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楚居》的性質(zhì)、作者及寫作年代趙平安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楚竹簡(壹）》中,《楚居》是一篇很另類的文獻(xiàn)。共14支簡,原無篇題.“主要敘述自季連開始到楚悼王共23位楚公楚王的居處遷徙，內(nèi)容與《世本》之《居篇》很相類,故定名為《楚居》。"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hù)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應(yīng)該說，這個定名是有一定依據(jù)的.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hù)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妒辣尽肥迤?，著錄于《漢書·藝文志》“春秋類"，是先秦時期重要史籍之一。陳夢家先生據(jù)《世本》述及趙王遷事，并稱為“今王遷”,認(rèn)為是戰(zhàn)國末趙人所作;成書于秦始皇十三年至十九年(公元前234—2２８年）之間。陳夢家：《西周年代考·六國紀(jì)年》，第191-197年，中華書局，2005年。陳夢家：《西周年代考·六國紀(jì)年》，第191-197年，中華書局，2005年。[漢]宋衷注、[清]秦嘉謨等輯：《世本八種》，中華書局，2008年。本文所引輯本都出自此書。《世本》遺文可以透過輯本去尋繹.為加深感性認(rèn)識,也為方便比較，我們把《世本》輯本中帝系篇、王侯大夫譜和居篇里與楚有關(guān)的內(nèi)容先移錄如下.《世本》輯本帝系篇、王侯大夫譜與楚有關(guān)的有:昌意生高陽，是為帝顓頊。母濁山氏之子，名昌仆。高陽生偁,偁生卷章，卷章生黎。吳回氏生陸終，陸終娶于鬼方氏之妹，謂之女嬇，生子六人。孕而不育三年,啟其左脅,三人出焉，啟其右脅，三人出焉。······六曰季連，是為羋姓.季連者，楚是也。季連生附沮.楚熊渠封其中子之名某者為鄂王.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頃襄王卒，太子熊元立，是為考烈王。秦將王翦滅楚。（王謨輯本）穆王生王子揚，揚生尹,尹生令尹匄。蒍艾獵是叔敖之兄，馮是艾獵之子.屈蕩,屈建之祖父。楚大夫涉其帑。楚平王孫有田公它成。（孫馮翼集本）老童生重黎及吳回。句袒王庸。就章王疵。康王招。(陳其榮增訂本）黃帝居軒轅之邱，娶于西陵氏之子,謂之累祖，產(chǎn)青陽及昌意.青陽降居泯水，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于濁山氏之子,謂之昌仆,產(chǎn)顓頊。顓頊娶于滕墳氏,謂之女祿,產(chǎn)老童。老童娶于根水氏,謂之驕福.生重黎及吳回。吳回產(chǎn)陸終，陸終娶于鬼方氏之妹,謂之女隤，是生六子。孕三年，啟其左脅，三人出焉,破其右脅，三人出焉?！ぁぁぁぁぁち患具B,是為羋姓.季連產(chǎn)什祖氏，什祖氏產(chǎn)內(nèi)(穴之訛字）熊.九世至于渠婁鯀。出自熊渠有子三人，其孟子名為無庸，為句袒王.封其中子紅為鄂王。其季子名為疵,為就章王。（秦嘉謨輯補本《帝系篇》）楚羋姓,子爵。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黎及吳回.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六子，季曰連,為羋姓,楚之先祖也。季連之后曰鬻熊,事周文王。鬻熊生熊麗。熊麗生熊狂。熊狂生熊繹,當(dāng)成王時，封為楚子。熊繹生熊艾.熊艾生熊［黑旦］。熊[黑旦］生熊勝及熊楊。熊楊生熊渠。熊渠生熊毋庸及熊摯紅、熊延。熊延生熊勇及熊嚴(yán)。熊嚴(yán)生熊霜及熊徇。熊徇生熊咢。熊咢生熊儀，是為若敖。若敖生熊坎，是為宵敖。宵敖生熊眴，是為蚡冒.蚡冒弟熊通，是為武王。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武王生文王熊貲。