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學研究論文：《烏布西奔媽媽》的史詩特點郭淑云內容提要：《烏布西奔媽媽》是一部流傳于滿族先世東海女真人中的英雄史詩，構成中國北方英雄史詩帶的重要一環(huán)，并體現(xiàn)了鮮明的特點：闡揚了集體英雄主義的核心價值觀；表現(xiàn)了濃郁的漁獵文化特色；彰顯了突出的女性崇拜觀念。她具有獨特的傳承方式和藝術表現(xiàn)形式，在世界史詩園林中獨樹一幟。關鍵詞：《烏布西奔媽媽》；英雄史詩；女真；薩滿；滿族說部《烏布西奔媽媽》是滿族先世東海女真人中的一部古老的英雄史詩。作品以主人公烏布遜部女薩滿烏布西奔的一生為主線，記述了她一生的豐功偉績，塑造了以烏布西奔為代表的群體英雄形象，集中體現(xiàn)了東海女真人英勇無畏的集體英雄主義精神。

一、《烏布西奔媽媽》具有鮮明的漁獵文化特色

眾所周知，中國少數民族英雄史詩大多分布于北方阿爾泰語系蒙古語族、突厥語族、滿—通古斯語族諸民族和漢藏語系的藏族等民族中。在草原游牧民族中，英雄史詩的蘊藏量極為宏富，分布尤為廣泛，具有鮮明的游牧文化特征。這無疑與生活在這一地域內的少數民族的生產生活方式及文化傳統(tǒng)有密切的關系。葉舒憲據此考察了中國少數民族英雄史詩與文化生態(tài)的關系，認為“英雄史詩的產生主要以游牧文化為現(xiàn)實土壤，游動的生活方式所導致的民族、部落社會的大遷徙和由此引發(fā)的民族沖突與戰(zhàn)爭，構成了史詩敘述的基本題材，而戰(zhàn)爭所必需的勇武精神和英雄品格，則自然成為這一類英雄史詩的共同主題?！睉撜f，這一論斷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國少數民族英雄史詩生成與流布的基本特征和一般規(guī)律，但對中國漁獵民族的英雄史詩缺乏應有的關注。事實上，在以漁獵為生的滿一通古斯諸民族中，也曾經歷過漁獵民族的英雄時代，英雄史詩、英雄神話和英雄故事廣為流傳。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黑龍江省民間文藝工作者對三江水域（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赫哲人中流傳的“伊瑪堪”、小興安嶺山地原畢拉爾部落鄂倫春人中傳承的“摩蘇昆”等英雄史詩進行科學采集和系統(tǒng)考察，論證了“伊瑪堪”“摩蘇昆”的英雄史詩性和漁獵文化特色。然而，由于學術界對“伊瑪堪”“摩蘇昆”的史詩性質至今尚未形成定論，其作品的數量、規(guī)模以及成熟程度與典型的英雄史詩相比，還有一定的差距，致使學術界在考察英雄史詩生成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和文化生態(tài)等問題時，對漁獵文化生態(tài)下英雄史詩的生存形態(tài)重視不夠?！稙醪嘉鞅紜寢尅访枥L的東海女真諸部早期漁獵生產生活方式，與漁獵民族的實際生活渾然一體，相互印證。漁獵生活方式的方方面面在作品中都有體現(xiàn)，衣食住行自不待言，各種生產生活用品也無一不來自漁獵產品。