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第113篇：王勃《滕王閣序》資料匯編目錄01張夢煥：王勃——流星般劃過文學的天空，留下永恒的光芒02夏海：老當益壯窮且益堅——讀王勃《滕王閣序》有感03匯評04原文和譯注01張夢煥：王勃——流星般劃過文學的天空，留下永恒的光芒詩才濟濟，詩風泱泱的唐代，是詩歌發(fā)展的巔峰時期，孕育出不少杰出人物。少年得志、揮斥方遒的王勃活了27歲，他的不幸在于其生命的短暫，然而就在這短短的27年里他卻創(chuàng)造了奇跡，寫下曠古爍今的奇文《滕王閣序》，讓生命以文學的方式得以永久延續(xù)。在虢州參軍之職，王勃因殺死官奴曹達，險些喪命，作為執(zhí)法者，王勃為何會因一個小小的官奴鋌而走險？他到底被人構陷，還是另有原因？古代詩文中，有許多因妙用一字而備受后人稱贊的事例，如宋祁《玉樓春》中“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鬧”字，張先《天仙子》中“云破月來花弄影”的“弄”字等。但很少聽說缺一個字不寫，也同樣備受后人稱贊的事例，然而，的確有這樣的事，且就發(fā)生在王勃身上。公元675年，九月初九，重陽節(jié)，少年天才王勃從洛陽向南出發(fā)，到現(xiàn)今成為越南領土的交趾看望其父。途經南昌，正值秋季，天高云淡，風清氣朗，修葺一新的滕王閣，俯瞰著贛江。一場盛大的文藝派對，正在此舉行。聽聞如此盛大派對，當地的達官貴人、文人騷客、舞姬樂手紛紛前來捧場?；顒咏M織者閻公笑容滿面，迎接每一位客人。此時，他的心里正盤算著借重修滕王閣的機會，捧紅女婿吳子章。吳子章也算是風流才俊，素有文名。于是，閻公讓女婿吳子章提前寫了一篇有關滕王閣的序文，好在席間當即興之作展示。宴會上，閻公致辭：今天歡迎各位前來捧場，老朽感激不盡，大家既然是來慶祝滕王閣重修之喜，何不以滕王閣為題吟詩作賦？其實，諸位心中清醒如明鏡，知曉閻公的心思，便都推辭不寫。正當閻公要推薦之時，人群中一位年輕人接過話：“小生不才，愿意獻丑，以謝大人盛情款待?！遍惞捯殉?，覆水難收，只能不大高興地說了一句：“好，既然你能，你就來。老朽回房換件衣服?！庇谑?，便起身離開。不過，閻公也是位愛才之人，見過世面且屬名流，他便自己待在房間，叫人去看王勃都寫了些什么。年少氣盛的王勃欣然命筆，一氣呵成。聽到王勃開篇為“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閻公認為這不過是老生常談；聽到“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塌”，閻公道，用典貼切；待聽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之時，閻公不由為其拍案稱絕，不得不嘆服道，此字落筆若有神功，真天才也。再繼續(xù)：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于長沙，非無圣主；竄梁鴻于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見機，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臨別贈言，幸承恩于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懷，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這時，閻公深知，大唐文壇上最精彩的駢文已橫空出世，現(xiàn)場靜得似乎可以聽見心跳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青年在紙上盡情揮灑，一行行優(yōu)美的文字汩汩流淌而出。寫景、狀物、喻世、論人，一篇即時命題的文章能寫到這樣的程度，恐怕也只有322年前的王羲之的那篇《蘭亭集序》可以與之媲美了。就在賓客都豎起拇指為王勃點贊時，吳子章再也坐不住了，他無法容忍自己的風頭被這個青年如此輕而易舉地搶了去。吳子章大聲說道：“諸位，這篇文章不是現(xiàn)寫的，我曾經讀過，是一篇舊文，這是抄襲的?！蓖醪⑽⒁恍?，道：“閣下說我抄襲，有何證據？”聽聞吳子章有過目不忘之才，說罷，他憑借著自己的超強大腦，竟一字不落地背完了王勃所寫的文章。此刻，王勃卻也毫不驚慌，反問道：“吳兄過目不忘，記憶非凡，實在讓人佩服，不過不知吳兄是否知道這篇文章后還有一首序詩？”吳子章有點蒙圈，支支吾吾道：“未見有詩……”隨即，只見王勃揮筆如風，文不加點，寫下一首序詩：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云，珠簾暮卷西山雨；閑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自流！這首詩境界遠大，文筆優(yōu)美，但令人遺憾的是王勃在最后一句空了一個字，呈上序詩便揚長而去，直奔江邊。當人們慢慢欣賞這首詩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問道：“怎么結尾空了一個字沒有寫？”眾人近前一看，果然看見詩末空了一個字。閻公說：“只怕是我等輕慢了王郎，故空一字作難大家來猜，大家就猜猜吧。”眾人在贊嘆之余也紛紛躍躍欲試。有人說是個“獨”字，有人說是“船”字，也有人說是個“水”字。閻公面露不悅，說：“獨字太淺，不合王郎詩境；船字太俗，不足論；水字太露，毫無詩意?！北娙俗聊チ季茫挂矝]有想出佳句來。閻公一邊嘆息一邊若有所思地問：“此時王勃船到何處？”衙衛(wèi)答：“最快可到豐城?！遍惞宦?，面露喜色，急忙下令：“你快馬先追王郎，千金求其一字?！毖眯l(wèi)得了都督之命，快馬加鞭，追上王勃。衙衛(wèi)說明來意，王勃笑之，說：“王勃乃一介書生，豈敢戲弄都督大人！我將這一字寫在你手心上，你定要握緊拳頭，見了都督方可伸掌，否則此字會不翼而飛。”衙衛(wèi)回到府衙，在閻都督面前伸開手掌，竟空無一字。