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路——革命中國中的沈定一傳奇》讀書筆記該書獲得1995年列文森圖書獎的優(yōu)秀史學著作獎。是江蘇人民出版社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的一種。該書在研究范式上有新的貢獻，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從網(wǎng)絡的角度來關注人物個體的活動及其多重身份的沖突。但若要以私人網(wǎng)絡來解釋歷史，最好的題材是司法案例，通過挖掘細節(jié)，敘述案例的來龍去脈，看私人網(wǎng)絡是如何干擾司法的程序正義，從而阻礙了實體正義的抵達。因為這是中國歷代司法里一個一直存在的問題。問題：1、沈定一在1928年被人暗殺，是誰暗殺了他？為什么要暗殺他？2、文革中沈定一的墓被他一直致力于扶助的農(nóng)民所破壞，農(nóng)民為什么這么做？3、那些在文革中蒙冤的人都早已平反，為什么沈在被暗殺65年之后仍然使得共產(chǎn)黨的官員諱言其經(jīng)歷、歷史地位，也不知道如何去評價他？沈定一身上到底有什么樣的謎？本書某種程度上正是通過重構其最后12年的生涯來揭示這一謎底。4、本書的主要意圖還是為了通過研究沈定一的交往、經(jīng)歷和死亡以及其中蘊含的20世紀10年代晚期和整個20年代中國社會、政治、文化裂痕及結構，以考察20年代中國革命。方法：1、身份：幾乎在整個20世紀的巨大挑戰(zhàn)和曲折地探索新地政治和文化正統(tǒng)的過程中，中國人的身份問題始終居于中心地位。2、網(wǎng)絡：用網(wǎng)絡而不是層級觀點來考察社會動力機制。中國人很大程度上是通過他們在關系網(wǎng)絡中的地位及他們所屬的網(wǎng)絡來定義自我或被人定義的，也即獲得身份的。而這些網(wǎng)絡又是以家庭、社區(qū)、職業(yè)、政治、經(jīng)濟、社會、智力等一系列因素為基礎的。在革命期間，這種網(wǎng)絡變成了一個重要的社會背景和資源，它們的穩(wěn)定性以及力度（或缺乏這些）也變成一種重要的動力，因此他們對理解革命的方向、概貌以及沈定一的生死之謎，意義非同小可。3、空間：一個強有力的背景意識不僅對理解特定的社會和政治網(wǎng)絡、結構和動力，而且對于辨析多樣化的觀點和思想都是至關重要的。沈定一的革命活動主要發(fā)生在三個不同的場合:作為大都市的上海、作為省會的杭州以及作為鄉(xiāng)村的衙前。沈在這三個地方的活動不僅展示了三者間的相對結構和價值維度，也展示了三者的歷史角色扮演者、社會網(wǎng)絡和時代精神之間的互動維度。4、個體：革命過程中日常決策和行動產(chǎn)生于類似的事件、發(fā)展和關系，而不是普遍的意識形態(tài)、政治一致及發(fā)展。為了理解革命，我們必須把主要的關注點放在日常人生經(jīng)歷和社會過程，人們的思想發(fā)展和行動正是來自于此；我們也應把我們的主要關注點置于活生生的個體之上，不同個體的目標相同，仍可能來自于多樣的動機。史料：1、沈定一的散文、小說、詩歌和演講辭。2、他人對沈定一的回憶、評論。第一章衙前之死：1928年8月28日此章在史料的基礎上加以細節(jié)的想象，敘述沈定一被刺殺的過程。并提出了問題：誰制造了這起謀殺？為什么要這樣做？第二章重返家鄉(xiāng)：杭州，1916——1917這個階段的沈定一關注憲政政治，積極參加浙江省議會政治，反對軍閥政治。隨著帝制崩潰和外來思想、體制和結構的影響，1916年的中國缺乏一個道德中心以維系社會和政治方向，尤其是穩(wěn)定性。一些亞文化圈（通常稱為“界”）產(chǎn)生，這些亞文化圈由許多網(wǎng)絡和群體聯(lián)結，而這些網(wǎng)絡和群體又是基于大量的私人交往上。由于缺乏傳統(tǒng)社會倫理正統(tǒng)規(guī)范，沒有關于政治合法性資源的一致協(xié)議，亞文化圈之間爭端的最終仲裁者只能是實力，軍界很顯然占有優(yōu)勢。