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古典修辭術的三重語境

修辭和公共辯論的能力是西方文化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打開媒體，關于西方的社會與政治議題的報道不過就是辯論而已。當然，辯論或圍繞公共決定的爭論、討論，乃是人類政治生活的自然特征。在公共議題上出現(xiàn)不同意見，是人類政治生活中再正常不過的情況。西方文化以外，典型地，例如中國，公共生活中顯然也有辯論、爭論甚至爭吵，但是這只發(fā)生在范圍極小的精英之內(nèi)(如宋代和明代的情況),而呈現(xiàn)給大眾的、媒介化的公共生活，則是非辯論、非爭論的：向公眾宣告(宣布)的，是有決定權限的那些人的辯論的“最終”決議(決定、決策)。辯論被隱去或遮蔽了。西方則有所不同。希羅多德就向我們展示了波斯宮廷關于憲法的理性且坦率的辯論(希羅多德：《歷史》3.80-82)。當然，希羅多德是帶著希臘人的眼光看待波斯政治的。在現(xiàn)代西方，媒體呈現(xiàn)的是辯論的過程、辯論者的各自立場以及持這些立場的理由，而決定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在這方面，修昔底德給了我們生動的敘述。在他筆下，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史不過就是發(fā)生在世界各個層次的辯論史而已。辯論的背景與過程占據(jù)他的著作的六分之一篇幅。辯論不會因為決定而結束，它們?nèi)匀槐焕^續(xù)著——形成決策的只是多數(shù)派的意見，而少數(shù)派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對形成的決定繼續(xù)進行批評甚至抨擊。在政治生活中，多數(shù)與少數(shù)是不停變換的。相比之下，在非西方，被媒介化或“官宣”的，既然只是一致的決定、決議，那么，同時被媒介化的自然只是這個決定的理由。激烈的爭論與相反的理由，只有在很長時間以后才被知道，而這除了被“壓制”的意見有朝一日取得上風需要建立自己的敘述外，多半也是歷史學家重建的結果。我們看到，政治生活的變化，甚至巨變(變革),不過就是政治生活的展開及其媒介方式的變化而已。20世紀，在所謂民主化的地區(qū)，不管這種“民主化”是福是禍，是使這些地方在所謂權利的基礎上實現(xiàn)表達與共識和團結的平衡從而形成了新的秩序，還是使這些地方走向分裂甚至內(nèi)戰(zhàn)，政治生活的最大變化就是政治表現(xiàn)為也被呈現(xiàn)為公共的辯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詹姆斯·墨菲認為，修辭完全是一種西方現(xiàn)象，非洲和亞洲時至今日還沒有出現(xiàn)修辭術一、修辭術的含義修辭在中文語境中有不同的含義?！靶揶o立其誠”(《易傳·乾卦》),雖然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言辭應該是說話者真實意思的表達，但“修辭”這個詞的意義在中文語境中，更多是文學的、美感的(《說文》:“修，飾也”),是屬于語言學的研究對象。作家特別是詩人以比喻、象征(暗喻)的方式，使意思表達得更生動，或選擇長短搭配的句子,同時考慮詞的發(fā)音，使得表達更簡潔、有力或有韻味等。這是我們所說的狹義的修辭：遣詞造句的技藝。這個意義的修辭在西方文化中也存在，屬于修辭術中“表達”與“風格”的內(nèi)容。在西方語境中，這種研究應該是后于作為辯論的修辭出現(xiàn)的，或者說是次一級的研究。在希臘化時期和后西塞羅時代以及文藝復興時期，風格與表達的研究也幾成修辭術的主要內(nèi)容，而智者到亞里士多德時期希臘學者們關注的內(nèi)容，反而被認為是無關的回到希臘的情況，修辭術(Rhetoric)首要或字面的意思是“演說家的技藝”,由兩部分組成：Rhetor(演說家)+ika(技藝)。