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講漢樂府和古詩十九首漢代：一個詩思消歇的時代？“漢樂府民歌被搜集的時候正當(dāng)詩歌中衰的時代，那時文人的歌詠是沒有力量的?！薄喙谟ⅰ稘h魏六朝詩論叢》

“漢代乃是詩思最消歇的一個時代。”——鄭振鐸《中國俗文學(xué)史》兩漢藝術(shù)創(chuàng)作繁榮的依據(jù)一、大一統(tǒng)局面下的民族文化繁榮。

“哀帝罷江南鼓員二人，淮南鼓員四人，巴俞鼓員三十六人”——《漢書藝文志》“《詩經(jīng)》本是漢以前的樂府，樂府就是漢以后的《詩經(jīng)》?！薄嘤r《樂府詩選》武帝定郊祀之禮，祠太一于甘泉，……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李延年為協(xié)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shù)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diào)，作為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稘h書·禮樂志》“有趙、代之謳，秦，楚之風(fēng)，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亦可以觀風(fēng)俗，知薄厚云”。

——《漢書·藝文志》“堂上置樽酒、使作邯鄲倡”——《相逢狹路間行》“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薄妒攀住范⒏鱾€階層藝人大量涌現(xiàn)，文人不以詩名自重

“鴻鵠高飛兮，一舉千里，羽翼已成兮，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兮，當(dāng)可奈何？雖有矰繳兮，尚安所施！”（漢高祖作）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dāng)使誰告汝?！保ㄆ莘蛉俗鳎案叩燮莘蛉耍乒纳獡糁?。帝常擁戚夫人倚瑟而歌。歌畢，每泣下流連。”——《高祖本紀(jì)》三、宮廷貴族間詩風(fēng)興盛初，光武遷還洛陽，其經(jīng)牒秘書載之二千余兩，自此以后，參倍于前。

及董卓移都之際，吏民擾亂，自辟雍、東觀、蘭臺、石室，宣明、鴻都諸藏典策文章，競共剖散，其縑帛圖書，大則連為帷蓋，小乃制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艱遠(yuǎn)，復(fù)棄其半矣。后長安之亂，一時焚蕩，莫不泯盡焉?！逗鬂h書》

以《古詩十九首》為代表的文人五言詩“文溫以麗，意悲而遠(yuǎn)，驚心動魄，可謂幾一字千金?！薄妿V《詩品》“觀其結(jié)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zhuǎn)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劉勰《文心雕龍·明詩》“興象玲瓏，意致深婉，真可以泣鬼神，動天地”——胡應(yīng)麟《詩藪》“《十九首》所以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清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十九首）謂之風(fēng)余，謂之詩母?！薄憰r庸“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比采而推，兩漢之作乎?”——劉勰“‘驅(qū)車上東門’，又云‘游戲宛與洛’，此則辭兼東都，非盡是乘，明矣。”——李善《昭明文選》尋聲暗問彈者誰？——無名的經(jīng)典“西漢枚乘”說“建安曹王”說“東漢傅毅”說“漢末動亂”說“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劉勰又：徐陵《玉臺新詠》選枚乘八首在《十九首》中“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薄妿V《詩品》《古詩十九首》的人生三基調(diào)相思、別離“人情于所愛，莫不欲終身相守”世態(tài)炎涼、懷才不遇“志不可得”生命無常、及時行樂“而年命如流”123其一《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fēng)，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yuǎn)，衣帶日已緩。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fù)道，努力加餐飯?！氨馍鷦e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楚辭·九歌·少司命》“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薄{蘭性德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上人困蹇驢嘶——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朱自清：“（胡馬越鳥句）似是斷處，實是連處。”1.《韓詩外傳》：代馬依北風(fēng)，飛鳥棲故巢，皆不忘本之謂也。2.《楚辭·哀郢》：“鳥飛反故鄉(xiāng)兮，狐死必首丘?！?.朱筠：“就胡馬思北，越鳥思南襯一筆，所謂物猶如此，人何以堪也?！标戀Z《新語》：“邪臣之蔽賢，猶浮云之障日月?！崩畎住兜区P凰臺》：“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睔W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shù)。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韋莊《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薄捌咔呻p手按住了鏡子。鏡子里反映著的翠竹簾子和一副金綠山水屏條依舊在風(fēng)中來回蕩漾著，望久了，便有一種暈船的感覺。再定睛看時，翠竹簾子已經(jīng)褪了色，金綠山水換了一張她丈夫的遺像，鏡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金鎖記》蕭繹《蕩婦秋思賦》：“坐視帶長，轉(zhuǎn)看腰細(xì)?！滨U照《擬古》：“宿昔改衣帶，旦暮異容色?！毙变伹迨a小樓東，露葉煙條略不同。枕上才消三日睡，人間已變幾番風(fēng)。送春我自愁無極，入夏渠當(dāng)喜復(fù)紅。恨有一開須一謝，長將淚眼看朦朧?！弦酪雷鳌把什幌掠窳＝疠灰瓭M喉，照不見菱花鏡里形容瘦”——《紅樓夢》“客從遠(yuǎn)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長相思，下言加餐飯。”——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團(tuán)扇怨班婕妤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tuán)團(tuán)似明月。

