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史背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史

20世紀西方版圖遼闊，遠逾前代，興衰替代，并無一定之規(guī)，流派紛紜，不容獨家擅場。其理論源頭俄國形式主義，存在時間雖短，但影響綿延不絕，其余緒可見于新批評、布拉格學派、現(xiàn)象學批評、芝加哥學派以及后結構主義，這些流派成為二十世紀西方文論的主流。在19世紀盛極一時的社會歷史批評，雖處劣勢，但依舊頑強存在，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興起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為其主力之一。西馬文論素以視野廣闊、精于思辨、立足現(xiàn)實而著稱，其精神主旨暗合二戰(zhàn)后新左派的文化政治訴求。近三十年來，一切帶有激進政治色彩的理論與批評，如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文化唯物論、文化研究以及同性戀批評，均從西馬文論中獲取思想靈感，影響彌足深遠?？v觀西馬文論的發(fā)展歷程，它多以其他理論流派的對話者身份出現(xiàn)。作為一種批判性理論，它從事的是一種建設性的“破壞”：糾偏極端，彌補缺失，迫使對手做出有益的更正。正如論者經(jīng)常指出的那樣，當讀者反應批評專注于讀者共性（commonreader）之時，馬克思主義批評卻發(fā)現(xiàn)了讀者之間的階級差異；當形式主義糾纏于文體風格之時，馬克思主義批評卻質問起這些形式化策略背后的意識形態(tài)用意；精神分析批評旨在發(fā)掘作者或人物的個人心理意義，馬克思主義批評則要考察社會力量與社會深層心理結構的關系；解構主義批評家孜孜不倦地探討那些破壞了中心主題的修辭策略，馬克思主義批評則順勢指出，該作品內部潛伏著某種主導意識形態(tài)，用以羈縻和收編讀者。至于馬克思主義文論（既包括傳統(tǒng)馬克思主義批評也包括西方馬克思主義批評）的批評策略，歐美學者多有總結，①但都不夠全面，原因在于，西馬文論歷史長久，支脈繁復，人物眾多，主張不一，夸張點說，有多少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就有多少種西方馬克思主義批評，其豐贍內容決非短短數(shù)條所能涵蓋。相對而言，英國學者彼得·巴里的歸納總結還算完整：1.區(qū)分一部文學作品的“顯現(xiàn)”（表面）內容與“隱含”（內在）內容（這與精神分析批評的做法類似），再將該作品的隱含題材與馬克思主義基本命題聯(lián)系起來，例如階級斗爭，或者各個歷史階段的社會演變，例如，從封建主義到工業(yè)資本主義的過渡，這樣一來，《李爾王》中的矛盾沖突即可被解讀為，“真實”體現(xiàn)了上升的資產(chǎn)階級與沒落的封建領主階級之間的沖突。2.馬克思主義批評家使用的另一種方法是，將一部作品的語境與作者的階級地位聯(lián)系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批評家經(jīng)常去推斷（這也類似于精神分析批評的做法），作者本人并沒有意識到他在文本中所說和所揭示的東西。3.馬克思主義批評的第三種方法是，根據(jù)某一文學體裁從中產(chǎn)生的社會歷史時代來探討該文學體裁的整體性質。例如，伊安·瓦特在《小說的興起》一書中將18世紀長篇小說的發(fā)展與當時中產(chǎn)階級的發(fā)展壯大聯(lián)系起來。長篇小說發(fā)出了這個階級的“心聲”，正如悲劇為君主制和貴族“代言”，民謠是城鄉(xiāng)結合之處的“勞動階級”的代言一樣。4.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第四種實踐是，將文學作品與“消費”該作品的時代的社會見解聯(lián)系在一起，這種策略尤其應用于馬克思主義批評在后來的變種——文化唯物論當中。5.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第五種做法是“文學形式的政治化”，這種做法宣稱，文學形式本身是由政治環(huán)境所決定的。例如，在某些批評家看來，文學現(xiàn)實主義暗中認可了保守的社會結構，在另一些批評家看來，十四行詩和抑揚格五音部講求形式與韻律的嚴整，對應著社會穩(wěn)定、端莊和秩序。