閻公猛然自語：“怎么會空空如也，空空如也呢？千金難買一字??！”猛然一驚，莫非是一個“空”字。“妙哉！好一個‘空’字！”眾人附和稱贊，“絕妙！奇才！”閻都督拍案稱絕：“‘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個‘空’字用得妙，萬千感慨，盡在這個‘空’字上，不愧是當今奇才啊！”王勃出生在一個官宦之家，其祖上人才輩出。曾祖王隆，在隋朝歷任昌樂、猗氏，忻州銅川等縣的縣令，撰《興衰要論》；其祖父王通，是隋末大學者、著名的教育家和思想家，曾任蜀郡司戶書佐，后以著書講學為業(yè)；其父王福畤，飽讀詩書，博學多才，在唐歷任太常博士、雍州司功參軍、六合交趾二縣令、齊州長史，澤州長史等；叔祖王績是五言律詩的奠基人。出身這樣的儒學世家，王勃少年早慧有成，聰明無比，有神童美譽，6歲便能作詩，9歲讀了顏師古注釋的《漢書》后，撰寫了《指瑕》十卷，指出顏師古多處注解不對的地方。顏師古也是位斜杠青年，唐初儒學家、經學家、訓詁學家、歷史學家。他博覽群書，擅長于文字訓詁、聲韻、?？敝畬W，是研究《漢書》的專家，著有《匡謬正俗》《漢書注》《急就章注》等。話說，顏師古看了年僅9歲的王勃所寫的質疑《漢書注》的內容，驚嘆道，此子非同凡響，必有大成。俗話說，成名要趁早，少年要得志，但像王勃如此聰慧的，翻遍中國歷史或許也難找?guī)孜荒芘c之抗衡、媲美了。王勃10歲時，飽覽六經。12歲到14歲，跟隨曹元到長安學醫(yī)，其間還學習了《周易》《黃帝內經》《難經》等，對“三才六甲之事，明堂玉匱之數”有所知曉。還不到束發(fā)的年紀，便能學通這些，真是讓人佩服。14歲時，王勃上書右相劉祥道，針對政治、經濟、軍事、選司等方面的鄙陋，提出中肯的建議，并表明自己積極入世的決心，被劉祥道稱贊為神童，并向朝廷舉薦。16歲時，王勃一舉及第（幽素科，朝廷不定時特科招考），被授職朝散郎，成為朝廷最年輕的命官，后經吏部員外郎皇甫常伯介紹，擔任沛王府侍讀兼修撰。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未及弱冠，王勃便行走官場，雖說他文章寫得好，但官場上的人情世故，明顯稚嫩。正是在沛王府，因一篇游戲文字，王勃便斷送了自己的錦繡前程。一次，沛王李賢與英王李哲兩人閑來無事，斗雞玩耍。王勃為討沛王歡心，寫了一篇《檄英王雞文》，討伐英王李哲的斗雞，為沛王助興。不料這篇檄文被唐高宗看到了，龍顏大怒道，歪才！二王斗雞也就罷了，王勃身為博士，不但不進行勸誡，反倒寫了檄文，有意虛構，夸大事態(tài)，挑撥離間，此人應立即逐出王府。少不更事的王勃因文章?lián)P名，又因文章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沉重的打擊。就這樣，風光無限的少年天才一下子成了無業(yè)游民。天下之大，又該何去何從呢？不如去朋友杜少府所在的蜀州吧！逐出長安后，王勃前往蜀州一帶游山玩水，走朋訪友。在此之前，他曾寫下《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詩：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此詩堪稱送別詩中的不世經典！與君分別，雖感慨頗多，但四海之內只要有知己，即使遠到天涯也好似近鄰一般。分別之際，全然不見傷感的氣息，反倒全是樂觀和豁達?；蛟S是因王勃此詩寫得太好，在歷史的墨跡中并未找到杜少府的回詩。在蜀地，王勃還寫了《江亭夜月送別》兩首詩：其一：江送巴南水，山橫塞北云。津亭秋月夜，誰見泣離群。其二：亂煙籠碧徹，飛月向南端。寂寞離亭掩，江山此夜寒。送別之時在秋季，氣溫還不至于寒冷，此處的“寒”是當時送別時的一種心緒、心境。亂煙升騰，飛月飄忽，短短20字，雖無淚水漣漣，句句不離離別時的不舍，但“寒”字卻將一片離情全部托出。不得不說，妙、妙！671年，王勃返回長安，在朋友凌季友的推薦下，謀得了虢州參軍一職，生活倒也閑適。然而，這種平淡并未維持多久，由于政治上的幼稚，復出的王勃很快便遭遇了平生第二次沉痛的打擊。在其任虢州參軍時，官奴曹達犯了罪，王勃一時心軟將其藏了起來，后又怕走漏風聲，便殺死曹達，結果因此犯了死罪，被關進大牢。好在后來恰逢唐高宗改年號，天下大赦，王勃才保住一條命。此事說來甚為蹊蹺，作為執(zhí)法者的王勃，為何會因一個小小的官奴鋌而走險？即便與此人私交甚好，也不至于知法犯法，窩藏罪犯；既然藏匿了罪犯，又為何殺人滅口，難道他不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按照現(xiàn)在的說法，王勃作案的動機并不明朗，實施犯罪的理由前后矛盾，值得懷疑。據新舊《唐書》記載，王勃此次的事端，是因為他“倚才陵藉，為僚吏共嫉”，就是被人設計構陷，或純屬誣陷。當然這些說法不無道理，同時也說明一個問題：王勃根本沒有從以前所受的打擊中吸取教訓，他依舊恃才傲物，且不善于人際往來，不懂人情世故。這次禍端，雖保住了小命，但也徹底宣告他的仕途之路走到了盡頭。經受這次打擊，王勃倍加珍惜劫后余生。他開始重新定位、規(guī)劃自己的人生，他認定自己不適合從政，更適合做個文人。從牢里出來后，第二年，朝廷就恢復了他的官職，但是王勃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官場徹底失去了信心，沒再接受，決然棄官從文。王勃因殺死官奴曹達，雖未株連九族，但卻連累了他的父親，朝廷將其從雍州司功參軍被貶為交趾任縣令。這件事對王勃的打擊遠超對自己的懲罰，他在《上百里昌言疏》中表達了對父親的內疚之情，“如勃尚何言哉！辱親可謂深矣。誠宜灰身粉骨，以謝君父……今大人上延國譴，遠宰邊邑。出三江而浮五湖，越東甌而渡南海。嗟乎！此勃之罪也，無所逃于天地之間矣?！鄙頌樾⒆拥耐醪?，內心自責又內疚。675年秋天，王勃啟程去看望父親，他從洛陽南下抵淮陰，又經楚州，入長江，過江寧。重陽節(jié)那天在江西滕王閣寫下的千古名篇《滕王閣序》，也成為他人生最后的絕唱。676年春夏之交，王勃到達交趾，見到生活窘迫的父親，父子兩人淚眼相對，感慨萬千。