入君懷袖，動搖微風(fēng)發(fā)。

?？智锕?jié)至，涼飚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

qièsì），恩情中道絕。

。其二《青青河畔草》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dāng)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說文》：倡，樂也，謂作妓者。《列子》曰：有人去鄉(xiāng)土游於四方而不歸者，世謂之為狂蕩之人也?；矢抛鹪诮鹆晔猩希媒鹱稚纫槐?，乃前朝名妓徐翩翩所書。扇尾署名曰：“金陵蕩子婦某”。古尊喜甚，求題于厲太鴻先生；得《賣花聲》一闋，云：“花月秣陵秋，十四妝樓。青溪回抱板橋頭。舊日徐娘無覓處，芳草生愁。金粉一時休，團(tuán)扇誰留？碲人只有小銀鉤。句尾可憐書‘蕩婦’，似訴漂流?！庇嘧x之，不覺魂消。——袁枚《隨園詩話》

其五《西北有高樓》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

交疏結(jié)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隨風(fēng)發(fā),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愿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杞梁妻：齊邑杞梁殖之妻作。殖死，妻嘆曰：“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將何以立吾節(jié)？亦死而已！”援琴而鼓之，曲終，遂自投淄水而死?！薄锻芗份d韓憑妻事：“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dāng)奈何！烏鵲雙飛，不樂鳳皇，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陸時雍：“空中送情，知向誰是？”韋莊：“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fēng)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馮延巳：“頻舉金觥勸，誰是當(dāng)筵最有情？”劉邦《鴻鵠歌》：“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dāng)可奈何。雖有繒徼，尚安所施?！北в幸环N向高處飛翔的向往“人起碼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不管別人還輾轉(zhuǎn)在泥土之中，我只管自顧自地飛去。第二種是：盡管他會飛，但能抱著深厚的愛心降落下來與泥土之中那些凡俗的人們共處，而且不會沾染上那些污穢。第三種人是最了不起的：他不但自己能夠高飛，而且要教會那些輾轉(zhuǎn)在泥土中的人們，帶著他們一起飛。”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

愛是“憑靈魂生育”：人們“游于愛欲的正確方式”,先從那些“美的東西開始，為了“美本身”（美的理念），順著這些美的東西逐漸上升，好像爬梯子，一階一階從一個身體、兩個身體上升到所有美的身體，……直至達(dá)到“瞥見美本身”的境地。要是一個人瞥見美本身的樣子，只有達(dá)到美本身并與之融為一體，人的生命才值得，才是值得過的生活。

——柏拉圖《會飲》

抱有一種向高處飛翔的向往其十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jī)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fù)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班固《西都賦》：臨乎昆明之池，左牽牛而右織女。李善注引《漢宮闕疏》曰：昆明池有二石人，牽?？椗??！短接[》卷三十一引《道書》云：“牽牛娶織女，取天帝錢二萬備禮，久而不還，被驅(qū)在營室是也?！碧玻俸嗁F，有清標(biāo)。……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自后夜夜皆來，情好轉(zhuǎn)切。翰戲之曰：“牽郎何在？那敢獨行？”對曰：“陰陽變化，關(guān)渠何事？且河漢隔絕，無可復(fù)知；縱復(fù)知之；不足為慮。……后將至七夕，忽不復(fù)來，經(jīng)數(shù)夕方至。翰問曰：“相見樂乎？”笑而對曰：“天上那比人間？正以感運當(dāng)爾，非有他故也，君無相忌。”問曰：“卿來何遲？”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后離別。……翰答詩曰：“人世將天上，由來不可期?！弊源硕^。是年，太史奏織女星無光。翰思不已，凡人間麗色，不復(fù)措意。復(fù)以繼嗣，大義須婚，強(qiáng)娶程氏女，所不稱意，復(fù)以無嗣，遂成反目。翰后官至侍御史而卒?！鹅`怪集》