以我的理解來說，這是政治正當性不能被廣泛接受，暴力壓倒正當性，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暴力壓倒正義的時代，軍閥政治是其集中體現(xiàn)。1913年二次革命對付軍閥袁世凱的教訓就是必須把軍事歸于政治領導之下。1916年8月16日，孫中山到浙江，省督軍呂公望作為官方主席登臺的禮節(jié)顯示出軍事優(yōu)先已成為重要的政治規(guī)則。同時，順中重點闡述地方自治，這對沈定一產(chǎn)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沈定一及其省議會網(wǎng)絡興起，而且很容易發(fā)現(xiàn)是共同倒袁的政治目標產(chǎn)生了這個以政治行動為基礎的網(wǎng)絡。9月16日，沈定一當選為議長。在各委員會成員的選擇上，沈定一盡力安插他喜歡的人，以構筑其省內(nèi)政治網(wǎng)絡，不過其政治網(wǎng)絡并不以同鄉(xiāng)原則為依歸，他主要的標準似乎是吸收較多的孫中山支持者。沈定一的省議會網(wǎng)絡對政府和軍界表示了相當強烈的反感，沈定一對軍閥大加撻伐，遭到了長期監(jiān)視，持續(xù)一個多月之后，沈定一悄悄逃到上海。此章中有一段論及“浙人治浙”，我覺得相當精彩，這里摘錄下來：“執(zhí)迷于倡導浙人治浙，顯然表明一種地方文化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塑造了人們的觀念和意識。家庭、鄉(xiāng)緣、關系，這些熟悉的東西被認為是好的；陌生人、外部世界，這些未知的對象重視受到猜疑，因為他們無法被定義。因為缺乏確定性，它們變得不可預測和充滿危險。對出生地的強調導致把世界看成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與個人有聯(lián)系的，另一部分則不是。這種我們與他們判然分明的意識——我們來自同一家族而他們是外人，我們來自這個地方而他們來自另一個地方，我們來自政界而他們來自軍界，我們來自保定軍校而他們來自浙江軍?！钌畹貪B入民國社會和政治中。即使當出現(xiàn)的問題是全國指向和全國范圍的，這種出生地意識仍然深刻地影響著政治思想和行動?！?第三章覺悟：一線光明上海，1919—1920此階段的沈定一轉向共產(chǎn)主義，關心階級差別問題、舊家庭制度問題、婦女解放問題。他離開了浙江省政治領導人的位置，加入了上海都市中的進步知識分子團體，轉而從事新聞寫作和政治討論。他轉向共產(chǎn)主義，關心階級差別問題、婦女解放問題。1920年他參與了創(chuàng)建中國共產(chǎn)黨的討論。他還加強了與杭州一師進步學生的聯(lián)系，逐漸成為他們的導師。上海五四運動期間，沈定一找到了戴季陶、劭力子和業(yè)楚傖這樣志同道合的同志。戴為沈定一提供了與孫中山及其同事的聯(lián)系紐帶。這場運動除了使沈定一認識到帝國主義和中國民族的沖突之外，似乎還使他意識到資本家對無產(chǎn)者的壓迫和低層階級在實現(xiàn)超越本階級狹隘利益的斗爭中所具有的團結和力量。沈定一認識到民眾的力量，因此他認為中國成功地擺脫危亡走向勝利的關鍵是中國人民的團結一致。不管是討論民族主義、階級或家庭，沈定一隨后的主題都集中在討論個人和集體的關系。直到1919年秋季，他的“各卻各的敵”的觀點仍然只是建立在改造個體、使之改變身份從而部分地改變?nèi)祟惌h(huán)境地基礎上，而不是建立在改造社會結構、重塑兩性關系和重建中華民族的基礎上?？墒侵袊四茏龅綀F結一致嗎？沈定一從上海的生活體驗中覺察到城市富人和低收入階層之間的鴻溝，業(yè)體會到在這樣的兩極分化的社會中實現(xiàn)社會和政治統(tǒng)一的難度。因此，1920年，沈定一的詩文里絕大部分是關于階級主題的，這表明這一時期社會的階級和性別差別對沈定一的震動尤為重大。沈定一賦予勞動者以比資本家更高的道德修養(yǎng)，同時認為城市工人與富人相比過的是一種更為自然和豐富的生活。而且他對自己的地位有相當?shù)呢摼胃?。很顯然，這里頭包含著民粹主義思想和共產(chǎn)主義思想。