更為重要的是，漁獵民族在長期的生產實踐和適應自然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一些特有的價值觀念，在史詩中得以獨到的表達。如尊重自然、敬畏自然的理念，通貫全篇，并以突出的自然崇拜和生物崇拜的形式加以體現(xiàn)。在《烏布西奔媽媽》中，山川森林、江河湖海都充滿靈性，人與自然的和諧盡顯無遺。在《烏布西奔媽媽》中，獵手和捕魚能手成為勇士的標準之一，體現(xiàn)了漁獵民族的價值觀。烏布西奔率族眾進行的探海活動，更集中體現(xiàn)了海洋漁獵民族勇于探險，不怕犧牲的大無畏精神?？傊?，《烏布西奔媽媽》反映了典型的漁獵文化形態(tài)，具有鮮明的漁獵生態(tài)文化特色。整個作品宛如一幅幅畫卷，描繪了古代東海區(qū)域的自然生態(tài)景觀，生動形象地再現(xiàn)了漁獵民族生產生活的畫面。這種純然的漁獵風情在世界各民族英雄史詩中實不多見。它不僅使《烏布西奔媽媽》以一種獨特的精神風貌呈現(xiàn)在世人面前，也使之成為滿－通古斯民族英雄史詩的典型代表，體現(xiàn)了它們的共性特征。作品洋溢著濃厚的漁獵文化氣息，展現(xiàn)了東海女真人的漁獵生活景觀和獨具特色的漁獵文化風情，不愧為一部典型的漁獵民族的英雄史詩。二、《烏布西奔媽媽》闡揚了集體英雄主義的核心價值觀《烏布西奔媽媽》的主人公及眾女英雄形象表現(xiàn)了集體英雄主義的精神品質，它成為史詩作品的核心價值觀，并被賦予深刻的思想內涵，也因此使作品迥異于西方英雄史詩的特質。西方英雄史詩的主人公固然具有英勇無畏、不怕犧牲這些英雄史詩共同的品質，但在他們身上也同樣表現(xiàn)出個人主義傾向，《烏布西奔媽媽》與之大相徑庭?！稙醪嘉鞅紜寢尅分械挠⑿坌蜗蟛粌H具英勇、頑強、執(zhí)著、百折不撓的優(yōu)秀品質，更為可貴的是，她們總是與人民站在一起，代表人民的利益，為了部落的群體利益和榮譽不惜犧牲生命。這一點在主人公烏布西奔及其眾弟子身上表現(xiàn)得最為突出：當瘟疫突發(fā)，災難降臨東海，人們紛紛逃難之時，烏布西奔勇敢地站出來，親自進山采藥，發(fā)明適于時疫的驗方，并走進疫區(qū)，將自制藥湯送到東海各部落民眾的手中，全然不顧個人的生命安危；當部落戰(zhàn)爭發(fā)生時，烏布西奔既是指揮員，又是一名戰(zhàn)士；為了實現(xiàn)追找太陽之宮的執(zhí)著追求和理想，烏布西奔及其三位弟子先后犧牲，當危險來臨時，她們首先想到的是集體和他人。烏布西奔一生奔波、操勞，統(tǒng)一東海諸部，結束了戰(zhàn)亂的年代，使人民得以安居樂業(yè)，這既是東海人民的集體意識，也是她畢生的追求，可以說，烏布西奔的思想與行為代表了東海女真人的普遍利益和愿望。集體英雄主義精神在烏布西奔眾女英雄身上得到集中的展現(xiàn)?！稙醪嘉鞅紜寢尅匪茉斓呐裥蜗笥型怀龅捏w現(xiàn)，不僅與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相映成輝，更為主人公集體英雄形象提供了思想源泉。其中以烏鴉神最具代表性。烏鴉神本為來自天界的古爾苔女神，是天宮大戰(zhàn)時期的一位古老的創(chuàng)世神，“天地初開的時候，惡魔耶魯里猖獗寰宇，風暴、冰河、惡浪彌天，萬物不能活命。