按照夏帕的觀點，這個詞的出現(xiàn)不早于柏拉圖，是柏拉圖生造出來的詞語因為演說家面臨的是與自己的立場不同或利益訴求不同的另一些演說家，所以，要在公共生活中脫穎而出，登上演講臺(公民大會、法庭與公共集會),他必須在對決中、在爭論中動用一切資源來“求勝”和“戰(zhàn)勝對手”。這就產(chǎn)生了修辭術的第二個含義，修辭術是政治辯論或政治爭論的技藝?！靶揶o術在政治上的重要性是十分清楚的：共和政府若運作良好，公民必須能夠站在他們的同胞面前清楚地表達自己，并說服足夠多的人批準或譴責某項政策、條約和法律。因此，偉大的共和政體的歷史給我們提供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政治修辭的例子?！睂τ谛揶o術的第三個定義是，修辭術是“說服的技術”(修辭術從字面意義上看，是演說者(家)的技藝。在希臘的語境下，演說者在那些確定的公共領域圍繞城邦事務提出建議。這是希臘這個言辭的國度中在有別于私人事務的公共事務中出人頭地的必由之路。如果抽象掉具體的場域與建議本身，修辭術就是一般的說服的技藝，包括說服的過程與結果(信念)。這是第二級抽象。如果我們再抽象一步或再換一個角度，說服的過程也就是論證的過程，而論證的過程不過就是建構命題或句子的網(wǎng)絡而已。作為論證的過程，修辭術就是邏輯學。在希臘語境中，邏輯學就是論證過程、推理過程。我們把要證明的句子或命題，稱為結論，而把它所由產(chǎn)生的命題，稱為大前提。大前提是一個普遍的陳述，中間還有一個小前提，是一個特殊的陳述，結論則是一個帶有普遍特性的特殊陳述。把大小前提與結論排列在一起，便形成論證的格式(scheme)或網(wǎng)絡。所謂嚴格的論證，就是實現(xiàn)大中的“真值”傳遞而已。有效的推理過程就是從大前提推導出結論且要保證前提的正確性，而所謂正確，不過就是蘊含或包含關系最后，修辭術是話語(logos/technologein)分析。這等于回到了開端。不管是什么，演說(講話)也好，說服也好，推理也好，所有的東西都是話語(logos)而已。廣義的邏輯學(sul二、“激進民主制”的建立作為演說家的技藝，修辭術實踐有著漫長的歷史?！逗神R史詩》給了我們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例證?！靶袆优c言辭”的卓越是特洛伊戰(zhàn)勇或希臘貴族必具的兩大德行(arete)。阿基琉斯是特洛伊戰(zhàn)爭的第一戰(zhàn)勇，他的言辭的力量，他與阿加門農(nóng)的爭吵，他與菲尼克斯、奧德修辭斯的辯論，他因不同的人物與不同的場景而變換的語調，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相反，在這部史詩中，下層的人，那位被奧德修斯杖擊的特爾西特斯，被蔑視的首要原因并不是戰(zhàn)斗不夠勇敢，而是不會“說話”——不知道在不同的場合應該有不同的說話方式，不知道應該以與自己的身份相稱的方式說話(《伊利亞特》2.246-257;2.265-269)。有些話，如對阿加門農(nóng)的挑釁，阿基琉斯可以說，而他是不可以說的。這似乎對應著希臘歷史的第一階段的話語特征。但不管怎么說，言辭的競爭與在競爭中表現(xiàn)卓越，在貴族制或古風時代，就是政治生活——為職位與榮譽而戰(zhàn)，為體面地獲得職位而戰(zhàn)——的表現(xiàn)對言辭的重視，鼓勵公開展示言辭的力量，是希臘文明的普遍特征。但是只有在民主制度下，這種美德才變成公共追求。如薩克森豪斯所說，只有當所有的特爾西特斯都可以放聲說話而不怕遭杖擊時，這個文明的力量才發(fā)揮出來梭倫改革以后一個多世紀，雅典是僭主制的時代。在克里斯提尼特別是埃菲特拉斯時代，雅典的民主制終于建立。在伯里克利時代，雅典的民主制進入了所謂激進民主制的時代。首先，公民大會(Ecclisia)取代大議事會(Arepagiticus)成為最高權力機關。大議事會以及九執(zhí)政成為宗教與家庭犯罪的審判機關。公民大會由全體男性公民組成，就雅典的重要政策進行辯論，做出決定。從理論上講，任何一個公民都有資格就雅典的重要政策，如戰(zhàn)爭與媾和、征稅、結盟、公民表彰、公共工程等等提出動議、發(fā)表見解與反駁別人。