比的價值了。城市建筑和裝飾形式的繁復,城市雕塑的豐富多彩,使各地都洋溢著藝術氣氛。邁步歐洲城市,你會看到鱗次櫛比的建筑造型千姿百態(tài),尖塔高聳的哥特式,講求理性的文藝復興式,雄偉莊嚴的新古典主義式,富麗堂皇、色彩強烈的巴洛克式、洛可可式等等。其建筑內外都十分講究裝飾,你很少會看到完全沒有裝飾的光禿禿的墻面、門楣、窗楣。有的建筑更是幾代能工巧匠的心血結晶。當然,這些建筑風格有的代表了中世紀宗教的威嚴與神秘,有的體現(xiàn)著王室與貴族追求奢華的傾向,有的過于豪奢,但是從另一方面說,它們畢竟是知識者和勞動者雙手的創(chuàng)造,反映著歐洲人對一切建筑、設施,都在用心靈刻意裝飾、美化。他們似乎在追求一種精致的、而非粗糙的生活。注重城市雕塑,一向是歐洲的傳統(tǒng)。所經過的城市,科隆、阿姆斯特丹、布魯塞爾、巴黎和羅馬等都是如此。特別是巴黎和羅馬,作為國際文化大都市,可說是藝術雕塑比比皆是。在許多重要建筑之前、路口、橋頭、廣場和花圃里,都能看到一尊尊充滿寓意和情趣的像塑,其題材有歷史和宗教人物、寓言故事、動物,更多的是古代神話。巴黎凱旋門、協(xié)和廣場、盧森堡公園等著名場所,雕像都是其重要組成部分。在接近盧浮宮的路旁有一座獅子與鱷魚爭斗的青銅像,總是引起過往行人的矚目。羅馬用古代神話題材的雕塑,使整座城市充滿了奇幻、浪漫的詩意。像市中心某大街的“少女噴泉”,本是普通的泉水,經過1762年的修建,卻成了一處美妙無比的景觀——噴泉上方是一組巨型巴洛克式的大理石群雕,表現(xiàn)了海神得勝的景象:威猛的海神站立在大海貝上,兩側站著象征富饒安樂的女神,兩個勇敢的人魚,為海神架著兩匹長翅膀的烈馬,他們正在自豪地通過凱旋門。泉水從石隙中向四面八方涌出,漫過層層巖石匯成一個碩大的清池。噴泉的一塊浮雕上還記載著有關的美麗傳說:古羅馬的時候,軍隊將士到城外與來犯的敵人浴血鏖戰(zhàn),最終得勝歸來。歸來途中,饑渴的將士幾乎難以支撐,此時,一個美麗的小女孩兒出現(xiàn)了,她引領將士找到這處噴泉,將士們得救了!從此,該泉被稱作“少女噴泉”?？粗牡袼?想著它的故事,你會不由地感嘆,難怪意大利人創(chuàng)造了美麗的神話,一道普通噴泉竟被賦予了如此美妙的故事,雕塑又把神話化為栩栩如生的具象。另一印象是,即使普通人、日常生活,他們也要盡可能地美化。在布魯塞爾,我們經過一個市場,在一個飲料店坐下喝了點兒茶。這時環(huán)視四周,仰視頂棚,看看立面的裝飾,不由驚奇:這市場像我們國內的一樣,也是一條幾百米的長街,兩邊一色三層樓房,排列著一家家的商鋪,街頂用透明的材料覆蓋,構成穹隆形。但是,它不僅十分明亮、整潔,空氣清新,而且墻面立柱、門楣、窗格的線條,弧線、折線曲折起伏,點綴著美麗的雕塑或圖案;在拱形的跨街橫隔墻面上,鑲嵌著三層七幅浮雕,在講述著神話或宗教故事。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哪里會相信這里是市場!你甚至會誤認為是藝術展覽館。不少居民的生活也是很注意美化的。我們去過靠近德國邊界的一荷蘭小鎮(zhèn)。街口有一座古堡遺址,背后一條大河風景靈秀;棟棟小樓白墻紅瓦,潔凈無塵;鮮花點綴著街旁和各家的門口、窗口,彰顯著居民的愛美。鎮(zhèn)中有一教堂,外表樸實無華;教堂前有花圃,鮮花正開。我的孩子在杜塞爾多夫所住街區(qū),據(jù)說原是農村,現(xiàn)在已經包進了城市,各家仍然保持著庭院式格局,二層或三層小樓紅瓦白墻。院落多用常綠灌木圍成籬笆,修剪得整整齊齊;院內種植花木或果蔬;各家臨街的空地都是花圃,或植草坪,或種花卉,有的種滿熏衣草,有的在草坪中還放置些工藝品的玩偶、動物。孩子所住的房東是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高高胖胖,很是健壯。據(jù)說丈夫早與之分手,有一女兒也很少來往。按說她應該過得很寂寞。后來才知道并非如此。她把臨街的小花圃侍弄得很好,邊上還撒些白石子,總弄一兩盆小花擺在門臺上。有次她邀我到她家里去看,只見她院子里整整齊齊地種滿了花草,小徑也弄得很潔凈,在房檐下擺著兩只沙灘椅形的沙發(fā),可供休息賞花。有意思的是,她還在花草叢中放了一只和真狗大小差不多的臥姿玩具狗,活靈活現(xiàn)。德國人視狗為人的朋友,養(yǎng)狗者很多。估計老太太收入不多,養(yǎng)狗有些困難,但她仍用自己的方式滿足生活的情趣。我們語言不通,她拍拍屁股又指指沙發(fā),意思是要我坐下,分享她的樂趣;我向她伸出大拇指,表示贊賞她的杰作,她很開心地大笑。我們中國歷史悠久,文化積淀深厚。在古代,無論是建筑藝術、雕塑、音樂,還是文化意識都曾經走在世界的前列。只是當文藝復興時期以后,西方科技、思想和文化藝術進入快速發(fā)展的時候,我們中國反陷入更加嚴重的思想禁錮之中,長期踏步不前。20世紀,我們主要解決的是國家獨立、人民解放和飽暖等迫切問題,還顧不上怎樣生活得更精致,更藝術,更美化。頻繁的戰(zhàn)爭和社會動亂,使不少傳統(tǒng)建筑被毀;新起建筑一向講究實用,注重功能,幾乎都是大大小小的立方體積木塊,式樣和色彩都比較單調;城市雕塑或者闕如,或者小里小氣,缺乏聯(lián)想、幻想?，F(xiàn)在隨著中華民族的重新崛起,相應地提高全民的文化意識和審美素質,已是迫切需要。在物質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