阿布卡赫赫是宇宙萬物之母，將太陽帶到大地，將月光送到宇內，讓身邊的眾神女捏泥造萬物，讓身邊的眾神女用露氣造谷物，讓身邊的眾神女用巖粉造山川，讓身邊的眾神女用云水造溪河，才有了宇宙和世界。耶魯里不甘失敗，噴吐冰雪覆蓋宇宙，萬物凍僵，遍地冰河流淌，阿布卡赫赫的忠實侍女古爾苔，受命取太陽光墜落冰山，千辛萬苦鉆出冰山，取回神火溫暖了土地。宇宙復蘇，萬物生機，古爾苔神女因在冰山中，饑餓難耐，誤吃耶魯里吐出的烏草穗，含恨死去，化做黑鳥，周身變成沒有太陽的顏色，黑爪、壯嘴、號叫不息，奮飛世間山寨，巡夜傳警，千年不惰，萬年忠職?！惫艩柼ε駷榱私o人間取太陽火，誤食黑草，變成烏鴉，即使如此，仍終日為人間“巡夜傳警”。烏鴉被滿族先民奉為靈禽，天性機敏，對災異等具有極強的反應力，如遇伏兵、野獸、僵尸、煙火時，它能群鳴報警。如發(fā)生山火，它能辨別火勢，朝著與火蔓延相反的方向振翅高飛。史詩賦予烏鴉為人類“巡夜傳警”的偉大職能，體現(xiàn)了東海女真先民對烏鴉習性細微觀察和認識?！斑@是對群體忠誠的極致，寓含著對人類多么深沉、熾熱的愛，實際上烏鴉女神是烏布西奔媽媽英雄主義的象征，這種精神是薩滿教中所寓含的人類文化的積極基因，是薩滿教有悠長文化生命的根本原因?！睘醪嘉鞅家源私逃茏?，要學烏鴉格格，為難而死，為難而生，表現(xiàn)了集體英雄主義的情懷和神話對主人公的深刻影響。應該說，《烏布西奔媽媽》反映了滿族及其先民的價值觀念和精神追求，有著深厚的社會基礎。漁獵民族的集體意識和集體主義精神是適應維系群體生存發(fā)展需要而形成的，與其生存環(huán)境和生產生活方式密切相關，與漁獵民族的堅韌性格、尚武精神相結合，體現(xiàn)了滿族及其先民的心理特質。薩滿教英雄崇拜哺育了滿族及其先民的價值觀念、心理素質和精神追求，陶冶了他們的情操，表現(xiàn)為集體英雄主義的精神品質。正是這種獨特的文化基質鑄就了史詩作品的精髓，使之有別于其他英雄史詩而獨具風韻。

三、《烏布西奔媽媽》體現(xiàn)了濃郁的女性崇拜意識英雄史詩的主人公均為男性，高揚男性的陽剛之美和英雄氣概?！稙醪嘉鞅紜寢尅藩毐脔鑿?，不僅成功地塑造了女主人公形象，展現(xiàn)其獨具的英雄品質，而且創(chuàng)造了一大批勇敢、智慧、富有創(chuàng)造性和犧牲精神的女性形象群。這種濃郁的女性崇拜色調與內涵，不僅使其在英雄史詩的百花園中綻放異彩，即使在世界各民族民間文學作品中，亦實屬少見，反映了滿族及其先民突出的女性崇拜意識和獨特的文化價值。滿族諸姓薩滿教女神及其神話豐富多彩，這方面已有大量的資料披露，學術界也有較為深入的研究，此不贅述。近期筆者參與整理與研究的東海女真人后裔吉林烏蘇瓜爾佳氏薩滿文本中，計有一百多位神靈，其中女性神占有很大比重。女神主要分為媽媽神（奶奶神）、德德神（姨娘神）和格赫神（姑娘神）三種類型。20世紀30年代，吳紀賢在《吳氏我射庫祭譜》中曾記載：“吾族公祭，均祭至高無上之母親神靈，神名之重之多，譬如興安之樹，不可數指也?！奔质【排_滿族楊氏家族、琿春庫雅喇等原東海女真后裔至今仍保留祭祀“媽媽神”的習俗?！稙醪嘉鞅紜寢尅芳捌渌麧M族民間文學作品體現(xiàn)的女性崇拜意識，正是以這種文化傳統(tǒng)為土壤的?！