②巴里所歸納出的這五條，大致反映了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基本面貌，這里面既有傳統(tǒng)馬克思主義批評的階級視角、政治視角、歷史視角，又體現(xiàn)出二十世紀西方文論新成果，例如精神分析、后結構主義和文類研究的看法。第一條令讀者想到列寧對托爾斯泰長篇小說的分析和批評，第二條令讀者想到恩格斯對巴爾扎克小說的評論，第三條令人想到喬治·盧卡奇對于資產(chǎn)階級時代的史詩——長篇小說的總體評價，第四條對應的是英國文化唯物論批評以及美國馬克思主義批評家弗雷德里克·詹明信在《后現(xiàn)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Postmodernism,ortheCulturalLogicofLateCapitalism）一書中對后現(xiàn)代主義文化現(xiàn)象進行的分析，第五條則令人想到雷蒙·威廉斯在《鄉(xiāng)村與城市》（TheCountryandtheCity）中對于英國詩歌的分析，以及伊格爾頓在《如何讀詩》（HowtoReadaPoem）一書中所實踐的批評路數(shù)：詩歌的語言及形式與現(xiàn)實政治的內在聯(lián)系。西方馬克思主義發(fā)軔于歐洲大陸，最具原創(chuàng)性的理論家都來自德語、法語和意大利語文化圈，它在英語世界的廣泛傳播非常晚近，還是五十年代末新左派運動崛起之后的事情。在英語世界，第一部系統(tǒng)講述西方馬克思主義發(fā)展史的著作是佩里·安德森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探討》（ConsiderationsonWesternMarxism）。安德森為英國新左派健將，在六十、七十年代主持《新左派評論》的筆政其間，大力譯介歐陸的西馬新學。他應新左派同道之邀為《西方馬克思主義批評文選》（WesternMarxism:ACriticalReader）一書作序，結果激情迸發(fā)，靈感迭出，無法自已，竟寫成了他最有影響的著作、首部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史。這本書勾畫了一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直到六、七十年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總體概貌。它對西馬特征的總結相當全面而準確：經(jīng)典馬克思主義作家，如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盧森堡等人，立足于現(xiàn)實的階級斗爭，學以致用，尋求破局之道，與之相比，后起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脫離了工人階級的政治斗爭，只關注哲學、文化和美學領域的問題，喜作形而上的玄思，無視經(jīng)典馬克思主義的核心問題，即，探究資本主義生產(chǎn)的經(jīng)濟規(guī)律、分析資產(chǎn)階級國家的政治機器，制定新的階級斗爭策略。③造成此種狀況的原因在于，西馬諸家因無力改變資本主義現(xiàn)實而萌生絕望，同時又痛心疾首于蘇式社會主義淪為專制政體，在雙重打擊之下、躊躇兩端之余，干脆潛入書齋，舍棄現(xiàn)實政治與經(jīng)濟的探索，轉而遁入哲學之境，尋找文化上的抵抗之道，較之以往的馬克思主義者，其思想更為深刻細致，然而這種深度的獲得卻是以喪失廣度為代價的，其行文論述也因日益專門化而晦澀難解。④安德森本人也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而非蘇式馬克思主義的追隨者，但他早年曾經(jīng)私淑流亡英國托洛茨基派史學大家以薩克·多伊切，服膺歷史唯物主義，耳濡目染之下，著書為文，每以現(xiàn)實為指歸，長于以史筆抒政見，行文恣肆，有筆走龍蛇的雄渾氣勢，關注時局，擅長歸納全球大問題，放眼未來，喜好預示社會總趨向。他對西馬的這番剖析和評價，即便今日從今天的眼光來看，也不算過時。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在這部西馬思想史問世之后，英語世界始終未能推出一部可與其相媲美的西馬文論史，雖說西馬文論選集編了不少，其中最常見的有特里·伊格爾頓與人合作主編的《馬克思主義文論選》（MarxistLiteraryTheory:AReader）和弗朗西斯·馬爾赫恩主編的《當代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文選》（ContemporaryMarxistLiteraryCriticism）。