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馮諼客孟嘗君（齊策）》（原文、注釋、譯文、簡析、總評）馮諼客孟嘗君（齊策）01【原文】齊人有馮諼者[1]，貧乏不能自存[2]，使人屬孟嘗君[3]，愿寄食門下[4]。孟嘗君曰：“客何好[5]？”曰：“客無好也?！痹唬骸翱秃文埽俊痹唬骸翱蜔o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6]?！弊笥乙跃v之也[7]，食以草具[8]。居有頃[9]，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10]，食無魚！”左右以告[11]。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12]?！本佑许?，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13]，比門下之車客[14]?！庇谑浅似滠?，揭其劍[15]，過其友曰[16]：“孟嘗君客我[17]！”后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18]！”左右皆惡之[19]，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泵蠂L君使人給其食用[20]，無使乏。于是馮諼不復歌?！咀⑨尅縖1]馮諼（xuān），一本作“媛”，《史記·孟嘗君列傳》作“驩”，都讀xuān?？停萌鐒釉~，這里當作客講。孟嘗君，姓田，名文，齊國的貴族，封于薛（故城在今山東滕縣東南），孟嘗君是他的封號。他是戰(zhàn)國四公子之一（另外三個是：魏國的信陵君，趙國的平原君，楚國的春申君），門下有食客數千人。本文寫孟嘗君的門客馮諼爲他出謀畫策來鞏固他的政治地位。[2]存，存在，這里指生活。[3]屬（zhǔ），屬托。后來寫作“囑”。[4]寄食，就是依靠別人吃飯。這里指到孟嘗君門下作食客。[5]何好（hào），愛好什么。[6]諾（nuò），答應的聲音。[7]左右，指在孟嘗君左右爲他辦事的人。以，因為。賤，用如動詞，意動用法。賤之，以之為賤，等于說看不起他。[8]食（sì），給……吃。草具，粗惡的飲食。具，饌具，飲食的東西。[9]呆了不久。[10]長鋏啊，咱們還是回去吧！鋏（jiá），劍把，這里指劍。[11]以告，把〔馮諼唱歌的事〕告訴〔孟嘗君〕?！耙浴笔墙樵~，賓語省略了。[12]比照一般門客。[13]給他準備車馬。這是雙賓語結構。[14]車客，可以坐車的客。[15]揭，高舉。[16]過，指拜訪。[17]客我，以我為客，也就是把我當客?？停萌鐒釉~。[18]沒有用來養(yǎng)家的東西，等于說沒法養(yǎng)家。爲，動詞。[19]惡（wù），厭惡。[20]給，供應，使足。【譯文】齊國有個叫馮諼的人，窮困得無法維持自己的生活，托人向孟嘗君請求，希望到他門下做食客。孟嘗君問：“客人有什么愛好？”回答說：“沒什么愛好?！庇謫枺骸翱腿擞惺裁床拍埽俊被卮鹫f：“沒什么才能。”孟嘗君笑著接受了他，說：“好吧?！泵蠂L君左右的人因為主人看不起他，就給他吃粗劣的食物。過了不久，馮諼靠著柱子敲擊他的劍，唱道：“長劍啊，我們回去吧！吃飯沒有魚。”左右的人把這事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說：“給他魚吃，按照一般門客的待遇?！庇诌^了不久，馮諼再次敲擊他的劍，唱道：“長劍啊，我們回去吧！出門沒有車?！弊笥业娜硕夹υ捤职堰@事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說：“給他準備車馬，按照有車坐的門客待遇?！庇谑邱T諼乘著他的車，高舉著他的劍，去拜訪他的朋友，說：“孟嘗君把我當客人了！”后來又過了不久，馮諼再次敲擊他的劍，唱道：“長劍啊，我們回去吧！沒有辦法養(yǎng)家?！弊笥业娜硕紖拹核?，認為他貪婪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先生有親人嗎？”回答說：“有老母親?！泵蠂L君就派人供給她衣食，不讓她短缺。從此，馮諼不再唱歌?！竞單觥勘静糠謹⑹鲴T諼初為門客時，通過三次“彈鋏而歌”主動爭取待遇，以及孟嘗君一一滿足其要求的過程。