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語言與文學的關系

高爾基說“語言是文學的第一元素”，然后說“語言固定了我們的所有印象、感受和思想，是文學的基本材料”。這是眾所周知的文學是語言藝術的基礎。其實文學作品是離不開語言的,沒有語言,也就不會有文學。正如王一川所說的語言“不單是材料,而且更是基本存在形式或基本‘現(xiàn)實’,……語言不僅是文學的美的材料,而且就是文學的美的基本組成部分”,語言對內(nèi)容有創(chuàng)造或生成的意義。沃爾夫?qū)P瑟爾也說:“一個作品不是作為任何別的事物的反映,而是作為作品它本身就包含不可分離的語言構造而誕生和存在。”因此,強調(diào)語言的重要性,就更不應該把語言與文學分開,語言不是文學的第一要素,而恰是文學本身。既然如此,那么對于文學的理解,其實就是對其語言的理解,文學的思想性、藝術性都體現(xiàn)在語言中?，F(xiàn)在許多大學生不喜歡《左傳》、《論語》、《史記》等,主要原因就在于他們不懂這些作品中的語言,自然也就無法對其社會性、思想性產(chǎn)生認識,所以對文學的把握重要的就是對語言的把握。下面我們通過《鄭伯克段于鄢》的語言分析來展現(xiàn)這一點?！多嵅硕斡谯场肥恰蹲髠鳌分械牡谝黄?也是非常有影響的名篇?！蹲髠鳌分阅軌蛟谝欢ǔ潭壬险鎸嵉胤从炒呵飼r代各國的政治、經(jīng)濟、軍事和文化等方面的內(nèi)容,成為我國第一部敘事詳細的完整的歷史著作,正是源于它在語言運用方面的成功。《左傳》除了能夠用簡括的語句寫出復雜紛繁的事物,用極少的筆墨刻畫出人物的細微動作和內(nèi)心活動外,還能夠在不露痕跡之中,用非常樸實的語言準確而真實地記錄當時的歷史。《左傳》語言最突出的特點就是簡練、平實,似在簡單敘事,實則表現(xiàn)了作者極高的文學素養(yǎng)和語言功力,能夠在平淡之中凸顯神奇的效果,因此使之成為歷史和敘事散文的典范之作,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的寫作中就從中借鑒了許多寶貴的經(jīng)驗。歷史是由人和事構成的,寫史首先要能做到對事如實敘述,來龍去脈交代清楚;對人客觀描寫,公允評價?！多嵅硕斡谯场凡粌H如實地敘述了當時鄭國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相互傾軋的歷史事件,而且在客觀的描寫中成功地彰顯了鄭莊公這個陰險毒辣虛偽的人物,使之具有濃厚的文學色彩,本是歷史人物的鄭莊公卻在描寫中如同被刻畫和塑造出來的一般,性格特征非常鮮明。文章開始,一個“初”字非常簡潔地把事件直接引到過去,敘述一段與現(xiàn)實有關的歷史,即“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之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绷攘葦?shù)語,把鄭武公娶妻生子,姜氏因難產(chǎn)而不喜歡鄭莊公,喜歡共叔段“欲立之”,并“亟請于武公”,但因“公弗許”而未得逞的事情交代完畢。之所以要敘述這些事情的原因是因為這是鄭伯克段的歷史根源。下文的內(nèi)容都是圍繞姜氏如何幫助共叔段實現(xiàn)“欲立之”的愿望展開描寫的。在鄭莊公即位之后,姜氏首先“為之請制”,因為“制”是個重要戰(zhàn)略要地,對于鄭的統(tǒng)治來說應該是十分重要,正因如此鄭莊公是不會把“制”給共叔段的,于是找了個理由說:“制,嚴邑也,虢叔死焉,佗邑為命”,這樣姜氏只好替共叔段請求“京”這個地方,于是“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這一段描寫,表面上看鄭莊公作為兄長是一個對弟弟體貼周到、關心細致、愛護有加的好哥哥,但實際上由于“制”是一個雙方都想爭奪的重鎮(zhèn),它對鞏固鄭莊公的統(tǒng)治地位有重要作用,是不能給共叔段的,此時鄭莊公的虛偽已顯露端倪。