稙醪嘉鞅紜寢尅返呐猿绨菀庾R通貫作品的全篇，并全方位地滲透神界、人間和薩滿界，使女性成為作品的絕對主角，也成為其所表現(xiàn)的東海女真社會的主體。首先，作品以驚人的想象力和卓異的創(chuàng)造力建構了一個龐大的女神神系。此神系由三個層級若干女神群組成，二百余位職司明確的女神分屬于不同的神群，各有統(tǒng)領，行使各自的職責?！稙醪嘉鞅紜寢尅冯m是一部史詩作品，以世俗英雄的業(yè)跡為主線，但其對女神神系的構建可與滿族創(chuàng)世神話《天宮大戰(zhàn)》相媲美，二者交相輝映，呈現(xiàn)了既相互關聯(lián)又自成一系的女神系列，蔚然壯觀。神系中的三位主神天母阿布卡赫赫、地母巴那吉額姆和星神臥勒多赫赫均為女性，所有善神也全都是女性，樹立了女性的絕對權威和至高無上的地位。其次，作品成功地塑造了烏布西奔的人物形象，散發(fā)著人性與神性交融、神圣與人本結合的璀璨光輝。作品著力塑造了烏布西奔這樣一位超凡的英雄人物，集各種優(yōu)秀品質和多重社會角色于一身。她以安天下，濟蒼生為使命，施德政，恤百姓，廣教化，福澤東海諸部，是一位殫精竭慮，勤政愛民的政治首領；她精謀略，長智取，創(chuàng)戰(zhàn)法，善攻心，以德降敵，以智克敵，常常以少勝多，不戰(zhàn)而勝，是一位運籌帷幄、足智多謀的軍事統(tǒng)帥；她胸懷天下，廣施仁德與教化，通過經濟、文化、醫(yī)療等多方面的交流，促進與周邊部落與東海諸島人民的友好往來，將烏布遜的勢力和影響擴向四方，是一位外交首領；她發(fā)明文字，創(chuàng)編舞蹈，創(chuàng)歷法，定年號，廢陋習，建制度，是一位文化英雄；她嘗百草，制藥湯，創(chuàng)驗方，發(fā)明瘟疫隔離法和醫(yī)療方術，懸壺濟世于東海一方，是一位良醫(yī)。在滿族民間文學中，反映女性崇拜主題的作品可謂俯拾即是?！赌嵘剿_滿》以一位舍己救人的女薩滿為主人公；《天宮大戰(zhàn)》以五彩繽紛的色調描繪了三百女神的神奇世界，她們開辟宇宙，造人造物，建立宇宙秩序，開天地萬物之始；《恩切布庫》中明言：“女人是生命之源，女人是生命之本。艾曼最敬重女人，形成良風，世代沿襲”?！稏|海窩集傳》中的某些風俗更體現(xiàn)了女尊男卑觀念，如丹楚要先向自己的妻子請安，才能雙雙出來拜天。他嫁到女方后，必聽候女方的安排，履行一定義務，還必須忠于妻子。這些女性英雄形象的塑造和尊崇女性觀念的表達，使烏布西奔人物形象的典型性得以彰顯。毋庸置疑，《烏布西奔媽媽》以一種理想主義的表現(xiàn)手法，將東海女真人各種優(yōu)秀品質集于主人公一身，將她塑造成一位盡善盡美的“完人”。如果說烏布西奔的非凡身世和薩滿身份，使其具有與生俱來的神性，那么，她降臨人間后建樹的一系列卓著功勛，則進一步強化了她的神性?？梢哉f，作品的敘事過程就是對主人公神化的過程，是一個創(chuàng)造人間真神的過程。不難看出，作品對烏布西奔形象的神化和圣化，凸顯與強化了女性崇拜意識。應該指出的是，烏布西奔只是作品中東海女真人女酋長、女薩滿、女英雄的典型代表。作品創(chuàng)造了多位女酋長、女薩滿形象，如黃獐子部法吉凌的慈愛、勤政，烏布遜已故老酋長多羅錦的寬厚、平和，烏布西奔薩滿弟子烏布勒恩的聰明智慧，都爾根的沉著冷靜，都爾沁三姐妹的重情重義、富于犧牲等。烏布西奔及這些與之并行不悖、相映成輝的女性群體藝術形象，昭示了《烏布西奔媽媽》尊崇女性，以女性為本位的思想內涵，在英雄史詩中具有獨特的韻味和風采。