初步展現了馮諼看似“無好無能”、實則自信不凡的奇特形象，以及孟嘗君寬容大度、善于養(yǎng)士的貴族風度。藝術手法上，運用了反復遞進的筆法，通過“食無魚”“出無車”“無以為家”三次訴求，層層推進，制造了懸念，又為馮諼后來的不凡作為埋下伏筆。其次，通過對比手法，將左右下人對馮諼的輕視、嘲笑、厭惡，與孟嘗君始終如一的慷慨大度進行對比，凸顯了孟嘗君的見識與胸懷。最后，人物對話和細節(jié)描寫生動傳神，如孟嘗君的“笑而受之”“左右皆笑之，以告”等，使場景富有戲劇性和生活氣息。02【原文】后孟嘗君出記[1]，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2]，能為文收責于薛者乎[3]？”馮諼署曰[4]：“能?！泵蠂L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5]?！泵蠂L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6]，未嘗見也?！闭埗娭x曰[7]：“文倦于事[8]，憤于憂[9]，而性懧愚[10]，沉于國家之事[11]，開罪于先生[12]。先生不羞[13]，乃有意欲為收責于薛乎[14]？”馮諼曰：“愿之[15]。”于是約車治裝[16]，載券契而行[17]。辭曰：“責畢收[18]，以何市而反[19]？”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薄咀⑨尅縖1]記，大約是文告之類。[2]習，熟習。計會（kuài），就是會計。[3]責（zhài），債務，債款，后來寫作“債”。[4]署，簽名。[5]就是唱那“長鉄歸來”的人啊。乃，就是。夫，指示代詞，當“那”講。[6]我對不住他。[7]謝，道歉。[8]我被瑣事搞得疲勞。于，介詞，表被動，下句的“于”同。事，指瑣事。[9]被憂慮搞得心煩意亂。憤（kuì），心亂。[10]懲（nuò），同“懦”，懦弱。[11]沉，沉溺。[12]開罪，等于說得罪。[13]不羞，不以爲羞。[14]乃，卻，竟。爲（wèi），介詞。[15]之，代詞。指“爲收責于薛”。[16]約車，套車。約，束。治裝，整理行裝。[17]券（quàn）契，大致和后世的契據合同相當。借貸雙方各持一份書牘（竹木做成的），刻齒其旁，以便合齒驗證。所以下文說“合券”。[18]畢收，完全收了。[19]用收回的債款買什么東西回來？以，介詞。市，買。反，返回，后來寫作“返”。【譯文】后來孟嘗君出示一份文告，問門下的眾食客：“誰熟悉會計，能替我到薛地去收債？”馮諼簽上名，說：“我能?！泵蠂L君感到奇怪，問：“這是誰呀？”左右的人說：“就是唱‘長劍啊，回去吧’的那個人?！泵蠂L君笑著說：“這位客人果然有才能??！我對不起他，一直沒接見過他?！庇谑钦堮T諼來見面，向他道歉說：“我被瑣事纏得疲憊不堪，被憂慮攪得心煩意亂，而且生性懦弱愚鈍，沉溺于國家事務中，得罪了先生。先生不以此為羞辱，竟然還愿意替我到薛地去收債嗎？”馮諼說：“愿意?！庇谑菧蕚滠囻R，收拾行裝，載著債據出發(fā)了。辭行時問道：“債收完后，用它買些什么回來？”孟嘗君說：“看我家缺什么就買什么吧?！薄竞單觥勘静糠竹T諼從“彈鋏而歌”的“庸客”形象，突然轉變?yōu)橹鲃诱埨t的能者，開啟了薛地收債這一情節(jié)。孟嘗君從最初的“怪之”，到“笑曰‘客果有能也’”，再到鄭重“請而見之”、“謝曰”，態(tài)度發(fā)生顯著變化，體現了其對人才的尊重和自我反省。藝術手法上，運用了突轉，馮諼形象在此發(fā)生第一次轉折，打破了讀者預期。其次，通過對話深化人物性格：孟嘗君的道歉之辭謙恭懇切，展現了其政治家的素養(yǎng)；而馮諼簡潔有力的“愿之”和臨行前意味深長的提問“以何市而反”，則表現了他的沉穩(wěn)與深謀遠慮，為下文“市義”的驚人之舉埋下伏筆。03【原文】驅而之薛[1]，使吏召諸民當償者[2]，悉來合券[3]。券偏合[4]，起，矯命以責賜諸民[5]，因燒其券[6]，民稱萬歲。長驅到齊[7]，晨而求見[8]。孟嘗君怪其疾也[9]，衣冠而見之[10]，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11]，狗馬實外廄[12]，美人充下陳[13]，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14]。竊以為君市義[15]。”孟嘗君曰：“市義奈何[16]？”