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PAGE2中文書名：天地一沙鷗

原文書名：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

作者：李查·巴哈

(Richard

Bach)

第一部那是早晨的時分，剛升起的陽光在寧靜的海面上閃著粼粼的金光。離海岸一哩遠的地方，一艘漁船正在水上灑餌，而「早餐鷗隊」的暗語快速地傳過空中，一群約有一千只的海鷗飛來爭逐片片的食物。又一個忙碌的日子開始了。但是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卻飛離漁船和海岸，單獨在遠處的地方練習飛翔。他在一百呎的空中降低足蹼，抬高尖喙，使勁用翅膀苦撐著身體，轉(zhuǎn)一個急彎。這樣表示他需要慢慢飛翔，所以他開始減低速度，一直到海風像細語拂著他的臉部，海洋靜靜地躺在他下方。他覷起眼睛，強烈地集中心思，屏住呼吸，用力又轉(zhuǎn)了一英吋的彎度，慢慢地……慢慢地……然后他的羽毛顫動著，飄墜而下。你知道，海鷗從來就不畏縮猶疑，從來就不失速墜下。在空中飄墜而下對他們來講是不體面不光榮的事。但是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卻不感到羞愧，他又伸展翅膀，轉(zhuǎn)過那令人心驚肉跳的急劇彎度——緩慢地，緩慢地，又再度失速墜下——他不是一只平常的鳥。大部份的海鷗只管學習飛翔的最簡單事實——如何從海岸飛去覓食然后又飛回來。對大部份海鷗而言，重要的并不是飛翔而是覓食。但是對這只海鷗來講，重要的是飛翔而不是覓食。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最喜愛飛翔不過了。他發(fā)覺，這種想法并不是邀寵于其他海鷗的方式。甚至他的雙親也感到悲傷，因為他成天孤單地練習好幾百次的低空滑行，成天都在實習飛翔。譬如說，他就不知道為什么，當他飛行于海拔不到他翼距一半高的海面上時，就能夠停留得長久一點，并且比較不費力氣。他滑行終了時，并不是像往常一樣把足蹼降低濺起水花，而是雙足緊緊挨著身體形成流線型，輕觸海面，拖曳著長長的平穩(wěn)水紋。當他開始站直身子滑進海灘歇腳處，并且衡量著他在沙上滑行的長度時，他的雙親真的是非常傷心。「為什么，若兒，為什么？」他的母親問：「為什么要像其他海鷗就那么難，若兒？為什么你就不能讓鵜鶘鳥和信天翁去做低空飛行？為什么你不吃東西？兒呀，你瘦得只剩骨頭和羽毛了！」「只剩骨頭和羽毛我也不介意，媽。我只要知道我在空中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如此而已。我只是想知道。」「聽我說，若納生，」他的父親說，并沒有表現(xiàn)不溫和的樣子?！付祀x我們不遠了。漁船就要變少了，水面的魚兒會游到深處。如果你一定要學習的話，那么就學習食物方面以及如何覓食。飛行的事是不錯，但是飛行又不能當飯吃，你知道的。不要忘記，你飛翔的道理就是為了吃飯?！谷艏{生順從地點頭。此后的幾天，他努力要表現(xiàn)得像其他海鷗一樣；他真的努力了，跟他們繞著碼頭和漁船尖叫追逐，俯沖水面獵取小魚和面包。但是他就提不起勁。這種事毫無意義，他想，同時故意杷一條好不容易到手的□（魚曹）魚丟給一只正追逐著他的饑餓老海鷗。我可以利用這些時間來學習飛行。要學的事真多??！不久，若納生又自己飛到遠處海邊，雖然饑餓，但是卻感到快樂，并且正在學習。他學習的主題是速度，而在一個星期的練習中，他比飛得最快的海鷗學到了更多速度的技巧。他從一千英呎的高空奮力振翅，急轉(zhuǎn)直下對著海上波浪俯沖而去，同時知道了海鷗們不用力急沖的道理。只經(jīng)過六秒鐘的時間，他就可以每小時飛行七十英哩了，在這種速度之中，翅膀上騰時會顯得無力而不穩(wěn)。這種現(xiàn)象屢次發(fā)生。雖然他很細心，發(fā)揮出最高度的能力，但是他還是無法在高速度中控制自己。他又飛到一千英呎高的地方。先使勁集中力量，然后推進，振翅，垂直沖下去。每次他的左翼因上騰而失速下墜時，他就激烈地轉(zhuǎn)向左邊，墜下他的右翼，恢復平衡，然后像火舌一樣，身體巔簸著，狂野地向右邊旋轉(zhuǎn)。他翅膀上騰時最是小心翼翼了。他試了十次，而在十次之中，每當他以每小時七十哩的速度飛穿過時，他身體的羽毛都會突然攪亂成一團，無法控制，墜進水中。身體浸濕了，他終于想著：最主要的是要在高速度中保持翅膀靜止不動——扶搖直上五十呎高的地方，然后翅膀靜止不動。他又從二千呎的高處嘗試，連滾帶沖，嘴喙直直向下，兩翅完全伸展，并且一開始以每小時五十哩的速度飛行時就顯得平穩(wěn)。但這需要驚人的力氣，但是卻有效果。在十秒鐘之間，他已經(jīng)以每小時九十哩的速度在空中飛行而變得渺茫不可辨了。若納生已經(jīng)為海鷗們締造了一個速度方面的世界紀錄了！但是勝利卻是短暫的。他一開始平行飛翔，一開始改變翅膀的角度，就突然又淪入那種無法控制的災難中，而在每小時九十哩的速度中，就像被炸藥擊中了一樣。海鷗若納生在半空中爆炸，撞進像磚頭那么硬的海中。他清醒過來時，已經(jīng)是很晚的時分了，他在月光下的海洋表面漂動著。他的雙翼像是兩塊凹凸不平的鉛板，但是失敗的重壓在背部顯得更沉重。