一段時間后，王勃告別父親踏上歸途，當時正值夏天，在經過南海時，風急浪高，王勃不幸溺水，驚嚇過度而死。一代天才，生命永遠定格在了27歲，詩壇一顆璀璨的明星從此隕落。事隔多年，《滕王閣序》廣為流傳，唐高宗對他的詩文十分喜歡，想到當初王勃年輕，少不更事誰不會犯錯？便想召回王勃重用。聽說王勃已死，唐高宗傷感地說，太可惜了！這也許就是天妒英才吧。自古雄才多磨難，王勃英年早逝，但在唐代的詩壇中，他無疑是耀眼的一顆明星，試想，老天究竟是愛他呢還是恨他呢？賜他灼灼才華，又對他百般捉弄？給他一場絢爛的綻放，又讓他如此迅疾地隕落。倘若王勃能活得更久一些，興許他還會留下更多動人心魄的名篇佳句！官場失意，但文場得意。王勃先后完成了祖父王通《續(xù)書》所闕十六篇的補缺，刊成二十五卷；撰寫《周易發(fā)揮》五卷、《唐家千歲歷》、《合論》十篇、《百里昌言》十八篇，還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詩文作品，其詩現(xiàn)存八十多首，賦、序、表、碑和頌等文，現(xiàn)存九十多篇，《王子安集》十六卷、《漢書指瑕》十卷，《次論語》十卷，《舟中纂序》五卷、《平臺鈔略》十篇，皆讓人嘆為觀止。他的詩文意境深遠，雄渾大氣，反對六朝以來頹廢綺麗的詩風，把詩文從宮廷引向市井，從亭臺樓閣擴展到江山和邊塞，風格清新剛健，開創(chuàng)了唐詩的新氣象，他的辭賦是唐代辭賦一座無法企及的高峰。王勃是一個完美的古代知識分子，然而完美得太過倉促。后人對于王勃的評價，特別是對王勃改革當時淫靡文風的創(chuàng)作實踐，評價很高，他被人們稱為“詩杰”，且在初唐四杰的排名中無論是何種派別，都是第一位。唐詩的璀璨星空下能有王勃這樣流星般的存在，不僅是大唐之幸，也是中國文學之幸！——張夢煥《唐詩里那些沒講完的故事》，微信讀書出品，2024.702夏海：老當益壯窮且益堅——讀王勃《滕王閣序》有感王勃是唐初著名詩人，英年早逝，一生坎坷?！杜f唐書》記載，“六歲解屬文，構思無滯，詞情豪邁”，被譽為神童。十七歲時，唐高宗的兒子沛王李賢征其為王府侍讀。當時貴族間流行斗雞活動，王勃為李賢戲作《檄英王雞文》助興，招致唐高宗大怒，認為有意挑撥皇子間關系，將他逐出王府。隨后出游巴蜀等地，幾年后補任虢州參軍，又因擅殺官奴而獲死罪，幸而遇赦除名。公元676年，南下探望任縣令的父親，渡海溺水，驚悸而死，時年二十七歲。王勃生命年限不長，但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崇高，聲名久遠。這說明人生的長度不是以生理的年限計算的，而是以精神的年限計算的，人生只有在追求無限的精神中才能得到永生。王勃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關鍵在于他開唐代文壇風氣之先。初唐文壇沿襲齊梁六朝以來的文風，“爭構纖微、競為雕刻”，“骨氣都盡、剛健不聞”。王勃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一起提出了“思革其弊、用光志業(yè)”的改革主張，開始把詩文從宮廷引向市井、從臺閣移到山川邊塞，創(chuàng)作題材大為擴充，風格逐漸清新剛健，這對于革除齊梁余風、開創(chuàng)唐詩新氣象發(fā)揮了開山鼻祖的作用。后人評價他們?yōu)椤俺跆扑慕堋?，王勃則為“四杰”之冠。他們的作用是“長風一振，眾蔭自偃，積年綺碎，一朝清廓”，杜甫詩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蓖醪救朔e極躬行自己的創(chuàng)作主張，現(xiàn)存《王子安集》十六卷，詩八十多首、文章九十多篇。詩中的代表作是《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其中“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為唐詩極品；文章是《滕王閣序》，其中“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更是千古絕唱。滕王閣是唐高祖兒子滕王李元嬰任洪州都督時修建的，舊址在現(xiàn)今江西南昌贛江之濱。高宗時，都督閻伯嶼重修此閣，并于重九日歡宴群客。王勃省親，途經南昌應邀出席，“家君作宰，路出名區(qū)，童子何知，躬逢勝餞”?！短妻浴酚涊d，閻公設宴的目的是為了夸耀其女婿的才學，即讓女婿預先準備了序文，席間一揮而就，以為即興之作。當閻公拿出紙筆讓賓客撰寫序文時，眾人知其意，都表示推讓，唯有王勃當仁不讓、欣然提筆，惹得閻公拂袖而去。不過，閻公是個有心人，命人將王勃所寫文章一句句報送過去，聽到“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閻公以為“亦是老生常談”；又聽到“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已是沉吟不言；等聽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閻公不禁矍然而起說：“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遂回宴席，極歡而罷。由此可見，閻公既有才學，也有雅量，不負王勃稱其為“都督閻公之雅望”?！峨蹰w序》原題為《秋日登洪府滕王閣餞別序》，全文七百余字，有七個段落，可分為四個層次。第一層次為第一段落，緊扣“滕王閣”，既敘其地勢之宏偉，“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又敘物產豐富和人才薈萃，“物華天寶”，“人杰地靈”，還敘宴會之盛，“勝友如云”，“高朋滿座”。第二層次為第二、三段落，緊扣“秋日”，濃墨重筆描繪了滕王閣的秋景，“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一般譽為“寫盡九月之景”。