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先生》資料：這里“就說明著‘應該怎樣寫’”──學習《藤野先生》手稿札記

寫文章是沒有什么妙訣可尋的?！暗惨延性u定的大作家，他的作品，全部就表明著‘應該怎樣寫’。只是讀者很不容易看出，也就不能領悟。因為在學習者一方面，是必須知道了‘不應該則寫’，這才會明白原來‘應該這么寫’的。〞細讀魯迅手稿前后改動的文字，有助于我們學習他嚴肅認真的寫作態(tài)度，準確、鮮明、生動的文風，也有助于魯迅作品的教學工作。魯迅的手稿是對學生進行讀寫訓練的良好教材，因為這里“就表明著‘應該怎樣寫’〞。

粗略算來，?藤野先生》一文手稿中的改動，有百處左右。這里僅就假設干改動略陳陋見。

〔一〕對文章的結尾良費苦心

結尾一節(jié)是全文點睛之處，作者很費了一番苦心。

首先，對這一節(jié)的脈絡斟酌再三。

魯迅以保存藤野的照相作結，抒發(fā)了對藤野的強烈思念，表明了藤野鼓舞、鼓勵著自己戰(zhàn)斗不息。這樣寫，深化了主題，感染了讀者。

這一節(jié)原來是這樣寫起的：“回想起來，我在日本所受的苦惱〞，看來這樣寫，對表現(xiàn)文章中心繞了一點彎子，便又意圖直接從照相寫起，因而二改為“他的照相我〞這樣幾個字。但這似乎又太直而淺了，不利于深郁之情的表露，因此，作者又將這5個字勾掉，三改而為現(xiàn)在的樣子：由講義的喪失寫到照相還存在著。

因為是這樣一位對于中國人民如此友好的先生親手“改過的講義〞，想要收藏著“作為永久的紀念〞，這既是作者發(fā)自內心的戀念之情，也是讀者的由衷愿望，因而這喪失講義的令人無限惋惜的“不幸〞，便更使人感受到照相終于保留下來的可幸和寶貴。

其次，在這一節(jié)的修辭上反復推敲。如：

……責成運送局去找尋，寂無回信。

“寂〞字原為“毫〞。“毫〞字在程度上也是夠分量的，然而改為“寂〞，便如同加進了音響的效果，不僅講義喪失，而且連追尋也是石沉大海，無聲無息。作者心情之焦急與當前工作之腐敗，比照強烈而鮮明。

……似乎正要說出抑揚頓挫的話來，便使我忽又良心發(fā)現(xiàn)，而且增加勇氣了，于是點上一枝煙，再繼續(xù)寫些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惡痛疾的文字。

加點的14個字是后添的。前7個字的添加，表明藤野的思想行為不僅催促作者“良心發(fā)現(xiàn)〞，力戒懶惰與退縮，而且給他在艱難困苦中進行不屈不撓斗爭的力量與勇氣。因為，作者正是從藤野身上看到，把中國從黑暗統(tǒng)治中拯救出來，使之繁榮與進步，這不僅是全中國人民的愿望，也是世界各國人民的愿望。后7個字，作者從自己的生活習慣出發(fā)，補了一筆，便使讀者更感到可親，他同反動勢力斗爭到底的決心洋溢在字里行間。

〔二〕增添了必要的狀語和定語

上野的櫻花爛熳的時節(jié)，望去確也像緋紅的輕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結隊的“清國留學生〞的速成班，頭頂上盤著大辮子……

但到黃昏，有一間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響得震天，兼以滿房煙塵斗亂……

上段的狀語“花下〞、定語“成群結隊的〞，下段中定語“有一間的〞、狀語“咚咚咚〞的第三個“咚〞都是后增添的。

當作者為“尋求救國真理〞來日本發(fā)憤求學的時候，他見到了自己“同胞〞令人作嘔的丑態(tài)。那些官方派來學洋務的“清國留學生〞，毫不顧念黑暗沉沉的祖國和災難深重的人民，追求的是個人的享樂；毫不覺悟自己頭上富士山一樣的盤辮和沒光光的散發(fā)，正是民族落后的標記！因此，“花下〞“成群結隊〞是對這些人的無情嘲諷。而第三個“咚〞的別開生面的使用，不僅更鮮明地描繪了賓館里的污穢，留學生的劣行，同時也使我們深切感到，作者實在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慨之情！“有一間的〞這四個字的增添，使文章更準確、更令人信服，可見作者行文嚴謹、無懈可擊。表明去日本的中國學生中，有只知尋歡作樂的“清國留學生〞，也有像作者一樣一心追求光明與真理的愛國者。這就更引起讀者對這些“清國留學生〞行為的惡感。