四、《烏布西奔媽媽》的產生與傳承方式獨具一格史詩傳承不外乎口頭傳承、文本傳承或兩者兼?zhèn)涞刃问?。世界一些著名史詩大體都經歷了口頭文本——書面文本——口頭、書面文本并存的傳承軌跡。因此，與民間文學其他體裁相比，史詩的口頭傳承與文本傳承的關系更為密切，二者相輔相成，并經過不斷加工和修訂，才最終形成一部完整的藝術作品。中國少數民族史詩多為活態(tài)史詩，許多史詩至今保持口頭演唱的傳統(tǒng)，書面文本的形成較為晚近?！稙醪嘉鞅紜寢尅返漠a生與傳承具有獨特的軌跡，并呈現(xiàn)出鮮明的傳承特點，即圖畫符號文本與口承文本相結合；薩滿講唱與文人參與整理、傳承相接續(xù)。據史詩文本記載，《烏布西奔媽媽》得以流傳于世，功歸烏布西奔的三位薩滿弟子特爾沁、特爾濱和都爾芹及其弟子們。在三位薩滿的倡導和主持下，用烏布西奔生前創(chuàng)下的圖畫符號文字，將其事跡鐫刻在錫霍特山德煙山洞窟中，創(chuàng)造了史詩最初的圖畫符號文本形式，并開啟了依圖講唱史詩的傳統(tǒng)，使《烏布西奔媽媽》的傳承方式別具一格。從傳承的途徑、主體和聽眾等因素考察，《烏布西奔媽媽》的傳承可分為兩個時期，并呈現(xiàn)出不同的傳承特點。前期指東海女真人在現(xiàn)俄羅斯濱海邊疆區(qū)錫霍特山區(qū)原住地生活時代，是《烏布西奔媽媽》形成與部落內部薩滿傳承時期。這一時期，《烏布西奔媽媽》的流傳形式既非完全保持口頭傳承的傳統(tǒng)，亦非以文字形式流傳于世，而是以圖畫符號為依據，以薩滿講唱的口傳形式為傳承方式，在族群內部傳承，從而形成圖畫符號文本與口頭傳承相結合的模式，二者相得益彰。作品的流傳以及不斷豐富，也是在部落內部由薩滿實現(xiàn)的，即在定期祭奠烏布西奔的儀式上，由薩滿依鐫刻在德煙山古洞中的圖畫符號唱誦，圖畫符號為薩滿口頭傳承提供了講唱提綱，起到幫助記憶的作用；口頭傳承則在圖畫符號文本的基礎上不斷豐富與完善。當時作品傳承的語言只能是東海女真人的土著語言。由此可見，錫霍特山時期的《烏布西奔媽媽》實質上是東海女真人祭祀祖先英雄的祭文，主祭者薩滿是以薩滿教巫師的身份講述部族英雄的業(yè)績，受眾則是部族族眾，為祭祀儀式的參祭者。這種傳承特點彰顯了在特殊的歷史文化環(huán)境下作品的生成、傳承特色及本質特征。從中不難看出，宗教性是《烏布西奔媽媽》的本質屬性，至于文學性等皆為派生的屬性。

《烏布西奔媽媽》流傳的后期，其傳承途徑、傳承主體及受眾、傳承語言與載體都發(fā)生了根本的變化，形成與前期迥異的傳承特色。這種變化與特色的成因完全是由于外部力量導致東海女真人后裔巨大的社會歷史變遷人為地中斷了史詩傳承的傳統(tǒng)，改變了史詩傳承的軌跡。19世紀中葉以后，沙俄軍隊入侵中國東北，染指東海女真人世代生息之地，并最終于1860年強迫清政府簽訂中俄《北京條約》，割占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在內的40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使中俄兩國疆域及被割占地區(qū)的居民發(fā)生重大變遷。