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與我者林語堂筆下的孔子形象索解孔子神圣性的理論視角

在幾代都是西方思想洗禮的一代大師孔子的作品中，孔子的神圣性在千年之初完全消除，成為一個普遍的“普通人”，具有高度的生活智慧、憤怒、哀悼和幸福的意識。一、孔子是封建政權的統治主體根據馬丁·布伯的交往理論,人對世界、人對社會的關系是雙重的,世界也以不同的面目來展現于人,一種是“我—他”的態(tài)度,一種是“我—你”的態(tài)度?！拔摇钡年P系是一種不平等的關系,一種有著等級的關系,中間隔著不可跨越的阻礙?！拔摇恪钡年P系則與“我—他”的關系不同,“我—你”的關系是一種平等的關系,是一種主體間性的關系,是“主體—主體”的關系?？鬃颖緛砩钣诖呵飼r代,主張施行“仁政”,以“齊家、治國、平天下”為本,孔教本來是一種學說,儒學本來是一個學派,在中國學術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為繁榮中華文明發(fā)揮了極其巨大的作用,但由于這一產生于農業(yè)經濟與宗族社會基礎上的學說是一種政治哲學、治國之道,經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和董仲舒的“罷黜百家”之后,它逐漸成為封建社會的獨尊思想,儒學與封建政權聯姻合二為一,封建政權長期竭力維護孔教的思想統治地位,孔教也長期竭力維護封建政權的統治地位。在這種“我—他”的關系中,人們總是把孔子及其孔教“他者”升格,在“他者”——孔教的視野里,把“我”——民眾對象化、分裂化,把“我”——民眾異化,使“我”——民眾淪為“他”——孔教的對象,使孔教與民眾產生了一種不平等的被統治與統治、無權威與權威等的不平等的關系;而林語堂則以一種“我——他”關系形成張力的另一種方式態(tài)度“我——你”的態(tài)度來看待孔子。他賦予孔子以七情六欲,恢復孔子作為普天之下曾在歷史上確有其人存在的春秋時代魯國的孔子,還原了他作為人的喜、怒、哀、樂、憎、恨、好樂、好歌的七情六欲,使他向人回歸,成為一個活生生的“真人”。林語堂認為孔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其為人也,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鬃佑泻脦状握f他自己不是圣人,只是自己“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而已;林語堂在《論孔子的幽默》中認為孔子是個通人,隨口應對,都有道理,他腳踏實地,而又出以平淡淺近之語,又如“斗萁之人,何足算也?”孔子的幽默是其德性自然流露出來的,毫無油腔滑調,只是隨之自然,合乎人情;在《再論孔子近情》主旨在說孔子師生問答之間,每有老實話,娓娓動人的話,師生私談近情的話,甚至有脫口而出不加修飾的話,要明其所與言的人,及其時其地,隨時應對情形,才得到《論語》的氣味;孔子能唱歌,能演奏樂器,并且把“詩經”重編,再配上音樂,是個愛好禮樂的人;孔子具有深厚的情感,敏銳的感性,高度的優(yōu)美,如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為誰?”孔子回答說“我哭得太傷心了嗎?我若不這么哭他,我還為誰這么痛苦呢”;孔子是個對動物不太關心的人,如《論語》中,“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孔子對飲食挑剔,“孔子之妻究竟是被休,還是因她受不了丈夫的種種苛求而自己逃回娘家,其中的事情不很明了,在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而他‘不得其醬不食,割不正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灼拮淤I不到新鮮食物,不得已命兒子鯉到店鋪里買些酒和熟食以供餐,孔子卻說‘沽酒市脯不食’”;對于衣裳怎么配顏色,孔子也很有眼光,如他要右袖子比左袖子短等等,以上所有的生活點滴都是作為常人但被儒輩們敬仰了2500年的神圣孔夫子的“真人”形象。