〔三〕改換一些動詞

有一回上火車去，致使管車的懷疑他是扒手，叫車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這里原來寫的是“管車的竟懷疑他是扒手〞，后將副詞“竟〞改為動詞“致使〞，詞語的改換是由于敘事的角度不同?！熬龚暿恰俺鲇谝饬现猕?，用“竟〞便把這件事的責任歸結于管車的人了，這顯然是不合事理、不公平的。而改為“致使〞，那么表明誤會完全是由于藤野本人引起，與管車的無干，這就更突出了藤野的專心治學而不修邊幅、不拘小節(jié)，更鮮明地表現(xiàn)了藤野的為人。

北京的白菜運往浙江，便用紅頭繩系住菜根，倒掛在水果店頭，尊為“膠菜〞；福建野生著的蘆薈，一到北京就請進溫室，且美其名曰“龍舌蘭〞。

這時的“運往〞與“一到〞原來的位置正好相反。乍一看，這兩個詞似乎區(qū)別不大，但仔細推敲，那么深感改得合理。作者是以北京為出發(fā)點來講的，所以從北京運東西到外地，應該稱“往〞，而從外地運東西來北京，那么當說“到〞。從這兩個詞我互換可見魯迅作為語言大師，的確一絲不茍。

……問問精通時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學跳舞。〞

這里的“精通〞原為“熟識〞，這一改有如下好處：作為與“時事〞配搭的詞語，“精通〞比“熟識〞更為貼切；“熟〞與“識〞“時〞聲調相同，“識〞“時〞“事〞聲韻相同，因此，“熟識時事〞讀起來拗口，而“精通時事〞那么造成聲韻上的起伏，讀起來順口悅耳；更重要的是，“精通〞二字用在這里，饒有挖苦與諷刺意味。

〔四〕改換了一些形容詞和名詞

……從此就看見許多陌生的先生，聽到許多新鮮的講義。這兩句原寫為“從此就看見許多新的先生，聽到新的講義〞，后將前一個“新〞改為“陌生〞，后一個“新〞改為“新鮮〞，并在前面再加“許多〞二字。

這樣改動，一是表述得更準確。魯迅到仙臺，身處異邦，人地兩生，再加上當時一些日本人對中國人民持有民族偏見，因此，這“陌生〞二字較之“新〞字，更能恰當?shù)乇憩F(xiàn)魯迅當時所處的環(huán)境和他自己的心境。“許多新鮮〞這四個字的應用，使魯迅渴求救國知識而得到滿足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二是使用兩個“許多〞，用“陌生的先生〞“新鮮的講義〞相對仗，增加了思想的容量，調整了語言的節(jié)奏，而且為引出藤野作了必要的準備。

有時我常常想：他的對于我的熱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誨，小而言之，是為中國，就是希望中國有新的醫(yī)學；……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偉大的……

這里加點的“中國〞二字原寫為“鄰國〞。“鄰國〞的概念大而泛，固然，藤野所代表的日本人民對各國人民都是友好的，然而，本文的深刻意義在于：當日本一小撮反動統(tǒng)治者加強侵略中國，日本一些青年受軍國主義思想毒化而歧視中國人民的時候，日本廣闊有識之士那么是希望日中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因此，這里改為“中國〞不僅更準確，而且是敘述文章中心的需要。

“性格〞二字原為“行動〞。藤野的行動當然令人可敬，但更使人感動的是支配他行動的思想──對中國人民的友誼和正直、樸實、治學與教學一絲不茍的高尚品德。較之“行動〞，一個人的“性格〞更能給人以力量，使人永志不忘。

〔五〕關于副詞的選擇與斟酌

……秋初再回學校，成績早已發(fā)表了，同學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間，不過是沒有落第。

“不過是〞三字原為“總算〞，后改為現(xiàn)在這樣。“總算〞與“不過〞這兩個副詞意義完全不同：“總算〞說明經(jīng)過相當長的時間以后某種愿望終于實現(xiàn)，而“不過〞那么只是到達了很低的起碼的要求，“總算〞所說明的取得的成績比“不過〞要大；從感情上說，“總算〞有因大體上還過得去的滿足，松一口氣的情緒，而“不過〞那么是不稱心的，有再求上進的愿望。用“不過〞一詞一方面表現(xiàn)了作者為救國而發(fā)憤學習、不甘落后的精神，另一方面又為下文埋下了伏線：那些學生會干事本因為“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當然是低能兒〞，因而魯迅只取得“不過是沒有落第〞的成績，便足以引起他們的疑心與臆測，甚而無理地搜查、無端的誣蔑、無憑據(jù)的造謠，這是多么令人憤慨和不能容忍的事！

經(jīng)過的年月一多，話更無從說起，所以雖然有時想寫信卻又難下列筆，這樣的一直到現(xiàn)在……

“難下列筆〞，原寫為“不能動筆〞。藤野關懷著中國，也關懷著魯迅，寄希望于中國，也寄希望于魯迅。而從分別到現(xiàn)在，中國的“狀況〞毫無改變，依然黑暗如舊，魯迅的“狀況〞也“無聊〞，處境困難又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