文王生熊囏，是為杜敖。杜敖弟熊惲,是為成王.成王生穆王商臣。穆王生莊王侶.莊王生恭王審。恭王生康王招。康王生員，是為郟敖。靈王者，恭王庶子熊虔.平王者,恭王庶子熊居。平王生昭王珍.昭王生惠王章.惠王生簡王中.簡王生聲王當(dāng)。聲王生悼王熊疑。悼王生肅王臧及宣王熊良夫。宣王生威王熊商.威王生懷王熊槐。懷王生頃襄王橫。頃襄王生考烈王熊完?？剂彝跎耐鹾芳巴踟?fù)芻.王負(fù)芻五年，秦滅楚。（秦嘉謨輯補本《世家》）陸終子其六曰季連，是為羋姓。季連產(chǎn)付沮氏。付沮氏產(chǎn)穴熊。九世至于渠婁鯀。出自熊渠有三人，其孟之名為庸，為句袒王；其中之名為紅,為鄂王；其季之名為疵,為就章王。熊渠封其中子紅為鄂王。穆王生王子揚,揚生尹,尹生令尹匈（匄之訛字)。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康王名招。頃襄王卒，太子熊完立，是為考烈王。蒍艾獵,孫叔敖之兄。蒍子馮，艾獵之子。葉公，楚縣公葉公子高。屈蕩，屈建之祖父。平王孫有田公它成.楚有大夫恒思公。楚大夫涉其帑。秦將王翦滅楚。孫檢曰：秦虜楚王負(fù)芻，滅去楚名，以楚地為秦郡。(張澍稡集補注本）陸終娶于鬼方氏之妹，謂之女嬇，是生六子。六曰季連,是為羋姓。季連者,楚氏也.熊渠立其長子庸為句袒王。熊渠封其中子紅為鄂王。少子疵為就章王。楚武王?？低趺?。考烈王熊完。(茆泮林輯本）《居篇》輯本中與楚有關(guān)的有: 楚鬻熊居丹陽。武王徙郢。（王謨輯本、茆泮林輯本）楚子熊渠封仲子紅于鄂.（孫馮翼集本)昭王徙鄀。襄王居陳?？剂彝踽銐鄞?（秦嘉謨輯補本)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張澍稡集補注本)不同輯本取材寬嚴(yán)不同。秦本最寬,茆本最嚴(yán)。各本內(nèi)容互有出入。帝系篇、王侯大夫譜楚的內(nèi)容較多,可以對照考察。居篇楚的內(nèi)容較少，可以汰去重復(fù),重加整理。由上兩篇輯本，可以略略窺見《世本》面貌。一、《世本》是先秦有關(guān)史料分門別類的輯集；二、敘述從黃帝開始，至戰(zhàn)國末年；三、內(nèi)容零散，缺乏完整性、系統(tǒng)性和可讀性?！冻印穭t不同，它的內(nèi)容是綜合的，敘述從楚的羋姓始祖季連開始，完整、系統(tǒng)、可讀性強.如果按照《世本》的模式整理,可以把它打亂,分別置于王侯大夫譜、居篇、作篇和謚法等篇.如武王以后的王號與謚法有關(guān)，“郢"的得名與作篇有關(guān)，等等。誠然，與《楚居》關(guān)系最緊的是王侯大夫譜和居篇.但《楚居》不是把王侯大夫譜和居篇內(nèi)容分開,而是把兩者結(jié)合起來,以楚公楚王的譜系為經(jīng)，以居處遷徙為緯。在敘述先公先王居處遷徙時,《楚居》不像居篇那么單純,不枝不蔓,有時候鋪得比較開。如：至酓擇（繹)與屈（紃），思(使)若嗌卜徙于,為［木便]室，室旣成，無以內(nèi)之，乃竊（鄀)人之犝以祭。懼其主,夜而內(nèi)(尸），氐(是）今曰，必夜。“若嗌”，人名，若是姓氏，嗌為名。漢代有名若章者。,地名,可分析為之。從土夷聲，讀為夷，水名，今湖北省中部漢水支流蠻河?！端?jīng)注·沔水》：“又南過宜城縣東，夷水出自房陵，東流注入.”又：“夷水，蠻水也?；笢馗该?改曰蠻水。又謂之鄢水?！洞呵铩匪^‘楚人伐羅，渡鄢’者也······昔白起攻楚，引西山長谷水,即是水也."即窀穸之窀.《說文》：“窀，葬之厚夕。從穴屯聲.《春秋傳》曰:窀穸從先君于地下?！庇郑骸榜?窀穸也。從穴夕聲?！倍蓬A(yù)注《左傳·襄公十三年》“唯是春秋窀穸之事”：“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春秋謂祭祀，長夜謂葬埋?！卑胶嗰缸旨油僚?，用法相同.包山簡166:“威王窀臧嘉”,172:“威王之窀人臧[上黽下曰］”,１7４：“肅王窀人翏亞夫”。窀指厚葬之大墓.林沄先生指出，歷代楚王皆有窀。楚王諸陵已有如漢朝之奉陵邑,有民人,有州里，有市.林沄：《讀包山楚簡札記七則》，《林沄學(xué)術(shù)文集》，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年，第19頁。