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中的多人

莫爾索是法國作家賈布在《局外人》中塑造的形象。這個荒謬而痛苦的“局外人”形象深深地印在讀者心中，成為世界文壇反復(fù)討論和研究的典型例子。那么,莫爾索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小說從頭至尾幾乎沒有涉及人物的外貌描寫,卻為我們塑造了一個性格鮮明、層面豐富的人物形象。加繆稱他為“局外人”,并以此命名其小說。但莫爾索真的就是“局外人”嗎?他與周圍的社會格格不入,似乎是社會中的多余人。在世人的眼里,他表現(xiàn)的盡是荒誕:荒誕的思維,荒誕的舉止。但是,讓我們仔細思考一下,真正荒誕的究竟是莫爾索還是這個與之格格不入的社會?在這篇論文中,筆者將從莫爾索與其母親、戀人和朋友之間的情感關(guān)系及其面對死亡的態(tài)度等方面出發(fā)對莫爾索這一人物形象作細致深入的剖析。一、母親的死—母親:愛否?小說《局外人》情節(jié)并不復(fù)雜,以主人公莫爾索講述自己的經(jīng)歷和感受的形式展開,行文簡潔。開篇第一句話簡單卻異乎尋常:“今天,媽媽死了”。短短一句話,簡單而微妙,巧妙地將小孩子的口吻賦予早已成年的莫爾索。“媽媽”,一個簡單的稱呼,卻隱藏著作者的別有用心。正如郭宏安在《多余人?抑或理性的人?——談?wù)劶又嚨摹淳滞馊恕怠芬晃闹兴治龅哪菢?“莫爾索不說‘母親’而說‘媽媽’,這首先就讓我們感動,凄凄然有動于中。我們會想,他在內(nèi)心深處對母親蘊藏著多么溫柔多么純真的感情啊!”但接下來的敘述卻令讀者驚訝:“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他對母親去世的時間模糊了之,似乎也不想去了解清楚;“有這樣的理由,他不能拒絕。”向老板請假時他竟是這樣的口吻,流露著巨大的冷漠。他甚至還拒絕打開棺材看母親最后一面,在母親的棺材面前抽煙、喝咖啡,而母親下葬的時候他也沒有哭。這都是社會和世人無法認同的。第二天他又去游泳,和女友看滑稽電影……我們怎能將這些行為和一個剛剛經(jīng)歷了喪母之痛的人聯(lián)系在一起呢?可是,我們可以據(jù)此否認他對母親的愛嗎?似乎又不能。這正是體現(xiàn)在莫爾索身上的矛盾之處。且看,他到達養(yǎng)老院后立即由心而發(fā),“我真想立刻見到媽媽”;在拒絕看母親最后一眼之后,他就后悔了,“我很難為情,因為我覺得我不該那樣說”;至于抽煙、喝咖啡,他也猶豫過,“我不知道能不能在母親面前這樣做。我想了想,認為這不要緊”。可見,面對母親的死,他并非完全沒有觸動。在法庭上,當律師問他是否愛母親的時候,他很堅定,“愛,像大家一樣”?？梢?莫爾索是愛母親的。只是,他的愛與普通人的愛不同,更不同于社會所認可的愛。在他看來,“所有健康的人都或多或少盼望過他們所愛的人死去”。這個理論對于常人而言是可怕的,更是這個社會無法容忍的。但是在莫爾索看來,人活著是一種折磨和苦役,人生和世界是荒誕的,那么活著和死去又有什么差別呢?死也許反倒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意味著可以告別折磨與苦役。正是基于這樣的思考,莫爾索才可以做到對一切漠然處之,包括母親的去世。由此可見,在莫爾索的行為所表現(xiàn)的冷漠背后,隱藏著對母親的純真而深摯的感情,更隱藏著他的矛盾、迷茫和痛楚。他愛自己的母親,卻又無法忽視自己心中的冷漠,無法壓抑自己內(nèi)心的欲望,所以無法像常人那樣去表達對母親的愛。因此在周圍人的眼里,他成了一個荒誕的人。二、愛與不愛,婚姻莫爾索與女友瑪麗的感情發(fā)展在這部小說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他對母親的感情充滿了矛盾,令我們怒又不能嘆又不能。那么面對愛情,他又如何呢?莫爾索與瑪麗在海濱浴場邂逅,之后便開始了戀人間的交往。但是,當瑪麗問他是否愛自己的時候,他卻表現(xiàn)得很無所謂:“我回答說這話毫無意義。我好像不愛她?！薄＿@回答怎不令人憤怒,說“毫無意義”尚可以勉強接受,或許在莫爾索看來,“愛”不是放在嘴上的,說出來也毫無意義。但他又說“好像不愛”,這一句立即否定了我們剛剛的推測?！昂孟癫粣邸?那為什么又和瑪麗戀愛呢?當瑪麗問他是否愿意和自己結(jié)婚的時候,莫爾索的回答更令人費解?！拔艺f怎么樣都行,如果她愿意,我們可以結(jié)。于是,她想知道我是否愛她。我說我已經(jīng)說過一次了,這種話毫無意義。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大概是不愛她的”?！霸僬f,是她要跟我結(jié)婚的。我只要說行就完了”。又一次申明自己大概是不愛的。愛,還是不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結(jié)婚,這在一般人看來最神圣的事情,他竟如此輕松地對待。如此冷漠地看待愛情和婚姻,這難道還不夠荒誕么?且讓我們仔細分析一下。其實,莫爾索這樣對待愛情和婚姻是有他的思想根源的。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如他自己所說,“我上大學(xué)的時候,有過不少這一類的雄心大志。