隨著中俄兩國疆域發(fā)生的劇變，東海女真人后裔原住地錫霍特山一帶也被劃入俄境。這種巨大的社會變遷，使得經過漫長的發(fā)展歷程，幾成定制的史詩傳承傳統(tǒng)被迫中斷，從而使《烏布西奔媽媽》進入一個新的傳承時期。隨著東海女真后裔內遷綏芬河、東寧等地，遠離了原始洞穴的巖畫母體，脫離了原有的傳承環(huán)境，《烏布西奔媽媽》的傳承模式和傳承軌跡也發(fā)生了根本的改變，并表現(xiàn)出突出的特征：由原來的部族內向性傳承，漸為外向性傳承，并逐漸完成了由部落內部傳承向滿族民間區(qū)域傳承的演變，與此相適應，史詩的流傳范圍也突破了原有的地域，擴大到東北相關滿族地區(qū)；由薩滿傳承為主，轉變?yōu)樗_滿傳承與民間傳承并行，并以滿族文人傳承為主的局面；由原來的女真語、滿語傳唱，后因通曉滿語的老薩滿謝世和滿語的漸次廢棄，漸用漢語講唱；由原來的依洞穴符號講唱，后因遠離洞穴的巖畫母體，造成記憶不詳或有誤，在傳承中形成一些變異故事。從體裁上看，既有說唱體，也有敘述體；從篇幅看，既有長篇，也有短制。部落內遷與分離導致的史詩傳播環(huán)境的改變，也使東海女真后裔固有的社會基礎以及史詩的傳承人、受眾發(fā)生了一系列變化。滿族及其先世女真人均以血緣關系為社會組織基礎，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保持聚族而居的社會結構，并形成特定的組織系統(tǒng)。然而，內遷后，作為東海女真人“神圣經典”賴以存在的血緣組織和聚族而居的傳統(tǒng)生活方式一定程度上被打破，內遷部分形成“大分散，小聚居”的分布格局，使《烏布西奔媽媽》自身發(fā)展的社會基礎受到破壞，傳承人和受眾也發(fā)生了一系列變化。這種狀態(tài)促使部族的文化記憶日漸走向衰落，史詩傳播的活態(tài)語境已不復存在。美國學者特里斯特拉姆·普·科芬在論及美國民間文學時說：“民間文學好似樹上的綠葉，海岸邊的貝殼，把它從生長的自然環(huán)境中采擷來，它就會枯萎，失掉原來的美。只有在口耳相傳的環(huán)境中，人們拿它交換著說和聽，沒有把它記錄下來置于凝固不變的形式中時，民間文學才繁榮昌盛?！边@說明民間文學是活的文學，它和一切活的生命物質一樣，都生長在特定的環(huán)境里。山野里的鮮花，如果離開了它賴以生存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就失去了原來的美，甚至枯萎。民間文學如果離開它賴以生存的生態(tài)環(huán)境——自然環(huán)境、文化環(huán)境，也會枯萎，也會失去原來的美?！稙醪嘉鞅紜寢尅坊顟B(tài)語境的漸趨喪失，是滿族社會歷史變遷和現(xiàn)代文明帶來的結果，遺憾而無奈。一般而言，民間文學作品大多有一個較為集中的流傳地區(qū)，構成其傳播的基地?！稙醪嘉鞅紜寢尅冯S著東海女真人后裔內遷傳人東北地區(qū)后，雖一度受到滿、漢文人和滿族族眾的關注和熱愛，史詩的傳承被置于一個以漢文化為主流文化的新的社會環(huán)境中。隨著滿族漢化進程的加快，滿語的逐漸廢棄，《烏布西奔媽媽》在后期傳承中，已經逐漸由原來的以民族語言為基礎轉變?yōu)橐詽h語為主，間雜滿語的新的傳承機制。