第三層次為第四、五、六段落，緊扣“餞”字，由對宴會和風景的描寫引出對人生的感慨，“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第四層次為最后一個段落，緊扣“別”字，表示“勝地不常，盛筵難再”，遇到知音，自當賦詩作文，“臨別贈言，幸承恩于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薄峨蹰w序》敘事內容豐富，寫景詩情畫意，抒情真實可感，因而后人評價：“篇篇結綠，語語連珠，胸無儉思，腕有余藻?！逼纷x《滕王閣序》，我們確實為那行云流水般的思想情感和深邃意境而動心。好文章說到底在于有思想、有情感，文字表達倒是次要的?！峨蹰w序》如果停留在前半部分的敘事寫景，那就不可能擺脫這一類文章的俗套而流傳千古。文章的厚重和深刻就在于后半部分抒寫了作者失意失路的窘境和懷才不遇的感傷情懷，“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這一情懷千百年來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更重要的是，文章表達了作者積極向上的樂觀精神，“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意思是，北海雖然遙遠，乘風扶搖可上萬里高空；晨曦已經消逝，黃昏加倍努力并不算晚。這種精神一直激勵著人們堅韌不拔、百折不撓。同時，我們?yōu)槲恼铝鞣及偈蓝凰テ涿赖乃囆g成就所感動。《滕王閣序》是一篇駢文，兩馬并列為駢，駢文要求句子兩兩相對，典型句式為“四六句”，即單句十字、上四下六，前后句嚴格對仗，其他也有四字、六字、七字的對句。魏晉時駢文形成一種獨立文體，南北朝駢文創(chuàng)作達到高潮。駢文由于篇幅和每句字數有限，為了表達豐富的內容，就得注重煉字，尋求工整的對仗、華美的文字和典故的運用。駢文因為有對偶工整方面的要求，作者很容易把大量精力傾注在詞句的安排上，從而滑向偏重形式、舍本逐末之路。齊梁以來的駢文，“繡繪雕琢”、內容空洞，為唐代及其以后所拋棄，特別是中唐時期批評駢文，倡導古文，推廣奇行單句的秦漢文字，駢文從此走向衰落。但是，駢文的衰落并不表明一無是處，即使在今天的寫作中偶爾運用駢文的寫作技巧，某些段落或駢或散、駢散結合，往往能增強文章的表現(xiàn)力和感染力。駢文的衰落更不表明其中沒有優(yōu)秀作品，《滕王閣序》不僅表達了作者深邃的思想、真摯的感情和高遠的志趣，而且表現(xiàn)了作者錘字煉句之功底以及善于用典和對偶之手法。全文大開大合、一氣呵成，意境開闊、激情澎湃，對仗工整、色彩鮮明，音節(jié)鏗鏘、含意精警，不愧為六朝以下駢文之魁首和千古之杰作?！峨蹰w序》給了我們一幅流光溢彩的秋景圖，觀之令人如癡如醉。人是社會與自然的集合體，任何人只要能夠感悟自然，發(fā)現(xiàn)自然中的美好，那他一定是熱愛生活的。某種意義上說，王勃高遠的志趣源于對自然的敏感和熱愛?！皶r維九月，序屬三秋”，王勃用了相當篇幅描寫滕王閣秀美的秋景。這種美是色彩變化之美?！皩訋n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是一組色彩變化；“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也是一組色彩變化，但兩者又有著明顯的差別?！奥柎洹迸c“流丹”純粹是顏色的變化，“綠竹”與“朱華”則是寓顏色變化于生命之中，這就給色彩變化注入了靈氣。而且，“聳翠”與“流丹”僅僅是對建筑物外貌的觀感，“綠竹”與“朱華”卻有著歷史的厚重感。這是因為“睢園綠竹”曾經是梁孝王宴請賓客的地方；“鄴水朱華”是曹操父子與文人雅士聚會的場所。這種美是遠近觀感之美。近景是“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回；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鶴汀指仙鶴棲居的水邊平地；鳧渚指野鴨聚集的水中小洲，由此表明，滕王閣四周既有飛禽與花卉，又有湖泊與群山。中景是“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盱其駭矚”，意思是，山巒起伏，平原空曠，盡收眼底；河流縱橫，湖泊曲折，觀而驚嘆。遠景是“云銷雨霽，彩徹云衢”，這是在天空，雨過天晴，赤橙黃綠青藍紫呈現(xiàn)于云層之間。這種美是上下渾成之美。層巒聳翠、飛閣流丹，不僅寫出了滕王閣的氣勢形貌，而且是上下相映成趣、城里城外合而為一的美好畫面。尤其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更是水天相接，渾然一體。人們似乎看到，紅霞在天上飄動，白鷺在紅霞中翱翔，藍天上一紅一白，無生命的紅霞與有生命的飛鳥并舉，多么鮮活靈動的畫面??！這種美是虛實相襯之美。“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焙怅?，即湖南衡山之南面，此地有回雁峰，相傳大雁不過此峰?！皾O舟唱晚”是實寫和近景，“雁陣驚寒”則是虛寫和遠景，虛實結合、相互映襯，使讀者視通萬里，憑雁聲聯(lián)想遠方的景觀?！峨蹰w序》給了我們一段懷才不遇的情感體驗，讀之令人扼腕嘆息。懷才不遇是一個歷久彌新的話題，無論政治清明與否，每個時代都會有懷才不遇的人。懷才不遇的情況極其復雜，一言難盡，有的僅僅是個人的感受，有的則是社會的評價。個人感受，有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沒有時運和機遇，有的是“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確實沒有能力和本事；社會評價，有的可能是客觀因素所致，有的可能是主觀因素所致，還有的可能是主客觀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峨蹰w序》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在于它展示了才智之士處困境、受壓抑的生存狀態(tài)，為古人和后人的郁郁不得志者作不平之鳴，因而有了貫通千古的思想情感。