與階級類似，代際以及性別之間的鴻溝同樣不利于人民的團結一致。沈定一因此關注家庭制度和婦女解放。五四運動對舊的家庭制度、父權至上、包辦婚姻、童養(yǎng)媳、婦女貞操、婦女的從屬地位提出了嚴重的挑戰(zhàn)。這些都是阻礙團結的因素?；谶@樣的一些考慮，沈定一的思想傾向漸漸從改造個人轉向改造社會結構上來，很顯然這是共產(chǎn)主義的革命路子。他認為，在一個社會身份復雜多變的環(huán)境中，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必須打破。1919底，沈定一為中國政治問題找到了他的解決方案，那就是一種全新的人類生活方式以及社會組織模式。這種組織強調的核心與傳統(tǒng)一樣，仍然是群體。但是，在沈定一這里，群體后于而不是先于個體而存在。在他看來，要重塑中國文化，就必須先培養(yǎng)有責任的個體，這種個體懂得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聯(lián)，也能意識到不斷變遷的社會身份和角色的相互依存性。他認為打破隔閡的辦法是：共同工作逐漸平均提高共同生活，增進經(jīng)濟能力，打破你我他的界限。所以，從1920年深秋以及整個冬天，沈定一都在青年中忙于組織工讀互助團，以實踐他的社會理想。1920年春夏，沈定一參與了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的最初組織活動，這個七人小組的網(wǎng)絡的聯(lián)系紐帶是浙江同鄉(xiāng)關系，但是性格沖突、個人恩怨、意識形態(tài)相互摻合，共同導致網(wǎng)絡的破裂。而且這樣的一些因素共同來建構他人對沈定一的身份的不同看法。在這樣一個文化環(huán)境里，尤其又處于激蕩合變遷的年代，給個人和群體貼上具有政治和社會含義的身份標簽是一種重要的武器，因為這些標簽實際上定義了現(xiàn)實。這些身份導致了他人對沈定一的態(tài)度和舉措。第四章患難與共：衙前，1921—1922這一階段的沈定一在幕后指揮，發(fā)動農(nóng)民自我解放運動，被追求穩(wěn)定性的當局和地主認為是激進主義者。1920年秋，沈定一帶著業(yè)已形成的全新的群體導向的個人主義和社會組織思想回到了衙前。他致力于解決農(nóng)民問題。他擔當著農(nóng)民的保護者和支持者的角色。他成為20世紀中國第一個號召農(nóng)民起來與地主精英斗爭的政治領導人。他提出：“世界上一切東西都應該歸勞動者所有?！彼粲蹀r(nóng)民起來抗租，并組織了農(nóng)民協(xié)會，明確宣稱與地主處于對抗地位。農(nóng)民協(xié)會通過私人關系網(wǎng)絡，迅速擴張?？棺膺\動后來遭到省政府的武力鎮(zhèn)壓。由于沈定一并沒有公開積極地介入這場由他發(fā)起和支撐地運動，而且可能政府投鼠忌器，擔心對付有著相當大政治影響的沈定一會激起民變，所以并未正面打擊他。不過這個鎮(zhèn)壓的行為卻實際上堵死了他的這條路。當然，沈定一毫無疑問還是輕視了對手的，也忽視了達到目標所必不可少的手段，他未免帶著上海進步知識分子團體的盲目樂觀和理想主義。而且，這個事件對其政治資本是一個侵蝕。第五章分崩離析：杭州和衙前，1924－1925沈定一越來越重視政黨政治和暴力革命，可是他卻與中共分道揚鑣了。重視階級問題的沈定一怎么會做這樣的選擇？這個疑問在本書中似乎并未得到讓人滿意的解答。1923年秋，孫中山派沈定一陪蔣介石去莫斯科考察，蔣介石對以俄為師深為失望，可是沈定一卻相當樂觀，仍然把蘇俄看成中國的榜樣。作者認為這二人之間的分歧也是日后悲劇的原因之一。1924年，沈定一在文章里說到：“我們要有組織，要有步驟，要有建設計劃?！彪S著鮑羅廷改組的紀律嚴明、組織嚴密的列寧主義式政黨的建立，20年代的新國民黨變得更為排他而不是兼容。1924年中期式中國政治分水線。民族主義成為另一道重要的分水線。盡管通過集體抗議和集會示威也可喚起民族感情，但是行動已日漸被看作民族振興的最為有力的手段，且已形成明確的目標和系統(tǒng)的步驟：建立政黨和軍隊。