緊接著文章通過共叔段違反城墻建筑規(guī)定一事,再次不露聲色地表現(xiàn)鄭莊公的虛偽。對于共叔段的所作所為,鄭莊公手下的大臣祭仲看不過去了,于是提醒說:“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祭仲反映京地城墻超出規(guī)定標準的情況,目的是希望鄭莊公能夠及時制止,但是鄭莊公卻用“姜氏欲之,焉辟害”來表現(xiàn)自己的無可奈何。從語言的表述上來看,似乎是母命難違,給人的印象是對母親孝順,對弟弟寬容、忍讓;相反表現(xiàn)姜氏是一個極不公道的母親,對小兒子縱容、偏袒,幫助其加強自己領地的防御工事,為對抗大兒子做準備。鄭莊公好似孝順,但是一個“姜氏”就在不經(jīng)意之間道出了母子二人不融洽的關系,所以鄭莊公在此時表現(xiàn)出來的沒有辦法實際上是他欲擒故縱、放長線釣大魚的計謀,因此他對祭仲的擔憂和勸告:“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只強調(diào)“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結果,而不采取任何行動?！凹榷笫迕鞅杀北少E于己”,此時又一名大臣公子呂也忍不住了,站出來說:“國不堪貳,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臣請除之,無生民心。”對此鄭莊公仍然采取放任的態(tài)度,實際上是因為共叔段的這一行為還不足以能夠讓鄭莊公對他采取行動,懲處輕了,隱患消除不了,懲處重了,會讓自己擔上不義不慈的罪名。而這種放任,一方面可以使鄭莊公有目的地行使自己鏟除異己的計劃,另一方面又使自己獲得了寬容忍讓的美名,所以他仍舊強調(diào)最終滅亡的下場“無庸,將自及”。這樣“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于延?！睂Υ俗臃庥终f:“可矣。厚將得眾。”可是鄭莊公還是放任,但卻在不斷地強調(diào)“不義不,厚將崩”的結果。這在表面上看又在為共叔段進一步謀反開了綠燈,而實際上卻是鄭莊公在為消滅共叔段制造輿論、創(chuàng)造條件。鄭莊公在表面上放任一次,共叔段在行動上就再進一步。這實際上恰恰表現(xiàn)出鄭莊公在政治上的成熟而反襯出共叔段的稚嫩,共叔段是公開的,是明的;而鄭莊公是暗地的,是陰的。共叔段的所作所為正是鄭莊公所希望的,鄭莊公就是希望共叔段在眾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現(xiàn)出不義不的行為,以便從輿論上造成有利于鄭莊公的形勢,從而為鄭莊公徹底消滅共叔段打好群眾基礎,而鄭莊公對共叔段做法結果的三次強調(diào),實際上是在提前給大臣們進行意識強化,使他在消滅共叔段時讓人們覺得正應了鄭莊公的預言,是共叔段自己不義行為的必然結果,鄭莊公的陰險也正在于此。果然“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并且“夫人將啟之”。這一次,共叔段做好了各方面的準備,開始對鄭莊公的政權采取行動,決定取而代之。從事態(tài)的發(fā)展來看,這種情況似乎是鄭莊公忍讓的結果,忍讓到共叔段要推翻鄭莊公的政權了,那么此時鄭莊公如果再不動手就會使自己的政權受到威脅,自己的王位將被篡奪,因此鄭莊公在此時出手似乎是無可奈何、迫不得已的舉動,是鄭莊公忍讓到?jīng)]有退路的情況下不得已而為之,這就讓所有的人都來指責共叔段的不義不,贏得了民意,同時也為鄭莊公一舉消滅共叔段鋪平了道路,鄭莊公的行為似乎成了自衛(wèi),所以他這時消滅共叔段不僅絲毫不受責備,反而受到同情和支持。實際上這正是鄭莊公盼望已久的時刻,是他徹底消滅共叔段的最佳時機,這樣的結果是鄭莊公苦心經(jīng)營和精心策劃的。他就是一直在等待時機好一舉消滅共叔段,從而徹底剔除自己的政治對手和政治隱患。