第二，議事會(Boule)是公民大會的辦事機構，由雅典傳統(tǒng)的十部落每部落抽簽50人組成，類似于現(xiàn)代的主席團，負責公民大會議題的確定，組織表決，在中簽的部落中再由抽簽確定主席和書記員。這就是蘇格拉底所說的雅典的抓鬮制民主。第三，由公民大會再經(jīng)抽簽選出201至501人組成法庭，對大議事會以外的案件進行審判。蘇格拉底以造船、筑城、軍事指揮等需要專業(yè)知識為例，批評雅典人用抽簽的方法選擇公職人員，認為應該把最能勝任的人選出來擔任相關的公職。在雅典的語境下，這是一個沒有多少說服力的批評。因為這個制度的基本假定是，每一個公民對程序與事務——根本上與自己的利益密切相關的事務——有自己的判斷，他通過抽簽來主持會議、記錄辯論，并不意味著任何一項具體的政策，如戰(zhàn)和、稅務、公民權的擴大等也由抽簽決定。對于每一個公民而言，雅典的公民生活本身，或基本制度安排，使這種抽簽或主持之類成為可能也成為必需。主持是對公職的基本界定。在每一個人都有資格且都可以勝任(可以設想當代的村委會與城市社區(qū)業(yè)委會)的情況下，抽簽是一個辦法。由抽簽來決定，既是對榮譽的分配，也是對義務的分配。那些可能并不希望去主持公民大會辯論的人，或者像蘇格拉底那樣對這種安排持批評意見的人，同樣必須承擔這種主持的義務。主持是一種義務。主持的任務是宣布議題和控制發(fā)言時間(與當代西方的某些無休止的議會辯論不同，雅典的公民大會還是執(zhí)行機構),與議題無關的發(fā)言自然會被制止。當議題(包括至關重要的議題，如戰(zhàn)爭與結盟，也包括諸如雅典人道德風氣的改善等)確定時，對該議題有思考的人自然可以起身發(fā)表講話。這就進入了辯論的環(huán)節(jié)。辯論一般只發(fā)生在議事會，而全體公民大會只是表決機構。我們可以推知，在這個環(huán)節(jié)，辯論會十分激烈。這個社會或共同體，把人訓練成關注自己和城邦利益的人，而且利益就像政策一樣，都是非常具體的。正像蘇格拉底在《普羅塔哥拉》中所說，對于造船、吹笛、筑城這樣專業(yè)的問題，公民中有相關訓練的人自然會提出建議，對于什么是正義等問題，則每個人都有發(fā)言權(柏拉圖：《普羅塔哥拉》319b)。戰(zhàn)爭的負擔、裝備包括三列槳的維護，甚至包括向誰開戰(zhàn)、關閉市場等政策，都會對每一個人產(chǎn)生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公民大會中的人民自然會將自己的利益與城邦的政策放在一起衡量。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對那些執(zhí)行公務的人(大多數(shù)情況下，大會也會決定誰來執(zhí)行某項公務),報以恒常的警惕。經(jīng)過一輪或多輪辯論，主導的建議就會浮現(xiàn)。一般來說，那些建議成為主導意見的人會顯示出對此具有專門知識。由票決產(chǎn)生的多數(shù)就出現(xiàn)了。由建議的提出者組成執(zhí)行委員會，自然是其題中之意。這就是日常的政治。它必然有明確的目標、可行路徑與時間表。我們會看到，除了動議者承擔或主持事務以外，也有雅典人民直接指派行動者的。像出使、戰(zhàn)場指揮這類事情，指派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雅典社會與其他社會一樣，是把大量的專業(yè)人員包含在內(nèi)的。專門知識，在這個方面，是與公民義務結合在一起的。我們用不著擔心用抽簽的方法在所有的公民中產(chǎn)生戰(zhàn)地指揮官，但是，在許多同等具有作戰(zhàn)經(jīng)驗的人當中，由抽簽方法確定誰來執(zhí)行這一次作戰(zhàn)任務，仍然是可行的。縱然是專業(yè)方面的事務或專門的技能，但只要涉及城邦的決策，言辭的能力也是重要的。高爾吉亞便稱，醫(yī)生、幾何學老師乃至體操教練都面臨“說服”技能的問題(柏拉圖：《高爾吉亞》450d)。在這方面，雅典的情況也是人類的一般情況。也正是因為如此，表達技能的訓練是一個人立身于社會獲得成功的先決條件或準備。