江南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這是一首戀情詩歌，詩歌采用民間情歌常用的比興、雙關(guān)手法，“蓮”和“魚”雙關(guān)語，以“蓮”諧“憐”，以“魚”諧“侶”。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笆兹?，正說，意言已盡，后五，反面竭力申說。如此，然后敢絕，是終不可絕也。迭用五事，兩就地維說，兩就天時說，直說到天地混合，一氣趕落，不見堆垛，局奇筆橫?！薄鍙堄窆取皭矍楸瘎∈乔楦袥_突和社會沖突的一種特殊形式，是一個人的高尚追求同反對這種追求的外部力量，某種重大的客觀障礙之間深刻沖突的一種特殊形式?！薄呶髁蟹颉肚閻壅摗酚兴?/p>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dāng)風(fēng)揚其之。從今以往，勿復(fù)相思！相思與君絕！

楚辭《湘君》：“捐余殃兮江中，遺余佩兮醴浦”和《湘夫人》：“捐余袂兮江中，遺余碟兮醴浦”。長篇敘事詩的出現(xiàn)——《孔雀東南飛》《孔雀東南飛》長三百五十句，一千七百多字，被稱為我國古代長篇敘事詩的藝術(shù)典范?！敖Y(jié)構(gòu)謹(jǐn)嚴(yán)，剪裁巧妙，重點突出，層次分明”——劉大杰《中國文學(xué)發(fā)展史》“語言的生動活潑，剪裁的繁簡得當(dāng)，結(jié)構(gòu)的完整緊湊”，“偉大的敘事長詩”——游國恩《中國文學(xué)史》《孔雀東南飛》全詩“一千七百八十五字，古今第一長詩也。淋淋漓漓，反反復(fù)復(fù)，雜述十?dāng)?shù)人口中語，而各有其聲音面目，豈非代工之筆”?！脝柶G歌何嘗行飛來雙白鴿，乃從西北來。十十五五，羅列成行，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隨。五里一反顧，六里一徘徊，吾欲銜汝去，口嗓不能開。吾欲負(fù)汝去，毛羽何摧頹。樂哉新相知，憂來生別離，躇躊顧群侶。淚下不自知……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lián)埙陧?。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郭茂倩《樂府詩集》卷引崔豹《古今注》：《陌上桑》者，出秦氏女子。秦氏，邯鄲人，有女名羅敷，為邑人千乘王仁妻。王仁后為趙王家令。羅敷出采桑于陌上，趙王登臺，見而悅之，因置酒欲奪焉。羅敷巧彈箏，乃作《陌上?！分枰宰悦鳎w王乃止。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扒厥嫌泻门悦麨榱_敷?！薄傲_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余?！笔咕x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luò)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shù)千人，皆言夫婿殊?！肚锖鷳蚱蕖罚呼斍锖鷿崑D者，魯秋胡子妻也。秋胡子既納之五日，去而宦于陳，五年乃歸。未至家，見路傍婦人采桑，秋胡子悅之，下車謂曰：“暑日若曝，獨采桑，吾行道遠(yuǎn)，愿托桑陰下飧?！毕玛逍菅伞D人采桑不輟。秋胡子謂曰：“力田不如逢豐年，力桑不如見公卿。吾有金，愿以與夫人?！眿D人曰：“嘻！夫采桑力作，紡績織紉，以供衣食，奉二親，養(yǎng)夫子，已矣，吾不愿金。但愿卿無有外意，妾亦無淫佚之志。收子之赍與笥金！”秋胡子遂去，至家，奉金遺母，母使人喚其婦，婦至，乃向采桑者也。秋胡子慚。婦曰：“汝束發(fā)辭親往仕，五年乃歸，當(dāng)歡喜，乍馳乍驟，揚塵至，思見親戚。今也乃悅路傍婦人，下子之糧，以金予之，是忘母也，忘母不孝；好色淫佚，是污行也，污行不義。夫事親不孝，則事君不忠；處家不義，則治官不理。孝義并亡，必不遂也。妾不忍見，子改娶矣，妾亦不嫁。”遂去而東走，投河而死。羅敷故事的審美化內(nèi)涵小芹今年十八了，村里的輕薄人說，比她娘年輕時候好得多。青年小伙子們，有事沒事，總想跟小芹說句話。小芹去洗衣服，馬上青年們也都去洗；小芹上樹采野菜，馬上青年們也都去采。——趙樹理《小二黑結(jié)婚》【元和令】顛不刺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可喜娘的龐兒罕曾見。只教人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他那里盡人調(diào)戲彈著香肩，只將花笑捻。【上馬嬌】這的是兜率宮，休猜做了離恨天呀，誰想著寺里遇神仙!我見他宜嗔宜喜春風(fēng)面，偏宜貼翠花鈿?！緞俸J】只見他宮樣眉兒新月偃，斜侵入鬢云邊。（旦云）紅娘，你覷：寂寂僧房人不到，滿階苔襯落花紅。（末云）我死也!——西廂記“十九首所以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人情莫不思得志，而得志者有幾？……志不可得而年命如流，誰不感慨？人情于所愛，莫不欲終身相守，……夫終身相守者不知有愁，亦復(fù)不知其樂，乍一別離，則此愁難已。逐臣棄妻，與朋友闊絕，皆同此旨，……人人讀之，皆若傷我心者，此詩所以為性情之物，而同有之情，人人各具，則人人本自有詩也。但人有情而不能言，即能言而言不能盡，故特推十九首以為至極，言情能盡者非盡言之之為盡也，盡言之則一覽無遺，惟含蓄不盡?！薄愳衩鳌恫奢奶霉旁娺x》其四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