沈定一本人對軍人也有了正面的評價。這一分水線具有強烈的危險性和潛在的致命性，因為他除了導致各派在政策和決議上形成判然分明的界線外，排斥本身就制造了緊張、仇恨和暴力，因而易于誘發(fā)個人復仇的沖動——這種復仇情緒將招致革命過程中的個人悲劇。沈定一的悲劇多少源于這種排他性很強的政治氛圍，因為沈定一本人具有多重身份（沈定一是共產(chǎn)黨員；1922年底第一次國共合作，沈定一加入國民黨，同時成為國民黨黨員；與此同時，他仍然是省議會的活躍的發(fā)言人），這些身份之間是相互沖突的。1924年，在浙江革命領導人之間有一場裂變。沈定一最終與中共分道揚鑣。其原因大概有如下幾條。第一，受到侵蝕的是那些支撐網(wǎng)絡和私人關系的誠意和信任，導致這種侵蝕的最初導火線是資金短缺的現(xiàn)實困難。第二，國共兩黨中央對合作都有不同意見，雙方都有消滅對方的想法。第三，孫中山去世，國共關系緊張跡象明朗化。第四，在國民黨浙江省臨時黨部，沈定一的權力正逐漸落入越來越自信的年輕共產(chǎn)黨人（宣中華，本來是其追隨者，也是其一師網(wǎng)絡中的成員）之手，并且試圖削弱甚至剝奪沈定一的權力，這一點就足以刺激沈定一采取行動。第五，共產(chǎn)黨反對沈定一支持的關于內(nèi)地居民移民滿洲以緩解中國人口問題的計劃。第六，沈定一反對階級斗爭。第七，沈定一認為共產(chǎn)黨員在國民黨內(nèi)不應當擁有雙重黨籍。第七，當時的共產(chǎn)黨無意于把農(nóng)民看作革命的主力，這與沈定一的主張有沖突。第八，沈定一與陳獨秀不和。第九，共產(chǎn)黨人宣中華等把他看作地主，看作階級敵人。沈定一召開衙前大會，以阻止共產(chǎn)黨獨攬大權，牢牢控制國民黨臨時省黨部的權力。衙前會議是沈定一與宣中華為代表的共產(chǎn)黨浙江分部的公開對抗，其一師網(wǎng)絡也從此消失。第六章黑星：杭州和衙前，1925—1926這一階段，沈定一與中共浙江部激烈爭奪。在這場爭斗中，網(wǎng)絡賦予的身份成為對方攻擊的重要把柄，雙方都給對方貼政治標簽，從而否定對方的正當性。沈定一送給宣中華的綽號是“第三國際的工具”。這種形象在一個以驅逐外國帝國主義勢力為己任的政黨眼里，顯然是一種向外國俯首稱臣的表示。其實以我的理解，事情遠遠不止于此，因為民族主義在近現(xiàn)代中國是一個影響深廣的思潮，沒有人被人稱為漢奸而不害怕的。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沈定一給宣中華貼的標簽實際上有很大的殺傷力。徐梅坤給沈定一貼的標簽是“投機政客”。這意味著目中無人、不講道德、不講義氣。這樣的策略之所以能奏效，是因為中國名教的循名責實、先名后實的思維模式，這樣的思維模式很容易形成成見。因此沈定一因為與戴季陶的私人關系而參加西山會議，之后國民黨浙江省黨部決定接受西山會議派國民黨中央的領導。隨后中共浙江黨部宣中華等退出臨時省黨部，并召開東山會議，另起爐灶，成立了聯(lián)席會議，并致電國民黨中央，報告了沈定一的“變節(jié)”，從而在國民黨中央那里否定了沈定一的合法性，對西山會議和沈定一的反擊相當成功。不過沈定一也建立了一個國民黨黨部，并清除共產(chǎn)黨員。政治排他性十分強烈，塑造一個不受歡迎的敵人輕而易舉。沈定一在省級的權力雖然有所削弱，但是仍然處于支配地位；但他與他從前的一師網(wǎng)絡的角逐是在地方。但后來沈定一病魔纏身以及資金匱乏使他敗下陣來。這些細節(jié)表明政治斗爭中，并不都是優(yōu)勝劣汰，有很多看似并不重要的偶然原因其實是決定性的。第七章危難之際：杭州，1927這一階段的沈定一任浙江清黨運動的領導人，并從上層地位發(fā)動減租運動。北伐軍進入浙江之后，蔣介石任命極力反左的黃埔系領導人章烈為浙江公安局局長，公安局成為浙江反共的大本營。省政府的權力旁落了。1927年3月28日，宣中華根據(jù)省黨部的決議致函省政府，要求杭州公安局解散不從屬于自己所控制的眾工會的工人聯(lián)合會，這意味著黨要求軍方解散軍方自己的潛在的右翼聯(lián)盟。這導致了宣中華4月在清黨中的死亡，沈定一因此得益。