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壁者的命運走出宇宙黑暗森林的精神火炬劉慈欣的《三體Ⅱ·黑暗森林》中羅輯形象的啟示

劉慈欣科幻小說《三個體黑暗之林》提出的主要問題是未來宇宙中文明之間的關系。小說通過四個“面壁者”的故事,展示了兩種不同的宇宙關系的圖景。這些圖景背后隱藏著他們不同的生命哲學,不同的生命哲學決定了人物不同的命運。一、對三體所處的現(xiàn)實后果“技術大爆炸”是未來宇宙的一個關鍵詞。小說中的1、2、3號面壁者在制定、實施各種防御策略的時候,總是把“技術大爆炸”當作他們思考問題的出發(fā)點和落腳點。1號面壁者泰勒(美國前國防部長)設計制造球狀閃電武器,用于未來近距離打擊三體艦隊;2號面壁者雷迪亞茲(委內瑞拉總統(tǒng))利用宏原子制造二億噸級的原核彈,可以用于遠距離作戰(zhàn);3號面壁者希恩斯(英國兩屆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致力于優(yōu)化人類大腦,目的是提高人類的智慧,促進地球科技的高速發(fā)展,以便用高科技解決與三體作戰(zhàn)的若干問題。盡管這三位面壁者的作戰(zhàn)方案各不相同,但他們受“技術大爆炸”的影響卻驚人地一致,都信奉科學至上主義,堅信唯有靠高科技才能打敗三體。毋庸置疑,他們的認識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小說的情節(jié)卻表明,若真按他們的思路去做,未必能打贏這場戰(zhàn)爭,原因有二:一是地球的科技發(fā)展水平與三體相比,明顯是底子薄,基礎差。二者之間的差距如“弓箭與導彈”之別,在短時間內這種狀況無法得到根本的改變。以對宏原子的認識為例,“三體人對宏原子的理解不知比地球人高了多少層次”。因此雷迪亞茲搞的宏原子原核彈在未來的戰(zhàn)場上未必能奏效。又如,地球人在太空捕捉高能粒子的加速器受到三體智子的干擾,如果地球人無法排除這種干擾,成功的希望就很渺茫。因此希恩斯的妻子杉山惠子說:“最終勝利的計劃根本不可能存在?！倍恰捌渌拿鞯募夹g爆炸可能更為迅猛”,“我比你弱小,在收到你的交流信息后,得知了你的存在……很可能是技術爆炸的最好的導火線……對你來說,也是充滿危險的”?！皩τ诩夹g發(fā)展到某種程度的文明來說,攻擊可能比探測更省力,比探測更安全?！币虼艘滥壳暗厍蚩萍及l(fā)展的水平看,按照“技術大爆炸”的思路來發(fā)展軍事,可能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危險?！皻缒?與你有何相干”,是宇宙科技霸主的典型話語,是宇宙“黑暗森林”法則的具體體現(xiàn)。在地球的科技水平遠遜于三體的情況下,想靠科技的力量打贏這場戰(zhàn)爭,勝算不大。與前三位面壁者不同,4號面壁者羅輯壓根就不想當面壁者,他明確向聯(lián)合國行星防御理事會提出辭職,但不被批準。在推辭無效的情況下,他就提出建一座地上“伊甸園”的計劃。他把心思全花在建筑圖紙的設計上了。他對他的聯(lián)絡員坎特說:“看,這兒是幾座雪山,很險峻的那種,像天神之劍,像地球的長牙。在藍天的背景上,銀亮銀亮的,十分耀眼……雪山下面的地區(qū)不能冷,是亞熱帶氣候……在雪山的前方有一片廣闊的湖泊,水是比天空更深的那種藍……那湖水就藍得發(fā)黑,這更好。湖的周圍要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這一切都需要處于純凈的原生態(tài)……在這湖邊的草地上建造一個莊園,不需要很大,但現(xiàn)代化的設施應該齊全。房子的樣式應該是古典的,也可以是現(xiàn)代的,但要和周圍的自然環(huán)境協(xié)調。還要有必要的配套設施,比如噴泉游泳池什么的”,“總之要保證這里的主人過上舒適的貴族生活?！贝送?“要有壁爐”;“方圓五公里……向外有一個小村落?！笨蔡夭幻靼姿麨槭裁匆ㄟ@座“伊甸園”,更不明白這與面壁計劃有什么聯(lián)系,羅輯卻干脆地回答說:為了“安度余生”?？蔡卦賳?他便說:“這是計劃的一部分”?？蔡刂缓萌?zhí)行。雖然羅輯的“計劃”看上去最不靠譜,但他的思路卻明顯地避開了“技術大爆炸”的關鍵詞,其出發(fā)點與落腳點不是為了戰(zhàn)爭,而是為了生存。貫穿其中的“原生態(tài)”的環(huán)保意識、與世無爭的和平理念以及對人類中世紀貴族化田園生活的向往,構成他生命理念的各個扇面。