他冥冥中希望，重壓足移大，能夠輕輕地把他拖到海底，把事情結(jié)束。當他沉進水中時，在他體內(nèi)響著一種奇異而空虛的聲音。沒有逃生的路了。我是一只海鷗。我受到自然的限制。如果我生來注定要學習這么多關于飛行的事，那么我頭腦中自然就會有航行圖。如果我生來注定要高速飛行，那么我自然就會擁有兀鷹的短翼，并且以老鼠而不是以魚類為生。我的父親說對了。我必須忘掉這種傻事。我必須飛回去歸隊，要感到心滿意足，自認是一只能力有限的可憐海鷗。聲音消退了，若納生同意了。海鷗夜晚的歸宿是岸上，從此刻起，他發(fā)誓要成為一只正常的海鳥。這會使得大家更快樂。他疲憊地掙脫暗黑的水面，飛向陸地，為自己以前所學得的省力低空飛行方式竊竊自喜。但是，不行，他想著。我已經(jīng)揚棄我以前的方式，我已經(jīng)拋棄我所學習的一切。我就像其他每只海鷗一樣，我要像他們一樣飛行。于是他就痛苦地升高到一百呎的地方，更用力地拍動翅膀，艱苦地向海岸動身。他決定成為鷗群中的另一員，心里感到好過了一點。現(xiàn)在再也沒有那種驅(qū)迫他去學習的束縛力量了，再也沒有挑戰(zhàn)和失敗了。停止思想，穿過黑暗，飛向海灘上的亮光，真美。黑暗！空洞的聲音在提醒他。海鷗從來就不在黑暗中飛行的啊！若納生并沒有專神傾聽那聲音。真美，他想。月兒和亮光在水上閃爍，在夜晚中劃出小小的火光余波，一切都那樣平和，寂靜……飛下去?。『ｚt從不在黑暗中飛行的！如果你生來注定要在黑暗中飛行的話，你就會擁有貓頭鷹的眼睛！你自然就會擁有精密的頭腦！你就會擁有兀鷹的短翼！在夜晚中，在一百呎高的空中，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眨動著眼睛。他的痛苦，他的決心，消失了。對了，短翼。一只兀鷹的短翼！這就是答案。我以前是多么的傻?。∥倚枰闹皇莾晒?jié)小小的翅膀，我只需要把我大部份的翅膀收藏起來，單獨用翼梢飛行就夠了！對了，短翼！他升騰到離黑暗的海面二千呎的上空，一點也沒有想到失敗和死亡，把前翼緊緊貼在身邊，只讓狹窄的翼梢像匕首一樣刺進吹襲的風中，然后垂直俯沖而下。風像一只怪物在他頭上吼叫著。每小時七十哩、九十哩、一百二十哩，然后又加快。此刻在每小時一百四十哩的速度中，翅膀的張力并沒有像以前每小時七十哩時那樣大，他的翼尖微微一旋動，松弛俯沖的動作，在波浪上方飛射而過，像是月光之下的一枚灰色炮彈。他閉起眼睛，對著風瞇成一條縫，心中狂喜不已。每小時一百四十哩！并且控制自如！如果我把俯沖的高度從二千呎提升為五千呎，我不知道會多快……他忘記了剛剛的誓言，在那狂颼的風中飛掠而去。然而他雖破壞了自己所許下的諾言，卻沒有犯罪的感覺。這樣的諾言只適合那些隨波逐流于平凡事物中的海鷗。一只海鷗一旦在學習中觸及優(yōu)越的地步，就不需要那種諾言了。太陽升起時，海鷗若納生又在練習了。從五千呎的高空看來，漁船只不過是平坦的藍色水面上點點的斑痕，而「早餐鷗隊」也只是微微的一團麈埃在旋轉(zhuǎn)著。他精神蓬勃起來了，因為愉悅而輕輕地震顫著，因為控制了恐懼而感到驕傲。然后他毫不拘束地擁抱進他的前翼，伸展出他成角形的翼尖，一直沖向海面。在他通過四千呎時，已經(jīng)發(fā)揮到極限的速度，風成為一道發(fā)出聲音的振動鐵墻，他頂著這道墻，無法再飛得更快了。他現(xiàn)在正一直往下飛，每小時二百四十哩。他咽著口水，心中知道，如果他的翅膀在這種速度之中解體的話，他會裂成百萬片細小的碎片。但是速度卻是力量，速度是愉悅，速度是純?nèi)坏拿馈Ｋ谝磺崭叩牡胤介_始平行飛行，翼尖在巨大的風中發(fā)出轟隆的聲響，顯得渺茫不可辨。漁船和鷗群搖幌著，并且就在他自己飛行的路線中變得迅疾如流星。他無法停下來，他甚至還不知道如何在那種速度中轉(zhuǎn)身。相撞就是立即死亡。于是他閉起了眼睛。于是那天早晨就在太陽升起之后，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一直沖向「早餐鷗隊」的中心，以每小時二百十二哩的速度擊了上去，在大風和鷗群的尖吼中閉上眼睛，這次「幸運鷗神」眷顧他，竟然沒有死傷。在他把嘴喙向上伸進天空中時，仍然是以一百六十哩的速度飛奔著。當他把速度降到一百二十哩，并且終于又再度展翼飛翔時，漁船在四千呎的高空下已經(jīng)只是海上的一塊面包屑了。他只想到勝利。最大的速度！一只海鷗以每小時二百十四哩速度飛行！這是一種突破，海鷗歷史上最偉大的一剎那，而在那一剎那間，一個新的時代為海鷗若納生開啟了。他飛向他自己孤獨的練習區(qū)域，收起翅膀準備從八千呎的地方?jīng)_下來，他立刻認真起來要去發(fā)現(xiàn)轉(zhuǎn)身的方法了。他發(fā)現(xiàn)，單只一片羽尖稍微移動一丁點兒，就能夠以驚人的速度順利地轉(zhuǎn)一個急彎。但是，在他還沒有學到這點之前，他發(fā)現(xiàn)，在那種速度之中，再多挪動一片羽毛就會使他目眩神暈，就像一枚槍彈那樣……若納生是世上第一只學習到飛行技術的海鷗。他那天騰不出時間跟其他海鷗談話，只是一直飛呀飛到日薄西山之后。他學到了翻觔斗，慢速翻滾，目標翻轉(zhuǎn)，反身旋轉(zhuǎn)，輕身相抵，以及原地旋轉(zhuǎn)。海鷗若納生回到海灘上與其他海鷗會合時，已經(jīng)很夜了。他感到頭昏眼花，精疲力盡。然而因為心中充滿喜悅，所以他就翻著觔斗，在著陸之前，還突地一翻身才落地。他想著，當他們聽到這個突破的紀錄時，一定會狂喜不已的?