而共叔段這樣做正好為鄭莊公采取措施提供了充分而足夠的理由,并且成為全民的旨意,為民心所向,大勢所趨。因此鄭莊公下令:“可矣!”并“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以此先發(fā)制人。這些描寫都表現(xiàn)出鄭莊公的干練、果斷,并非前面所表現(xiàn)出來的優(yōu)柔寡斷、軟弱無能。在一句“公聞其期”的簡單敘述中,就充分表明鄭莊公對共叔段是早有防備的,就連襲鄭這種十分秘密的舉動,鄭莊公都了如指掌,可見他對共叔段的關注。這一切則表明鄭莊公在此之前的種種舉動都是出于時機未到,在不能達到徹底清除共叔段的情況下,鄭莊公是絕對不會出手的,于是虛偽地表現(xiàn)為一再地忍讓;而在時機成熟的情況下,在共叔段還沒有來得及采取行動之前則果斷下令:“可矣!”“將襲鄭”、“以伐京”其中的“襲”和“伐”,這些看似非常平常的字眼,卻有著豐富的表現(xiàn)力。“襲”的詞義是趁人不備而突然襲擊,用在此則表示共叔段攻打鄭莊公是秘密進行的,表明共叔段在這件事情上是暗地進行的,他自己就認為這是一種不能公開的行為。而“伐”是討伐、撻伐,用在此則表現(xiàn)出鄭莊公的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氣勢,與共叔段相比來反襯他的打擊共叔段是理所應當?shù)墓_的行為,不用遮遮掩掩,而是可以明目張膽地、大張旗鼓地進行。在前文對共叔段種種作為的描寫中已經(jīng)表明他是不得民心,此時更進一步“京叛大叔段”,他所在京地的百姓也不擁護他,這樣他只好“入于鄢”,可是鄭莊公仍不放過,馬上“公入于鄢”,最后逼迫“大叔出奔共”。寥寥數(shù)語就把鄭莊公如何對待共叔段,共叔段的最終結果交代完畢。處理完共叔段緊接著交代對姜氏的處置:“遂姜氏于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榷谥！编嵡f公對姜氏的處置和發(fā)誓是出自內(nèi)心的想法,他與其母姜氏的不和早在鄭莊公出生的時候就開始了,“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之曰‘寤生’,遂惡之”?？梢娻嵡f公從小就沒有得到過母愛,姜氏一直“愛共叔段”,始終“欲立之”,曾“亟(多次)請于武公”,只是由于“公弗許”,才沒成功,但她并沒有死心,而是在鄭武公死后,鄭莊公即位以后,她一直不斷地幫共叔段擴展勢力范圍,做著“立之”的準備。先是替共叔段“請制”地,然后協(xié)助共叔段把京地的城墻加高加寬到超過規(guī)定的程度,鄭莊公的一句“姜氏欲之,焉辟害?”就清楚地表明這是姜氏的主意,后來又打算在城里做內(nèi)應幫助共叔段襲擊鄭莊公,總之姜氏自始至終是站在共叔段的一邊,從來沒有關愛過鄭莊公。“遂為母子如初”中的“如初”一詞是再平常不過的詞匯,但在這里卻用得非常出彩,把鄭莊公與他的母親姜氏的關系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給讀者留有廣闊的想象空間,并再次把鄭莊公的虛偽展現(xiàn)給讀者。鄭莊公與其母姜氏的關系早在鄭莊公出生之時就沒好過,姜氏“愛共叔段”,一直想要共叔段取代鄭莊公的位置,這一切鄭莊公心里十分清楚,所以他對姜氏的恨由來已久,但是為了維護他君主的形象,鞏固其統(tǒng)治地位,于是在國人面前做出謙和、寬容和忍讓的姿態(tài)以贏得民心,但是在共叔段反叛失敗之后,他對姜氏的恨壓抑已久,終于忍不住爆發(fā)出來,發(fā)下誓言,這誓言的確是他的心里話,但是在他冷靜下來以后,理性又驅(qū)使他仍然要維護他的統(tǒng)治者的形象,因此他在接受了潁考叔偷換概念的建議之后,表演了一出母子和好的假戲。作者用“遂為母子如初”簡單的幾個字就把這件事的結果概括出來,“如初”就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