6月，沈定一因為西山會議派的支持被任命為浙江省國民黨清黨領導人。沈定一在清黨運動中相當積極賣力，這是因為沈定一認為，如果反帝反封建軍閥的革命要取得勝利，就必須清除共產(chǎn)黨。這里我不明白沈定一為什么會有這樣的邏輯？在今天看來，這樣的邏輯未免有些荒唐。沈定一在浙江省再次取得了最高領導人的地位和權力，于是在1927年，他再次扮演了農(nóng)民的保護者角色，起草并通過了《減租條例》。這遭到了地主的抵制。隨后，西山會議派被凍結了權力，12月17日，沈定一宣布辭去黨內(nèi)所有職務，做一個普通黨員。不過，他作為西山會議派的人卻成了一個無法擺脫的烙印。第八章群眾代言人：衙前，1928這一階段的沈定一在衙前村作為一個退居鄉(xiāng)村的政治領導人，從底層公開領導農(nóng)村自治實驗，遭到當局的有意無意的阻撓。由于政治仇隙、嫉恨和暴力，中央就像沈定一描述的那樣最終會毫無權力。因此沈定一堅信他必須開辟一條新的道路，這條道路就是通過地方建設漸次實現(xiàn)國家重建和廣泛的社會平等的目標。他的方法就是農(nóng)村自治實驗，發(fā)動農(nóng)民，建立農(nóng)民組織。但是危險的是南京和杭州都把地主和佃農(nóng)的斗爭看作共產(chǎn)主義回潮，佃農(nóng)爭端成了社會不安定的象征。因此他首先要做的事要向國民黨和政府當局表白，自己與共產(chǎn)黨是不一樣的，自己不僅不是為了挑起社會不安定，反而是為了維護國民黨的統(tǒng)治，沈定一的策略是在孫中山的思想也即國民黨的宗旨中尋求他的自治實驗的根據(jù)，這樣他就以國民黨創(chuàng)始人遺教的擁護者身份建立起其意識形態(tài)的合法性。他還解釋，自治的目的就是要團結各階級，消滅階級斗爭。而且在農(nóng)民自治協(xié)控制的學校里，不容實驗精神和五四自由思想，反對黨或民族主義的教學觀念是被禁止的。不過，沈定一從未說過要忠誠于國民黨中央和省黨部。然而他一直得不到黨中央和省黨部的批準和資助，而且國民黨安插人手，阻撓沈定一的自治實驗順利實施：控制作為沈定一的政治基礎的蕭山縣黨部，削弱作為沈定一的社會基礎的農(nóng)民協(xié)會和其它群眾組織。1928年沈定一領導的農(nóng)村自治實驗的威脅遠小于其1921年領導的抗租運動，為什么1928年這一次對手的反應卻更強烈？作者的解釋有兩點：一是1928年沈定一是公開領導人，1921年他是幕后領導人；二是此時的政治氛圍更為緊張，政治排他性更強。我覺得還可以補充兩點：一是沈定一在此時面對的敵人更強大，1921年的軍閥可能鞭長莫及，可是1928年的國民黨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形式上的統(tǒng)一；第二是1928年搞自治實驗的沈定一已經(jīng)失勢了，而且背負著西山會議派的惡名，1921年的沈定一是省議員。第九章遇刺之謎本章作者提出刺殺者的五個候選人，分別是衙前東岳廟廟祝、嵊縣蠶種商人、蕭山地主、共產(chǎn)黨或個別共產(chǎn)黨員、國民黨或國民黨黨員。分別指出動機、證據(jù)和否定性的證據(jù)。最終指出國民黨是最大的嫌疑人。其證據(jù)有七條之多，在此不一一列舉。但是我對此有自己的疑問。原因是殺手后來被捕，供出蕭山地主是主使人，可是蕭邦齊卻對此進行了并非證據(jù)確鑿的否定。另外我對國民黨是最大嫌疑人的推斷有如下幾條反駁：1、如果是蔣介石授意謀殺的話，那么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可能讓蕭山地主汪元洪等人參與其中？他可能甚至不會讓省黨部的人知道。2、如果是國民黨當局主謀，又為什么選擇這樣一個時間和場所？3、如果是國民黨當局謀殺，有什么強烈動機要刺殺沈定一？此時的沈定一主持農(nóng)村自治運動，事實上對當局的政治穩(wěn)定影響并不很大。第十章沈定一和中國20年代革命：一個事后分析本章作者結合該案例總結其史學方法?？偨Y了政治排他性、網(wǎng)絡及身份的定型化、空間場所和時間、偶然性對歷史的影響。該章可與提要結合起來閱讀。關于身份，第九章末尾引用了一段話，我覺得這段話充滿哲理：“（他的）生（和死）的戲劇性本質（源自）他的各種身份間的無休止的摩擦。