，F(xiàn)在生活過得多么豐富?。∩畈⒉皇嵌⒅鴿O船單調(diào)地追來逐去，而是另有理由存在的！我們可以騰耀于無知之外，我們會發(fā)現(xiàn)自己是優(yōu)越、睿智和具有技能的生物。我可以自由自在！我們可以學習飛行！未來的前程低回著希望之音，燃亮著光明之火。他著陸時，其他的海鷗排成全體大會的隊伍，顯然已經(jīng)集合一段時間了。事實上，他們正在等著他歸來?！负ｚt若納生·黎明斯東！站到中間來！」，「長者」發(fā)出最莊重的聲音說。站在中間，不是意味最大的恥辱，就是表示最高的榮譽。站在中間表示榮譽，那是最卓著的領袖們接受表揚的方式。當然啊，他想著，今天早晨「早餐鷗隊」都看到他突破的壯舉！但是，我不要榮譽。我不想成為領柚。我只是要大家分享我的發(fā)現(xiàn)，同全體海鷗指示展現(xiàn)在眼前的新境界。他走向前去?！负ｚt若納生·黎明斯東，」，「長者」說：「站到中間，為你的可恥行為讓大家看看你！」這就像一記當頭棒。他的兩膝感到無力，他的羽毛松垂了下來，耳邊轟隆作響。為可恥的行為站到中間？不可能的！我創(chuàng)下了突破的記錄！他們不了解！他們錯了，他們錯了！「……處罰他的魯莽不負責，」那嚴肅的聲音響亮著，「破壞鷗族的莊嚴和傳統(tǒng)……」為可恥的行為站到中間，等于就是要被驅(qū)逐出鷗群社會，放逐到僻遠的懸崖去過越孤單生活?！浮幸惶欤ｚt若納生·黎明斯東，你會明白，不負責任是沒有什么好報的。生命是未知的，也是不可知的，可知的只是，我們生于此世就是為了吃，盡我們的力量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海鷗從來就不許向全體大會答辯，但是若納生卻提高了聲音說：「不負責？我的兄弟們?。　顾兄?。「我尋覓并且追求一種意義，一種更高的生活目標，有誰還能比我更負責的呢？我們鉆營追求魚頭已經(jīng)有一千年的時光了，但是，現(xiàn)在我們另有一個生活的理由——去學習，去發(fā)現(xiàn)，去爭取自由！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告訴你們我所發(fā)現(xiàn)的……」鷗群木然沉默，簡直像一堆石頭。「兄弟之情已斷，」海鷗們異口同聲地說，一齊嚴肅地閉上耳朵，掉頭把背對著他。＊＊＊海鷗若納生孤單地消渡此后的日子，但是他卻飛越過僻遠的懸崖之外。他悲傷的不是孤獨，而是其他海鷗拒絕相信展現(xiàn)在他們眼前的飛行美景；他們拒絕睜開眼睛去看看。他的所學逐日增多。他發(fā)現(xiàn)，用流線型的姿勢高速俯沖，可以獵取聚集在海面十呎下的珍奇美味魚群；他不再需要靠漁船和腐化的面包屑過活了。他學習在空中睡眠，在夜晚中掠過海岸吹來的風，沿著航線飛行，在日落和日升之間飛翔一百哩的距碓。藉著那種內(nèi)在的控制力，他飛穿過海上的濃霧，騰躍到霧靄上方，登入燦爛清明的晴空……就在這個同時，其他每只海鷗卻駐足在地上，只看到陸上的煙霧和雨水。他學習乘著巨風，深入內(nèi)陸，在那兒享受著美味可口的昆蟲佳肴。他以前一度期望于全體鷗群的心懷，現(xiàn)在只有獨自領受了；他一心學習飛翔，并不為自己所付出的代價而惋惜。海鷗若納生發(fā)現(xiàn)，厭倦、恐懼和憤怒正是海鷗生命短促的原因所在，只要遠離這些，就可以樂享長久而美好的生活。＊＊＊他們在黃昏的時分飛回來，發(fā)現(xiàn)若納生安詳而孤獨地滑過他所獨愛的天空。兩只在他翅旁出現(xiàn)的海鷗明潔一如星熠，而從他們身上發(fā)射出來的光芒，在夜晚的高空中顯得溫雅而友善。但是最可愛的是他們飛行的技術，他們的翼梢那樣準確而恒久地與他自己保持著些微的距離。若納生不發(fā)一語，開始動手來考驗他們的技藝，這個考驗不曾有一只海鷗過關。他旋動兩翼，把速度降到時速一哩，剛好保持不墜的程度。這兩只光華煥發(fā)的海鷗也跟著他緩慢下來，熟暢自如地保持不變的姿勢。他們也會緩速飛行的技巧。他攏起雙翼，開始翻滾，俯沖下墜，時速轉(zhuǎn)變成一百九十哩。他們也跟著俯沖下去，還是保持著完美不亂的隊形。最后他以這個速度向上急轉(zhuǎn)為長距離的垂直滾身。他們也跟著他滾動，臉上綻開著笑容。他恢復水平飛行的姿勢，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很好」，他說，「你們是誰？」「我們是從你那一個鷗群來的，若納生。我們是你的兄弟。」聲音顯得安靜而有力?！肝覀儊韼闳ジ叩牡胤?，帶你回家?！埂肝覜]有家。我也沒有同族。我是被遺棄的海鷗。我們現(xiàn)在正飛翔在『大山風』的極端。除了再提升幾百呎，我這老身是再也無法飛得更高了。」「你能夠的，若納生。因為你已學過了。你讀完了一家學校，現(xiàn)在是再進另一家的時候了。」好像頓悟之光已照耀了他的一生，此刻這些話使得海鷗若納生心中若有所悟。他們說得對。他「可以」再飛高一點，并且也是回家的時候了。他向蒼穹投出長久而最后的一眼，遠望那片曾經(jīng)使他獲益良多的美麗銀色大地。「我準備好了，」他終于說。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跟隨兩只燦爛如明星的海鷗飛揚而上，消失在一片完美的黑暗天空里。第二部喏，這就是天堂了，他想著，禁不住暗暗好笑。