但是，王勃這種情懷和心態(tài)，并非無病呻吟，而是他人生歷程的觀照。他本人就是一個抑郁致屈、不得其志的悲劇人物，剛滿十六歲時，他出于對國家命運的關心，就上書條陳天下大事，批評唐王朝勞民傷財的擴張政策。其后因《檄英王雞文》而得罪朝廷，被趕出王府，從此開始了羈留異鄉(xiāng)、漫漫無際的宦游生涯。后來返回長安，仍不改其志，多次上書朝廷，陳述自己的用人主張，抨擊當時的陳腐文風。然而，這一片報國之心帶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甚至殃及其父，被調到遠在南海的交趾縣當縣令。因此，面對滕王閣的良辰美景，王勃卻不能賞心悅目，只好在序文中悲憤地寫道：“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這時他想到了馮唐和李廣，“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馮唐，西漢賢達，漢武帝求賢良時，被舉薦出來，但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不能任職；李廣，西漢名將，《史記》有他的傳記，一生與匈奴打仗七十余次，屢立戰(zhàn)功，卻因受人排擠，終身未能封侯。這時他想到了賈誼和梁鴻，“屈賈誼于長沙，非無圣主；竄梁鴻于海曲，豈乏明時？”賈誼，著有《過秦論》、《治安策》，很得漢文帝賞識，由于讒言，還是沒有得到重用，抑郁致死，時年三十三歲；梁鴻，東漢名士，因作《五噫歌》而引起漢章帝猜疑，被迫改名易姓流竄于齊魯和吳地。賈誼、梁鴻都有才華，而且品格高尚，尤其是“梁鴻余熱不因人”，他們所處時代也算得上政治比較清明，但仍然因才華而見妒或因持正而遭謫。這時他還想到了孟嘗和阮籍，“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心；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孟嘗，東漢人；阮籍，西晉人。意思是，孟嘗具有高尚情操，滿懷熱情卻沒有機遇報效國家，阮籍狂放不拘禮節(jié)，怎能學他前途受阻就痛哭而返。這些感史嘆時、傷古懷今的文字，催人淚下。從全文的聯(lián)系看，王勃是觸景生情、寓情于景，由自身的遭遇而聯(lián)想到古之名士，其情其志更是摧人肝膽?！峨蹰w序》給了我們一次樂觀向上的放歌抒懷，思之令人激動不已。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無論生活歷程，還是心路歷程，既會有順利，也會有曲折；既會有晴空萬里，也會有陰雨連綿。人生的境界主要體現(xiàn)在如何應對曲折的時候和陰雨連綿的歲月。那些在困境中能夠做到從容淡定、達觀積極，就是境界崇高、人格偉岸的人。《滕王閣序》真正的魅力就在于失意之時不怨天尤人、失路之人不自暴自棄，始終保持赤誠的報國之心和高昂的奮斗之志。王勃雖然有時也會產生“君子安貧、達人知命”的消極情緒，有時也會有“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的憂郁，帝閽是指皇帝的宮門，宣室是指皇帝議事的地方。意思是，心懷朝廷不得引見，何時能夠得到皇上重用。但是，王勃并沒有沉淪在痛楚的感情旋渦之中，他在文章中壯懷激烈地喊道：“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边@就是王勃！面對艱難險阻，仍然秉持著救世濟時的人生情懷，即使在郁郁不得志的逆境之中也決不消沉放棄。為此，王勃連續(xù)用典，表明自己不甘頹廢、樂觀向上的精神風貌。他表達了即使身處困境也要強行振作的心態(tài)，“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貪泉，典出《晉書·吳隱之傳》。據記載，廣州附近有一處泉水叫貪泉，相傳喝了以后就會變得貪婪無厭，而晉人吳隱之到廣州任刺史，喝過貪泉后賦詩說：“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币馑际?，伯夷、叔齊這樣高潔的人，不會因為喝了貪泉而改變志節(jié)；涸轍，意思是車轍無水，典出《莊子·外物》，說一條魚在無水的車道上等待救援的寓言。王勃則比喻處于窮困境遇，仍然感到快樂。為此，王勃深信目前的困境是暫時的，只要遇到知音和機遇，就能改變現(xiàn)狀，“楊意不逢，撫凌云而自惜；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前一句的意思是，漢代辭賦家司馬相如沒有遇到楊得意時，只能拿著《大人之頌》而自我欣賞；遇到楊得意，被推薦給漢武帝，漢武帝不僅稱贊《大人之頌》有凌云之氣，并且授予司馬相如官職，得到重用。后一句的意思是，琴師伯牙遇到鐘子期，就是遇到知音。相傳伯牙奏琴意指高山，鐘子期贊揚道：“巍巍若泰山”；奏琴意指流水，鐘子期贊揚道：“洋洋若江河”，鐘子期過世，伯牙即摔掉樂器，不再奏琴。為此，王勃仍然頑強地表明高遠的志向，“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他羨慕終軍不到二十歲就能建立功勛。終軍，漢武帝時的諫議大夫，當時南越國請與漢朝和親，終軍主動要求愿受長纓，必羈南越王于陛下。到南越后，說服南越王，舉國歸屬于漢。他羨慕班超，投筆從戎，遠赴西域，為國立功，受封定遠侯。班超，東漢人，少時家貧，為人抄寫書文度日，曾投筆嘆息說：“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他還羨慕宗愨，少年就立有大志，后來也是功成名就。宗愨，南朝劉宋時人，少年時候，叔父問其志向，他回答說：“愿乘長風破萬里浪”，真是豪氣干云、志在必得。千百年來，圍繞《滕王閣序》有著許多疑問和話題，主要集中在王勃的寫作年齡和寫作狀態(tài)。