伊格爾頓撰寫的《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MarxismandLiteraryCriticism）倒是初具西馬文論史的雛形，但規(guī)模過于局促，正文僅有88頁，在這當中，經(jīng)典馬克思主義文論又占去不少篇幅。西馬文論的領軍人物，如盧卡奇、布萊希特、呂西安·戈德曼、皮埃爾·馬謝雷以及瓦特·本雅明，書中均有涵蓋，但終因篇幅所限，只能點到為止，未能深入研討其思想淵源、獨特地位和后世影響。蓋作者的初衷只在于寫一本介紹性的小冊子，而無意留下一部完整周詳?shù)奈恼撌贰２贿^，足以彌補這一缺憾的是，我國學者趙一凡的新作《從盧卡奇到薩義德：西方文論講稿續(xù)編》。⑤之所以稱為“續(xù)篇”，那是因為，本書是作者在2007年出版的《從胡塞爾到德里達：西方文論講稿》一書的姊妹篇，二者齊頭并置，呈現(xiàn)了當代西方文論的全景畫面。就總體而言，本書的章節(jié)編排基本上以人物為中心，先是論述“西馬五大經(jīng)典作家”：盧卡奇、葛蘭西、本雅明、阿多諾和阿爾都塞，這幾位奠基性人物，構成西馬文論的核心，后世的西馬理論家和批評家，要么以其為師承源頭，要么以其為論戰(zhàn)對象，要么兼而有之；中間另辟兩章分述西馬在英美兩國的傳播、發(fā)展和變異情況，最后則分章述說西馬的幾位后學：?？?、哈貝馬斯、布迪厄、薩義德與詹明信。這種編排基本上以代表性人物而非以思想主題為脈絡，這與馬克思主義文論自身特征大有關系。眾所周知，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與批評產(chǎn)生于19世紀后期，衍生于馬克思、恩格斯的政治、經(jīng)濟學著作。馬、恩固然是眼光獨具的經(jīng)典文學愛好者，但他們本人無暇也無意去歸納、演繹一套文學理論，他們對文學和藝術的評論只是偶爾為之，而且非常零散，在這方面，最常為后人津津樂道的是，馬克思論古希臘藝術具有永久魅力的原因，以及恩格斯論文學創(chuàng)作的信件，至于后世的西馬文論諸家，也各有側重和關注，在思想的核心，往往缺少明顯交集，例如，盧卡奇始終鐘情于19世紀歐洲現(xiàn)實主義小說，而對現(xiàn)代主義作品大加撻伐，他極力推崇的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在大多數(shù)西馬文論家看來，是斯大林主義的機械教條，葛蘭西對文論的突出貢獻在于文化霸權理論和市民社會理論，二者對后來的英國文化研究和文化唯物論批評均有很大的啟發(fā)。英語世界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批評家也是各走殊途，例如，威廉斯熱衷于探討文學創(chuàng)作與社會生產(chǎn)之間的內在關系，詹明信擅長揭秘消費主義與后現(xiàn)代文化之間的隱秘聯(lián)系，特里·伊格爾頓一心挖掘文本內部的意識形態(tài)運作機制。正因為他們彼此之間歧見迭出，各執(zhí)一詞，以代表性人物為組織線索倒不失為穩(wěn)妥之策。至于中間兩章，分別冠以“西馬在英國”和“西馬在美國”，與全書整體布局，似有不合，運筆著墨，給人輕重不均之感，其實，這種安排恰恰折射出西馬思想在英美兩國不甚發(fā)達的歷史命運。在歐美核心資本主義國家中，英美兩國左翼力量的社會影響遠遜德國、法國和意大利的左派。在19世紀末的歐洲大陸，波瀾壯闊的工人運動此起彼伏，反觀英國，自憲章運動之后，大規(guī)模的工人階級抗爭非常罕見，在美國，大規(guī)模的工人運動也是屈指可數(shù)。在上述歐洲大陸國家，領導工人運動的共產(chǎn)黨聲勢浩大，麾下成員動輒以百萬計數(shù)，而在英國，領導工人運動的是主張中間路線的工黨，至于英國共產(chǎn)黨，社會地位相當邊緣化，其成員數(shù)量往往以千計，在美國，共產(chǎn)黨在政治生活中的作用也是相當?shù)奈⑷?。歐洲大陸的西馬是一戰(zhàn)之后工人階級革命失敗的產(chǎn)物，而在同時期的英美，此種革命從未發(fā)生。即便在經(jīng)濟困頓、社會革命思潮激蕩的30年代，英國統(tǒng)治集團依舊處變不驚，牢牢掌控政權，美國的羅斯福新政更是消弭了社會激進化的可能性，戰(zhàn)后經(jīng)濟的繁榮，麥卡錫主義的思想管控，使得馬克思主義在美國喪失了社會立足點。