就在升騰飛進天堂的那一刻，卻又來對天堂加以分析，這幾乎是不敬的行為?，F(xiàn)在他從地上騰云駕霧而來，并且緊緊與這兩只光釆煥發(fā)的海鷗并排而行，他看到自己的身體也變得跟他們一樣明亮奪目。真的，他依舊是這只年輕的海鷗若納生，金光閃閃的眼睛也依舊，但是他的外觀卻改變了。身體感覺起來仍然是海鷗的身體，但是，飛行起來卻比往昔的軀體優(yōu)越得多了。怎么會這樣呢，他想著，只要用上一半的力氣，我的速度和表演就可以比在大地上最佳狀態(tài)時精彩兩倍！現(xiàn)在他的羽毛明亮潔白，他的雙翼光滑無瑕，一如琢磨過的銀片。他開始懷著喜悅的心情來端詳它們，把力量灌輸進這兩片新生的翅膀里去。他在時速兩百五十哩的狀態(tài)中，感到自己正在瀕臨水平飛翔的最高速度。等到增加到兩百七十三哩時，他想著自己已經(jīng)到達了飛行的極限，而心中就微微感覺失望起來了。新的身軀還是有一個限度的，雖然比過去的水平飛行記錄快了許多，但是，這還是一個極限，要他花費很大的力氣來克服。他本來想，天堂之中該是沒有極限的。云層破開了，那兩只護送他的海鷗叫著，「祝你平安著陸，若納生，」然后在稀薄的空氣中消失不見了。他正飛越過一片大海，飛向鋸齒狀的海岸線。極少數(shù)的幾只海鴻在懸崖上振翼翱翔，北方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有另外幾只在飛舞著。新的景色，新的思想，新的問題。為什么海鷗這么少？天堂應該聚集著成群的海鷗?。∵€有，我為什么忽然這么疲乏無力呢？天堂里的海鷗應該是永遠不會疲倦，永遠不需睡眠的。他從什么地方聽來的呢？有關他在大地上生活的記憶都在消退了。當然啊，他曾經(jīng)在大地上學習到很多本事，但是，詳情細節(jié)卻已成為一片模糊——譬如為爭食而打斗，以及被驅(qū)逐離群的經(jīng)過。海岸邊的十幾只海鷗飛來迎接他，大家都靜靜無語。他只感覺到，他受到人家的歡迎，并且感覺到這就是家。那天對他來講是一個大日子，他已不復記得這天太陽是如何升起的。他轉(zhuǎn)身準備在海灘上著陸，拍動翅膀，在空中停了一會，然后輕輕落到沙上。其他海鷗也冉冉落下，但卻沒有一只撲動一根羽毛。他們在風中旋舞，明亮的雙翼向外伸展，然后，不知怎么的，他們把兩翅的彎度一轉(zhuǎn)變，就在雙趾觸碰地上的那一瞬間停了下來。真是美妙的控制自如，但是，若納生現(xiàn)在卻太疲乏，他不想去試。他佇立在海灘上，仍然不發(fā)一語，只是感到昏昏欲睡。此后的幾天，若納生開始明了，在這個地方，飛行方面要學的事和從前一樣的多。但是，卻有一樣不同。這兒的海鷗跟他自己有同樣的想法。對這里的每一只海鷗而言，生活更最重要的事就是，探索和臻至他們最喜愛的完美境地，那就是飛行。他們是頂呱呱的鳥類，他們?nèi)际牵刻於蓟ㄙM一小時又一小時的時間來練習飛行，試驗更進一步的飛行技術。有一段長時間，若納生把他從前生活其中的世界遺忘了，在那個世界里，海鷗們雖然生活著，但卻緊緊地閉著眼睛，無視于飛行的樂趣，只是把翅膀當做覓食和爭食的工具。偶而他也會記起那個世界，但只不過是一會兒的時間而已。有一天早晨，他跟他的導師飛出去時，他又記起來了。那時他們練習了一陣子的收翼急滾后，正在沙灘上休憩。「大家都到那里去了，沙利文？」他靜靜地問，現(xiàn)在他對于簡易的精神感應已經(jīng)能夠適應自如了，這里的海鷗都是以彼此的心靈感應，而不是以尖叫鼓噪來傳達心意的。「為什么這兒看不到更多的海鷗呢？為什么，我以前那個地方有……?！埂浮谐汕С扇f的海鷗。我知道?！股忱膿u著頭?！肝抑恢酪粋€答案，若納生，那就是，你是千百萬只海鷗中難得一見的一只鷗鳥。我們中間大部份的鷗鳥動作總是那么遲緩。我們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世界上立刻就忘記了我們來自何方，也不去關心將往何處，只是為目前而活。你知道，我仍要經(jīng)通過多少代的生命，才能夠第一次明了，在鷗群里生活并不止于覓食、打斗或爭權(quán)而已？要一千代的生命，若納生啊，要一萬代！然后，又要經(jīng)過一百代的時間，我們才開始學知有所謂完美的存在，于是又要經(jīng)過另一百代的時間，我們才知道，我們生活的目的是為了尋找那完美境地，并且將它表達出來。當然，這個條例現(xiàn)在也同樣適合于我們：我們以今世之所學來選擇我們的來世。如果我們今世一無所學，那么來世也將一如現(xiàn)在，有同樣的限制和重負等著我們?nèi)タ朔！顾煺箖沙幔D(zhuǎn)身迎風而立?！傅悄?，若納生，」他說，「你以前學習得那么多，所以，你不必經(jīng)歷一千世就到達了現(xiàn)在的世界?！挂粫褐笏麄冇钟L鼓翼，開始練習起來了。整隊翻滾練習起來很困難，因為若納生在翻滾過來的瞬間，必須用顛倒狀態(tài)中的腦袋思想，以相反的方向形成翅膀的彎度，并且要恰好與他導師的翅膀和諧一致?！肝覀冊僭囈淮?，」沙利文說，一次又一次：「我們再試一次?！棺詈笏K于說，「好了?！褂谑撬麄冮_始練習外側(cè)翻觔斗。有一天晚上，那些不從事夜間飛行的海鷗一起站立在沙灘上，在思想著什么。若納生鼓起全身的勇氣，走向「長老海鷗」身邊，據(jù)說這只「長老海鷗」不久就要遁失在這個世界之外了。「強恩……。」他說，顯得有一點緊張。年老的海鷗慈祥地看著他。「是的，我的孩子？」