關于寫作年齡，就有十四歲、十九歲、二十二歲和二十六歲四種說法；關于寫作狀態(tài)，有人認為是有備而來，有人認為是即席之作，這實質表明了《滕王閣序》影響至遠和魅力至大，是中國文學史上繞不過去的一道風景線。清代余誠認為，《滕王閣序》無論是即席之作，還是雕琢而成，都是神奇之作，即“對眾揮毫、珠璣絡繹，固可想見旁若無人之概。而字句屬對極工，詞旨轉折一氣，結構渾成，竟似無縫天衣。縱使出自從容雕琢，亦不得不嘆為神奇。況乃以倉促立就，尤屬絕無僅有矣”。當然，品讀《滕王閣序》，不是學術論證和考據，可不關注寫作年齡和狀態(tài)的爭論，但一定要關注王勃具有的廣博知識和深厚文化功底，如果沒有廣博知識和深厚文化功底，王勃就不可能寫出這樣的不朽之作。閱讀是積累知識和涵養(yǎng)文化功底最重要的途徑，這是《滕王閣序》給我們最大的啟示。閱讀需要博覽群書。只有廣泛地讀書，才能獲取更多知識和打牢文化功底，誠如古人所說：“立學以讀書為本”；“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閱讀需要日積月累。學習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對于個人來說，需要不斷學習、終身學習，這就是所謂的“讀不在三更五鼓，功只怕一曝十寒”。閱讀需要熟能生巧?！笆熳x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這說明有的書特別是經典要反復讀；有的知識特別是基本知識要多次學。只有反復閱讀、溫故知新，才能爛熟于心、運用自如。閱讀需要學思結合。讀書是易事，思索是難事，兩者缺一，便全無用處，因而宋代大儒朱熹認為：“讀書有三到，謂心到、眼到、口到?！备诫蹰w序王勃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采星馳。臺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暫駐。十旬休假，勝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qū)；童子何知，躬逢勝餞。書名：品讀國學經典作者：夏海出版社：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出版時間：2016-06-01ISBN：9787108057112品牌方：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有限公司03匯評［清］謝有煇：篇中脈絡，本自井然；《析義》逐層拈出，直似別開生面?？梢娮x書在自出心裁，難泥舊解耳。（《古文賞音》卷一二）譯文：文章的脈絡，原本就條理清晰；《古文析義》逐層次揭示出來，簡直像是開辟了新的境界。由此可見讀書在于自行創(chuàng)發(fā)新意，難以拘泥于舊有的注解啊。［清］林云銘：或以為涉于賦體，且病其鋪敘無倫，自敘太多，皆由于未嘗細讀故也。賦雖以描寫景物為工，若空空一閣，別無景物，何貴登臨，序中豈可遺卻？但以用韻不用韻為辨，則非賦體可知矣。至所謂鋪敘無倫，尤為可笑。余細讀之，見其初以南昌名勝，從天引起地，從地引起人，又從人分出賓主，此起手鋪敘之倫也。因就賓主句落下閻公，兼點宇文，并許多佳客，與己為會之時，及所會之地，此入題鋪敘之倫也。到閣之后，先寫閣居山水之間，增山水之勝；開閣而眺，再寫閣外所見之實景及當秋之奇景，此形容鋪敘之倫也。逸興既發(fā)，或聞風聲，或聆歌聲，或偕德星飲酒，或見文士臨池，凡游宴中所當有而不能備有者，皆無不有，誠可為樂，此序事鋪敘之倫也。游樂已極，由壯生悲，人情皆然，窮旅尤甚，以為在會諸客中，必有不能忘情于不遇，與己相等者，此感慨鋪敘之倫也。末以時命自安、藏器待時之意，為在會不得志諸君子慰藉，再自敘同此淪落，而壯志不衰，今因省父途中得遇嘉會，雖平日之詞章，見詘于君上，而得伸于知己，亦為可幸，此收束鋪敘之倫也。復把盛衰不常之理，以感慨發(fā)作余波，并系以詩，寓吊古之意，此結尾鋪敘之倫也。其中布置之巧，步步銜接，步步脫卸，皆有開闔相因之妙。傖父不知篇中脈絡，且以“關山難越”以下，俱錯認作自嘆之詞，所以有鋪敘無倫、自敘太多之評耳。（《古文析義》卷一〇）譯文：有人認為這篇文章接近賦體，還指責它鋪敘沒有條理、自我敘述太多，這些都是因為沒有仔細閱讀的緣故。賦雖然以描寫景物見長，但如果只是一座空閣，沒有其他景物，登臨又有什么可貴之處，序文中怎么能遺漏呢？只要以是否用韻來分辨，就可知它不是賦體了。至于所謂的鋪敘沒有條理，就更可笑了。我仔細閱讀后，發(fā)現(xiàn)它起初以南昌的名勝，從天空引出大地，從大地引出人物，又從人物中分出主人和賓客，這是開頭鋪敘的條理。順著主人賓客的句子落到閻公身上，同時點出宇文氏，以及眾多賢客，還有自己參與聚會的時間和地點，這是入題鋪敘的條理。到了滕王閣之后，先寫滕王閣處于山水之間，增添了山水的美景；打開樓閣眺望，再寫閣外看到的實景和秋天的奇特景色，這是描繪鋪敘的條理。雅興發(fā)作之后，有時聽到風聲，有時聆聽歌聲，有時和賢德之人飲酒，有時看見文人臨池揮毫，凡是游宴中應當有卻難以全都具備的場景，這里沒有不具備的，實在令人快樂，這是敘事鋪敘的條理。游樂到了極致，由雄壯生出悲涼，人之常情都是如此，漂泊在外的人尤其明顯，認為參與聚會的各位賓客中，一定有和自己一樣不能忘記懷才不遇的境遇的人，這是感慨鋪敘的條理。末尾以安于時命、懷才待時的意思，慰藉聚會中不得志的各位君子，再自我敘述同樣淪落失意，卻壯志不減，如今因探望父親途中遇到這場盛會，雖然平日的文章不被君主賞識，卻能在知己面前得以施展，也算是幸運之事，這是收束鋪敘的條理。又借著盛衰無常的道理，以感慨作為余波，并且附上詩歌，寄托吊古的情懷，這是結尾鋪敘的條理。文中布局巧妙，步步銜接，步步轉換，都有開合相互依存的妙處。淺陋之人不懂得文章的脈絡，還把“關山難越”以下的內容都誤認作自我感嘆的詞句，所以才有鋪敘無倫、自敘太多的評價。［清］吳楚材、吳調侯：唐高祖子元嬰為洪州刺史，建此閣，后封滕王，故曰滕王閣。咸亨二年，閻伯嶼為洪州牧，重修。