因夷水旁的墓葬區(qū)而得名，是比較晚起的名稱。這類地名《漢書·地理志》多見?！妒酚洝こ兰摇?“熊繹當(dāng)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后嗣,而封熊繹于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陽?！钡り枒?yīng)即。據(jù)《世本》，鬻熊居丹陽。這個丹陽在丹江上游商縣一帶。參看尹弘兵：《楚國都城與核心區(qū)研究》第三章《丹淅說與枝江說的對比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兩個丹陽同名異實。熊繹遷都之后，也把這個地方叫做丹陽?？赡芟确Q丹陽,后稱?！冻印窋⑹鰵v史用后起名稱。［木便]室與墓葬有關(guān),即便房、便殿的前身，虞祭安神的地方.參看高崇文：《釋“便槨”、“便房”與“便殿”》，《考古與文物》2010年第3期，第46-52頁；蕭亢達(dá)：《“便房”新解》，《考古與文物》2010年第3期，第53-57頁。鄀在湖北宜城。李學(xué)勤：《論清華簡〈楚居〉中的古史傳說》，《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地望與鄀臨近，可以反過來證明我們對的解釋。這一段談到因遷都而占卜,進(jìn)而為[木便］室祭祀,落腳到得名的由來.林沄：《讀包山楚簡札記七則》，《林沄學(xué)術(shù)文集》，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年，第19頁。參看尹弘兵：《楚國都城與核心區(qū)研究》第三章《丹淅說與枝江說的對比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參看高崇文：《釋“便槨”、“便房”與“便殿”》，《考古與文物》2010年第3期，第46-52頁；蕭亢達(dá)：《“便房”新解》，《考古與文物》2010年第3期，第53-57頁。李學(xué)勤：《論清華簡〈楚居〉中的古史傳說》，《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至武王酓自宵徙居冗,焉（始）□□□□□福.眾不容于冗,乃渭（圍）疆浧之波而宇人焉,氐（是）今曰郢.我們曾論證,宵即湖北鐘祥市郢州故城,冗在宜城雷河鎮(zhèn)郭家崗一帶。楚武王自宵遷冗，因為冗不能適應(yīng)人口增長，便對緊鄰水域疆浧進(jìn)行改造，擴大居住面積?！拔?圍)疆浧之波”就是把疆浧的水圍起來,向水域借空間，也就是后世的“筑圩子"。經(jīng)這種方法改造過的地方叫做郢.趙平安：《試釋楚居中的一組地名》，《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趙平安：《試釋楚居中的一組地名》，《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上兩段中關(guān)于和郢的部分，是由遷都衍生出來的.“眾不容于冗”道出了對城市改造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楚居》敘述遷都時也往往交代遷都的原因.如：若敖起禍，焉徙居蒸之野。闔廬入郢，焉復(fù)徙居秦溪之上。白公起禍，焉徙襲黍郢。中謝起禍，焉徙襲肥遺。邦大棘,焉徙居鄩郢.遷都原因在《居篇》中是很少見到的。《楚居》中有些內(nèi)容與遷都無關(guān).季連初降于山,氐(抵)于穴窮。前出于喬山,宅處爰波。逆上汌水，見盤庚之子,處于方山，女曰妣隹,秉茲率□,詈四方。季連聞其有聘，從及之盤,爰生伯、遠(yuǎn)仲。毓羊,先處于京宗。穴（鬻）酓（熊)遟徙于京宗，爰得妣,逆流哉(載）水，厥狀聶耳，乃妻之，生侸叔、麗季。麗不從行，渭(遂）自脅出,妣賓于天,巫賅（該）其脅以楚，氐（是）今曰楚人.盤庚即遷都于殷的商王。李學(xué)勤：《論清華簡〈楚居〉中的古史傳說》，《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季連見盤庚后人妣隹，“從及之盤”，“盤”應(yīng)是地名。