曰：“今君有區(qū)區(qū)之薛[17]，不拊愛子其民[18]，因而賈利之[19]。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20]?！泵蠂L君不說[21]，曰：“諾。先生休矣[22]！”【注釋】[1]驅，本爲趕馬，這里指駕車。之，往。[2]當償者，應當還債的人。[3]悉，盡，都。[4]偏，同“遍”。偏合，普遍地合過了。[5]起，站起來。矯命，假托命令。以責賜諸民，把債款賜給老百姓。[6]因，于是。[7]長驅，一直趕著車，指毫不停留。[8]清晨就求見孟嘗君。[9]疾，快。[10]穿好衣服戴好帽子來接見他，以表示恭敬。衣，冠，都是名詞用如動詞。[11]竊，私自，謙詞。計，考慮。[12]實，和下句的“充”是同義詞，都當充實講。廄（jiù），馬房。[13]下陳，等于說后列。[14]以，疑是衍文。[15]我用債款替你買了義。以，用，介詞。爲（wèi），介詞。[16]奈何，怎么樣。[17]區(qū)區(qū)，小小的。[18]拊（fǔ），和“撫”的意思差不多。子其民，以其民爲子，就是把薛地的人民看成自己的子女。子，用如動詞。[19]賈（gǔ）利之，用商賈之道向人民圖利。買，藏貨待賣叫做買。[20]這就是我用來替你買義的方式啊。所，代詞。以，介詞。這里的“所以”意思是“用來……的方式”，不同于現代漢語的“所以”。[21]說（yuè），喜悅，高興。后來寫作“悅”。[22]休，停止。休矣，等于說算了吧?！咀g文】（馮諼）驅車到了薛地，派官吏召集應該還債的百姓，都來核對債據。債據全部核對完畢后，馮諼站起來，假托孟嘗君的命令，把債款賜給老百姓，于是燒掉了那些債據，百姓高呼萬歲。馮諼馬不停蹄地趕回齊國都城，一清早就去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對他回來這么快感到奇怪，穿戴整齊接見他，問：“債收完了嗎？怎么回來得這么快？”回答說：“收完了?！薄坝盟I了什么回來？”馮諼說：“您說‘看我家缺什么就買什么’。我私下考慮，您宮中堆滿了珍寶，獵狗駿馬擠滿了外面的馬棚，美女站滿了堂下，您家里所缺少的只是‘義’罷了。我私自用債款替您買了‘義’?！泵蠂L君問：“買‘義’是怎么回事？”回答說：“現在您擁有小小的薛地，不把那里的百姓當作子女一樣撫愛，反而用商賈的手段向他們榨取利息。我私自假托您的命令，把債款賜給百姓，于是燒掉債據，百姓高呼萬歲，這就是我用來替您買‘義’的方式啊?！泵蠂L君聽了很不高興，說：“唉，先生算了吧！”【簡析】本部分詳細描繪了馮諼如何自作主張，通過“矯命賜債”“焚燒券契”的方式，為孟嘗君贏得薛地民心。這一行動徹底揭示了馮諼超乎常人的政治遠見，其著眼點并非眼前小利，而是長遠的政治資本和統(tǒng)治根基。孟嘗君從“怪其疾”到“不說（悅）”，反應符合其貴族領主看重眼前實利的局限，與馮諼的深謀遠慮形成鮮明對比。藝術手法上，行為描寫極具沖擊力，“矯命”“賜民”“燒券”一連串動作干凈利落，具戲劇效果。對比與反襯手法尤為突出，馮諼的遠見卓識與孟嘗君（及常人）的短視形成對比；馮諼為民“稱萬歲”的盛況與孟嘗君“不說”的反應形成反襯。對話交鋒層層深入，馮諼的解釋邏輯清晰，從分析孟嘗君“所寡有者”到闡明“市義”的具體行動與深遠意義，展現了其卓越的口才與思辨能力。04【原文】后朞年[1]，齊王謂孟嘗君曰[2]：“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3]！”孟嘗君就國于薛[4]。未至百里[5]，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6]。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7]！”【注釋】[1]朞（jī）年，一周年。朞，同“期”。[2]齊王，指齊涽（mǐn）王。[3]我不敢把先王的臣作爲我的臣。這是委婉語，實際上是罷免他的職務。先王，指齊涽王已故的父親齊宣王。[4]就國，前往自己的封邑。[5]還差一百里沒到。[6]君，指孟嘗君。[7]大意是：先生替我買義的道理，今天才看到了。乃，副詞，才?！咀g文】此后過了一年，齊王對孟嘗君說：“我不敢把先王的臣子作為自己的臣子！”孟嘗君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去。距離薛地還有一百里，百姓就扶老攜幼，在路上迎接孟嘗君。