九月九日，宴賓僚于閣。欲夸其婿吳子章才，令宿構序。時王勃省父，次馬當，去南昌七百里。夢水神告曰：“助風一帆?！边_旦，遂抵南昌與宴。閻請眾賓序，至勃，不辭。閻恚甚，密令吏得句即報。至“落霞”二句，嘆曰：“此天才也?！毕肫洚斎諏蛽]毫，珍詞繡句層見疊出，洵是奇才。（《古文觀止》卷七）譯文：唐高祖的兒子李元嬰擔任洪州刺史時，建造了這座樓閣，后來他被封為滕王，所以這座閣被稱為滕王閣。咸亨二年，閻伯嶼擔任洪州都督，重新修繕了滕王閣。九月九日，他在閣中宴請賓客下屬。想要夸耀自己女婿吳子章的才華，讓他提前構思撰寫序文。當時王勃正要探望父親，在馬當停留，距離南昌有七百里。他夢見水神告訴他：“我會助你一帆風順。”到了天亮，王勃就抵達南昌參加了宴會。閻伯嶼邀請各位賓客作序，輪到王勃時，他沒有推辭。閻伯嶼非常生氣，暗中命令官吏記下王勃寫出的句子并立刻報告。當聽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兩句時，閻伯嶼贊嘆道：“這真是天才啊。”想象他當時面對賓客揮筆疾書，華美精妙的詞句接連不斷地涌現(xiàn)，確實是難得的奇才。［清］余誠：對眾揮毫，珠璣絡繹，固可想見旁若無人之概。而字句屬對極工，詞旨轉折一氣，結構渾成，竟似無縫天衣?？v使出自從容雕琢，亦不得不嘆為神奇，況乃以倉猝立就，尤屬絕無而僅有矣。〇分閱之，首敘地，次敘人，次敘時，次敘閣中景、閣外景及當秋景，再次敘在閣之會，再次敘樂后生出感慨，再次為凡不遇者悲，再次為凡不遇者慰，再次自敘，再次嘆盛衰不常，及以詩寓吊古意作結，段段各有實義。合讀之，從地說到人，從賓主引入自己，從時敘出閣，從閣中而及閣外，從秋景而及在閣之會，從壯生出悲，而為他人慨，復從悲說轉壯，而為他人慰，從自敘處困而不挫，而及以作序為快，從慨嘆盛衰不常，而因以詩吊古為結，步步一氣相生。且其間轉折承接、脫卸收束、開合賓主、起伏照應，俱于實處自具虛神，讀者當細為尋繹。（《重訂古文釋義新編》卷七）譯文：當著眾人的面揮筆寫作，精妙的文辭連續(xù)不斷，固然能想見他旁若無人的氣概。而且字句對仗極為工整，文辭旨意轉折連貫一氣，結構完整自然，就像沒有縫隙的天衣。即使這篇文章是從容雕琢而成，也不得不贊嘆它的神奇，更何況是在倉促之間寫成的，更是絕無僅有的了。分開閱讀，開頭敘述地點，接著敘述人物，然后敘述時間，再敘述閣中的景色、閣外的景色以及秋天的景色，之后敘述在閣中的聚會，再敘述歡樂之后生出的感慨，接著為所有懷才不遇的人悲傷，再為所有懷才不遇的人慰藉，然后自我敘述，再感嘆盛衰無常，最后以詩歌寄托吊古之意收尾，每一段都有實際的意義。合起來閱讀，從地點說到人物，從主人賓客引入自己，從時間敘述出滕王閣，從閣中延伸到閣外，從秋天的景色過渡到閣中的聚會，從雄壯生出悲涼，為他人感慨，再從悲涼轉為雄壯，為他人慰藉，從自我敘述身處困境卻不氣餒，到以作序為樂，從感嘆盛衰無常，到以詩歌吊古收尾，每一步都一氣呵成、相互生發(fā)。而且其中的轉折承接、轉換收束、開合主次、起伏照應，都在實處蘊含著空靈的神韻，讀者應當仔細探尋體會。［清］過珙：此唐人所謂界劃文字也。雖雕鏤工致，備極人工天巧，然畢竟是賦體，不是序體，其擅長全在詩耳。（《詳訂古文評注全集》卷六）譯文：這就是唐人所說的布局清晰、層次分明的文章。雖然雕琢得精巧細致，極盡人工與天然的巧妙，但終究是賦體，不是序體，它的長處全在其中的詩歌罷了。［清］朱心炯：王為初唐四杰，雖沿六朝駢體，而格調自醇。（《古文評注便覽》卷一〇）譯文：王勃是初唐四杰之一，這篇文章雖然沿襲了六朝的駢文體制，但格調自然純正。［清］李扶九：以文論，此四六體也，平仄要合，對仗要工，段落要明，次序要清，多用古典，詞要藻麗，方有足觀。以法論，首敘天文地理，次敘賢主嘉賓，次敘時令，次敘閣內閣外，似盡矣；乃忽拓開筆勢，將古之失志者感慨一番，又將今之失志者規(guī)勉一番，方敘到自己，又自負一番，波瀾壯闊，不是徒了題目者。（《古文筆法百篇》卷一八）譯文：從文章體裁來看，這是四六駢體，平仄要協(xié)調，對仗要工整，段落要分明，次序要清晰，多運用典故，文辭要華麗，這樣才有觀賞的價值。從寫作手法來看，開頭敘述天文地理，接著敘述賢明的主人和尊貴的賓客，然后敘述時令，再敘述閣內和閣外的景象，似乎已經寫盡了；卻忽然拓展筆勢，對古代懷才不遇的人感慨一番，又對當今懷才不遇的人勸勉一番，才寫到自己，又自我稱道一番，文章波瀾壯闊，并不是只圍繞題目泛泛而談的作品。04原文和譯注王勃王勃（約650—676），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稷山）人。是隋末大儒王通的孫子，曾被視為天才少年，當過朝散郎、沛王府修撰。因寫了一篇游戲文章《檄英王雞》觸怒唐高宗，被趕出王府。此后又一度當過虢州參軍，但又因得罪同僚而被革職。唐高宗上元二年(675)，他到交趾探望父親，歸來渡海時溺水受驚而死，時年二十七歲。王勃是“初唐四杰”之冠，工詩能文，有《王子安集》。滕王閣序【題解】本文一般認為是作者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往交趾探望父親，路過南昌參加閻公宴會時所作。文章層次井然，脈絡清晰；由地及人，由人及景，由景及情，絲絲入扣。華麗的辭藻、工穩(wěn)的對偶、酣暢的筆調、渾融的意境，使其成為駢文名篇。相傳主人閻公聽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深為嘆服，稱贊：“此真天才，當垂不朽矣！”1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臺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暫駐。十旬休暇，勝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qū)，童子何知，躬逢勝餞。【注釋】(1)“南昌”二句：南昌，一作“豫章”。漢代豫章郡治所南昌（今江西南昌），唐代改為江南道洪州中都督府治所。(2)翼、軫(zhěn)：二星宿名。古人用二十八星宿的位置來劃分地面上相應的區(qū)域。