正因為社會基礎相當薄弱，是故英美既無從產(chǎn)生諸如列寧、盧森堡這樣知行合一的經(jīng)典馬克思主義巨擘，也無從產(chǎn)生諸如盧卡奇和葛蘭西這樣痛定思痛、另起爐灶的西馬思想名手。是故德法意等國多出具有原創(chuàng)性的西馬理論家，英美兩國多出實踐性的西馬批評家。后者往往師法或修正前者的理論模式，影響往往僅限于英語世界。換言之，在國際學術分工中，英美的西馬批評家的主要任務是消化、闡釋、翻譯和推廣歐陸西馬思想家的成果。即便在當今英美學界享有盛譽的伊格爾頓和詹明信，也是以卓越的批評家著稱，而非以原創(chuàng)性理論家名世。伊格爾頓是阿爾杜塞和本雅明的門徒，詹明信則是薩特、阿爾杜塞的后學。一些英國西馬學者，面對歐陸的西馬理論，總有一種無法釋懷的自卑情結，這是英國學術文化傳統(tǒng)注重經(jīng)驗分析，不擅長系統(tǒng)提煉而造成的理論“自卑”。伊格爾頓就曾表達過這種自慚形穢的感受，那是在20世紀70年代，正值阿爾都塞主義風靡英國左翼思想界之際，他帶著一股激憤的情緒寫道：“目前，任何企圖建立一門唯物主義美學的英國馬克思主義者都要實事求是地認識的缺陷。這不僅因為這個領域牽扯的問題眾多，而且還因為，從英國背景入手介入這個領域簡直就是自動取消了發(fā)言權。英國讓人敏銳地感覺到，它缺乏一種傳統(tǒng)，是歐洲收容的房客，一位早慧的、但卻是寄人籬下的外來人?！雹薇緯髡呲w一凡先生，為文革結束后第一屆英美文學研究生，1978年考入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追隨卞之琳、朱虹、董衡巽諸先生研習英美文學，在80年代初，又負笈哈佛，師從著名思想史家丹尼爾·艾倫教授，獲美國文明史博士學位，歸國之后，主要從事西方文論研究，可謂出入文史之間。他也曾私淑錢鐘書，經(jīng)錢氏耳提面命，沉潛中西典籍，力求打通，尤為服膺錢氏的名言：文學史即思想史。思想史的寫作素來講究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梳理思想傳承與嬗變，辨析理念歧異與紛爭，正如西人所言，一部出色的思想史，當為思想的戰(zhàn)場，而非供奉亡靈的畫廊。對于任何一位思想人物，評價其觀念創(chuàng)新、思想業(yè)績、后續(xù)影響，需在一個兼顧時空的三維坐標系中進行，具體說來，首先要考查其思想淵源，看他何處承繼先輩，何處自出機杼，其次，要以同時代人為比較參照，審視優(yōu)劣短長，察看他與時賢的異同，最后，還要顧及其思想遺澤、后續(xù)影響，由此來確定其思想地位。斯達爾夫人（MadamedeStal），這位閱歷甚廣的啟蒙運動之子，曾說過一句名言，“盧梭沒有說出什么新東西，不過他在各處點起了火焰。”⑦任何新思想，經(jīng)過歷史的無情沖洗，通過時間的考驗，就會成為社會常識，這一結果不但無損于它的偉大，反倒是其價值永久的明證。一位思想者的實際價值、新穎程度，只有放在時下的思想格局中，放在后續(xù)發(fā)展的脈絡中，才會凸顯其意義。意大利歷史學家維柯（GiovanniBattistaVico）提出過一個著名的歷史主義原則：創(chuàng)造即真知，意思是說，以文本形式傳給我們的有關過去的知識，只有從過去創(chuàng)造者的觀點，才能得到適當?shù)睦斫?，⑧同理，看待過去人的思想，只有把自己設想成為過去人，仿佛身處當時的思想傳統(tǒng)和社會現(xiàn)實當中，再以今人之心映鑒古人之心，才能從中領悟當代的歷史性和歷史的當代意義，歷史主義的要義即在于此。凡此種種，在本書中均有明顯體現(xiàn)。且以《盧卡奇：西馬之起源》和《西馬在英國》兩章為例，略作申說。前一章梳理了盧卡奇與同時代德國思想家之間的師友傳承和思想互惠，重點述說經(jīng)典社會學家喬治·席美爾和馬克斯·韋伯對青年盧卡奇的影響。席美爾在《金錢哲學》一書中痛批資本主義工業(yè)化對人心靈的戕害，他說近代工業(yè)資本主義是一種殘酷無情的客觀文化，為了利益的最大化而榨取人類的潛能，荒廢人的其他資質，“客觀文化由人類活動的專門化造成，其手段區(qū)分得越細，勞動者所表現(xiàn)的人格就越少?！憋@而易見，席美爾的這番論斷實發(fā)盧卡奇物化思想之先聲，雖說盧卡奇一再申明，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觀念對他啟發(fā)尤多。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文化精神》中對工具理性的論述，在《經(jīng)濟與社會》中開創(chuàng)的官僚制研究，這些思想的印記，在《歷史與階級意識》的核心章節(jié)《物化與無產(chǎn)階級意識》中更是隨處可見。