「長老」并不因為老邁而顯得虛弱無能，反而因為年高而威武有力；他的飛行速度勝過鷗群中的任何一只海鷗，并且他所學得的技術，別的鷗鳥現(xiàn)在才正在逐漸了解?！笍姸鳎说馗静皇翘焯?，對嗎？」「長老」在月光下展露笑容?！改阌衷趯W習了，海鷗若納生，」他說。「嗯，這兒是怎么回事呢？我們要到何處呢？沒有像天堂的地方嗎？」「沒有，若納生，沒有天堂這樣的地方。天堂并不是一種地方，也不是一種時間。天堂就是完美的狀態(tài)?！顾聊艘粫?。「你是一只飛得很快的海鷗，不是嗎？」「我……我陶醉于速度的愉悅，」若納生說，說了這句話有點吃驚，但卻因為「長老」注意到他而感到自傲?！溉艏{生，在你瀕臨完美速度的那一瞬間，你也就開始到達天堂了。而這并不是說，每小時飛行一千哩，一百萬哩，或者與光速同快的意思。因為任何數(shù)目都有一個限度，而完美卻沒有限度。完美的速度，我的孩子啊，就是在那兒?！箯姸鳑]有顯示任何警告的預兆，一瞬之間消失又同時出現(xiàn)在五十呎遠的水湄上。然后，在同樣百萬之一秒的瞬刻間又消失而立在若納生的肩膀上?！隔[著玩的，」他說。若納生目眩神迷了。他把天堂的事忘記了。「你怎么會這樣子的？這樣感覺起來如何呢？你能飛多遠?。俊埂改憧梢噪S心所欲，飛到任何空間和時間里去，」「長老」說?！肝易约核芟氲降娜魏蔚胤胶蜁r間我都去過了。」他眺望過海面。「真奇怪。那些為了旅游的舒適而對于完美抱持輕視態(tài)度的海鷗，卻速度緩慢什么地方也沒去。而那些為了追求完美而置旅游于不顧的海鷗，卻動作迅捷無處不往。記住啊，若納生，天堂并不是一個地方或者一段時間，因為地方和時間是那樣無意義。天堂是……?！埂改隳芙涛蚁衲銊偛拍菢拥娘w行法嗎？」海鷗若納生顫抖著身體，想要去征服另一個未知的境界?！府斎唬绻阆Ｍ麑W習的話。」「我希望。我們什么時候可以開始？」「我們現(xiàn)在就可以開始，如果你喜歡的話。」「我要像你剛才那樣飛行，」若納生說，眼中閃耀著一種奇異的光芒?！父嬖V我怎么做?！箯姸骶従彽卣f，眼光那樣仔細地盯著這只年輕的海鷗。「要想能夠像思想一閃那般飛向任何地方，」他說，「你就必得在剛開始時就認為你已經(jīng)到達了……。」按照強恩的說法，其個中絕竅是：要若納生不再把自己看成是局促在一具翼長四十二吋的有限軀體之內(nèi)，不要再認為只有依照航行圖才能飛翔自如。其密訣就是，要知道他真正的本性到處存在，同時遍布在空間和時間之中，完美有如一個不見字跡的數(shù)目。若納生聚精會神勉力練習，日復一日，從黎明之前一直練習到午夜過后。然而他盡管很努力，可是卻連一根羽毛的距離也動不了?！覆灰氲叫判牡氖拢　箯姸鲿r常提到這句話?！改悴⒉灰啃判娘w行，你需要的是了解飛行。一樣的。現(xiàn)在再試一次……?！谷缓笥幸惶?，若納生站在沙灘上，閉著眼睛，凝神專注，忽然在一閃之間，悟出了強恩一直在告訴他的話?！负伲鞘钦娴陌。∥沂且恢煌昝?，不受局限的海鷗！」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喜悅震憾著他的心弦。「好！」強恩說，他的語調(diào)之中流露著勝利的意味。若納生睜開眼睛。他跟「長老」單獨站立在一處完全不同的海岸上——樹木一直生長到水涯，一對黃色的太陽在頭上轉(zhuǎn)動?！改憬K于明白了，」強恩說，「但是，你的控制力還需要一點磨練……?！谷艏{生楞住了?！肝覀兪窃谑裁吹胤窖剑俊埂搁L老」對于這陌生的環(huán)境完全視若無睹，他把問題撇開?！肝覀冿@然是在某一個星球之上，天空是綠色的，兩個星星是太陽?！谷艏{生狂喜地大叫出來，這是他離開地球后的第一個叫聲。「靈驗了！」「嗯，當然靈驗的，若納生，」強恩說。「當你知道自己真正在努力時，總是會有靈效的?，F(xiàn)在，關于你的控制力……。」他們回來時，已經(jīng)天黑了。其他的海鷗金色的眼中露出敬畏的眼光看著若納生，因為他們親眼看到他從長久根植不動的地方忽然消失無影了。他接受他們的恭賀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肝以谶@兒是新來的生手！我才開始！倒是我必須向各位學習呢！」「你這話我要表示懷疑，若納生，」沙利文說著站得更近一點?！改闶且蝗f年以來我所看到的海鷗中，最不怕學習的一個?！顾械暮ｚt都為之悄然無語，而若納生不自在地躊躇不安起來了?！溉绻阍敢獾脑?，我們可以開始學習飛行到時間之中的技藝了，」強恩說，「一直到你能夠飛到過去和將來。然后你就可以準備開始最困難，最有力量，最有趣的那一種了。你就要準備開始在飛行之中體會仁慈和愛的意義了?！挂粋€月過去了，或者說，感覺起來像是一個月過去了，若納生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學習。他過去對一般經(jīng)驗的學習總是迅速敏捷，現(xiàn)在他成為「長老」親身的特別弟子，領受新觀念，就如同一部長有羽毛的流線型計算機那樣迅捷。但是強恩要消隱的日子終于來臨了。他一直跟所有的海鷗安靜地談著，鼓勵他們永遠不要停止學習和練習，要繼續(xù)奮斗，以便了解生命中更多完美而不可見的原則。就在他講著時，他的羽毛變得越來越燦爛明亮，一直到最后終于華光耀眼奪目，使得海鷗們無法抬頭仰望著他了?！溉艏{生，」他說，而這些就是他最后的話語，「繼續(xù)為愛盡力吧。」再轉(zhuǎn)眼時強恩已經(jīng)消失無蹤了。日子一天一天地流失，若納生時常想起他原來生活的大地。