但是當我不得不輟學(xué)的時候,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實際上并不重要”。此處的交代為他對婚姻問題的理解埋下了伏筆。正是這個觀點奠定了莫爾索對待愛情和婚姻的態(tài)度。一切都無關(guān)緊要,更何況愛情與婚姻呢?生活和命運都是無法改變的。為什么還要去追尋虛幻的愛情呢?所以,愛與不愛“毫無意義”;結(jié)婚也不是什么神圣的事情,“怎么都行”。既然瑪麗提出結(jié)婚,那就結(jié)婚好了。三、不了解、不滿意的“友誼”莫爾索幾乎沒有朋友,就像他對待愛情的觀念一樣,有沒有朋友,和什么樣的人成為朋友,他都無所謂。鄰居萊蒙是個不太受歡迎的人,但是當他主動和莫爾索套近乎的時候,莫爾索并沒有像常人那樣棄而遠之?！八麊栁以覆辉敢庾鏊呐笥选Ｎ艺f怎么都行”。這回答與他對瑪麗的回答如出一轍?？梢?莫爾索對生命和世界的理念早已滲入到他的親情、愛情和友誼中:生活中本就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又何必太認真呢?不如順其自然,“怎么都行”。以此分析,我們尚可以理解他和萊蒙的交往。但令讀者驚訝和憤慨的是,他竟然答應(yīng)萊蒙的一切請求:幫他寫信羞辱情婦、去警察局“作證”,甚至還莫名其妙地開槍殺人。這其中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莫爾索本人甚至都不清楚,而他似乎也沒有想過要去弄清楚。既然都不了解情況,那為什么還要去做呢?難道是為了朋友義氣嗎?不,他們之間的“友誼”并不至如此深厚。莫爾索只是抱著“怎么都行”的態(tài)度和萊蒙做朋友的。他們之間幾乎不了解。那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這些事情非同小可,怎能不深思熟慮呢就輕易為之呢?莫爾索是怎么想的呢?——“信寫得有點兒隨便,不過我還是盡力讓萊蒙滿意,因為我沒有理由不讓他滿意。”和前面的解釋又是驚人的相似。他的想法就這么簡單,只是為了“讓萊蒙滿意”或者說“沒有什么理由不讓他滿意”。這怎能不讓我們覺得荒謬。難道為了讓對方滿意就可以按照別人的要求去做任何事情嗎?就可以不考慮任何利害關(guān)系,不辨真?zhèn)紊茞簡?這是一個正常人的作為嗎?不過,倘若再聯(lián)系到莫爾索對生命和世界的理念來分析一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正如上文中所分析的那樣,在他看來,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那就不必什么都太在意。于是他用一顆冷漠的心來對待周圍的一切,對待所謂的朋友。然而,他卻漸漸地將自己與周圍的社會隔離開來,最終將自己封閉起來。這就是莫爾索。只有他才會這樣對“朋友”不加選擇,為“朋友”做事不經(jīng)思考。但是在其他人看來,這的確是荒誕的。四、機會主義下基于死亡而產(chǎn)生的抗爭死亡問題是這部小說的焦點,母親的死、阿拉伯人的死、主人公自己的死,“死亡”貫穿情節(jié)發(fā)展的始終。面對母親的死,他表現(xiàn)出巨大的冷漠。我們在上文中已經(jīng)詳細分析過了。至于阿拉伯人的死,即莫爾索的殺人行為,也是令人費解的。其實,在當時的環(huán)境下,開槍并非迫不得已,莫爾索只是在陽光的刺射下才叩動了扳機。他與那個阿拉伯人素不相識,對于其與萊蒙之間的矛盾他也不甚清楚?？伤麉s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在陽光的炙烤和刀鋒的反光刺激下扣動了扳機,結(jié)束了別人的生命。這樣的行為怎不荒誕?在他的心里,難道生命就如此不可貴?而面對自己的死,他的態(tài)度同樣奇怪。在法庭上,他儼然一個旁觀者。他放棄上訴,拒絕接待神甫,勇敢地面對死亡?！盀榱耸刮腋械讲荒敲垂陋?我還希望處決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來觀看,希望他們對我報以仇恨的喊叫聲?！边@是全文的結(jié)束語,也是莫爾索在決定迎接死亡之后的思考,更是他對荒誕的社會和法律機器的憤怒的控訴。面對自己的死亡,他既不恐懼也不悲哀,卻感到“幸福”。加繆曾將《局外人》的主題概括為一句話:“在我們的社會里,任何在母親下葬時不哭的人都有被判死刑的危險?！边@種近乎可笑的說法卻揭露了整個社會的荒謬。法庭對莫爾索進行審判的時候,不去分析搜集殺人事件的資料和證據(jù),而將焦點集中在莫爾索平時的生活上,集中在他與母親、女友和萊蒙之間的事情上。這本就是荒謬的。莫爾索對母親的死所表現(xiàn)的冷漠,應(yīng)當受到道德和輿論的譴責,但不足以判他死刑。而檢察官卻以此推斷莫爾索的殺人是有預(yù)謀的。面對這個荒謬的世界,莫爾索在最后一刻終于清醒了,發(fā)出了內(nèi)心的吶喊和控訴:“我過去曾經(jīng)是幸福的,我現(xiàn)在仍然是幸福的。”這一句話多么瀟灑,更何況出自一個即將執(zhí)行死刑的人之口!加繆在美國版《局外人》的序言中這樣評價莫爾索:“他遠非麻木不仁,他懷有一種執(zhí)著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