齊心同所愿,含意具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何不策高足,先據(jù)要路津。

無為守窮賤，轗軻(kǎnkē)長苦辛。令德：歌唱者？歌唱的內(nèi)容？《五臣注文選》：令德謂歌妙者。伯牙鼓琴而志在高山，鐘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鄙龠x之間，而志在流水，鐘子期曰：“善哉乎鼓琴，洋洋乎若江河”?！叭说囊簧秃孟竽煸趯m中用餐時，突然飛進(jìn)殿來的一只麻雀，這時宮中爐火熊熊，外面卻是雨雪霏霏。那只麻雀穿過一道門飛進(jìn)來，在明亮溫暖的爐火邊稍停片刻，然后又向另一道門飛去，消失在它所從來的嚴(yán)冬的黑暗里。在人的一生中，我們能看見的也不過是在這里稍停的片刻，在這之前和之后的一切，我們都一無所知?！薄Z森布利亞國王愛德溫的謀臣無窮之死,猶一朝之生也。

——阮籍《大人先生傳》靈魂和肉體一樣有它自己的需要，而它最大的需要之一就是精神要有所寄托（要有事干）。正是這種寄托的需要可以說明人們?yōu)槭裁磸募で橹械玫娇鞓?。——休謨《論悲劇》死亡——一種獨特啟示意義的力量存在日常生活中的存在此在（dasein）以在世的展開狀態(tài)領(lǐng)會存在本身杜甫《曲江對酒》：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fēng)光共流轉(zhuǎn)，暫時相賞莫相違。

《而庵說唐詩》云：“詩作流連光景語，其意甚于痛哭也?！逼涫?/p>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

四顧何茫茫，東風(fēng)搖百草。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

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毛詩》曰：駕言出游。又曰：悠悠南行，順彼長道。王逸《楚辭注》曰：茫茫，草木彌遠(yuǎn)，容貌盛也。化，謂變化而死也。不忍斥言其死，故言隨物而化也。“奄忽隨物化”——有情生命的空虛與焦渴“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吾將鎮(zhèn)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亦靜，天下將自正。”——老子《三十七章》《莊子》：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摯愛與冷漠：《十九首》與楊朱哲學(xué)相異的生活態(tài)度《十九首》意境摯愛豁達(dá)出世而鐘情于世楊朱哲學(xué)冷漠滑稽厭世而游戲于世楊朱：“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列子》“古詩十九首對人生無常的哀嘆，并沒有走向完全否定人生的悲觀主義，相反，這種哀嘆恰好是深感有限的人生的可貴的表現(xiàn)。”——李澤厚其十五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dāng)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zhuǎn)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不有佳詠，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shù)?！畎住洞阂寡缰T從弟桃李園序》羽化而登仙——遺世獨立的出塵之想《列仙傳》：王子喬者，太子晉也。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山。