孟嘗君回頭對馮諼說：“先生替我買‘義’的道理，今天才看到了！”【簡析】本部分是“市義”效果的初步顯現，也是情節(jié)發(fā)展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市義”這一看似“虧本”的舉動，在孟嘗君政治失勢、返回封地的關鍵時刻，顯現出巨大的現實價值。薛地百姓“扶老攜幼，迎君道中”的盛大場面，與當初焚券時“民稱萬歲”遙相呼應。孟嘗君“顧謂馮諼”時發(fā)出的感慨，表明他終于初步理解了馮諼政治智慧的價值，為下文完全信任馮諼、任其謀劃“三窟”奠定了基礎。藝術手法上，運用了呼應（照應）手法，使前文“市義”的伏筆在此得到有力回應，結構嚴謹。場景描寫簡練而富有感染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寥寥數語，勾勒出萬民歸心的動人畫面。同時，這也是側面烘托，通過百姓的行動，有力地證明了馮諤“市義”策略的正確性。05【原文】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1]；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2]。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3]，謂惠王曰[4]：“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5]，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庇谑橇和跆撋衔籟6]，以故相為上將軍[7]，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8]，誡孟嘗君曰[9]：“千金，重幣也[10]；百乘，顯使也[11]。齊其聞之矣[12]?！绷菏谷碵13]，孟嘗君固辭不往也[14]?！咀⑨尅縖1]僅，才。耳，語氣詞，同“而已”，相當于現代漢語的“罷了”。[2]高枕而臥，把枕頭墊得高高地躺著，比喻沒有憂慮。高，用如動詞。[3]梁，就是魏國。魏原都安邑，惠王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所以也叫梁。[4]惠王，即梁惠王。[5]齊國放逐他的大臣孟嘗君到各諸侯國去。放，放逐。[6]虛上位，把上位（指相位）空出來。虛，用如動詞，使……虛。[7]把原來的宰相調為上將軍。[8]先驅，先趕車回去。[9]誡，告誡。[10]千金，等于說金千斤。幣，這里指聘幣，是古代聘請人時送的禮物。[11]顯使，顯貴的使臣。[12]齊國大概聽說了。其，句中語氣詞，表示委婉語氣。[13]梁國的使臣往返三次。[14]固辭，堅決推辭?！咀g文】馮諼說：“聰明的兔子有三個洞穴，僅僅能夠免于一死罷了；現在您只有一個洞穴，還不能墊高枕頭睡大覺啊。請讓我替您再鑿兩個洞穴！”孟嘗君給了馮諼五十輛車，五百斤黃金，向西到梁國去游說。馮諼對梁惠王說：“齊國放逐他的大臣孟嘗君到各諸侯國去，諸侯中先迎接他的，將會國富兵強。”于是梁王空出相國的上位，把原來的相國調任為上將軍，派遣使者帶著一千斤黃金，一百輛車，前去聘請孟嘗君。馮諼搶先趕車回來，告誡孟嘗君說：“一千斤黃金，是貴重的聘禮；一百輛車，是顯赫的使節(jié)。齊國大概該聽說這件事了?！绷簢氖拐咄盗巳危蠂L君堅決推辭不去。【簡析】本部分是馮諼為孟嘗君營構“第二窟”——“謀復位于齊”的關鍵步驟。馮諼提出著名的“狡兔三窟”理論，將政治上的周全謀劃形象化。他利用國際政治的矛盾，游說梁國重金聘相，實質是巧妙地制造了孟嘗君“奇貨可居”的聲勢，借此抬高其身價，向齊王施加壓力。藝術手法上，運用了比喻說理，“狡兔三窟”的比喻生動貼切，化抽象的政治謀略為具體的生存智慧，成為流傳千古的成語。其次，情節(jié)設計充滿智慧與策略性，馮諼游說梁國、梁國虛位以待、孟嘗君固辭不受，這一連串操作環(huán)環(huán)相扣，如同下棋，展現了馮諼對人性與政治的深刻洞察和高超的運作能力。同時，通過語言描寫，如馮諼對梁王的游說之辭和對孟嘗君的告誡，簡潔有力，直擊要害，凸顯其縱橫家的風采。06【原文】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赍黃金千斤[1]，文車二駟[2]，服劍一[3]，封書謝孟嘗君曰[4]：“寡人不祥[5]，被于宗廟之祟[6]，沉于諂諛之臣[7]，開罪于君。