如果他在那兒能夠體驗到這兒所經(jīng)歷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那么，生命將會多么豐富有意義啊！他佇立在沙灘上，兀自思疑著，不知道那兒有沒有海鷗掙扎著要突破限制，在跟隨漁船追逐面包的生涯之外，看清飛行的意義?？赡軙幸恢缓ｚt被放逐，為的是他膽敢面對全體鷗群暢言他內(nèi)心的真理。若納生越演習有關仁慈的課程，越從困勉中了解愛的性質(zhì)，他就越想飛回大地。因為，盡管海鷗若納生過去有過一段孤獨的日子，但是他生來就是要成為一位導師，而他自身用以表達愛的方式，就是要把自己所體驗的真理貢獻給一只但求親炙真理的海鷗。擅于以思想的速度飛行以及樂于幫助他人學習的沙利文，對于他的想法感到懷疑。「若納生，你曾是一度被放逐的海鷗。你怎么會認為，往昔的同族海鷗現(xiàn)在會聽你的話呢？你知道，有一句俗話說得好：「飛得最高的海鷗看得最遠?！箯那芭c你生活過的那些海鷗都是站立在地上，自相叫囂爭斗著。他們離天堂距離還有一千哩之遙——而你竟說要在他們立足的地方把天堂顯示給他們看！若納生啊，他們連自己的翅膀尖兒都看不到的！你還是留在這兒。幫助這兒的海鷗吧，他們都飛得夠高，可以了解你要教給他們的專情了。」他沉默了一會然后說，「如果強恩早就飛回了古老的世界里會怎樣呢？你現(xiàn)在會在什么地方呢？」最后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沙利文說得對。飛得最高的海鷗看得最遠。若納生留下來，與那些新來的鷗鳥切磋琢磨，它們天資很高，學習起來進步很快。但是那種舊有的感覺又涌上心頭，禁不住想到，大地上說不定有一兩只海鷗也能夠?qū)W習得這樣快。如果在他被驅(qū)逐出來那天，強恩就能夠開始指點他，現(xiàn)在他所知道的該有多少??！「沙利文，我一定要回去，」他終于說出口了?！改愕膶W生們表現(xiàn)都很好。他們能夠幫你教導新來的海鷗。」沙利文嘆著氣，但是他并沒有再多費嘴舌爭論?！肝蚁胛視寄钅愕?，若納生，」他只說了這句話?！干忱?，也不怕害羞啊！」若納生用責備的口吻說，「不要傻了！我們每天努力演練的是什么呢？如果我們的友誼是依賴類似空間和時間的東西存在的話，那么，在我們終于征服空間和時間時，我們的兄弟之誼也就被摧毀了！但是，征服了空間之后，我們所剩的就是『此地』。征服了時間之后，我們所剩的就是『現(xiàn)在』。而介于『此地』和『現(xiàn)在』之間，難道你就不認為我們還可能有一兩次的重逢嗎？」海鷗沙利文禁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只瘋狂的鳥兒，」他溫和地說?！溉绻姓l能告訴一個駐足在地上的人，如何去看穿一千哩外的地方，我想那非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莫屬了?！顾车亍！冈僖娏?，若納生，我的朋友?！埂冈僖?，沙利文，我們會再見的?！拐f完，若納生腦海中就呈現(xiàn)了一幅圖畫，看到了在另一個時間世界里的一大群海鷗聚集在海岸上，由于他那種百般磨練的從容自在，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具肉身羽毛之軀，而是一個自由和飛翔的完美觀念，完全不受任何的牽制。＊＊＊海鷗弗烈齊·林德雖然年紀還很輕，但是他已經(jīng)明了，從來沒有一只海鷗像他一樣，受到同族如此嚴酷的處分和如此不公的待遇?！肝也唤橐馑麄冊趺凑f，」他怒氣沖沖地想著，在他振翅飛往僻遠的懸崖時，他的視野模糊了起來。「除了拍動翅膀飛來飛去之外，還有很多飛行方面的技巧可學的呢！蚊……蚊子才那樣做的！只是在「長老海鷗」身邊使出一招小小的垂軸旋轉(zhuǎn)，原是為了好玩，結(jié)果卻被驅(qū)逐離群！他們瞎了眼了嗎？他們看不到嗎？他們沒有想到，我們真正學習飛翔時所感受的榮耀嗎？「我不在乎他們怎么想。我要讓他們看看什么才是飛行！我會成為一個完全的逐客，如果他們就是要這樣。我會使他們后悔難過的……」這聲音在他自己的腦海中回響著，雖然很輕，卻使他震驚不已，竟至于在空中擺蕩和巔巍起來了?！覆灰獙λ麄兲量蹋ｚt弗烈齊。你雖然被趕了出去，但其他的海鷗卻只有因此蒙受損失，有一天他們就會明了這一點的，有一天他們就會明了你現(xiàn)在所了解的事。原諒他們吧，并且也幫助他們?nèi)ッ髁税伞！乖谒乙砑馍蚁嗑嗖贿^一吋的地方，那只全世界最光輝燦爛的白鷗，輕易地跟他在一起滑行，一根羽毛都沒有動一動，卻能趕上弗烈齊飛行的最高速度。這只年輕的鷗鳥心中有一陣子的煩亂。「怎么回事呢？我瘋了嗎？我死了嗎？怎么回事??？」聲音在他的思潮之中顯得低沉而安靜，要求他回答。「海鷗弗烈齊·林德，你想飛翔嗎？」「是的，我想飛翔！」「海鷗弗烈齊·林德，你真的非常想飛翔而能夠原諒你的鷗族，專心去學習，然后有一天飛回他們身邊，努力幫助他們明了嗎？」面對這樣一只藝冠群雄的海鷗，還有什么可以說謊的余地呢，縱使海鷗弗烈齊是多么的自傲或者多么的傷心?！肝艺娴南?，」他輕聲說?！改敲矗チ引R，」那只光釆煥發(fā)的鷗鳥對他說，聲音顯得很慈祥，「讓我們先開始水平飛行……」第三部若納生慢慢地在僻遠的懸崖上方打著轉(zhuǎn)，并且凝神注視著。這只粗野未馴的年輕海鷗弗烈齊幾乎是一個完美無疵的飛行學生。