的確，言辭的能力總是與具體的事務相關，否則就是純粹的語法或修辭訓練。而這不可能成為議事會或公民大會以及專門委員會討論的問題。從邏輯上，這種能力必然是先于議事而具備的。或者說，不是別的，正是出席會議與執(zhí)行事務，這種公共生活方式本身，是培養(yǎng)這種能力的途徑?？梢娧赞o能力的獲得有兩種途徑，即專門的學習與在事務中學習。希臘文化是言辭的文化，而民主制度則強化了這種特征。正如本杰明·巴伯所言，“居于強勢民主之核心的，是說話(talk),它是情感與歸屬的表達，也是利益與認同、愛國情感與個體性的表達”,“正是說話造就與改造了世界”修辭術不僅是說服的技藝，更是對駁(修辭術，辯論的技藝，與體育、戲劇一樣，共享著城邦性與競賽性。體育教育與修辭術教育一樣，在公元前4世紀獲得了很大發(fā)展。奧運會自然是希臘的盛事，其重要性超越了城邦政治。在泛希臘運動會中獲勝，自然是選手的巨大的榮耀，但選手也被視為代表他們的城邦出戰(zhàn)，他們的勝利也是城邦的榮耀。公共性擠壓著私人空間，把一些屬于純粹個人的事務也視為城邦的事務。那些在體育賽事中獲勝的選手，在公職的競爭方面也占據(jù)優(yōu)勢。最突出的例子自然是亞西比德。這位奧運會上賽馬的冠軍成功說服雅典人出征西西里(公元前418年),他自己也成功獲得出征的指揮權并把雅典帶入災難境地。戲劇比賽比體育比賽更具城邦特性。觀劇與執(zhí)行公務一樣獲得津貼或財政補助便是明證，而且，戲劇是作為城邦資助的項目而存在的。到了公元前5世紀中葉，廣場性與公民特性幾乎成了同義詞。像蘇格拉底這樣的人，幾乎從早上離家直到日落才回家，他不是參加公民大會，就是代表城邦出使，要么就是在市場即廣場(agora)與青年人交談、辯論，討論正義與美德、城邦與愛欲問題——純粹的私人問題也在公共場所被談論。城邦被視為意義之源。所有能夠在公開的競爭中進行并被集體表決的事務，都具有城邦性在希臘之外，政治要么高居于司法之上，要么處于司法之外。在希臘，政治則被納入司法過程。公民大會中獲得多數(shù)的主張自然形成法令，甚至所有重要的法令都以提出者命名，這使得政治的言辭特性更加顯明。希臘特別是雅典的文化，是訴訟文化。就像中文的意思一樣，“訴”與“訟”都是典型的從“言”現(xiàn)象。但是這種訴訟卻是自訴性的。城邦沒有義務為公民提供司法援助，因為法庭不過就是城邦本身：由公民大會抽簽形成的201至501位公民組成的法庭，對公民提出的日常案件(特別是財產(chǎn)侵犯與腐敗案)進行審判。這種司法也沒有公訴的概念，所有的案件都有侵權的性質。對失職官員(其實就是執(zhí)行某項特殊任務、組織進委員會中的公民)進行檢舉，也只是公民個體的事情，而且，沒有比對某個人提起失職起訴更有利于一個人在公共事務中脫穎而出。這種訴訟文化無疑助長了言辭技藝的繁榮。當然，對普通公民來說，維護自己的權利(不管是契約，還是繼承抑或是人身侵害),最終需要自助：他得作為訴訟人向某個具體的公民提出訴訟；他得主張自己的權利，列舉那些侵害的行為，敘述相關的法律，敘述被侵犯的過程；他還得知道如何獲得法官的同情，如何激起聽眾的正義感；等等。開放的法庭具有強烈的劇場效應。這種司法裝置比任何東西都更敦促一個公民加強自己的言辭訓練。一個不能主張自己權利的人，一定是一個無能的人，一個在公共生活中丟盡臉面的人。相反，就像在羅馬共和時代一樣，一個成功的政治家除了當戰(zhàn)地指揮以外，就是從訴訟起家的。當然，這個社會就像大多數(shù)人類社會一樣，必然會存在大量不善言辭的公民——這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是一種基本的缺陷，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得求助于別人。由此產(chǎn)生了logographer(法庭講話寫作者)這個職業(yè)。縱然如此，與羅馬時代的律師親自代理出庭不同，希臘的logographer只能躲在背后對當事人進行指導，而訴訟者本人還得親自表達由他的logographer準備好的訟辭。這形成了公元前4世紀雅典社會的獨特風景線：為公民提供法律服務的人和那些傳播言辭技藝的人正是同一種人。