狄爾泰對康德本體論的改造，引導盧卡奇轉向黑格爾，走向“美學范疇的歷史化”。黑格爾堅稱，絕對精神在歷史發(fā)展中逐步展現(xiàn)自身，而各個時代的文學，從史詩、悲劇直到現(xiàn)代派小說，均為精神之不同外化形式，盧卡奇終生推崇全面反映社會現(xiàn)實的19世紀現(xiàn)實主義小說，與黑格爾主義大有關系?！段黢R在英國》一章論述了馬克思主義在英國的多舛命運，其間充斥了歐洲大陸的理性主義與英國本土的經(jīng)驗主義之間的思想激辯、政治交鋒，作者從馬克思與卡萊爾之間的思想對決，洋洋灑灑一路寫到威廉斯對利維斯的反叛，安德森以葛蘭西視角重新審視英國獨特的資本主義道路，伊格爾頓移用西馬理論與后結構主義去顛覆偉大的傳統(tǒng)；馬克思主義在英國百年的發(fā)展與嬗變，于此清晰可見。西馬文論在英國最為強勁的對手是英國本土以利維斯為領軍人物的細繹派。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細繹派一直以劍橋大學為大本營和文學批評試驗場，這一傳統(tǒng)于今已根深蒂固。細繹派素以英國文學研究道統(tǒng)的維護者自命，注重形式分析，反對文學批評過多摻雜歷史和社會的考量，他們視經(jīng)典文學為文化正統(tǒng)，以其為改變世道人心的利器，對于戰(zhàn)后興起的流行文化，則視為文化水準墮落的表征。腐蝕心靈的淵藪，一概予以否認和抹殺，故有文化保守主義之稱。在左翼學者眼里，這種文學觀背后的文化觀不免鄉(xiāng)曲狹隘，兼有人文主義的狂妄自大，甚至有意識形態(tài)共謀的嫌疑。撇開作品的歷史語境，偏離作品背后的觀念結構，去揣摩具體段落和語句中的語氣和感受，再去微言大義，這種批評方式有其糾偏對象，它就是一戰(zhàn)之前英國大學所盛行的一種印象式批評，那種批評往往大講作家的生活軼事，很少談作品風格與結構，顯得散漫松弛，缺乏謹嚴，細繹派與此針鋒相對，力主回到作品本身，讓文學批評擺脫散漫的業(yè)余作風，成為一門嚴謹?shù)?、準科學的學科。在當時的背景下，細繹派的主張當然算是有見識和道理的，否則，它也不會大受追捧，迅速躋身于文學批評的正統(tǒng)?？墒?，過于強調文本，就不免矯枉過正，走入另一個極端。因為人際關系的緣故，利維斯在他所鐘愛的劍橋大學屢遭受排擠，可他的這一套批評方法卻成為劍橋英文系的官方傳統(tǒng)，深入文學研究者的無意識之中，正如伊格爾頓所指出的，“如今，人們已不再標明自己是利維斯派，猶如人們已不必再標明自己是哥白尼派：恰如哥白尼重新塑造了我們的天文學觀念一樣，以利維斯為代表的潮流已經(jīng)流入英國的英國文學研究的血管，并且已經(jīng)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批評智慧，其根深蒂固的程度不亞于我們對于地球環(huán)繞太陽轉動這一事實的堅信”。⑨現(xiàn)在回過頭來看，中產(chǎn)階級出身細繹派在文化思想上既有激進的地方，又有保守的地方。在20年代之前，高據(jù)牛津劍橋講壇的教授多出自社會上層，他們對待文學研究這門行業(yè)，往往流露貴族紳士的疏闊態(tài)度，輕視之意，細繹派著力批評的就是他們的這種輕浮的業(yè)余習性，這就是細繹在文學-學術權力當局面前表現(xiàn)出的激進立場，可是，反過頭來，當面對下層社會的文化形式，他們又就擺出一副精英主義的立場，及時與其劃清界線。⑩20世紀西方文論術語過多，為人所詬病，其生澀費解，令觀者頭痛，即便行家里手，也往往不知其所云。對讀者這一苦衷，本書作者深有體會，故于文中多做通俗易懂之解釋，令讀者時有渙然冰釋之感。例如，詹明信的文學“政治無意識”，在原書當中并未給出清晰界定。趙氏則在書中明確指出：前一半political，來自政治經(jīng)濟學，它確認文學的政治經(jīng)濟屬性；后一半unconscious，則是心理學術語，它指向被壓抑的歷史意識、社會差異”；這一概念是針對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tài)國家機器”說而提出，阿氏以文學為意識形態(tài)國家機器的組成部分，使其喪失專業(yè)性、獨立性，而“政治無意識”則為文學保留了半自主的地位，不致完全淪為政治經(jīng)濟的附庸。本書語言風格迥異于絕大多數(shù)文論著述。作者信筆所至，常能糅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