寡人不足為也[8]；愿君顧先王之宗廟[9]，姑反國統(tǒng)萬人乎[10]！”馮諼誡孟嘗君曰：“愿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于薛[11]?！睆R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12]，君姑高枕為樂矣。”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13]，馮諼之計也?！咀⑨尅縖1]太傅，官名。赍（jī），拿東西送人。[2]文車，繪有文采的車。二駟，四匹馬駕的車兩輛。駟，這里指四馬拉的車的單位。[3]服劍，佩帶的劍。[4]封書，封好了書信。謝孟嘗君，向孟嘗君道歉。[5]不祥，不善。[6]遭受祖宗降下的災禍。被，遭受。宗廟，這里借指祖宗。祟（suì），神禍。[7]諂諛（chǎnyú），巴結逢迎。[8]我是不值得您幫助的。爲，指幫助。[9]顧，顧念。[10]姑，暫且，副詞。統(tǒng)，治理。萬人，指全國人民。[11]希望你向齊王請求先王傳下來的祭器，在薛建立宗廟。按：古人重視宗廟，這樣就可以使孟嘗君的地位更加鞏固。[12]就，完成。[13]纖（xiān），細。介，通“芥”，小草。纖介，是細小的意思。【譯文】齊王聽到這個消息，君臣都很恐慌，就派太傅帶著一千斤黃金、兩輛彩飾的四馬拉的車、一把佩劍，并封好一封親筆信向孟嘗君道歉說：“我很不吉利，遭受祖宗降下的災禍，又被那些阿諛逢迎的臣子所迷惑，得罪了您。我是不值得您幫助的；希望您顧念先王的宗廟，暫且回國來治理萬民吧！”馮諼告誡孟嘗君說：“希望您向齊王請求先王傳下來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廟?！弊趶R建成后，馮諼回來報告孟嘗君說：“三個洞穴已經營就，您可以暫且墊高枕頭安心享樂了?！保蠂L君）在齊國做相國幾十年，沒有遭受一絲一毫災禍，都是馮諼的計謀啊?！竞單觥勘静糠质枪适碌慕Y局與高潮，馮諼成功為孟嘗君營構“第三窟”，并總結全文。馮諼“請祭器，立宗廟于薛”的計策，將宗法制度與政治安全相結合，使薛地成為孟嘗君家族永久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根基，這是最深謀遠慮的一著。齊王的恐慌與謙卑道歉，與前文的罷免形成鮮明對比，充分證明了馮諼謀略的成功。最后一句總括，點明主旨，強調了馮諼之計的決定性作用。藝術手法上，情節(jié)發(fā)展達到圓滿，“三窟”理論完全實現，敘事結構完整嚴密。對比手法貫穿始終，齊王前倨后恭的態(tài)度對比；孟嘗君最終“高枕為樂”與最初對“市義”的不解形成對比。結尾畫龍點睛，用“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一句，直接點明馮諼智慧的價值，使全文主旨得以升華，人物形象最終定格為一位算無遺策的杰出謀士?？傇u《馮諼客孟嘗君》通過馮諼為孟嘗君營構“三窟”的主線，生動展現了戰(zhàn)國時代士人的精神風貌、智慧謀略及其與貴族統(tǒng)治者之間復雜而深刻的互動關系。在人物塑造上，文章取得了極高的藝術成就，主要人物形象飽滿而富有層次。馮諼是作者著力刻畫的中心。他出場時“貧乏不能自存”，且自陳“無好”、“無能”，看似平庸之輩。然而，“彈鋏三歌”的舉動初露其不甘平庸、善于自我推薦的鋒芒。隨后，從“署曰能”的自信，到“焚券市義”的膽識與遠見，再到游說梁國、請立宗廟的深謀遠慮，其形象層層遞進，最終矗立為一位見識超卓、膽略過人、算度深遠的杰出戰(zhàn)略家。他的所有行動，都基于對政治規(guī)律（民心向背）、人性特點（齊王的猜忌與恐懼）和制度力量（宗廟的象征意義）的深刻把握。相比之下，孟嘗君的形象則經歷了一個明顯的認知轉變過程。他最初以寬容養(yǎng)士聞名，但對馮諼的理解卻經歷了從“笑而受之”（輕視），到“怪之”、“笑曰‘客果有能’”（驚奇），再到“不說”（不解與不滿），直至最終“乃今日見之”的折服和完全信賴。這個過程，既襯托了馮諼智慧的高深難測，也真實刻畫了一位有權勢者認知的局限性與可塑性，使其形象更為可信、豐滿。至于“左右”下人的勢利短見，與齊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