除此,他對于科學的態(tài)度不是排斥,但也不追求什么“技術大爆炸”的成果,更不想把它用于任何軍事目的,只限于它能滿足人的日常生活需求就好。若稱建造伊甸園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們不得不承認它顯然是最人性化的計劃,同時我們也可以把伊甸園看作是他為未來設計的地球理想家園的縮影。而伊甸園與相距“五公里以外”的“一個小村”的關系則是宇宙間不同文明間新型關系的象征。羅輯的計劃看上去帶有烏托邦的性質,然而唯有這個計劃能使人類超越戰(zhàn)爭帶來的生存死局,獲得生存的希望。顯然羅輯的雙眼并沒有被“技術大爆炸”的迷霧所迷惑,他的計劃的著眼點不是科技,而是人,是人的生存。他從中國古代“天人合一”的文化傳統(tǒng)中,找到另一條走出宇宙“黑暗森林”的陽光之路。二、繼承為人處世之道前三位面壁者之所以有如此這般的作戰(zhàn)方案,還基于他們對宇宙各文明間關系的一種基本認知———“猜疑鏈”。小說通過一個經(jīng)典的比喻來表現(xiàn)“猜疑鏈”的內涵:“宇宙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像幽靈般潛行于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fā)出一點聲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們必須小心,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如果發(fā)現(xiàn)了別的生命,不管是獵人,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不管是嬌嫩的嬰兒,不管是步履蹣跚的老人……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恒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這就是宇宙文明的圖景,這就是對費米悖論的解釋?！币运藶榈鬲z的思想體現(xiàn)宇宙黑暗森林的法則,它覆蓋所有文明間的關系,疏而不漏。因此“隱”成了個體文明自我保存的基本策略。比如三體的高科技武器“水滴”,外表光滑美麗得“像一顆圣母的眼淚”,又像鏡子一樣只映照外部世界的一切,卻把自己的殺人本質隱藏于內里。又如,三體智子無處不在,但它卻是地球人用肉眼看不到的。面壁者為了躲避它,深藏到地下室,把作戰(zhàn)計劃隱藏在自己的腦子里。然而無論怎樣隱藏自己,到頭來相關數(shù)據(jù)還會泄露,1、2、3號面壁者的破壁人還是相繼產(chǎn)生。這意味著他們在宇宙黑暗森林中已經(jīng)中了別的獵人的槍。“猜疑鏈”成了宇宙殺手的運行機制。羅輯對于“隱”的認識要超脫很多。也許是由于他從一開始就不承認自己是什么面壁者,所以在他看來他的言行舉止沒有任何隱藏的必要,他要建的伊甸園就矗立在地球表面,真山真水,有目共睹,任智子去聽去看。這種坦蕩之舉獨一無二。倘若說他是黑暗森林中游走的一個獵人的話,那也是絕無僅有的不想傷害任何其他生命的“獵人”。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在1、2號面壁人都悲慘地死去之后仍奇跡般地活著,而且是在自己的伊甸園里“安度余生”。羅輯計劃的另一部分是招募一位工作人員,不過入選條件像選意中人一樣苛刻,坎特踏破鐵鞋,終于如愿以償?shù)卣业搅肆_輯想要的人,送到他的身邊,她就是莊顏,一個妙齡少女,貌美如花,心靈純潔。他與莊顏在他所設計的伊甸園里度過了一段十分浪漫難忘的時光,而且由戀愛到結婚,后來還有了孩子。盡管他和莊顏也遭遇過危險,但依然健康地活著。羅輯在黑暗森林中仿佛是一位童話人物,唯有他能心想事成、隨心所欲地生活。也許人們不禁要問:為什么他的伊甸園明明暴露在地球的表面,卻沒有遭到摧毀?為什么獨獨羅輯有這份幸運?為什么他沒有破壁人?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坦誠。他用人人都忌諱的坦誠擊潰了黑暗森林的“猜疑鏈”,所以他能生存。他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隱藏,所以他不需要破壁人,他就是自己的破壁人。