（他）試圖擔當其他人沒有賜予他的身份，（而）其他人則試圖賜予他以他不曾擔當過的身份?！绷硗庠诘谑轮杏终劦剑骸耙话愕刂v，現(xiàn)代中國人對個體的政治評價，傾向于與個體身份有關的名詞而不是動詞。……人們是通過賦予他人的身份以一名詞，然后堅持這一看法來保持思維的前后一貫性的?！辈⑦M而指出，這種思維模式可能來自循名責實的名教傳統(tǒng)，這種思維模式的弊端就是成見難以避免。關于網(wǎng)絡，作者指出社會關系在革命過程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轉化為政治資源。在第256頁中的注釋中，作者引用了一句話：“在中國，制度化的相互作用不僅不排斥私人關系，而且常常只不過是后者的反應?！本W(wǎng)絡的作用大小取決于其持久性和強度。網(wǎng)絡為個體提供了身份。關于場所，作者指出中央、地方在革命過程中的力量消長。又指出同鄉(xiāng)關系是社會網(wǎng)絡的的重要聯(lián)系紐帶。在論及偶然因素對歷史的影響時，作者有一段精彩的論述：“在抉擇走何種革命道路中起至關重要作用的，并不是人們對軍閥主義和帝國主義、無政府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國家主義和地方主義如何作出反應，也就是說，并不是對作為20年代必須作出的抉擇的社會背景等大問題如何作出反應；實際上，在許多情況下，顯得尤為關鍵的倒是他們對一些偶然事件的反應：孫中山逝世、沈定一臥病、戴季陶在西山被毆、周姓地主之子遭農(nóng)民痛打等。且在每一個案例中起關鍵作用的，也幾乎都是他們對相鄰事件而不是長期趨勢或背景條件的反應：五卅恐慌導致沈定一召開衙前會議；衙前會議和西山會議引來各方的反應；1927年3月下旬風云變幻之中宣中華要求政府解散新成立的工人聯(lián)合會；接到邀請或從報上讀到戴季陶在莫干山而導致的沈定一的莫干山之行?！边@一點確實有其創(chuàng)新性，因為在傳統(tǒng)的歷史研究中，人們的思維模式通常會傾向于給前后事件尋找必然的邏輯聯(lián)系，那些無法被安置到這個邏輯鏈條中來的事件和言論，通常被屏蔽和忽略，至少很少得到重視。去年在復習期間，我對歷史就基本持以這樣的思維模式。此書在這方面做出了有益的嘗試，但是我覺得還不夠成功，而且我覺得他有點矯枉過正的感覺，該書對前后的一致性和邏輯上的關聯(lián)重視又不夠。一些前后矛盾的事件和言論僅僅歸結于偶然，怕還是有些難以使人信服。簡評《血路——革命中國中的沈定一傳奇》在歐洲漢學的影響下，美國中國學出現(xiàn)和形成，研究目光集中到中國的歷史和文化。二戰(zhàn)后，美國中國學因人員缺乏、政治迫害、資料匱乏、手段落后等原因，一度陷入困境，嚴重影響了美國的遠東政策及對華認識。后來在中國學家的努力下，加上基金會、政府、大學等多方面的協(xié)力推動，將社會科學的理論與方法大量引入中國學領域。于是，美國中國學研究出現(xiàn)繁榮局面，為美國的遠東戰(zhàn)略修正提供了強大的學術支撐。其中國學研究的這種社會科學化取向值得我們思考與借鑒。但研究歷史及歷史人物，總是脫離不開對象所處的空間、境遇，以及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在《血路——革命中國中的沈定一（玄廬）傳奇》一書中，蕭邦奇通過對“三個不同場域（上海、杭州、衙前）的含義不同的活動，并剖析他由此形成的復雜個人身份和社會網(wǎng)絡”，圍繞沈定一的“身份形象”和他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對其在政治活動中的起伏做了討論。同時，這本書通過對一個個體在中國國民革命中的活動記述，從關系網(wǎng)絡觀點的角度對中國社會進行了描述，這一視角有別于常見的“父權制”、“集權制”等層次式的描述手段。作者想要強調的核心思想在于中國文化中“名重于實”這一特點，進一步，甚至很多情況下出現(xiàn)了“名塑造實”的情況，即一個人的身份不僅僅取決于主體的選擇，很大程度上，也是通過他在關系網(wǎng)絡中的地位以及其所處的網(wǎng)絡來被定義的，而與其實際行為反倒關系不大。