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第三二號窟畫本《張騫試驗站西域》考述

唐朝初年，這幅彩色壁畫被描繪在敦煌莫高窟第三、二黃洞中，是張騫使節(jié)在西部地區(qū)畫的歷史主題。它既形象地反映了有關張騫出使西域的事跡,又受到佛教宣傳的制約,涂上了濃厚的宗教神學色彩。本文將力求撥開宗教的迷霧,說明這幅壁畫的內容及其歷史價值。漢武帝黑景觀畫《中下部》壁畫《張騫出使西域》(圖一),由連續(xù)的故事所組成。內容分為三組:漢武帝禮拜金人、派遣張騫出使西域、張騫等持節(jié)西行。右上方,漢武帝禮拜金人,為第一組(圖二)。榜題四行三十三字:“漢武帝將其部眾討兇奴,并獲得二金(人),(各)長丈余,刊[列]之于甘泉宮,帝(以)為大神,常行拜謁時。”正面是甘泉宮。殿堂內有二金人并立。殿前垂柳成蔭。剃度模樣的漢武帝跪于階下,手執(zhí)法器(?)禮拜金人。兩側有臣屬六人執(zhí)圭陪拜。中下部,漢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為第二組(圖三)。居中榜題三行二十九字:“前漢中宗既獲金人,莫知名號,乃使博望侯張騫往西域大夏國問名號時?！庇覀?漢武帝騎馬上,舉左手示意送行。前一御者牽馬,后一侍者舉曲柄華蓋遮陽。側后有臣屬六人作長揖、揮手送別狀。左側,剃度模樣的張騫跪辭武帝,后有隨從二人持節(jié)站立。又后有高頭駿馬四匹和馬伕一人。左上方,張騫等持節(jié)西行,為第三組(圖四)。榜題文字剝蝕不可辨認。張騫偕同二隨從騎馬西行,二隨從持節(jié),此景由近而遠,以不同方向重現(xiàn),表示旅程的迂迴遙遠。遠方現(xiàn)大夏國城郭。城的西部未畫出。城內居中建有佛塔,覆缽式塔身設有尖拱龕。佛塔北,有一出檐平頂的房舍。城外立有二僧人,迎候張騫一行的到來。全畫以重巒疊嶂、云霧繚繞相襯托,顯現(xiàn)地域的廣袤和氣象的磅礴。壁畫所反映的漢武帝獲得匈奴金人,把金人置于甘泉宮,派遣張騫出使西域,張騫到了大夏國等基本情節(jié),都是歷史的事實或接近于歷史的事實。但是壁畫的編繪,尤其它的榜題,又多依諸佛教典籍,從歷史科學的角度來看,自不免點竄附會,虛妄不實。下面就來進一步探討壁畫的內容。匈奴對金人、活性金人的崇拜和祭祀壁畫第一組,根據畫面和榜題,主要有獲得匈奴金人、把金人置于甘泉宮以及漢武帝禮拜金人等內容。漢初經過七十余年的經營,封建的政治、經濟都有了相當的發(fā)展,武裝力量也有了很大的加強,解決長期以來匈奴為害北方、侵擾內地的條件已經成熟。漢武帝對匈奴發(fā)動了大規(guī)模的軍事反擊,在漢將霍去病一次勝利的出擊中,繳獲了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妒酚洝ば倥袀鳌份d:“其明年(元狩二年)春,漢使驃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余里,擊匈奴,得胡首虜萬八千余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薄妒酚洝ばl(wèi)將軍驃騎列傳》,《漢書》的《匈奴傳》、《衛(wèi)青、霍去病傳》、《日金漢武帝獲得的金人,本是匈奴祭祀天神的偶像。我國北方古老的匈奴族,其俗敬天、祭天。他們祭天用金人偶像作為祭祀的神主。匈奴金人是天神的象征,而不是后來的什么佛像,這一點,湯用彤先生所著《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已有詳盡的考證。漢武帝得到匈奴祭天金人,置之于何處,《史記》、《漢書》都沒有記載。《魏書·釋老志》以及《漢武故事》等說:“列于甘泉宮”。這顯然是壁畫榜題和畫面所反映的將匈奴金人“刊[列]之于甘泉宮”的根據。漢甘泉宮在左馮翊云陽縣(今陜西淳化)西北的甘泉山上。相傳黃帝時,曾接“萬靈”于甘泉山司馬遷能夠把匈奴金人寫作“祭天金人”,漢武帝明了此情應該也是無疑的。那為什么壁畫中卻是把金人當作佛來禮拜呢?原來自三國張嬰說“佛徒祠金人也”以上壁畫第一組的內容,有實有虛。獲得匈奴金人、把金人置于甘泉宮,是歷史的事實。而把金人當成佛像來禮拜,進而把獲得匈奴金人作為佛教傳入我國內地的開始,則是虛妄不實的了。是現(xiàn)實生活所見,張騫在西域與佛教傳播交往。《張騫現(xiàn)有壁畫是武帝朝中心壁畫第二組,集中描繪漢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的事跡,是全幅壁畫最為可取的部分。張騫成為一位名揚中外的歷史人物,主要是由于他歷盡艱險兩次出使西域的業(yè)績。漢武帝在大舉反擊匈奴的同時,先后兩次派遣張騫赴西域,聯(lián)絡大月氏、烏孫抗擊匈奴,發(fā)展與西域諸國的關系。聯(lián)合抗擊匈奴的使命雖沒實現(xiàn),但是張騫出使西域,進一步密切了我國今新疆地區(qū)和內地的親密關系,加強了我國同蔥嶺以西國家的聯(lián)系。張騫及其副使所經由的道路,橫貫亞洲大陸,成為一條文明與友誼的通道,后來被人們譽為“絲綢之路”。