羅輯之所以坦誠,是因為他繼承了中國人的為人處世之道。中國人最講究“和”的智慧。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化干戈為玉帛”“話不說不明”以及“窗戶紙一捅就破”等等名言或俗語,說的都是在人與人相處的時候要敞開心胸城府,讓別人了解自己的真心,以求相互間的信任,從而建立起友好的關系。羅輯的做事不隱藏之中正有孔子的“君子坦蕩蕩”之意。坦誠是猜疑的尅星,“和”就破了黑暗森林中其他獵人的殺機。從而創(chuàng)造了在黑暗森林中頂著其他獵人的槍口走一遭,卻安然無恙活下來的奇跡。小說結尾,當羅輯因種種原因要開槍自殺時,反而受到三體人的阻攔。他們希望他活著,并對他說:“你的生命關系到兩種文明的存在。”這表明羅輯才是地球文明的真正代表。即便宇宙各文明間真的存在猜疑鏈,它也是可以破解的。中國古老的文明和智慧正是對抗黑暗森林法則的法寶。三、克氏主義對雷迪亞茲的批判生與死是文學藝術永恒的主題,但不同的文藝作品所表現(xiàn)的生死觀是不一樣的。《三體Ⅱ·黑暗森林》表現(xiàn)的是處于生存死局中的人對生的強烈渴望,但對于人類而言,個體生存永遠不能脫離群體的生存。也就是說人類的共生才是每個個體生命存在的前提,這是一種現(xiàn)代生命意識。對此,我們依然以四位面壁者的故事為例加以闡釋。1號面壁者泰勒是個有鐵腕的軍事家。當他的基本作戰(zhàn)方略確定以后,他經(jīng)常會重復一句話:“媽媽,我將變成一只螢火蟲?！边@句話出自一位日本神風特工隊隊員在臨執(zhí)行任務前寫給母親的遺書。任何人讀了都會悲從中來。它充滿惆悵,充滿對生的不舍和對母親的無限留戀之情。沒有什么比這句簡短的臨別贈言更能激起人的憐憫之心。但是泰勒重復這句話不是大發(fā)慈悲,而是更看重其中包藏的另一種意義:他認為犧牲精神才是神風特工隊身上最寶貴的東西。未來要使用他的球形閃電武器近距離地與三體作戰(zhàn),掌握武器的人非有這種犧牲精神不可。為此,他決定在地球重組神風特工隊。他的主張一提出,立即遭到他的聯(lián)系人井上宏一的強烈反對。他對泰勒說:“現(xiàn)在恢復的神風特工隊,只具有精神信念上的意義,十代人之內,沒有人會因此赴死”?！斑@種做法違背現(xiàn)代社會的基本道德原則: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國家和政府不能要求任何人從事這種必死的使命?！碧├盏臎Q定不但受到井上宏一的堅決抵制,而且遭到聯(lián)合國行星防御理事會的否定。盡管面壁者很有特權,但神風特工隊始終沒有恢復,泰勒反而因此被判“反人類罪”,最終自殺身亡。泰勒的所作所為和他的結局應了孔子說過的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怕你是為了戰(zhàn)爭勝利的目的,為了保衛(wèi)地球,也不能強迫任何人為此目標去死。2號面壁者雷迪亞茲是又一個“螢火蟲”的制造者。如果將他與泰勒相比,他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制造兩億噸原核彈,表面上是為了對付三體艦隊,但他的底牌是若不成功,就用這些原核彈毀滅地球,以此來要挾三體星艦撤退。雷迪亞茲的面壁計劃看起來雄心勃勃,實則色厲內荏。連三體人都看得很清楚,雷迪亞茲的計劃不是針對他們的,而是針對地球人自己的。這個令親者痛、仇者快的計劃一出爐,立刻遭到地球人的一致反對。最終他以“反地球罪”被解除面壁者的職務。當雷迪亞茲乘飛機回到自己祖國委內瑞拉的時候,機場上已經(jīng)聚集了很多人。雷迪亞茲以為那是歡迎他的人群,便高喊著“我的人民!”向他們走去,不想到了近前,迎接他的不是鮮花而是唾罵和石塊。有一個老太婆在向他投出最后一塊石塊的時候說:她決不允許將要害死她的孫子的人活在世上。雷迪亞茲就這樣葬身于民眾投來的石塊之中。泰勒與雷迪亞茲的下場表明,無論是誰,無論他手握有何種權柄,都不能違背人類共有的生存意志?！吧咸煊泻蒙隆?人應該效法自然,尊重愛護每一個生命。只有利于眾生的戰(zhàn)略才會得到人民的擁護,否則只能自取滅亡。在四個面壁者中,活得有聲有色的是羅輯。在他的伊甸園里聞不到一點戰(zhàn)火硝煙的味道,羅輯想讓自己活,而且活得瀟灑、自在、幸福,但絕不妨礙別人活,按照他們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