這種關系網(wǎng)絡，具體而言，包括私人友誼、學校聯(lián)結、同鄉(xiāng)、共同的革命經(jīng)歷以及同一革命組織身份等，在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斗爭中，這種關系網(wǎng)絡的聯(lián)結，很大程度上比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更能夠決定他是否值得被信任。對于個體而言，這種“循名責實”的態(tài)度是最簡單的認識世界的方法，但由此導致的情況是，人們將很難改變這種一開始就形成的成見，任何此后發(fā)生的與此身份相偏離的行為都將被解釋為一種例外，理解為偏離于人們的預期的行動。因此，當一個人的身份隨著社會變遷而不斷改變的時候，堅持某一種身份概念就可能會扭曲現(xiàn)實。沈定一的悲劇也正在于此，他曾經(jīng)加入西山會議派這一事實使他不能見容于北伐后的國民黨，而不管他與西山會議派之間有著怎樣越來越大的分歧。而他曾短暫擔任的4.12后浙江省清黨委員會委員的職位，雖然舉措溫和，在其任內(nèi)浙江未曾處死過中共黨員，但仍然不能獲得原諒。而他曾經(jīng)參加最早期的共產(chǎn)主義小組的創(chuàng)建，最早提出倚重農(nóng)民革命的觀點，最早在農(nóng)村開展了農(nóng)會自治與地主階層斗爭的活動，這使他又無法被徹底而堅決的批判。這些互相交疊而矛盾的網(wǎng)絡，使得直到今日，對其評價仍是一個敏感而沒有定論的問題。沈定一曾與蔣介石一同受孫中山委派赴蘇聯(lián)考察，曾經(jīng)參與了最初的上海共產(chǎn)主義小組的組建與討論，曾經(jīng)名列國民黨西山會議派領導人之行列..然而頭頂著這些耀眼的頭銜，沈定一在時下的中國卻藉藉無名，似乎所有方面都刻意的遺忘了他，這一事實本身就使其成為一個頗堪玩味的人物。在“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年代里，農(nóng)民社員們用炸藥爆破了沈定一的墳墓，這時距沈氏在衙前汽車站被兩個身著白色長衫的殺手暗殺剛剛過去40年。此墓位于沈定一衙前老家西北部半英里的地方，曾是鳳凰山上一處壯觀的所在，適合于一位非凡人物的安息。作為一個革命者、地主、政治家、新聞記者、教育家和國共兩黨的早期黨員，沈氏在與孫中山首次會晤后被孫中山評價為“浙江(省)最有天賦之人”。究竟為什么讓沈定一招致如此的怨恨？早在10年前那些曾在“文革”中蒙冤之人就已獲平反，但為什么沈定一卻在被暗殺65年以后仍然使得共產(chǎn)黨官員諱言其經(jīng)歷、歷史地位，也不知道如何去評價他？沈定一身上究竟蘊藏著什么樣的謎？這本書某種程度上正是通過重構沈的最后12年生涯來揭示這一謎底，部分謎底可從沈氏之死破解。如果說沈氏在今天仍能激起怨恨的反應，那么在其生前，他的所作所為也許也曾激起了某些人或某些團體的憎恨，并終致被暗殺。在衙前汽車站發(fā)生的那起遇刺事件因而也未曾認真澄清過，盡管那是一起血腥而重大的謀殺案。這一研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為了澄清沈氏被刺案的一次嘗試。當然，文中的主要意圖還是為了通過研究沈定一的交往、經(jīng)歷和死亡以及其中蘊含的20世紀10年代晚期和整個20年代中國社會、政治、文化裂痕及結構，以考察20年代中國革命。在沈定一和革命的故事里，事實上存在著一些至關重要的相互關聯(lián)的問題，諸如社會身份的性質、社會網(wǎng)絡的作用、場所的含義以及過程在歷史解釋中的中心地位。伴隨著文化研究的學術取向，中國最近迅速的經(jīng)濟增長已導致對國家、民族和地區(qū)認同上的相當興趣和全新觀點。事實上，幾乎在整個20世紀的巨大挑戰(zhàn)和曲折地探索新的政治和文化正統(tǒng)的過程中，中國人的身份問題始終居于中心地位。