張騫等以他們英雄果敢的行動,為中國統(tǒng)一的多民族國家的發(fā)展,為中外經濟文化的交流,作出了積極的貢獻。博望侯美名遠揚,繼張騫之后往西域的漢使,“皆稱博望侯”壁畫第二組,創(chuàng)作出一個最富故事情節(jié)的畫面——漢武帝為張騫送行。畫面以流暢的線條,活躍的姿態(tài),生動地描繪了漢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這一歷史事件。中國歷史博物館和一些地方博物館,都把這一組壁畫(摹本)作為有關張騫出使西域的一件文物而予以陳列。然而,《張騫出使西域》壁畫畢竟是一幅涂抹了宗教色彩的歷史畫,精華中雜有糟粕。第二組的二十九字榜題就大成問題。首先,稱漢武帝為“前漢中宗”就是一個錯誤。漢武帝的諡號為“孝武”,他的廟號也不是“中宗”,而是“世宗”。《漢書·郊祀志》(下):“宣帝即位,由武帝正統(tǒng)興,故立三年,尊孝武廟為世宗,行所巡狩郡國皆立廟。”《后漢書·章帝紀》李賢注:“二祖謂高祖、世祖。四宗謂文帝為太宗,武帝為世宗,宣帝為中宗,明帝為顯宗。”“中宗”是宣帝的廟號,榜題錯把“中宗”冠在武帝的頭上了。問題更大的是,把張騫赴西域的使命寫成訪詢金人的名號,把張騫出使西域說成是宗教性的活動,借張騫出使西域這件事來宣揚佛教的流傳。歷史上并無張騫赴西域問詢金人名號其事。張騫出使西域與匈奴金人事根本無關。張騫親到大月氏、大夏,是他第一次出使西域,時間在建元二年,即公元前一三九年。霍去病繳獲匈奴金人,則在元狩二年,即公元前一二一年。在張騫奉使大夏之后十八年,才有得金人這件事,所以不可能有張騫出使大夏是為問詢金人名號這種事。至于張騫出使西域同佛教傳入我國內地究竟有沒有聯(lián)系,《史記》、《漢書》沒有直接的記載,一些佛教(也有道教)典籍則說有聯(lián)系。其說大體有兩類.:張騫帶回了有關佛教的信息;張騫就是為訪求佛法而赴西域的。其一類,《魏書·釋老志》說:“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睆堯q出使西域時,大夏、大月氏等國都已流行佛教。張騫親到大月氏、大夏,滯留年余,并且間接了解到身毒的情況,我們不能排除他見聞所及牽涉到了“浮屠之教’”,并帶回有關的信息的可能性。但縱使事實是這樣,而榜題把張騫赴西域說成是去訪求佛法,也仍然不能成立。另一類,東漢末牟融《理惑論》說:“昔孝明皇帝,夢見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欣然悅之。明日,博問群臣,此為何神?有通人傅毅曰:‘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之曰佛,飛行虛空,身有日光,殆將其神也。’于是上悟,遣使者張騫、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于大月支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臺石室第十四間?！睎|晉王浮《老子化胡經》說:“明帝即遣張騫等窮河源,經三十六國,至舍衛(wèi),佛已涅槃,寫經六十萬五千言,至永平十八年乃還?！边@些記載都是佛徒道士們編造的神話。東漢明帝感夢遣使,已是怪誕不經,遣使中又有張騫,把前后相隔幾乎二百年的人和事捏合在一起,就更是穿鑿附會了。榜題依據這些神話,把張騫赴西域寫成是去問詢金人名號,也仍然改變不了神話的性質。以上壁畫第二組,以漢武帝為張騫送行的場面來表現(xiàn)張騫出使西域,藝術創(chuàng)作是生動的,繪畫技巧也是高超的。至于榜題,除指明畫面是派遣張騫出使西域這件事,其它荒誕無稽之言,就全無可取了。壁畫第三組張騫等持節(jié)西行,是全畫的結尾,又是第二組的繼續(xù)發(fā)展。畫面表現(xiàn)張騫一行在旅途中,再現(xiàn)了當年他們不避風沙的險惡,翻越重山的阻隔,艱難行進的情景。藝術創(chuàng)作也是相當成功的。遠方的城郭,據第二組的榜題,即為大夏國。張騫回來向武帝介紹大夏“其俗土著,有城屋”張騫通西域的壁畫佛教,大約于西漢晚期傳入中國內地以后,逐漸受到封建統(tǒng)治階級的扶植和提倡。經過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廣泛傳播,到隋唐進入了隆盛的時期。佛徒們把佛教的傳入,附會到盡可能早的史事上,為佛教張本立傳,擴大影響。這是《張騫出使西域》壁畫當時在宗教宣傳上的意義所在。但這幅以張騫出使西域場面為精華的壁畫,具有它不可忽視的歷史價值:第一,它從一個側面表明張騫出使西域這件事影響的深遠。莫高窟所在地敦煌,處在漢唐中西交通的十字路口,曾經留下過張騫的足跡。以張騫的西域之行來作佛教宣傳,當地人民會感到親切,遠道來此進香禮佛的善男信女和中西使者、商旅等來往過客,也會感到諳熟,宣傳的效果無疑會是更大的。張騫以后八百年,唐代佛徒擷取張騫出使西域來作畫題,正說明張騫所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