況且,林語堂不但認為孔子是個常人,而且還是個并不能自抑之人。這也就意味著作為常人的孔子在以往神圣性下被顛滅了的人性重新復活,重新向“人”的回歸,這也意味著孔子宣傳孔教的失敗,使統治中國2500年的孔教的合理性完全從內部被顛覆了。二、“被”的“崇拜”在空間意識形態(tài)理論中,空間就像語言一樣,也被人們賦予了政治文化的意義,自古以來就有高/低關系、上/下關系,即天堂/人間、廟堂/民間、中心/邊緣等關系?！案咛帯?、“上面”意味著統治與權利,相應地,“低處”、“下面”意味著被統治與服從。在傳統文明中,孔子經過漢宋儒家尊崇的神話之后,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成了一個泥胎木偶,失去人性,成為令人敬而遠之的超人——圣人”,于是,孔子及其他的儒學總是在廟堂之上被供奉著,人們在孔教之下,總是消失自我,遺忘自我,虔誠地匍匐于儒學的腳下。而林語堂在《子見南子》中則把孔子從九天之上接到人間,從廟堂之上拉入并移置于民眾的廣場舞臺之上,使觀眾在劇院中觀看孔子的演出,并使觀眾與演戲的孔子處于水平的高度,以一種平等的態(tài)度來互相審視,從而把孔子恢復成有血肉之軀的人,讓人覺得戲劇舞臺上的孔子頗可親近,也讓人想到孔子周游列國,因為堅持理想,不附和流俗,處處遭遇坎坷,即使遭人冷落,也仍然再接再厲、堅持到底,為此,讓人們不由得為孔子感到心酸,覺得孔子是位可愛的智者。薩特講述過一個故事:寂靜無人的公園里,一個游客懶散地坐著,太陽懶懶地曬著他,這感覺讓他很愜意。一會兒,他在長椅上躺了下來,連腳也翹到了椅背上,忽然聽到響聲,感覺有人要來,他趕緊從椅背上放下了腳,重新正襟坐好。借這個故事,薩特試圖向我們指出,“‘看’即一種權利,一種壓力”,“看”即視覺的觸動,視覺是人的感官中最古老最重要的功能,它與語言一樣,包含著豐富的文化政治的意義,眾人的注視就是巨大的威懾力量,有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壓力,給人以無形的命令。即“個體/群體”、“他/他們”、“單數/復數”的關系,“看者”總是代表著社會規(guī)范,也即代表著一個群體,是“他們”,是“復數”,是天然地不平等的,“看”往往令“被看者”自動放棄了抵抗,“被看者”往往于無形之中被剝奪了主體性和自由。因為“被看”即社會意識的喚醒,它令“被看者”自動歸順于社會律令,從心理上放棄了抵抗,在“被看”中,“被看者”不得不淪為對象,淪為“物”?！翱础奔础俺绨荨薄把鲆暋薄ⅰ罢巴?。在這種“看”中,“看者/被看者”的關系被顛倒了。在“看”的過程中,“看者”——觀眾匍匐于“被看者”——孔子的跟前,而對“被看者”——孔子的崇拜則不斷被累積起來。在“崇拜”關系中,孔子被符號化、神秘化、概念化了。在封建道統中,至圣孔子是中國“思想界的權威”,他支配了數千年的人心,他作為一個神人結合的產物,總是以他的君臣之禮俯視著、“看”著民眾,他是個“看者”、是個“個體”、是個“單數”,而民眾成為“被看者”,成為“他們”、是“群體”、是“復數”。在孔子“看”的注視下,民眾遵照著君臣之禮、社會規(guī)范服從于“他”、國家、社會,而在林語堂的《子見南子》中,他則把傳統中作為“看者”的孔子搬進了戲劇舞臺,讓民眾“看”孔子,使“看”與“被看”動作施行主體的關系得到顛倒,使觀眾由“被看者”轉變?yōu)椤翱凑摺?