這對于理解盤庚的名字結(jié)構(gòu)很有啟發(fā)。大約盤庚曾居于盤，故稱盤庚。殷墟卜辭中，盤用為地名。如:“盤入十.爭。”（《合集》6478反）“盤入五十。殼?！保ā逗霞?990反）“盤入十."(《合集》740７反）“盤入二.”(《合集》１635５)參看方稚松：《殷墟甲骨文五種記事刻辭研究》之“相關(guān)材料列表”，線裝書局，2010年。徐協(xié)貞曰：“般······亦方名?！渡胶＝?jīng)·泝水》:般水出焉?！稘h書·地理志》平原郡有般縣,或即般方之領(lǐng)域也。”轉(zhuǎn)引自李圃主編：《古文字詁林》第7冊，第714頁，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般縣在今山東樂陵西南。西周金文有盤仲豦，春秋金文有盤仲柔，都是盤氏公族,吳鎮(zhèn)烽編纂：《金文人名匯編》，第267頁，中華書局，2006年?；蛳当P庚后裔。盤庚遷殷以后，其后人仍有居于盤者。季連所見應(yīng)為這一支脈。楚與商的聯(lián)姻,極具象征意義.我們知道，商文化對楚文化有深刻影響。高崇文：《從夏商時期江漢兩大文化因素的源流談楚文化的起源》，《楚文化研究論集》第三集，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跟西周金文比起來，楚文字保留了比較多的商代甲骨文的寫法,也說明這一點?？蓞②w平安：《新出簡帛與古文字古文獻(xiàn)研究》之“李學(xué)勤：《論清華簡〈楚居〉中的古史傳說》，《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參看方稚松：《殷墟甲骨文五種記事刻辭研究》之“相關(guān)材料列表”，線裝書局，2010年。轉(zhuǎn)引自李圃主編：《古文字詁林》第7冊，第714頁，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吳鎮(zhèn)烽編纂：《金文人名匯編》，第267頁，中華書局，2006年。高崇文：《從夏商時期江漢兩大文化因素的源流談楚文化的起源》，《楚文化研究論集》第三集，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可參趙平安：《新出簡帛與古文字古文獻(xiàn)研究》之“新出簡帛與古文字考論”，商務(wù)印書館，2009年。司馬遷：《史記》卷四十《楚世家》，第1693頁，中華書局，1982年。這一段談到季連、穴酓追求妣隹、妣并結(jié)婚生子.其中對于長相和生育過程的描寫，對于楚人得名之由的說明，只能說與楚的世系相關(guān),與楚的遷都沒有直接聯(lián)系?？梢?，《楚居》和《世本》的《居篇》體式上、內(nèi)容上還是有明顯不同的。那么，《楚居》究竟是什么性質(zhì)的東西呢？上面已經(jīng)提到，《楚居》是以楚公楚王的譜系為經(jīng)，以居處遷徙為緯的綜合體.在敘述楚公楚王的世系時，及于求偶經(jīng)歷、配偶長相、生育過程等；在敘述居處遷徙時，及于都城改造、都城改名、遷徙原因等。其中還涉及到楚、、郢的得名由來。楚的得名具有傳奇色彩,的得名不乏調(diào)侃意味，只有郢的得名比較平實近真。楚、、郢是三個重要的楚文化符號，王公譜系和居處遷徙是正史中核心的部分。毫無疑問，《楚居》內(nèi)容是楚史的主體內(nèi)容?！睹献印るx婁下》：“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后《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晉國的史書叫《乘》，楚國的史書叫《梼杌》,魯國的史書叫《春秋》，它們性質(zhì)相同,談的都是君王之事.關(guān)于《乘》和《梼杌》的體例，過去多依《春秋》推定，以為是編年體。[美]蒲百瑞著、陳春譯：《試析〈左傳〉中的楚〈梼杌〉資料》，《楚文化研究論集》第六輯，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455-462頁。這種推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