他在空中顯得強健，輕盈又敏捷，但是尤其重要的是，他內(nèi)心有一種強烈的驅(qū)策力，渴望著學習飛行。此刻，他飛過來了，一團灰蒙蒙的形體，從俯沖的姿態(tài)中呼嘯而去，以一百五十哩的時速閃過他導師的身邊。他突地改換一個姿勢，嘗試一次十六分度的垂直慢滾，同時大聲叫出分度數(shù)目?！浮恕拧?！若納生，我快沒有飛行速度……十一……我要美好急劇的一停像你一樣……十二……但是該死我不行……十三……這最后三度……沒有……十四……啊呀！」弗烈齊因為失敗而怒不可遏，致使頂端的突然下墜更加惡化。他向后倒翻，搖里晃蕩，粗魯?shù)剞D(zhuǎn)變成激烈的倒向旋轉(zhuǎn)，最后才終于恢復原來的姿勢，喘著氣，此時已落在導師腳下一百呎的地方?！改阒徊贿^是在跟著我浪費時間，若納生！我太遲鈍了！我太愚蠢了！我試了又試，但是就是不能成功！」海鷗若納生向下看看他并且點著頭。「如果你老是那樣用力停頓下來，那你準不會成功的。弗烈齊，你在開始的時候，時速減少了四十哩！你的動作必須圓暢！要穩(wěn)固但是也要圓暢，記得嗎？」他下降到年輕海鷗的水平線上?！脯F(xiàn)在我們再一起來試一下，排成一行。要注意停止的動作。要圓熟，輕易地滾翻?！梗降谌齻€月的末了時，若納生已經(jīng)有六個其他學生了，他們?nèi)潜或?qū)逐離群的海鷗，但卻都對這種「在飛行中尋求樂趣」的奇異新觀念具有好奇心。對他們來講，演習高空飛行是容易的事，但是要了解個中道理還是比較困難的?！肝覀冎忻總€人其實都是一個『大海鷗』的觀念，一個自由的無限觀念，」晚上的時候若納生在沙灘上對他們這么說，「而嚴謹?shù)娘w行就是表達我們真性的一個步驟。我們必須把限制我們的一切拋開。這就是為什么要練習高速度，低速度飛行，以及飛行技藝……」……而他的學生卻因為白日的飛行而倦困欲睡。他們喜愛練習，因為飛行起來快速而刺激，可以滿足隨著每種課程而漸增的學習渴望。但是他們其中卻沒有人相信，甚至海鷗弗烈齊·林德也一樣，觀念的飛行能夠像御風振翅那樣真實?！改愕恼麄€身體，從翼尖到翼尖之間，」若納生有時又這么說，「也只不過是你的思想自身，形成一種可見的形式。只要你掙脫你的思想鎖煉，你也就可以突破你的肉體枷鎖……」但是，不管他怎么說，聽起來總像是娛人的虛構(gòu)故事，他們需要更多此類的虛構(gòu)故事來催眠入夢。才經(jīng)過一個月，若納生就說他回到鷗族的時間已經(jīng)來臨了?！肝覀冞€沒準備好！」海鷗亨利·喀爾文說?！肝覀儾皇芩麄兊臍g迎！我們是被放逐的海鷗！我們不能強迫自己回到不受歡迎的地方，對嗎？」「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到任何地方而自得其樂，」若納生回答，說完他從沙灘上升騰而起，朝向東方，飛往鷗群所在的家鄉(xiāng)。他的學生之間籠罩著一陣短暫的痛苦情緒，因為鷗族的法律規(guī)定，被放逐的鷗鳥永遠不得回去，并且這種法律一萬年以來還沒被破壞過一次。法律說，留下來；若納生說，飛回去；而現(xiàn)在他飛越海面已有一哩的距離。如果他們再等下去的話，他會單身闖臨那群與他們敵對的鷗鳥中?！笇α耍绻覀儾皇曲t群的一份子，我們就不必服從法律，是嗎？」弗烈齊說，顯出不自在的樣子。「何況，那兒如果有爭斗的事情，我們回到那兒比在這里更有用?！顾阅翘煸绯克麄兙蛷奈鞣斤w翔而去，八只海鷗形成一個雙菱形的隊伍，翼尖兒幾乎重疊著。他們飛越過鷗群大會海灘，時速一百三十五哩，若納生領頭飛在前面，弗烈齊駕輕就熟地挨在他的右翼旁邊，亨利·喀爾文在他的左邊頑強地掙扎著前進。然后整個隊形慢慢翻滾到右邊，渾然像一只大鳥……平飛……倒轉(zhuǎn)……平飛，咻咻的風聲從他們的身上吹襲而過。鷗群里平日發(fā)出的喧鬧和爭吵聲忽然被切斷了，仿佛這八只海鷗形成的隊伍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刀，八千只鷗眼注視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八只鷗鳥，一只接著一只，急劇地向上飛騰，翻了一個大觔斗，然后又一逕飛翔而下，以一種幾乎停止的慢速度，站著落在沙上。然后海鷗若納生開始對于這次飛行加以評論，好像這是例行常事?！甘紫龋顾冻隹嘈φf，「你們跟隊都稍嫌遲緩……」這種情況就如同晴天霹靂，直劈鷗群。這些鷗鳥是被放逐的份子啊！而他們竟然回來了！這……這不可能發(fā)生的！弗烈齊所預言的爭斗可能性在鷗群的迷亂中消散無形了?！膏?，是呀，沒錯，他們是被放逐者，」一些年輕的鷗鳥說，「但是，嗨，老兄呀，他們是從那兒學到那樣的飛行技術呢？」「長者」的話語幾乎經(jīng)過一小時才傳過鷗群：不予理睬。凡是跟被放逐者談話的海鷗，就也是被放逐者。凡是抬頭看被放逐的海鷗，他就破壞了鷗族的法律。從那個時刻起，灰羽毛的背部開始轉(zhuǎn)向若納生，但是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就在大會海灘上方，開始進行他的演習課程，并且第一次開始強制他的學生竭盡他們的所能。「海鷗馬?。　顾麑χ炜沾蠼兄??！改阏f你會低速度飛行，你要用事實證明才算數(shù)！飛呀！」于是沉靜的小海鷗馬丁·威廉躍動著身子，像是在他的導師一聲令下走火入魔，冷不防間，他已變成一個低速飛行的巫師。在最溫和的微風中，他可以轉(zhuǎn)動羽毛，騰起身子，從沙地躍向云層，又從云層翩然落下，翅膀一煽也不煽。