然而，這一切只有當中國作為一個實體或中國人成為一個民族時才成為事實，在巨大的、令人目眩的社會政治變遷背景下，個體不得不把其自身的身份問題與社會、國家、民族中的其他人的身份問題緊密聯(lián)系起來。而激劇的革命變遷造成的相當?shù)恼闻c人身不安全也使得個人必須面對身份問題，在某些情況下甚至還須建構或重構身份。沈定一不能代表每一個人或每一個革命者，但是他必須解決的身份問題在其他所有中國精英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存在著，即便僅僅是為了與革命發(fā)生聯(lián)系。也許事實是，許多精英的身份具有變化的軌跡，隨著社會情境的變遷而具有相當?shù)哪：院瓦m應性。但正如我們將會看到的，20世紀中國部分人生悲劇正來自于在具有不確定性結果的革命過程中，堅持以特定不易的身份標簽看待他人。沈定一之謎與此身份問題相關，他在革命的20年代的生死際遇昭示了這樣一個觀點：“身份是一個過程，也是一種結果，更是一種即時性的產(chǎn)物?！贝藭牧硪恢黝}是關于歷史發(fā)展中的多重可能性。通過對沈定一被刺的五種可能解釋，作者表明，對革命道路選擇中起重大作用的，很多時候并非是那些宏大敘事，而恰恰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件。在今天看來清晰的脈絡，在當時卻枝節(jié)橫生，通向無數(shù)可能性。站在事后洞察一切的角度去解釋歷史，常常就會犯過于主觀的毛病，正如作者所引，“對歷史學家來說，也許最難做到的是能否意識到，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時刻，哪些事發(fā)生于將來而不為當時的人們所知悉?！蓖ㄟ^對與沈定一關系密切的人的討論，來確定沈定一的身份，也即其所處的歷史境遇。隨著環(huán)境的變化，沈定一的形象也被不斷重新定義，而這當中自然存在觀察者的視角問題。歸納地來說，沈定一身份構建，具有流動性、不確定性，相對客觀而被不斷修正，呈現(xiàn)出真虛夾雜的情況。而且，在中國文化中，名與實的分化一直都在，體現(xiàn)在沈定一的身份上時，往往是“名重于實”。這也是蕭邦奇所要強調的重點之一。沈定一因為參加了西山會議而被認定是西山派的一員乃至核心成員，卻少有人關注其與西山派觀點上的巨大分歧；因為清黨而被認定是積極反共分子，卻刻意“忽視”在此過程中沈定一未曾處死過共產(chǎn)黨員的事實。事實上，沈定一除了桀驁不馴和自我中心的性格特點之外，更多地還是更像一個左翼分子，“他斷言過去的一切陳規(guī)陋習，即‘舊思想的桎梏’，終將在新的群眾組織和自治團體的沖擊下蕩然無存，社會和政治的變革終將帶動思想和文化的變革。從這一點，以及從其對群眾動員的強調、主張以農(nóng)村為中心、贊同通過暴力改造社會、批判地主-資本家階級等諸方面來看，他的觀點似乎更接近于‘五四’左翼而不似西山會議派右翼。”但是這些行為不足以修正沈定一在其他人心目中的形象，蕭邦奇進而指出，“不論何時，政治行動之觀念的意義都可能比行動本身來得更重要。而在一個對挑戰(zhàn)權威的行動日漸敏感的背景下，某種身份一旦形成，便會迅速僵化成無法更改的現(xiàn)實?！笔挵钇嬲J為，“現(xiàn)代中國人對個體的政治評價，傾向于與個體身份有關的名詞而不是動詞?！薄?921年到1927年間，沈定一所處的世界已經(jīng)改變，而且他的身份亦隨著社會情景的變動而改變了?！币虼怂哂辛艘韵逻@些頭銜“地主、知縣、省議員、西山派領導人、國民黨保守派代表人物、地方精英領袖”。從書中所討論的沈定一的政治活動不難看出，沈定一這些名頭之于大部分政治活動都是“名不副實”。但是在此過程中，沈定一也不得不根據(jù)自己的身份來發(fā)表言論或采取行動，其中的部分則與他以前的觀點相背離。蕭邦奇指出“各不相同的政治背景，以及沈定一在這些活動場所中各不相同的言論，促使他身份中不同的有時甚至是沖突的方面更為明顯?！崩?，在清黨開始以后，沈定一在開展黨員登記時強調“須知登記后，在物質上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