使孔子由“看者”淪為“被看者”,這就使“看/被看”——“主動/被動”,“主體/客體”,“自由/不自由”的二元統一體分解,使“看”與“被看”被分割開來,獨立出來,造成“視覺不對稱”。使他回歸了作為“人”的情態(tài),令他的神圣性得到了顛倒,成為一個“被看者”,消解了他的神圣性。三、傳統的“禮”與“民”布萊希特在《布萊希特論戲劇》中所闡釋的間離效果:“簡言之,就是一種使所要表現的人與人之間的事物帶有令人觸目驚心的、引人尋求解釋、不是想當然的和不簡單自然的特點。這種效果的目的是使觀眾能夠從社會角度做出正確的批判?！遍g離效果即將戲劇藝術同現實間離開來,使人們原本熟悉的、習慣的現實以令人驚異的新面孔重新出現于讀者、觀眾眼前,由此喚醒了讀者、觀眾的理智,創(chuàng)造了另一種間離——讀者同作品世界的間離,戲劇表演中演員同所扮演角色的間離。使讀者、觀眾始終清醒地將作品世界同現實世界相互參照,相互比較,運用自己的頭腦,自己的理智思考探索,從比較參照中認識現實社會,批判現實社會,進而干預現實社會?！蹲右娔献印肥橇终Z堂惟一一部悲喜劇,在《子見南子》中,林語堂把歷史上確有其人其事的“子見南子”事件搬到了戲劇舞臺。這就使觀眾暫且遺忘自己而沉浸在戲劇里孔子與南子的事件中,同時又讓觀眾回到現實中,用現實中的倫理來反觀戲劇中的倫理,讓觀眾以理智的思維來參照現實中人孔教的主導地位,達到消解神圣的孔教、批判迂腐的封建思想的現實效果。同時,在反觀現實的過程中,觀眾并非一味的貶抑孔教,而是客觀地對孔教進行倫理評審,對作為中國古代偉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孔子的思想的作用與意義進行的肯定,認為他的許多光輝思想至今仍順乎人性、仍閃耀著奪目的光芒,是值得肯定的民主性的精華,仍是今日社會不可或缺的偉大價值,如認為孔子所主張的個人道德修養(yǎng),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天下為公的大同理想、愛人愛民的民本思想、協調和諧的社會觀、以德為先的治國方略、無過無不及的中庸之道、利他讓他的忠恕之道、誠信為本的做人哲學、見利思義的義利觀、重教育人的教育思想、嚴以律己的修身學說等等,也恰如林語堂在《孔子的智慧》中所描述的孔子的思想是“代表著一個理性的社會秩序,以倫理為法,以個人修養(yǎng)為本,以道德為施政之基礎,以個人正心修身為政治修明之根抵,要求對人類社會負起當負的責任,注重人際關系”的和諧思想。敘寫《子見南子》的作者——林語堂,就似如在戲劇舞臺下觀看戲劇的觀眾,他對孔教的評判也是結合現實進行客觀的評審,林語堂按照自己的率性自然的性情來解讀儒家的學說《論語》、《中庸》、《孟子》、《大學》以及《孔子的智慧》,并以自己隨意灑脫的處世人生來對其作注,來尋找孔子學說與他的文化性靈的交媾點。他認為孔子主張的“禮”是指理性化的社會,教導老百姓在家庭生活上,要仁愛,要守法,敬長輩;主張的“政”即“政者正也”,將社會治安置于道德基礎之上;主張的“君子”是好愛深思,泰然從容,無時無刻不謹言慎行,深信自己以身作則,為民楷模,必能影響社會道德的仁愛而斯文的人;在傳統中,孔子主張的“仁”,具有偉大崇高的道德價值?！叭省笔且浴岸Y”為內涵,使人們在約束的基礎上相互尊重,是在普天之下施行“愛人”,是人的一種既自愛又愛人、既自尊又尊人、寬容忠恕的精神,由親人推廣到所有的人,推廣到宇宙萬物,通過仁愛之心的推廣,把人的精神提升到超脫尋常的人與我、物與我之分別的“天人合一”之境;而在林語堂的《孔子的智慧》中他認為“仁”也包括了孔子行為的教訓精髓,也把“仁”字描寫做一種心境,描寫做人所“追尋”、所“獲得”的狀態(tài),心境寧靜的感受,心情中失去“仁”以后的情況,心中“依于仁”的感受,這是一種人生境界,是種恬淡自如灑脫的境界,是最好的人和真人性,是人性發(fā)展到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