19世紀下半葉到20世紀上半葉，國土被沙俄鯨吞，故地喪失之痛，激發(fā)了內遷東北各地東海女真后裔、滿族族眾以及包括漢族在內的諸民族的愛國情懷，這種特殊的社會歷史環(huán)境使史詩作品被賦予更多的功能。對于東海女真后裔而言，《烏布西奔媽媽》成為他們寄托對故鄉(xiāng)、對祖先懷念之情，喚起與守護族群集體記憶的有效途徑；對于滿族族眾來說，《烏布西奔媽媽》成為凝聚族眾，維系民族情感的重要方式；傾聽、整理與講唱史詩也成為東北各民族愛國人士抒發(fā)痛失國土悲憤心情的渠道。這些無不彰顯出《烏布西奔媽媽》在滿族先民精神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及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發(fā)揮的特殊作用。正因如此，《烏布西奔媽媽》一度備受滿、漢等族文人的重視。文人參與作品的修訂、整理，成為史詩后期傳承的重要特征，對史詩文本的最后定型和史詩流傳范圍的擴大發(fā)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稙醪嘉鞅紜寢尅番F(xiàn)有文本的形成，即是在上述背景下實現(xiàn)的。作品前后期傳承特點的形成，從根本上說是東海女真人的社會發(fā)展及近代以來社會歷史變遷的結果。這種獨特的發(fā)展道路也決定其所呈現(xiàn)的特色迥別于其他英雄史詩。

五、《烏布西奔媽媽》藝術表現(xiàn)形式別具特色與中國其他少數民族英雄史詩一樣，《烏布西奔媽媽》的敘事模式也是順時結構。但作品在情節(jié)結構、故事結局、主人公烏布西奔及其弟子的人生命運等方面，與其他英雄史詩不盡相同，具有鮮明的特色，取得了特殊的藝術效果。阿爾泰語系諸民族英雄史詩大多以主人公成功凱旋，歡慶勝利的“大團圓”結局，使英雄人物的命運帶有喜劇色彩。如《江格爾》中的英雄百戰(zhàn)不死，最終保衛(wèi)了寶木巴的安寧；格薩爾從天界下凡，在人間建功立業(yè)，完成使命后被眾神接回天界；在伊瑪堪《香叟莫日根》中，也是以英雄凱旋、娶妻，率眾歸故鄉(xiāng)為結局，一片歡樂祥和的景象。在中國三大英雄史詩中，只有《瑪納斯》是一部悲劇史詩。有學者指出：“無論是它的英雄人物的命運還是故事沖突，都充滿了令人嘆惋的悲劇性和悲劇的基本特征。英雄的悲劇性，主要表現(xiàn)在瑪納斯及其子孫、勇士等充滿悲劇性的命運方面。一生英武過人的瑪納斯，沒有死在沙場，而是在歡慶宴上被偷襲的敵人殺害，這是一場由喜劇衍生的悲??；失去了父汗瑪納斯庇護的賽麥臺依，險些被篡權的祖父和叔叔謀害。在巴卡依老人的協(xié)助下，他果敢地懲罰了篡權者并報了殺父之仇，殺死了卡勒瑪克人的首領吾昆爾。但是，這位蓋世英雄卻被他的親如手足的勇士坎巧繞陰謀殺害?！薄稙醪嘉鞅紜寢尅冯m不同于《瑪納斯》具有典型的悲劇性，但作品對主人公烏布西奔命運的安排，也帶有濃厚的悲劇色彩。綜觀烏布西奔的一生可謂悲喜交織。她既是一位成功者，一生征戰(zhàn)無數，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