(3)衡、廬：衡山、廬山。(4)三江：說法不一，一般認為指荊江、松江、浙江。五湖：指太湖、鄱陽湖、青草湖、丹陽湖和洞庭湖。(5)蠻荊：指楚地。荊即楚。甌(ōu)越：泛指今浙江南部及福建一帶。(6)龍光射牛斗之墟：據《晉書·張華傳》載，張華見牛、斗二星之間有紫氣，便問精通天象的雷煥，雷煥說這是由于豐城有寶劍的精氣上通于天的緣故。豐城屬洪城。(7)徐孺下陳蕃之榻：徐稚字孺子，南昌人，東漢名士。據《后漢書·徐稚傳》載，豫章太守陳蕃素不待客，只有徐稚來才招待，并特為他設一榻，以示尊敬。(8)臺隍枕夷夏之交：這句是說城樓正在夷夏結合部。臺隍，城樓。夷，蠻夷之地。夏，華夏之地。(9)棨(qǐ)戟：有衣套的戟，用做官吏出行時的儀仗。(10)襜(chān)?。很嚨尼♂?。(11)家君作宰：王勃的父親當時在交趾任職。(12)童子：王勃自指。當時王勃年僅二十六歲，故稱?！咀g文】南昌是舊時豫章郡的治所，是如今洪州都督府的所在。天上是屬于翼宿和軫宿兩個星宿的分野，地下連接著衡山和廬山兩座名山。它把三江作為衣襟，把五湖作為衣帶，控制著古代荊楚連接著甌越。這里物有光華天產珍寶，寶劍發(fā)出的光芒直射到牛、斗星座之間；人物杰出大地靈秀，隱士徐稚使太守陳蕃放下了特設的床榻。雄偉的州郡像大霧那樣密布；杰出的人才像眾星那樣飛馳。城樓池壕正處在夷夏接壤的地方，賓客主人囊括了東南地區(qū)著名的人物。都督閻公的聲望美好卓著，儀仗遠來；宇文新州的美好風范，車馬暫駐。趁十天一次的休假時間，好友群聚；迎接千里之遙的來賓，高朋滿座。文章龍騰鳳舞，孟學士是文壇宗匠；紫電清霜，王將軍乃武庫權威。家父遠任縣令，我因省親而路過這座名城；在下無知年少，有幸親自參加這次盛宴。2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插圖]于上路，訪風景于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回，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盱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軸。虹銷雨霽，彩徹云衢。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咀⑨尅?1)序：時序，季節(jié)。(2)儼：整齊的樣子。驂[插圖](cānfēi)：駕車的馬，左稱驂，右稱[插圖]。(3)訪：特指尋訪名勝古跡。(4)帝子：指滕王李元嬰。(5)?。核衅降?。鳧(fú)：野鴨。渚(zhǔ)：小洲。(6)甍(ménɡ)：屋脊。(7)盱(xū)：張大眼睛。駭矚：看了感到吃驚。(8)閭閻：里巷的門。(9)鐘鳴鼎食：古時貴族吃飯要奏樂列鼎，所以它常用來指富貴人家。(10)軸：船。(11)霽(jì)：雨雪停止。(12)云衢：指高空。(13)響：回聲。彭蠡(lí)：鄱陽湖的古稱?！咀g文】時令正當九月，季節(jié)屬于深秋。積水退干而池潭清冽，晚煙凝聚而山巒青紫。在大路上整齊地排列著車馬，到高山去尋訪美景。走到了滕王的長洲，登上了仙人的高閣。山巒高聳，層層疊疊一片翠綠，直插云霄；閣道凌空丹漆彩飾流動欲滴，向下看不到地面。仙鶴野鴨棲宿的河灘沙洲，極盡在島嶼的周圍迂曲回環(huán)；桂樹木蘭建筑的宮殿，依傍山岡高低起伏的形狀排列。打開華麗的閣門，俯視雕花的屋脊，山嶺平原空曠得全部收入眼底，河流沼澤觀看得令人感到驚異。門戶房舍遍地，都是鳴鐘列鼎的人家；舟楫船艇滿渡口，都是青雀黃龍的畫舵。彩虹消失，雨過天晴，陽光明亮，天空廣闊。天邊的晚霞和水邊的孤鴨一起飛翔，秋天的江水和遼闊的天空連成一色。晚上漁船的歌聲，響遍彭蠡湖邊；寒夜雁群的驚叫，直到衡陽山下。3遙吟俯暢，逸興遄飛。爽籟發(fā)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云遏。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并。窮睇眄于中天，極娛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于日下，指吳會于云間。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注釋】(1)遄(chuán)：急速。(2)籟：簫管一類樂器。(3)睢(suī)園：漢梁孝王在睢水旁修建的竹園，他常與文人在此聚會。(4)彭澤：指東晉末詩人陶淵明，他曾做過彭澤令。(5)鄴水：鄴是曹魏興起的地方，曹氏父子常在此招集文人聚會。當時詩人經常寫到這里的荷花。(6)臨川：指南朝詩人謝靈運，他曾做過臨川內史。(7)睇眄(dìmiǎn)：斜視。這里作目光上下左右流覽講。(8)盈虛：指興衰、貧賤、窮通等。有數：有定數。(9)日下：太陽落下去的地方。(10)吳會(kuài)：指今蘇州。(11)帝閽(hūn)：原是傳說中天帝的守門人。這里指朝廷。(12)宣室：漢未央宮前殿正室?！咀g文】遠望高歌，登高俯視十分暢快，豪情雅興迅速翻騰。爽朗明快的簫管響起，清涼的風徐徐吹來，柔細的歌聲繚繞，阻住白云停飛。今日盛會，好比梁王睢園綠竹之會，酒量豪情，氣勢超過了陶淵明；今日賦詩，好比曹植鄴水朱華之作，文采詩才，照映于謝靈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美俱備，賢明主人和美好賓客二難齊全。極目瞭望遠空，盡情歡度假日。天高地遠，感到宇宙的無窮；興盡悲來，認識到盛衰自有定數。遙望夕陽西下之處的長安，指點云霧繚繞中的吳會。地勢盡于南方，南海深廣；天柱高聳于北方，北辰遙遠。關山難以逾越，誰會同情失意之人？萍水偶然相逢，都是漂泊他鄉(xiāng)之客。懷念朝廷而不能覲見，渴望像賈誼那樣奉召在宣室，卻不知在哪年？4嗚呼！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于長沙，非無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