蘇軾《前赤壁賦》：“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古詩十九首：標(biāo)志著文人五言詩在東漢的成熟第一期作品(指貴族樂府)無全篇五言，第二期作品(指民間樂府)五言與雜言參半，第三期作品(指文人樂府)則幾純屬五言?！薄挏旆恰稘h魏六朝樂府文學(xué)史》“至成帝品錄，三百余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詞人遺翰，莫見五言。”——劉勰《文心雕龍·明詩》“

《十九首》談理不如《三百篇》，而微詞婉旨，遂足并駕，是千古五言之祖”——明王世貞

西漢儒家文化東漢文人對生命價值之思考古詩十九首創(chuàng)作年代考辨“古詩十九首,是東漢末葉大亂時代人民思想情感的表現(xiàn)。在那一個長期的混亂中,政治之變化,災(zāi)荒之嚴(yán)重,以及那長年不斷的兵禍、搖役、不僅摧殘了人民的安居生活,也動搖了社會的基礎(chǔ)。在那一個亂離時代,夫婦的分離,家庭的隔絕,成為最普遍的社會現(xiàn)象”?！獎⒋蠼堋吨袊膶W(xué)發(fā)展史》“（十九首）所反映的只是處于動亂時代失意之士的羈旅愁懷而已”?！R茂元《古詩十九首初探》東漢趙壹《魯生歌》

勢家多所宜，欬吐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fù)空馳驅(qū)哀哉復(fù)哀哉，此是命矣夫東漢秦嘉《思婦詩》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憂艱常早至，歡會?？嗤?。念當(dāng)奉時役，去爾日遙遠(yuǎn)。遣車迎子還，空拄復(fù)空返。省書情凄愴，臨食不能飯。獨坐空房中，誰與相勸勉。長夜不能眠，伏枕獨展轉(zhuǎn)。憂來如循環(huán)，匪席不可卷。東漢中后期士人思索生命的“群體自覺”何來?

東漢中后期士人心態(tài)變化探因自然災(zāi)害頻仍佛老思想的逐漸滲透察舉制度的失衡和經(jīng)學(xué)的衰頹“黨錮之禍”的陰影1234“民既奪土失業(yè)，又遭蝗旱饑匾，逐道東走，流離分散，幽冀豫荊揚蜀漢，饑餓死亡，復(fù)失太半。”——《后漢書》“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漢桓、靈時《童謠》“逮桓靈之間,主荒政謬,國命委于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zhí)政。婞直之風(fēng),于斯行矣?！薄稌稀逗鬂h書·黨錮列傳》桓帝崇奉佛玄。漢安帝“薄于藝文”，“學(xué)校凋敝，鞠為園疏”。經(jīng)學(xué)發(fā)展中日益的教條化和繁瑣化，都使得它在漢末與社會現(xiàn)實嚴(yán)重脫節(jié)，喪失了其解決現(xiàn)實問題的價值，成為追逐利祿的手段，結(jié)黨樹私的工具?！澳┧滓詠聿粡?fù)爾(西漢儒家鼎盛狀)，空守章句，但誦師言，施之世務(wù)，殆無一可?！?/p>

——《顏氏家訓(xùn)·勉學(xué)篇》

“妻子皆徙邊,天下豪杰及儒學(xué)有行義者,宦官一切指為黨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眥之忿,濫入黨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guān),亦離禍害,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司馬光《資治通鑒》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T嗣同《絕命詩》

“凡一種文化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現(xiàn)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則其所受的苦痛亦愈甚?！薄愐瘛锻鯂S挽詞序》

東漢后期，傳統(tǒng)儒家人生理想變成了“烏有之鄉(xiāng)”,新的精神家園卻尚未找到。文人們被迫置于一種“價值的真空地帶”,變得迷惘焦慮起來。他們曾經(jīng)可以信賴對死亡的解釋蕩然無存的現(xiàn)實，使智者難免也陷入了對生命的沉思之中……

——與其說東漢末期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