他們生意紅火。由于取勝是關鍵，站在當事人立場陳述問題——這是司法實踐的需要；同時法律又把公正作為最高要求——有時甚至充當原被告兩方面的顧問，這種情況雖然非常罕見，但可能是存在的。這便催生了這個時代臭名昭著的詞語skophant(訟棍)。而蘇格拉底在《高爾吉亞》中所說的好的法庭演說家應該勸當事人主動承認侵權事實且獲得恰當審判的要求，是不符合雅典乃至一般的司法現(xiàn)實的。法庭演說的繁榮是希臘的情況。這種演說實踐受到攻擊，也是希臘特別是雅典的情況。然而正是法庭演說更能體現(xiàn)修辭術的特征。也就是說，在公民大會的所謂審議型演說中被遮掩的特征，在法庭演說中得到了放大。它的對抗的特征，它的一面之詞或字面意義上狡辯的特征，都得到充分的體現(xiàn)。同一件事情站在不同的立場，引用不同的法律會有不同的敘述，也會有不同的法律后果。訴方會盡可能夸大自己的受害程度，夸大對方的惡意和對法律乃至秩序與良俗的故意侵犯從而要求更嚴厲的懲罰；而站在被告的立場，辯方則強調自己無辜，或否認事實，甚至可以把家屬帶到現(xiàn)場請求從寬處理等等。三、伊索格底和伊蘇格拉底的學園在雅典，民主制的建立、辯論(競賽)文化的繁榮、修辭術的興盛、公共生活與設施的復雜化，這些因素在公元前5世紀中葉，特別是伯里克利時代以后，聚合到了一起。這個社會對語言的辯論技藝有了前所未有的需求雖然在公元前5世紀中期的西西里修辭術教育便產(chǎn)生了，但在雅典，修辭術作為教育的內(nèi)容的確是智者運動的產(chǎn)物修辭術收費的第二種情況可能與教育無關，可能只是收費服務。這自然與法庭辯護有關，也是自然發(fā)生的需求。富有辯論經(jīng)驗的人大多數(shù)是雅典人(雖然最知名的兩個智者分別來自希臘文明圈的東端與西端),他們熟悉雅典的法庭制度，能夠為控辯雙方撰寫訟詞。如前所說，公元前5世紀以降至公元前322年的整個一個世紀內(nèi)，一個充滿貶義的詞skophant出現(xiàn)在雅典人的生活中，指的就是片面站在當事人立場敘述事實、曲解法律收取費用的人。蘇格拉底對此進行了猛烈的攻擊。但是，這種現(xiàn)象的產(chǎn)生是雅典公共生活與司法制度的自然結果。公元前4世紀的大多數(shù)政治家，包括完全不認為自己是政治家的伊索格拉底在內(nèi)，都有過logographer的經(jīng)歷。在蘇格拉底或智者時代，修辭術還處于觀摩、展示與示范的狀態(tài)，并沒有課程化。只是到了公元前390年左右，伴隨著柏拉圖與伊索格拉底競爭性學園的成立，修辭術教育才發(fā)展到新的階段。與智者及蘇格拉底在集會、市場、庭院、樹蔭下的表演、詰問與交談相比，柏拉圖的學園似乎只是有個固定的地方而已。柏拉圖是否向他的學員收費我們不得而知，這也不是問題的關鍵。他向敘拉古的迪奧尼索斯提供了咨詢服務，試圖為他的理想國尋找實驗基地的行為，并不僅僅只是理想的追求。他的學員自然更多的是富家子弟，他們間的對話范圍幾乎無所不包。對話既是一種哲學方法或知識的產(chǎn)生方式，也是知識的呈現(xiàn)方式。通過對話，也就是相互的反對與檢查，對話者發(fā)現(xiàn)或被迫承認，一個判斷總是包含著相反的判斷或事態(tài)，通過不斷地回溯到理論原點，可以建立可靠的、不被質疑并且作為新的出發(fā)點的知識。這就是柏拉圖的學園與學問的特色。柏拉圖幾乎所有對話都把智者作為攻擊的對象，而智者不是別的，正是修辭術的實踐者。他以取消修辭術和它的相關技藝(如詩歌)作為智力目標，根本否定它們的技藝特征。因此他把自己的哲學樹立為修辭術的對立者與替代品。但是在希臘的語境中，沒有別的活動比這種智力活動更能體現(xiàn)修辭術的特征：以對話(從《伊利亞特》到《高爾吉亞》,希臘文獻中的對話與《尚書》中的對話完全不同，前者是相互反駁乃至互不承認的對話，后者則是一方完全接受另一方“教誨”的對話)、相互檢查的方式進行辯論。因此，柏拉圖反對的只是長篇大論(展示型演說)而已——雖然幾乎所有對話中，最終陷入長篇大論的不是別人，正是蘇拉底自己，而相互反駁的精神，也就是尋找更深的理由的精神，卻被保留著。這也是民主教育的精神就西方古代修辭術教育而言，伊索格拉底貢獻至偉。他的學園約在公元前390年成立