同樣的，海鷗查理—羅蘭也駕御著「大山風」飛向二萬四千呎的高空，在受到嚴寒稀薄空氣的洗禮后，降下來時全身是一片藍光，顯出又驚又喜的樣子，內(nèi)心決定明天要飛得更高。最喜愛飛行技術不過的海鷗弗烈齊，終于練成了他的十六分度垂直慢滾，并且第二天又表演了一場三重側(cè)滾的壓軸好戲，他的羽毛白閃閃地掠向一處海灘，那兒有不少只眼睛在偷偷注視著他。每個時刻若納生都飛翔在他的每位學生身旁，在對他們示范，暗示，督促和指引。他跟他們一起穿過黑夜，云層和暴風雨，完全是為了享受其中的樂趣，然而那些鷗群卻可憐兮兮地在地上縮成一團。飛行練習完畢后，學生們在沙地上輕松地休息著，剛好可以利用這個時候更加注意聆聽若納生講話。他有一些狂妄的想法，他們無法了解，但是他又有一些美好的構(gòu)想，他們能夠明了。隨著夜幕低垂，又有另一群海鷗圍在這群學生四周——這是一群好奇的鷗鳥，他們在黑暗之中繼續(xù)傾聽著有幾小時之久，不希望見到別的海鷗，也不希望被見到，在黎明來臨之前就悄然無蹤了。「飛回家鄉(xiāng)」的事發(fā)生一個月以后，鷗群中的第一只海鷗違反禁條，問起如何學習飛行的事。海鷗特倫斯·羅威爾這一問之后，就被宣判了罪刑，被標上「放逐者」的簽條，然后成為若納生的第八位學生。第二天晚上，海鷗克爾克·梅納從鷗群中飛出來，搖蕩著身子越過沙地，拖曳著左翼，跌落在若納生的腳下。「幫助我吧，」他非常安靜地說，說話的樣子像是臨死的海鷗?！肝以谶@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飛行更喜愛的事了……」「那么，跟隨我來吧，」若納生說。「隨著我掙脫沙地，然后我們就開始?！埂改悴幻靼?。我的翅膀。我的翅膀不能動。」「海鷗梅納，你有選取自我，選取你的真實自我的自由，就在此時此地，沒有什么事情能夠阻礙得了。那是『大海鷗法則』，就是『規(guī)則』。」「你是說，我能夠飛翔？」「我說你是自由身?！拐f著，海鷗克爾克·梅納已經(jīng)輕易而又迅速地伸展他的雙翼。毫不受力地升騰進暗黑的夜空里了。他在五百呎高的上空聲嘶力竭地尖叫著：「我能飛了！聽呀！我能飛了！」，叫聲把鷗群從夢鄉(xiāng)中驚醒了。旭日東升的時候，有接近一千只的鷗鳥站立在那一群學生的外側(cè)，好奇地凝視著梅納。他們不在乎會不會被發(fā)覺，并且傾聽著，努力要去了解海鷗若納生的話。他講了些非常簡單的道理——海鷗飛行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自由是他存在的本質(zhì)，任何阻礙自由的事體，都要加以排除，不管是任何形式的是儀式，迷信或者限制。「排除，」鷗群中傳來一陣聲響，「縱使是『鷗族律則』也要排除嗎？」「唯一真正的律則就是通往自由之路的律則，」若納生說。「沒有第二種律則了。」「你怎么期望我們能跟你飛得一樣好呢？」又有一個聲音發(fā)問?！改闾厥猓哂刑熨Y，并且賦有神性，超越其他鷗鳥之上。」「看看弗烈齊！羅威爾！查理斯—羅闌！茱迪·李！難道他們也是特殊，有天資，并且賦有神性嗎？他們跟你們一樣，也跟我一樣的。唯一的不同，真正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已經(jīng)開始了解他們真正的本質(zhì)，并且開始磨練了?！顾膶W生中除了弗烈齊以外，都不安地騷動著。他們還沒體認到，這就是他們正在進行中的事體。參與其事的鷗鳥越來越多了，他們前來發(fā)問，瞻仰，或者表示輕蔑。「鷗群里的鷗鳥說，如果你不是「大鷗之子」，」有一天早晨在「高級速度演習」之后，弗烈齊告訴若納生說，「那么，你就是超前你的時代一千年之久。」若納生嘆著氣。這就是被誤解的代價，他想著。他們不是叫你魔鬼，就是喚你神祗。「你認為如何呢，弗烈齊？我們是超出我們的時代之前嗎？」一陣長久的沉寂。「嗯，誰要是想發(fā)現(xiàn)這種飛行的奧秘，那么它總是在這兒等著被學習；這跟時間沒有關系?？赡?，是我們的方式超前。超出大部份海鷗的飛行方式?！埂刚f對了，」若納生說，翻滾著身體，反轉(zhuǎn)滑動了一會?！高@不會比超出我們的時代差呢?！梗驮谝粋€禮拜后發(fā)生了一件事情。弗烈齊正在向一班新學生示范高速度飛行的要素。他剛從七十呎的俯沖中勒住，像是一條長長的灰色花道兒，在海灘上方幾吋遠的地方閃閃發(fā)光，這時一只初試新翼的幼鳥一逕滑進他的航道，嘴中叫著母親。海鷗弗烈齊·林德以風馳電掣的速度使勁閃向左側(cè)，躲開幼鳥，以兩百哩的時速沖進一個全是硬固花崗石的巉崖峭壁。他覺得那巖石就像一個巨大而堅硬的門，通往另一個世界。他撞擊上去時，只覺得涌起一陣恐懼，震驚和暗黑，然后他就飄浮在一片奇異的天空中，忘記復記憶，記憶復忘記；害怕，悲傷又覺得難過，難過到極點。有一陣聲音在回響著，就如同他第一天遇見海鷗若納生·黎明斯東時的情形一樣。「這其中的奧秘，弗烈齊，在于耐心地去一步一步克服我們的限制。我們沖穿巖石飛行的計劃是排在稍后的時間，到時就可以學會的。」「若納生！」「也是所謂的『大鷗之子』，」他的導師冷淡地說?！改阍谶@兒做什么？這段懸崖！我沒有……我并沒有……死？」「哦，弗烈齊，別傻了。想一想吧。如果你現(xiàn)在是在跟我談話的話，那么顯然你是沒有死，對嗎？你剛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